268.第264章 想想知院会怎么做

第264章 想想知院会怎么做

宋庆历二年春,朝廷颁布新的政策,大量减免赋税,开始与民休息。

政令发布下来之后,全大宋各路地方官员连忙召集地方里正、户长等乡役,在县衙开会议事。

这就看出先整顿吏治的重要性了。

因为大宋前期,各州县的所有衙役,实行的是“色役”轮差民户法,又被称为差役法。

其中又有分为“乡役”和“吏役”两种。

乡役里的里正主要是负责催收赋税,而户长主要是接受官府公文的,类似会计、秘书、文书之职,协助里正催督赋税。

如果是以前,要是地方官吏没有做到位,那就很有可能不管不顾,将朝廷的新政抛之脑后。

这些乡役负责传达上面的政令,要是地方官不管事,唯一的结果就只有地方乡役与衙役该收的苛捐杂税照收,税则少交,剩余的就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但如今吏治做到了位,且对于地方吏役给予政策补贴和工资,加上新政策颁布都要纳入考成法,每个月州里都有御史过来巡查。一旦查到政策没有通知或者出了纰漏,乌纱帽不保。

所以各地县衙的县令、县丞都在抓新政的事情。

江南东路,信州。

新任信州知州柳永,是今年初刚从浙江明州调任过来的。

他从景祐元年中进士,当了三年睦州团练推官,又做了三年余杭县令,于宝元二年担任定海盐监,已在地方为官九年,政绩出色。

因此今年吏部磨勘改官,柳永被选为上上品。正常情况下,应该先做六品州通判,但因在知院破除江南私盐案中立有功勋,再加上政绩确实好,所以破格越级提拔,进晋为从五品知州。

此刻柳永先是在信州治所上饶县的州府衙门召集各县县令,把朝廷的政策传达下去,等到了四月份,过了大概半个多月后,便忽然乔装打扮,微服出巡,看看地方情况。

上饶作为治所,严格传达了朝廷的旨意,上饶县令不仅督促衙前里正和户长把消息传达下去,同时还自己亲自前往各乡田间,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个喜事。

农民们得知今年的税收将大幅度下降,纷纷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田野里到处都能看到精神矍铄,连腰杆都挺直几分的农民。

柳永见到这个情况很高兴,赞赏了上饶县令一番,将他的功绩上报给了御史司,随后又前往其它县。

信州有六县,当地多山峦丘陵,因此很多村庄都是居于群山之间,要想传递消息殊为不易,有的时候,县城离下辖乡村,光走路可能都得走一两天的时间。

其中弋阳宝丰镇军阳山当中,崇山峻岭间就有数个村,名为青山乡,沿着青山河,也就是后世饶河支流双港河往南行七十余里就是。

宝丰镇离弋阳县城也才三十多里路,但这个乡却是宝丰镇最偏僻的乡,当地村民别说去县里,就算去镇上都少。

见到新政,眼瞅夏税要交,乡里地主就与里正动了歪脑筋,隐瞒了取消大量苛捐杂税的消息,催促农民们继续交税,其中不需要缴纳的赋税,几乎全都落入他们的腰包里。

到七月份,柳永就巡视了不少地方,大多数地方都基本完成了政令下达,农民们兴高采烈,整个州都洋溢在一片热火朝天,欢欣鼓舞当中。

“当今陛下素以仁德著称,以前是辽国和西夏逼得太苦,以至于冗兵甚重,国家不得不多纳税款以维持兵事,如今范公西败元昊,北破宗真,扬我大宋国威,自该轻徭役,减赋税,与民休息。”

青山乡山脚下,伪装成山货商人的柳永与信州通判江璩走在河边山道上,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大半个信州,视察完宝丰镇之后,就要前往贵溪,那里是最后一个点。

柳永穿着普通的长衣大褂,江璩也是差不多的造型,两个人身边跟着七八个州府衙役组成的卫士,似一个个长随打扮。

虽然腰间个个鼓鼓囊囊,瞧着怪怪的,但不是懂行的人倒一般真难看出来。

江璩笑着说道:“太守所言极是,天子仁厚,爱民如子。且柳公亦又何尝不是?此番我们踏遍信州各地,就是为了探访地方百姓是否都已经享受到了朝廷的恩典。”

“在职一方,就有牧土之责,朝廷看重民生,看重百姓,我等亦不敢懈怠啊。”

柳永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随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深山。

便当他们走过一个小山梁的时候,前方却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边各有一个箩筐,箩筐里坐着两个小孩。

见到柳永一大群人,那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柳永皱起眉头,便以问路为名走过去说道:“这位邑亲,请问前面是青山乡吗?”

邑亲在宋时差不多就是老乡、乡亲的意思。

那男人只回了句:“是。”就也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行。

柳永忙道:“邑亲,你这挑着里儿是去哪啊?”

男人脚下更快了,没有回应。

柳永见此,便嘱咐左右道:“把他抓起来。”

顷刻间几个衙役就上去把男人摁住,男人大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别抓我阿爷,别抓我阿爷!”

有个小女孩大喊。

柳永一时愣住,他还以为这男人行迹匆匆,颇为可疑,以为是偷小孩的人贩子。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这两个小女孩的父亲。

正准备上去盘问的时候,便在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里面还夹杂着呜咽声:“呜呜呜,当家的,伱快回来啊,那是你亲闺女!”

片刻功夫,道路尽头就连滚带爬,急急忙忙跑出来一个妇人。

她穿着粗布麻衣,衣服缝缝补补,整个人也是面黄肌瘦,但此时脸上却是哀伤至极,嚎啕大哭。

见此情形,柳永更糊涂了,只好先让手下把男人放开。

也就是这功夫,妇人已经到了近前,先扑到两个孩子身边,一把把她们抱住,哭得像个泪人一样说道:“你自己亲闺女也要卖,你还是个人吗?”

男人也一下子泪崩,哭嚎道:“我能怎么办?今年又要那么多赋税,王管事连家里的锄头都抢走了,不卖她们,今年就要饿死。”

刹那间,柳永明白了,他脸色凝重地看向旁边江璩,江璩亦是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抓政绩,抓新政,在这个关口信州若是没有做到位,被御史抓住上报到朝廷,那他们的考核就算是彻底过不了关了。

绩效工资倒是小事,关键是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古代门荫入仕者往往很难升迁高位,所以比较看重实际点的绩效。

可进士出身文凭就比门荫入仕和同进士出身一类强得太多,在升迁方面也往往是朝廷优先考虑。

要是在这个关口出现考核没过,那无疑会让他们未来前途堪忧。

年轻的夫妻已是抱头痛哭。

江璩走了过去正要说话,后方又是一大群人过来。

为首的是个干瘦汉子,见到前方小山梁的林荫道间年轻的小夫妻,大喜道:“快,把他们抓回去。”

“王管事,你们干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家的孩子卖掉,你们也不许吗?”

男人大惊道。

“谁许你下山去镇子里卖了?要卖就只能卖给我们家翁。”

“可是你们家才出那么点钱,而且还要拿去抵债,根本不给我们钱粮,这样下去今年会饿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让你们欠了钱呢?”

那王管事冷笑道。

柳永此时已经扼制不住愤怒,仗义执言道:“尔等宵小,已经把人逼得妻离子散,还要欲意何为?难道非把人逼死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你这老厮好不讲理。”

王管事毕竟只是乡里一个地主富户家的管家,谈不上有什么眼力,见柳永等人都是粗衣货郎打扮,冷笑道:“他们欠我们家翁钱,就该拿孩子抵债,孩子抵不了,就拿老婆来!”

柳永盛怒至极,正准备让人抄家伙干。

旁边江璩倒是冷静下来,见对方人还挺多,有那么十来个,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向他低声说道:“太守,他们人多,不如先回去,召集人手再来。”

这句话点醒了柳永,要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大抵就上了,但年纪越来越大,虽然以前多混迹在风月场所,被妓女们追捧。

可也正因如此,见惯了迎来笑往,见惯了人情世故,反倒是愈发老练成熟起来,没那股子狠劲。

他就只好先后退几步。

那王管事见此,得意的笑道:“你这老厮就做好你的货郎就是了,少多管闲事,把人抓回去。”

“王管事,欠的钱我们自然会还上,你们”

年轻的夫妻哀嚎着。

但诸多打手全都冲了上去,将他们捆住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而此时柳永皱起眉头,他在想一件事。

难道真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虽然江璩说得有道理,可就算是去弋阳县衙调人,一来一回都得两天时间,这年轻的夫妻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困难和折磨。

何况也难说这地主有没有与弋阳县令有牵扯。

不开玩笑的说,他是来微服私访的,如果是县城附近,哪怕是周围的山区村庄,亮出身份来都万事大吉。

但在这深山老林当中,人家把他们打死,随便找地方一埋,恐怕这辈子都无人知晓他在哪了。

所以柳永一时纠结。

‘这个时候我应该怎么办呢?’

‘若是回去调兵,恐怕来不及了,他们也有可能毁灭罪证。’

‘这个时候抓人是最好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抵赖!’

‘但我现在人少。’

‘对了,想想若是知院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

‘他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是了,可智取!’

柳永顿时计上心头,随后对众人道:“诸位,我有一计,若是能成,必定大功一件啊,到时候今年胥考名额,或许有望。”

这个胥考就是胥吏考试,是今年跟两税分开之后进行的。

如此一来地方胥吏有了工资,又有了上升通道,就很有可能会让胥吏开始读书,追求上进,也能极大防止胥吏与人勾结,坏了法纪。

得知有功劳可以捞,还有机会参加胥吏考试,运气好通过考核以后还能当官,诸多衙役们个个都打了鸡血兴奋了起来。

“太守请说,纵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请太守放心,这些宵小之辈,我一刀一个,必不能让他们走脱!”

“太守下令吧。”

众人纷纷从背包或者腰里掏出了武器。

柳永便定下了计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众人听完之后,便立即依计行事。

当下一行人迅速开始尾随过去。

其中柳永和江璩跟在那王管事的身后,忽然叫住了他们,说是有事要谈。

趁对方停住的功夫,周围已经钻入深山老林的衙役们,忽然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道路右侧是个一米多高的小坡,呼啦啦几人举着刀怒吼,说他们是州府衙役。

这阵仗显然把王管事他们吓了一跳,毕竟他们只是乡间的打手管家,遇到最多的也就是县里拿水火棍的衙役,哪见过拿刀的?

如果一开始柳永就和他们起冲突,说不准在对方本就警惕的情况下,哪怕亮出了身份,对方也有可能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也举着手里的棍子和他们搏斗。

但现在突然偷袭,又马上把刀架在众人脖子上,让这些人根本反应不及。

紧接着柳永迅速表明身份,在有个衙役一刀兜头砍倒了一名要逃跑的打手后,局面瞬间被控制住。

衙役们把他们十多个人捆绑起来,之后柳永松开了那对年轻夫妻,并且向他们表示准备前去抓捕那地主,只是对乡里情况不熟悉,希望他们帮忙。

年轻夫妻还在发愣,但听说柳永是知州老爷要来抓人,当时候就喜极而泣,表示愿意带路。

不过柳永也担心那地主反抗,便要求他找到村里被那地主压迫的人,召集起来,先不说什么事情,只是说看到山里有野兔、野鸡之类,让他们带好棍棒、武器前来捕猎。

柳永特别叮嘱,让他千万不要去找与地主勾结的人,一定要找被地主压迫,欠了债的人,而且必须要年轻胆气壮的精壮。

男子闻听,立即狂奔去村子里找人去了。

有了柳永做后台,他做事胆气也壮,很快召集了青山乡他所在的村子和附近两个村子认识的大概三十多个青壮过来。

等人都到齐后,柳永登高一呼,表明身份,随后众人拿着棍棒、锄头、扁担,向着地主家冲去。

顷刻间,青山乡的地主就被智取!

(本章完)

269.第265章 我翁,知院罩的

第265章 我翁,知院罩的

庆历二年三月,京西北路颍州汝阴县。

新任汝阴县令是今年年初过来任职,此人是今年考中的进士,名字叫李孝基,才二十一岁,做了大半年将作监丞观政,然后授予汝阴知县。

此刻他缓步于衙中,眉头紧锁。

汝阴不止是一个县,同时还是颍州治所,因此州府衙门这边能够直接管辖到他头上。

刚刚他去州府县衙开会。

会上当着前来巡视的京西北路巡查御史的面,颍州知州白志鹏义正言辞地表达了朝廷的新政,并且要求各县县令、县丞都必须严厉完成。

然而散会之后,白志鹏却找到了李孝基,暗示他一些事情。

或者说也谈不上暗示,就是一些官场较为常见的话术,颇有点敲打敲打的意思。

李孝基是个聪明人,他来前隐瞒了背景,也并没有四处张扬,所以世人都不知道他是李迪的孙子。

从白志鹏的话术当中,他能够听得出来,对方似乎是在暗示他要自己站队。

当时李孝基俨然一副官场新人的模样,唯唯诺诺,装傻充愣,好像完全听不懂对方的意思,算是这样糊弄过去了。

只是对方的态度却让李孝基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堂堂一地知州,州府的一把手,除了上级部门以外,连州府通判都不能与之抗衡,为什么要让人站队呢?

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衙役来通知,说各地乡的里正、户长都已经到齐了。

想不明白李孝基索性就不想,先去做正事。

当下他就去下达新政命令。

三月份差不多平安无事,这一个月来李孝基走遍各地乡野,四处宣传朝廷新政,无数百姓为之欣喜若狂,德政遍布四方。

此次大量苛捐杂税取消下,农业税只有819万贯,比之去年的3632万贯直接减少了接近五分之四,按照两税改制,其中七成为国税送去中央,三成为地税留在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今年实际农业税大概在1200万贯左右,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直接为农民减去了三分之二的负担。

因此一时可谓是百姓与地主的狂欢。

也让很多地主乐于与朝廷配合,在地方官府查隐户隐产的时候,主动如实交代。

哪怕有一些人能够意识到这样做很可能会为将来带来危机,比如朝廷在查清楚你的产业之后,突然提高税率,让你多交税。

但在朝廷近乎半威胁的情况下,大部分地主还是选择合作。

只有极少数地主选择干坏事,如一些偏远山区的地主,选择继续隐户隐产,不拿朝廷的政令当一回事,甚至还有和里正、户长隐瞒新政消息,搜刮百姓钱财者。

汝阴县地处于河南平原,自古以来就是产粮重地,有小汝水、颖水等几条河流途径县内,水资源丰富,农田数量也非常多。

由于不像江西、湖南、广州、广西、四川那么多山地,所以任务传达还是非常顺利。

很快全县百姓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振奋人心。

等到五月份的时候,这一日李孝基正在衙门里办公,忽然就听到衙役来说,州府衙门叫他过去一趟。

李孝基纳闷,便也没有耽搁,出了府邸往州府衙门去了。

此时州府衙门当中,白志鹏正好整以暇地坐着,他的旁边坐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子,胖子说道:“大兄,这人会听话吗?”

“放心,试探过几次,大抵就是个刚入官场的傻楞,连哄带骗,大抵也就没事了。”

白志鹏笑道:“何况你兄长要拿捏个县令还是轻松的。”

“那就全靠兄长了。”

胖子笑道。

他叫白志远,是白志鹏的亲弟弟。

后世人以为宋朝官员个个都清正廉洁,靠着高工资高福利享乐。

但实际上高工资高福利不假,可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因此当时的大官往往都会安排亲属、仆从经商,谋取暴利。

只是有一点好处就是宋朝的官员、士绅都集体纳粮交税。

不至于像明清那样,只要考中了举人以上,就会免除一定税收,造成投献问题严重,使得大量农民把土地挂靠在举人进士名下,以此避税,造成税收不上来的情况。

然而今年的新商税就比较麻烦,由于是累进税,像白志远这样做生意一做就是十几万贯的大买卖,税率居然比以前还高了不少。

虽然好处也有,那就是不用提前交税。可看着比往年还要重的税纳出去,白志远当然有些不甘心。

而且往年他靠着兄长打点就经常偷税漏税,甚至还出现过依仗兄长权势,强买强卖的事情发生,只是恰好当年赵骏出巡的时候,白志鹏不在颍州任职,在四川做判官。

等赵骏去四川的时候,又运气非常好的遇到了吏部磨勘调任,把他从四川调到了赵骏才查过的淮南,去年又调到了京西北路,真就是撞上大运。

所以白志鹏兄弟虽然知道赵骏的厉害,可抱着侥幸心理,素来都是无法无天,依旧干着瞒天过海的事情,以为没有人发现。

不过有一说一,到现在为止确实还没人发现他们的违法行为。

毕竟即便是后世想抓到贪官也没那么容易,很多人干到退休,到后来发现问题被其它官员牵连才被查出来,由此可见想抓一些隐藏比较深的贪官,并非简单之事。

这白志鹏就没那么明目张胆,常常是以暗示的方式,让下属帮忙让白志远的货物轻松躲过检查,从而偷税漏税多年,一直无人察觉。

奈何最近两年朝廷严打吏治,增加了许多监管渠道,如皇城司、御史台,还有上级领导部门的检查等等。

虽然新政之下依旧有诸多操作空间,可白志远如果只在颍州他的地盘做生意,就必须要在汝阴县衙和州衙的国税局进行登记,否则一旦被抓住,捅到路府或者御史司那边,麻烦就大了。

州衙国税局还好说,白志鹏有办法解决,他已经和新任的州衙国税局知局打好了关系,两个人现在关系非常亲密。县衙和县国税局就比较麻烦,他只能一步步来。

就怕新上任的汝阴知县是个愣头青,那他也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两个人正说着。

外面奴仆进来说道:“家君,李知县来了。”

“嗯,让他进来。”

白志鹏点点头,随后对白志远说道:“伱先回避一下。”

“嗯。”

白志远就躲到了屏风后面。

片刻功夫,李孝基就进来了,看到白志鹏特意在州府府衙后院设宴,有些纳闷,但还是拱手道:“下官见过太守。”

“哈哈哈。”

白志鹏站起来,走过去拉着李孝基的手笑道:“李县令年轻有为,本官甚是欣赏啊,快来坐。”

“谢太守。”

李孝基就坐了过去。

其实这两个月也不是没有来汇报公务和完成考核的时候跟白志鹏见过面。

白志鹏常常说一些官腔,打一些哑谜,他听得烦不胜烦。

李孝基自幼出身官宦世家,当然懂官场规矩。

但他才懒得和白志鹏闲扯,或者说也想看看白志鹏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便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许是最近看时机成熟,白志鹏才过来摊牌。

两个人坐下,白志鹏还亲自为李孝基斟酒,让李孝基不得不又装成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太守抬爱了。”

“县令二十岁就进士高登,可谓是前途无量啊。不像我,蹉跎几十年,三十五岁才中进士。”

白志鹏似乎是在诉苦,苦笑着说道:“我在县令上就蹉跎了六年,又做了六年通判,如今已年近五十,才担任一地知州,深感惭愧,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太守哪里的话,都是为国为民嘛。”

李孝基忙道。

“来来来,喝一杯。”

白志鹏举起酒杯。

李孝基就只好继续陪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喝了七八杯下肚,话匣子似乎打开了。

就见到白志鹏见感情联络得差不多,就举起筷子一边夹了一筷子,一边问道:“伯始啊。”

听到他忽然这么亲密地喊自己的字,李孝基有点反感,但还是应了一声道:“是。”

“你说当官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社稷。”

“那是自然,不过除此之外呢?”

“这下官不知。”

“自然是升官了。”

白志鹏笑着用筷子对天花板戳了戳,说道:“不升官,怎么治理更多的地方,怎么能入朝廷中央,为圣上效力呢?”

李孝基就一脸谦虚地说道:“太守说的是啊,只是下官也才刚刚被授予县令,新法之下,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哪里还敢奢望升迁?”

“你年轻有为,又是进士高第,出身就好,未来是有大前途的,但有时候,还是要有一些机遇。”

白志鹏一副过来人模样似乎在指点。

李孝基就连忙说道:“下官愚钝,若太守能指点一二,下官必感激不尽。”

见他上道,白志鹏就又指了指上头说道:“俗话说,朝廷有人好办事,有的时候,还需要给自己找一个靠山。这个人要是关键的人,而且能在关键时刻,给你说关键的话,这才是升官的奥秘之处呀。”

李孝基挠挠头道:“可是下官并不认识朝中大员,即便有一些关系较好的同年,他们都在各地任职,甚至有些职务比下官还低,这谁能给下官说得上话呢?”

“你呀,怎么就不开窍呢?”

白志鹏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低声道:“这个月上面的御史前来考核,你的考核虽然是优等,但如今全州各县都积极完成考成任务,为什么唯独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听到这句话,李孝基装作一副沉思的模样,片刻后,又似乎恍然大悟,向白志鹏拱手说道:“太守,下官感激不尽!”

“这就对了嘛。”

白志鹏笑着说道:“年轻人还是不要总看着周围的人,也不要想着同年能帮你什么,往上面看,才会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李孝基立即说道:“以后太守之事,就是下官之事,太守嘱咐,下官定铭记于心。”

“哈哈哈哈。”

白志鹏大笑着,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是是是。”

李孝基连忙应下。

又喝了两杯。

白志鹏才放下酒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道:“伯始啊。”

“是。”

“你是不是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找你?”

“下官是有些疑惑。”

李孝基不解道:“太守吩咐,下官也是必定照办,但为何要特意如此呢?”

“你呀,还是不明白上面有人的重要性。”

白志鹏笑道:“这个关节,有的时候是需要打通的,而打通关节,需要什么?”

说着他还搓了搓手。

李孝基试探性问道:“钱?”

“错了。”

白志鹏摇摇头:“现在可不兴送这个,要送交子,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李孝基一脸惊恐道:“可是下官两袖清风,这可如何是好啊。”

“志远!”

白志鹏就对里面喊了一句。

白志远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笑眯眯地对李孝基道:“草民白志远,见过李县令。”

“这是?”

李孝基看向白志鹏。

白志鹏说道:“这是我亲弟弟。”

“原来是白大官人。”

李孝基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见到他这么上道,白志鹏真是越看越满意了。

当下三人坐下,白志鹏就干脆把其中关节给李孝基透露了一番。

李孝基这才明白缘由。

新政之下,商人上路就必须要有国税局的文书。

白志远在颍州收货,去外地贩卖,如果没有文书的话,就会被没收全部货物,还有牢狱之灾。

所以就必须打通州府和县里的国税局关节。

目前虽然大宋已经分出很多个部门,但如果地方上新成立那么多局,显然又要建很多房子,有巨大的财政支出。

再加上宋代一个县也就几万人,一个部门的人数其实也就两三个是有品级的官员,其余人都是吏员,办公场所基本上只要有几间屋子就行。

因此新设的部门依旧在县衙当中,或是稍微拓建一下,或是隔出几间屋子足以。

这使得县令对这些部门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特别是这些部门的事务也事关县令的政绩,如国税局那边若是没有清查到位,也影响县令的升迁,所以往往地方县令会比较严查税务问题。

白志鹏的意思就是让李孝基抬一手,白志远的税务文书就挂在汝阴县国税局下,要缴税的时候,做个假账糊弄过去就行。

李孝基当场打着包票给白志鹏做下了承诺,一时间宾主尽欢,整个宴会都到了高潮。

下午时分,宴会差不多结束。

李孝基带着白志远送的礼物,在白志鹏的带领下,从后门离开。

两个人站在后门门口,白志鹏因喝多了不少酒,红着酒槽鼻拍着李孝基的手说道:“伯始啊,记住,我们的上面一定要有人,而有钱,才能有人在上面护着我们,明白了吗?”

“下官铭记于心。”

“好了,去吧。”

“谢太守!”

李孝基便告辞离去。

白志鹏乐呵呵地回去,今天喝了不少,该去好好睡一觉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李孝基回了县衙,就立即遣了家中带来的忠仆,带上白志远给的礼物和自己的一封书信往汴梁去了。

正常情况下,就算举报上级,也应该去路府。

但架不住京西北路横跨小半个河南。

最西北是河南府,最东南是颍州与蔡州。

而且京西北路的治所就在河南府洛阳。

这就意味着李孝基去洛阳举报,比去开封远得太多。

所以还不如直达天听去。

看着信使离去,李孝基目光一凌。

你上面有人。

我上面也有人。

我阿翁。

大宋宰相李迪!

知院罩的。

唬谁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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