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8章 南都年少争缠头

“倒了血霉了,我的好哥……嗝儿~姐姐。”苟敬打了个带血的嗝,若无其事地咽下了腥味。手上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擦着脸,梳妆镜里的暗翳,就这样被一点点擦去。

镜中的琼枝也愈发清晰。琼鼻薄唇,眉眼冷落。是那种会让人很有征服欲的女人。

苟敬这个身份是不好女色,他也不曾把对面的美人当女人看,甚至不当人看。瞧着镜中如画的眉眼,想着接下来的风雨,悠悠地道:“中山渭孙和陈算,要为龙伯机报仇,找上了三分香气楼。恰好智密不在荆国,可不逮着我折腾——”

说着他动作一停:“娘希匹咧狗草的,智密这臭娘们摆明是提前得到消息跑路。把我留在这里顶债啊!这帮人怎么这么坏呢?我这么忠心耿耿,话都不吭一声就放弃了!”

这么点事情,他当然不至于到现在才分析出来。事实上中山渭孙往楼里一坐,张开那张少爷金口,轻描淡写地喊“下一批”,他就已经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之所以现在才“恍然大悟”,一是要展现自己对好大哥崔仵官的不设防,思考都放到嘴边。二是要给自己的脑子定一个标准,潜移默化地让仵官王接受——贤弟确实是聪明的,但是要比好大哥的脑子慢一拍,逃不出好大哥的手掌心。

在好大哥心里笨一点,往后对付好大哥的时候,机会就多一分。

“这帮老娘们,只顾着卖弄风骚,哪里有仁义道德!”琼枝的纤纤玉指绕着青丝,替苟敬义愤填膺了一回,又关切地问:“好贤弟,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现在伤势如何,短时间内不会死吧?”

林光明借身,不像仵官王借尸那么容易。为了让苟敬这具身体能够完整地接纳鬼体,构建“百鬼日行”的冥巢,林光明付出了海量的资源。把这几年劫富济贫攒下的血汗钱,差不多都投进来了。

即便对仵官王这样的资深尸体收藏家来说,这具身体也是罕见的宝贝。很有研究价值。

他要是想去计都城收尸,得提早开始准备。

毕竟“琼枝”现在太红了,“南都年少争缠头”,商丘城这边轻易离不得人。

说起来整个南域,只有郢城配得上“南都”的名号,但楚人骄傲,并不觉得这是荣誉。他们主流的观点是——楚都当为天下都,楚都之前,不必有“南”字。

倒是宋国的文人墨客,动不动借景喻情,怀古望夕,以“南都”称商丘……可真是想瞎了心。

“有劳姐姐关心。我这边就这样了,等会儿跳楼自杀就行。”

苟敬温言细语地安排着自己的结局:“特意联系,是为提醒你一声——陈算走之前放狠话,说要找机会弄死夜阑儿。这是摆明了打草惊蛇,要叫三分香气楼的水下力量自己跳出来。”

“是解决问题也好,还是解决陈算也好……香气美人们露出水面,陈算才好进一步调整方略。”

“夜阑儿在中域绝对没有抗衡陈算的可能。若要延续这场交锋,她一定会外延战场。”

他擦净了脸,又提笔描眉。虽对这种脂粉气的事情觉得恶心,可用了苟敬的身份,他就做得一丝不苟。

声音里的关切,简直有满分的真诚:“咱们的天香第一,极擅藏拙,我估摸着她可能会把战火引到魏国或宋国的三分香气楼……姐姐在商丘城要小心行事,可别急着立功表现,当那被人打杀的出头鸟。”

自从遁逃冥府,天下虽大,便有路穷之感。

正道左道,人间地府,感觉全都背叛了一遍呢。

但尸龙鬼虎兄弟,都是野心通天之辈,自不甘于流亡诸天。

他们贪生畏死不假,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心怀大志。不顾一切地求生,不择手段地往前走,当然要留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不到必死的时刻,他们绝不肯离开现世。

而泱泱现世,能混的地方他们差不多都混过了。

当过官,修过道,干过杀手,封过神……

小打小闹的组织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帮助。而老牌势力都各有陈旧,审查严格。总不能去白玉京酒楼?

平等国倒是个好去处,但这帮傻逼竟然说什么“理想”。说着什么阴沟,什么明月,什么虫豸,就把前去报名谈条件的仵官王杀掉了——好在只是一具借尸。

从此赵子就上了仵官王的待收藏榜单。

遥想当初他们是多么炙手可热,连【执地藏】都给他们开条件。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哥俩甚至都想过去投靠原天神,在天马原外转了几天,终究不敢赌那位暴躁超脱者的脾气,而且和国确实也没啥发展空间,回过头来猛惊醒——

这几年迅速崛起的三分香气楼,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它历史悠久,但又宛如新生。它是天下大宗,又不像其它宗门那样传统封闭。

它正在大肆建设,大揽人才!

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适合野心勃勃的人。

名字叫陈敬还是苟敬,确实不太重要。当这位活动在计都城的奉香使,毫无保留地奉献灵魂于【鬼虎】,以期换得更进一步的力量,属于陈敬的过去就已经翻篇。

他的确更进一步了,至于他还算不算那个陈敬……先别管。

堂堂正正林光明,在金戈铁马的荆国计都城做了老鸨。

忠孝仁义崔仵官,在曲水流觞的宋国商丘城做了花魁。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总之各走一条线,一北一南,藏身于这个商业规模冠绝天下的红粉组织。彼此呼应,最终当然是有蛇吞象的野望。

经历过冥府敕神,感受过一步登天、险些成为一界之尊的感觉,林光明还能够把自己当狗一样轻贱……

都说龙能隐介藏形,潜于泥鳅之穴。那算什么!远不如他能忍。

现在他还要继续忍受崔仵官。虽然他一开始就是被这个贱人拉下水,丢掉了道国体系里的大好前途,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确实也只有彼此能施以援手……

一般的助力他们已经看不上了,比他们强的大都不介意把他们捏死。

秦广王难道还能管他们吗?不顺手咒死,都该烧高香了。

“贤弟的关怀,我收下了。”

镜中的琼枝若有所思:“荆国的事情到你这里就能停下,只要楼里肯吃这个亏,你又能继续忍下去,中山渭孙也没法单方面加剧冲突。”

“但景国那边不一样,夜阑儿去年才在雍国梦都立旗,表现出‘代楼主’的勇敢和担当,不可能陈算这边一点名,她就退缩。你低下的身段,她刚撑起。你忍得的事情,她忍不得。”

“这次的事情往大了演变,就是三分香气楼和东天师府的碰撞。往小了发展,也是夜阑儿和陈算摆开车马斗杀,难免有死有伤……”

她轻轻地笑了:“你说姐姐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顶一个香气美人的位置?”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明白么?”苟敬描着唇笑,涂的是胭脂也是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是做不成香气美人。”

“皮肉只是生意,红尘才是传承。”

“看起来水乳交融,实际上泾渭分明。”

他苦口婆心,又隐有猜想:“三分香气楼里……就没有花魁上位的先例。”

镜中美人呵呵地笑:“谁说琼枝要上位了?”

苟敬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摇了摇头:“且不说夜阑儿这女人有多难对付……罗刹明月净几乎不管俗事,她长期就是三分香气楼的代楼主。你替换她,一定会被发现。”

说好兄弟二人平分罗刹道果,他宁可自己不进步,也不希望好大哥走得太快。

琼枝现在走的是高冷的路子,担忧的情绪淡去了,野心的蔓延暂止后,声音便冷了几分:“贤弟想知道我还培养了什么身份,直说便是。”

“我不关心。”苟敬无辜地摇头:“我一个将死之人,马上要退出组织核心的家伙,还关心这些做什么?只盼姐姐能够平稳进步,以后再给小弟放一架梯子走。”

“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琼枝瞬间又变了脸,带着笑关切道:“怎么动不动把死字挂在嘴边?以我看,中山渭孙不会要你死。”

“如果是为报仇,弄死你不够。如果是为泄愤,弄死你更不够。谁会踩屎泄愤呢?”

“他只是踩着你做一个宣告。”

“你熬过去,这一段便是你晋升的勋迹——是谁在中山渭孙登门前落荒而逃,又是谁为了宗门的事业,忍受百般凌辱,坚持站在计都城里,保护宗门产业?”

贤兄给予贤弟人生的指点,并熬上抚慰心灵的浓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罗刹这头母老虎可不好对付,咱还需要你在楼中发展,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呢!”

苟敬精心修饰好妆容,才露出一个精致而惨然的笑:“道理我都懂。但实在是太危险……弟弟难道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检验他中山渭孙的心情?”

“中山渭孙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反复,他要执掌鹰扬府,个人信用很重要。今天没强行杀你,就不会再杀你。”

琼枝温缓地劝了几句,终究还是松了口:“这样,我调些靠谱的人手给你,贤弟且忍一忍。只要中域有了结果,你那边的事业很快就能再起来。”

“我心里恨呐!中山狗贼辱我太甚!我天生傲骨,竟为这败家子屈膝!”苟敬的语气恶狠狠:“我恨不得叫姐姐来这里,一起谋杀了他!”

凶恶的表情又变成痛苦:“可他还有一个真君爷爷,背后是偌大的荆国……”

琼枝不想再割肉,便给予言语的安慰:“要不你杀几个人泄泄火。回头可以说都是鹰扬府的人弄死的,对荆人可以示惨,对楼主可以求怜,对内可以排除异己……尸体我这里还能高价收。”

苟敬拿手绢擦了擦眼睛:“我又不是天生杀人狂……”

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哪有‘异己’?异己都跟智密跑了!

他若是不能在智密消失的权力真空里,把这楼上楼下尽归一掌,也用不着再图谋什么三分香气楼,老老实实做老鸨得了。

琼枝笑了:“好了贤弟,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交换仵官神道法吗?我答应你了。”

苟敬一把收起手绢,眼角泛起笑纹:“其实倒也不是很着急……哎呀,多谢大哥照顾。您什么时候方便?”

说着他已经抬起一根食指,点在了镜面。

“你小子。”琼枝露出宠溺贤弟的笑,指头也点过来,如此隔镜相连,神光一闪便消逝。

“如何,贤弟可还有什么问题?”琼枝言笑从容。

“倒有一个——”苟敬紧绷着的状态终于松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也不知宋国那些读书人……玩尸体是什么感觉。”

“贤弟知道什么是冰肌玉骨吗?”琼枝笑着反问。

她的面容便在这句反问里隐去。

苟敬再看镜面,只能从镜中看到精致的自己。

他当然做好了马上跳楼去死的准备,但那只是苟敬这个身份的选择之一。而林光明有更灿烂的人生。

现在好大哥给了真支持,“苟敬”的选择便多了很多。

从茶桌前起身,他独自走到窗前。

中山渭孙和陈算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叨扰,好像并没有影响这个城市半分。

一座繁花着锦、每年贡献大量税金的青楼就要倒闭了,只因为一位大人物的随口吩咐。

这世界一直展现它冰冷的面貌。

苟敬欣赏这畸形的美感。权力的味道让人着迷。

空气中还游荡着兰花的幽香,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昨夜楼中的恩客,今夜便要宿往他处。

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心想——

荆国应该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这个人不是智密。

怎么抓到她呢?

……

……

风霜砺面的少年,正在路上走。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商丘,身上的衣料倒是并不差,但是从来没有顾得上打理,跟这繁华都市格格不入。

那柄破布包着的剑,斜负在后,更添几分寒碜。

他不昂扬,也不自负,他沉默,沉笃。

儿时的狡黠,被他藏进了鞘中。

因为有一个姓颜的老前辈,有一次跟他说:“小聪明会毁了你。”

那是师父都尊敬的人。

所以这次出门,他特意让自己不聪明。

跟小师姑走马观花看风景、寻美食的游历不同,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去经历,去生活,细致地感受人烟。

所以兜兜转转过了这么久,他反倒并没有走多远,偏离了师父划下的路线,在宋国待了很长时间。

他觉得,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就已经很难。

现在,他走到了商丘城百花街三分香气楼的大门口——

他不是来找姑娘。

(本章完)

第2629章 一曲红绡不知数

“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说自己不是来找姑娘。”名叫‘老全’的龟公,乐呵呵地迎进了登门的少年。

“大家读书人的嘛,都是采风的啦,老奴都懂!”

守着生意兴隆的花楼,干着迎来送往的活计,捧高踩低并非道德的困境,而是职业的选择——个人精力有限,待客的资源也是,你必须懂得怎样迅速筛选值得的顾客,奉上十二分的热情。

老全是行业里的翘楚,早就懂得“捧高不妨过火,踩低必须谨慎”。他都是逢人就给笑脸,恨不得“衣为擦脚巾,身作歇马墩”。

当然,也不是说就会放乞丐进门。

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简朴了些,但绝不是平凡的人物。

上好的衣料在风吹雨打后,仍然有内敛的格调。

其人锋芒不显,五官也算不得优越,但有一种自内而外的坦然。

穿戴不够体面的少年,站在格外奢靡的风月场,却没有半点儿局促。

这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从小养成的巨大的安全感!

简单来说——这小子有背景。

老全笃定自己的火眼金睛,所以笑得格外殷勤,拿自己的绫罗袖子,去擦拭少年郎身上的灰,也不管自己的新衣有多贵。

“公子这边请,老奴给你安排……”他说着去接少年背后破布裹住的长条物件,太明显的剑形。按照说书的套路,这朴素的掩盖下,定是锋芒绝世的宝剑。

所以他的手,对那脏兮兮的破布条,也表现出十分的尊重,是以捧的姿态去迎。

少年郎的手,按住了他:“大叔,我自己背着就好。”

有那么一个瞬间,老全愣了神。

在楼里工作这么多年,眼瞅着这里越来越热闹,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大叔”。

宋国是儒家的国度,讲究一个风雅。

百花街是商丘城的风月街,三分香气楼是此间的风月魁首。

来这里的人都不太缺钱,其中自然也有知书达礼、待人温和的。

但那种礼貌他也懂,是居高临下的,是贵公子大文豪悲天悯人的小情怀,是春花秋月后,偶然泛滥的同情心。

面前这少年,却是平等自然,像邻里之间的招呼,有一种泥腿子的自视。

老全的愣神当然不是感动,混迹青楼的龟公,要是因为这点儿尊重而感动,那就太天真了。他是怀疑,怀疑自己早先的判断……难道真的迎进来一个穷蛋?

这声大叔也太自然了。

老爷们生来在人上,怎么可能和靴子上的泥点一起仰望天空?

“我懂,我懂。”老全仍在前面带路,仍然热情。纵然已有几分不确定……总不能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

“剑客的剑,绝不能让旁人碰。那会打破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

他拽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词儿,显出一种想捧但又实在不了解的笨拙,力求让客人更有优越感:“来,这边来,公子今天想采什么风?”

“有犹抱琵琶,有玉横春岭,有空谷幽泉,还有樱桃点水……”老全细数家珍,言语间也颇有自得:“都是商丘城里顶好的风景。”

看着这张笑得老菊花也似的脸,褚幺不知他懂了什么。但明白自己不是来采风,摇摇手道:“大叔,景就不看了。我来找人。”

老全的笑容顿便自然许多,这是有熟景儿呀。

“哎唷,老奴有眼无珠,怠慢了熟客!”老全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脸:“方才说的这些旁人都见过的,您定然瞧不上……大黄,边上玩儿去!”

他伸手将蹲在拐角打瞌睡的老黄狗挥开,皱着笑脸:“我先帮您安排好雅间……公子要找谁?公子?”

褚幺正看着盯着那条老黄狗看。

“实在对不住,这条老狗不懂事,碍您的眼——老奴这就将它赶走。”老全拿脚去踹:“大黄,滚蛋!”

“没事的大叔。”褚幺伸手拦了一下:“我就是觉得,这条狗挺有灵性的。刚才我进来,它直愣愣地看我呢。”

老全也没舍得真踹。

去年冬天在路边看到这条奄奄一息的老狗,他莫名发善心,给了一口吃的。不成想老狗嚼吧嚼吧就站起来,一路跟着他走。

想着这老狗也没几天好活,费不了多少粮食,他就养着了。没想到一个冬天过去,老狗吊着的这口气经久不息。

每天蹲在那里打盹儿,什么正事都不干,皮毛倒是越来越油光水滑。

后来他还把大黄带到楼里来看门,龟公养条看门狗,也算是有个伴儿。

大黄是有灵性的,他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大黄都能听得懂。

他是迎来送往,笑脸逢人的龟公,但他也有心酸悲哀,一肚子无处说的苦楚。有时候会关起门来跟大黄讲,大黄的狗眼啊,瞪得圆圆的。

他总觉得大黄是懂他的。

上个月有个楼里养的打手,嚷着要把大黄炖了吃肉。

他生平第一次跟人红了脸。

最后还是琼枝姑娘开口,才没人敢说再打大黄的主意。

琼枝姑娘人美心善,样子冷了些,心里可软和呢。

“这老狗也知道迎贵人呢!”老全咧着漏风的牙齿笑:“您的贵气直冲天灵,肉眼凡胎瞧不见,狗却灵得很。”

牙齿是那个膀大腰圆、面上带疤的打手敲掉的,倒是不疼,就是漏风有点麻烦。

但近来的客人都会因为这漏风的牙齿乐呵几声,这就算是很好的事情。

“大叔可别臊我了,真有什么直冲天灵,那一定是我的穷酸气。”褚幺淳朴地笑了笑。

他的确是不缺钱花,虽然师父不怎么给钱,但出门的时候白师叔、玉婵姑姑都塞了许多,平时小师姑还给他零花钱呢。

但他永远记得,母亲灰头土脸,在瓦窑里工作的日子。

书上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从小就跟着捡碎瓦的他,是见过汗水滴到碗里,变成白米饭的过程的。

他没有过多地关注一条狗。来之前就仔细调查过这座青楼的武备力量,对三分香气楼超凡力量的支援速度、百花街治武所的响应速度,基本做到心中有数。

在跟老黄狗对视的时间里,又仔细地探查了这座青楼里的超凡气息、守卫布局。自认已经是有八分的把握,哪怕遇到最坏的结果,一定要诉诸武力,他也可以妥当地解决这件事情。

“房间就别安排了,大叔,您带我去找人就行。”他一副老实孩子的样子,本分地道。

老全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很多有身份的客人,都不喜欢在楼里采风。走出去驰车山林,泛舟长河,那才叫雅兴呢。

“您要找谁?”他问。

楼上楼下的姑娘,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长,他都了然于心。要是贵客的熟景儿不方便,他得迅速安排一个同类型里更好的。

“我要找小翠。”少年说。

“啥?”老全没听明白。三分香气楼里,哪来这么土的名字。

“商丘西去一百五十里,河阳镇大风乡老樟村人。她今年六岁,离村的时候穿花袄子,绑一条麻花辫,小圆脸,很爱笑,左边的眉梢有一颗黑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褚幺认认真真地讲完了女孩的情况,看着老全道:“大叔,麻烦你带我去找她。”

老全放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做出手势来,面上皱着眉头:“我没听明白,您说的这个小翠……怎么在我们这里?”

“不好意思大叔,是我没说清楚。”褚幺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只是老老实实地道歉、解释:“小翠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也在她三岁那年走了,上山打猎的时候,被熊瞎子撵上了……小翠是她奶奶带大。她还有个叔叔,是个赌棍,老婆跑了,孩子丢了,成天游手好闲,没钱了就去老娘屋里蹭饭。上个月有牙人去老樟村,她叔叔就偷偷把她卖了,换了钱去赌。我打听到……卖到了这里。”

“少年郎。”老全已经不笑了,事实证明他想象中的生意并不存在,他请进来的人又穷又天真。

仅存的一点善意让他开口道:“你要是不喜欢采风,不如回家去。”

褚幺并不是雪肤的少年,但也没有小时候那么黑不溜丢。也不知怎么长的,面上略带一点焦黄,显得比真实年龄要成熟一些。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本应显得狡黠,但此刻认真地睁着,便显出一份稚拙和真诚来:“我说了我不是来采风的,我是来找人的。”

他取出一只钱袋子:“你们买小翠花了五两银子,我出十二两买回来,你们不吃亏。”

“吃什么?什么吃?说得老子都饿了!”

三分香气楼的打手“老刀”大步走来,一把抓走了少年手里的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冲褚幺一努嘴:“滚吧。”

他比少年高了半个头。

少年抬头看他:“你收了我的钱,就是认可了这笔交易。请叫小翠过来。我要带她走。”

“老刀”脸上有一条巨大的刀疤,从眉心开到左颊,这也是他日常夸耀的武绩。只是眼睛一立,顷便凶狠起来:“老子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懂?”

“算了算了,一个不懂事的乡下小子,让他走吧。”老全不知怎么总是想到那句‘大叔’,想了想还是上来劝一句。

老刀一个巴掌就把他扇倒在地:“算算算,你算个鸡蛋!”

前段时间他不过是想尝尝香肉,结果这老货还敢跟他顶嘴,因此起了争执,砸了这老货一颗牙。他也够手软了!结果这老杂种还在琼枝姑娘面前告黑状……当他老刀不知道,把他当傻子耍呢!

今天又想在这里做好人,回头事情闹大了,琼枝姑娘又责他。怎么就那么坏呢,这老兔爷!

但是老全倒在了巴掌下,那不知哪个乡里钻出来的土包子,却还站在面前。

“我听懂了你说的话,我可以走。但是你要把小翠叫过来,我才能走。”少年郎非常的固执:“你已经收钱了。”

“你走不走?”老刀狞笑一声,手按在了刀把上。

褚幺平静地看着他:“交人我就走。”

“老刀,不想死就退下。”二楼垂下一道目光,面白无须的商丘奉香使程季良,倚栏往下看:“你面前这个是练家子。”

三分香气楼倒还做不到每处分楼都有神临修士坐镇,计都城那里算是顶配。但程季良外楼境的修为,还是能够把握得了百花街的事情。

“耍棍儿的吧?”老刀瞥了一眼少年背着的长条状武器,不以为意:“我也是练家子。”

“他是修士。”程季良呵呵笑着说。

老刀倒是不说话了,但是也没有退缩。

因为程老大也是修士,很强的修士。

从来龙争龙,鼠斗鼠。他是凡人打手里的狠角儿,程老大是超凡修士里的强者。

他和修士之间的距离不可逾越,但这种层次的麻烦也不会叫他来担。

“小子,从哪里来?”程季良居高临下地问。

“河阳镇大风乡老樟村。”褚幺说。

“回去吧。”程季良挥了挥手:“三分香气楼的确是教男孩变成男人的地方,但不是以你现在要的这种方式。”

这时前厅里已经聚来不少围观的客人,大都笑了起来。

程季良自己也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正当做生意。三分香气楼是个开心的地方,还是希望你在这里找乐子,而不是吃苦头。”

他掏了掏耳朵:“少年,现在回去,我当你只是走错。”

“程奉香使!”褚幺说道:“老樟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子里有一颗老樟树,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就在老樟树下玩耍。小翠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也在她三岁那年走了,是她奶奶把她带大……她奶奶已经哭瞎了。”

程季良耐心听他说了半天,听到小翠的奶奶时,终于不耐烦:“说她娘说她爹说她奶奶,说一大堆想干嘛?”

“我想让你知道她很可怜。”褚幺说。

“然后呢?”

“然后能不能放她回家,收下我这些钱。”

少年人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天真还是笨拙的东西。

让人想笑,但又不太笑得出来。

“你知道我们是合法合规在牙人手里买下的人,一文钱没有少花。”程季良说。

“我知道。”褚幺道。

“你知道我们三分香气楼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会弄虚作假,都是实打实的用服务赢得客人。”

“我知道。”

“那么你有什么理由来要人?”程季良问。

世界上不应该存在人牙子,这是褚幺的想法。

但人牙子普遍存在。

他明白他的想法不是这个国家的法律。天下之大,百里不同,各地都有各地的秩序。

很多事情他都不理解。正如很多人也都不理解他。

师父告诉他,要多看。

他很认真地了解老樟村,了解大风乡,了解河阳镇。现在来了解商丘城。

他没有特别惊人的智慧,他只有一双认真看世界的眼睛。

当然还有他背负在身后的剑。

师父说——“你要永远记得你人生里草长莺飞的春天,记得你的少年时。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他背着这柄剑,他想现在就是他的少年时。

小翠的奶奶对小翠的爱,就是世间美好之物。

所以他很清晰地讲道理,用商丘城的方式:“小翠的叔叔没有养过小翠一天,他没有权利卖掉小翠。所以人牙子跟他之间的交易,不应该成立。小翠的奶奶,请我带回她的孙女,我得到了她的委托,拥有带走小翠的权利。”

他认真地说完了这些,告诉所有冷眼旁观者,他的理由。

程季良哈哈大笑。

褚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很长一段的笑声之后,程季良道:“你说的这些跟我们无关。人牙子那边的交易有问题,你就找人牙子去。”

“跟你们有关系。”少年郎认真地说。

他半蹲在地上,从怀里的储物匣中,取出一只红木盒。

将红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冰封的人头。

冰很薄很透,所以人头的表情都很清晰。

围观的人都往后散。

“我跟买小翠的人牙子们讲过道理了,他们承认在老樟村的买卖不合规,这颗人头就是他们为错误所付出的代价。”

少年慢慢地说着,又从木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约书,用双手捧着,礼貌地往前递:“他们不应该把来历不合规的孩子送到你们这里来,按照契约,在补偿你们的损失后,我可以把这孩子带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