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捷

赵海平和邓元敬将军的虚影站在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金兵来犯的方向。

在不久之前,金兵才刚灰溜溜地从朱仙镇撤走,而现在,完颜盛又重新纠集人马,卷土重来。

八万大军兵分三路,俨然是要将赵海平手中的这三万余人给吃干抹净。

不仅如此,在南边还有一支偏军,也已经进入相当危险的范围。

那是田师中所带领的齐军,三万人。

如果这样计算,赵海平可以说是腹背受敌,要以三万余人的昭义军,去打八万的金兵和三万的齐军。

形势可以说是极不乐观了。

赵海平眺望远方,问道:“邓将军,你觉得这一仗会怎么打?”

邓元敬将军略一思考:“这一战,若是久战不下,形势就很危急了。”

赵海平点了点头,他的看法和邓元敬将军是一样的。

田师中这个人,他也有所耳闻。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冤死之后,他的部队被拆分,而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嫡系,都被分到了这个田师中的手上。

而这个田师中没什么能力,全靠钻营居于高位,在二十年中,硬生生把这支强军给彻底带崩了,变成了一支与齐朝普通的厢军毫无区别的废物军队。

对于秦会之而言,确实他也只信得过这种货色了。

所以赵海平判断,这个田师中带着三万人,一定不敢主动来打,甚至跟金兵配合前后夹攻都不可能。

他只会像是一只癞蛤蟆一样,堵住昭义军的后路,深沟坚垒,防止昭义军转进逃走。

当然,此人虽然没什么能力,但赵海平也不敢小看他。

他也不能主动去打田师中的这支齐军。

因为此时他毕竟还没有真正的造反,昭义军中的士兵要对齐军刀剑相向,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而且,田师中本来就不想打,赵海平主动去打,那不是逼他动手吗?

到时候田师中真的撑住了这口气,守住了,那金人再三面包抄偷袭昭义军的后方,这仗瞬间就崩了,没得玩了。

所以,赵海平也知道,这一战只能跟金人死磕。

打赢了金人,田师中肯定也会望风而逃;而打不赢金人,那就一切皆休。

而跟金人打,多半会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完颜盛带着八万兵马,肯定要先大肆进攻一番。他必然觉得昭义军内部分裂,要试探一下。

而顶住了第一阶段的猛攻之后,完颜盛发现昭义军的战斗力竟然还是跟以往一样强悍,必然就会转变战术了。

到时候,或许就会变成持久战。

完颜盛可能就会想着用昭义军粮草不足的这个缺陷,来强行把昭义军给拖死。

到那个时候,昭义军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死守,恐怕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都没用了。

战争的魅力就在于瞬息万变,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无数人的命运,就系在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偶然上面。

……

朱仙镇以南。

齐军营寨。

中军大帐中,田师中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中的军报,然后将外面的一名将领喊了过来。

“孟林!我问你,金人与昭义军的战事如何了?”

被称作孟林的副将行礼之后作答:“回禀将军,金人第一次猛攻,被韩甫岳将军杀得大败,其中情状,与郾城大捷相似。

“双方先以骑兵缠斗,金人的骑兵落于下风。完颜盛恼羞成怒下令强攻,但韩将军的昭义军步步为营,鏖战三个时辰后,金人败退。

“但韩甫岳将军兵力不足,也未能深追,双方各整旗鼓,似是要择日再战。”

田师中黑着脸:“你为何还对他如此尊敬?他已是个反贼了!

“待到韩甫岳兵败身死,朝廷便会将他谋反的证据昭告天下!

“好了,本帅知道了,伱退下吧。”

孟林微微皱眉:“将军,我们真的不出兵吗?

“之前金人连番惨败,士气已经极为低落。完颜盛这次强行纠集八万兵马要攻打韩将军,金人内部已经是离心离德,此时的大败就是最好的明证。

“此时我军若是能与韩甫岳将军齐头并进、痛击金兵,此一战便可定鼎天下!

“完颜盛若是此番再次惨败,燕云以南,金人将再无可战之兵。我齐朝一雪靖平前耻、直捣黄龙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田师中差点气得鼻子都歪了,冲着甲胄齐整的孟林飞起一脚。

“胡说八道!

“你一个小小的副将懂什么!

“韩甫岳已是谋反了,我们本次出兵,正是为了剿灭叛贼!你难道还想要跟叛贼并肩作战不成?

“你今日说的这番话,本帅若是如实上报朝廷,让秦相爷知道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还不速速退下!”

孟林面带怨愤地看了田师中一眼,一言不发地退出大帐。

田师中气得直吹胡须:“岂有此理!”

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也是够晦气了。

作为一名将领,别说是领兵打仗了,他就连日常的训练都做不好。

否则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手中天下无敌的强军,也不会在他手中二十年就土崩鱼烂,变得跟一般厢军的战斗力没有区别。

但偏偏他这种人最能得到秦会之的偏爱。

所以,田师中自己也不想来干这个苦差事,他只想吃空饷、摘果子,只是苦于皇帝和秦会之的命令推拖不得,所以才勉强着领兵前来。

他是绝对不可能出兵的,既不可能出兵去攻打韩甫岳将军,更不可能出兵去攻打金人。

事实上,秦会之对他也是如此叮嘱的,只要守住韩甫岳将军南撤的通路,看着韩甫岳将军战死,就算是大功一件。

田师中对自己还是有一定自知之明的。

他深知自己虽然有三万精锐,但凭借自己的能力守住还是很难的。万一韩甫岳将军真的向南败退,攻击他的这支部队,还真的有可能当场崩盘。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大概率事件。

要知道,当年齐朝和金人约定夹攻燕云,金人自北向南一路势如破竹,而齐朝的童道辅带着西军精锐打残兵败将还被吊起来打。

废物就是废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

所以,田师中还是得找个能仰赖的副将,至少在韩甫岳将军真打过来的时候,能抵挡得住。

但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无解的循环:信得过的将领不能打,能打的将领,却都是韩甫岳将军的粉丝。

这个孟林作为副将,已经五次三番地跟田师中说,想要去打金兵。

这倒也很正常,毕竟真正有点志向的武人,谁不跟金人有血海深仇?谁不想收复旧土、杀金人建功立业?

田师中也是好说歹说,才算是把他给压住了。

想踢掉换个人,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换个人说不定还不如孟林听话呢!

再忍忍吧。

田师中想的也比较简单,反正他也不需要主动出击,只是一直在原地待命而已。再忍几天,等韩甫岳将军战死,他班师回朝,就是大功一件。

……

“报!

“将军,最新的军报。”

传令兵将最新的军报送到中军帐中,田师中伸手接过,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按兵不动,但刺探军情还是需要的。

每隔一两个时辰,都有新的军报送到他的手中。

从金兵开始攻打韩甫岳将军开始,已经过去了月余。

在完颜盛第一次进攻受挫、大败而归之后,金兵就改变了策略。

开始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消耗战。

显然,完颜盛也想明白了,彻底放弃了跟韩甫岳将军硬碰硬的打算。

是真的碰不过!

既然碰不过,那就抓住韩甫岳将军兵力少、后勤不足的劣势,穷追猛打。

这期间,韩甫岳将军倒是也组织过几次反击和袭营,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但完颜盛不愧是以血条长著称的武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也硬是顶住了,没有被打得崩溃。

而韩甫岳将军的军中辎重补给,终于也有些后继乏力了。

许多附近的百姓想要运粮过来,但金人那边自然是不能过去的,很容易被游骑袭扰。这些百姓转而想从齐军这边过去运粮,却被全都田师中拦住了。

田师中见到这些百姓,非常和蔼可亲地说道:诸位的心意,我替韩甫岳将军心领了,大家若是有军粮,可以交给本将,本将自会转交给韩甫岳将军。前面兵危战凶,打得十分危险,各位父老乡亲还是不要上前了。

百姓十分感动,并当场用吐沫星子给田师中洗了个澡。

“狗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来害韩将军的是不是?”

“还将军粮交给你?喂狗也不给你!”

“狗贼,你不但不去支援韩将军,还截下我等给韩将军送的粮草,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一番痛骂之后,田师中也没办法了。

现在的百姓太聪明了,糊弄不住啊!

没办法,他只能躲在中军大帐不再出来,同时严令这些齐军兵卒不能将运粮的百姓放过去。

军营外每天都能听到百姓的痛骂,田师中也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了。

总不能让齐军屠戮自己的百姓吧?

他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啊。

就这样,韩甫岳将军和金人打了将近一个月,田师中也在军营里被骂了一个月。

但好在这种苦日子总算是快熬到头了。

从最新的军报来看,韩甫岳将军的军中已经缺粮,而且连番苦战之后士气也受到了一定的打击。而金人则是在养精蓄锐之后,准备发起总攻了。

毕竟金人也不想拖延太久,后方的义军正如火如荼地造反,完颜盛还想尽快杀死韩甫岳将军之后回去平叛。

“应该很快就能回去跟秦相爷交差了……”

田师中仍旧缩在大帐中,打算当缩头乌龟。

然而就在这时,大帐外面突然闹哄哄地嚷了起来。

田师中不由得皱眉,大声喝问道:“什么情况?何人敢在营中喧哗?不怕本将的军法吗?”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众兵士杀气腾腾地从帐外闯了进来。

孟林一马当先,手中提着一把染血的钢刀。

田师中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来人,将他们全都拖下去,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孟林冷笑一声:“狗东西,你也配做我等的将军?

“我等军卒浴血拼杀,是要跟韩甫岳将军一样杀金狗、复旧土,是要建功立业的!不是像你一样,做谄媚小人蝇营狗苟,靠着巴结秦狗上位的!

“韩将军忠勇之心,天地可鉴。虽然只剩下三万兵卒,虽然没有了后勤粮草,却还在与金人浴血奋战,几乎以身殉国!

“而金人宁可纠集大军也要杀之而后快,足以见得韩将军对金人的威胁有多大!

“在这种时候,你这狗东西不仅不让我们去打金人,还要截断韩将军的退路,坐视不管,此等行为与里通金人有何区别!

“就连送粮的百姓都被你截住!

“你听听军营外百姓的呼喊,那不只是朱仙镇百姓的呼喊,也是整个北地百姓的呼喊!难道北地的百姓,就不是我齐朝的子民了吗?

“今日不管你下不下令,我等都要去杀金兵!”

田师中惶恐变色:“孟林!你疯了!

“你的家眷亲人都还在齐朝!你此时若是谋反,可是要全家诛灭、妻女都要充入教坊司的!

“你现在将刀放下,本将宽宏大量,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

孟林冷笑:“田师中,我会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今日我既然敢拿起刀,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你宽宏大量?真是笑话,今天若是让你活着离开,我才没有活路了!

“至于家眷亲属……

“韩将军的家眷亲属也在南方!

“若是齐朝敢动我等的家眷,那我等灭了金狗,就要杀回去报仇雪恨!我等誓与韩甫岳将军共进退!”

孟林说完快步上前,一刀捅入田师中的腹中。

“死!”

……

赵海平奋起长枪,将一名金人的骑兵挑落马下。

然而,看着面前如潮水般不断用来的金兵,他还是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就……到此为止了吗?

赵海平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或许再有几个月时间,等他能够将北方的失地整合起来,让自己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和军粮,一切就可以顺利地走上正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完颜盛是个有眼光的将领。

即便是后方频频失火、金兵的军心已经严重动摇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纠集八万大军,要致自己于死地。

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算了,大不了下一次重新开始的时候,再报仇也不晚!”

赵海平已经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金人的后方却突然骚动起来,陷入了混乱之中!

赵海平不由得精神一振:“什么情况?”

他努力地眺望,只能隐约看到似乎一支齐朝的军队,正在痛击金人的后军!

……

完颜盛骑着战马,正在指挥战斗。

眼瞅着韩甫岳将军这边的兵卒已经因为饥饿和疲劳快要到极限了,眼瞅着距离杀死韩甫岳将军,已经只差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却突然大乱!

一名骑兵快马赶来:“报!不好了,那支齐军,那支齐军竟然偷袭我方后军!

“签军已经大乱崩溃,顶不住了!”

完颜盛脸色骤变:“什么?!

“这怎么可能?!”

完颜盛百思不得其解。

在出兵之前,他都已经跟完颜贤讨论过了。

齐朝皇帝和宰执秦会之要和谈,这肯定是没错的;

韩甫岳将军拒不受命,已经触动了皇帝和秦会之的底线,双方的矛盾已深,齐朝那边也欲除之而后快,这也是没错的;

秦会之不打算动用齐朝的军队去围剿韩甫岳将军,但必然会用上截断辎重、封堵后路等手段来帮金军,这更是没错的。

至于这支齐军,统帅的人可是秦会之偏爱的田师中。

这个田师中,完颜盛也有所耳闻,就是草包一个。

所以,完颜盛已经猜到了,指望着跟齐军两面包夹韩甫岳将军肯定是不现实的,但这支齐军也只会坐山观虎斗,截断韩甫岳将军的退路,或者等到金兵快打赢了才来摘摘果子。

可让完颜盛没想到的是,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支齐军竟然在金兵和昭义军拼到极限的时候突然杀出,瞬间就让金兵的后军完全崩溃了!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崩溃是无法挽救的。

因为在乱军之中,任何的军令都已经无法传递,有组织的一方对无组织的一方,就只能是一边倒的屠杀。

在这个瞬间,完颜盛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的想法。

他的第一反应是,距离成功就已经一步之遥,完全不管后军的变故,拼命杀死韩甫岳将军再撤?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给否了。

他赌不起!

韩甫岳将军身边的亲兵战斗力都太强悍,郾城大战的时候他就尝试过斩首行动,结果铁浮屠一战尽丧。

这次若是再冲不下来,岂不是连他自己也要搭在这里?

更何况,此时他手中的这些精兵都是金国的中间力量,多损失几个,都会让金国的政局变得动荡。

毕竟,金人的数量还是太少了。军队中有大量的签军,而金人统治的土地上,也有大量其他民族的人。

原本属于齐朝的北地已经是义军四起,如果完颜盛再将精锐送在这里……

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里,完颜盛咬牙:“传令!撤军!”

他恨恨地看了看远处正在骑着战马拼杀的韩甫岳将军。

似乎距离杀死这位军神,就只差一步之遥。可终究,这一步还是因为阴差阳错,变得无比遥远……

完颜盛一拍战马,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往外突围而去。

……

“韩将军!”

一名身披战甲、满身血污的副将翻身下马,对着赵海平跪拜下去。

赵海平赶忙将他扶起:“快快请起!”

连番混战之后,赵海平虽然用的是韩甫岳将军的满级号,此时也有点虚脱了。

按照历史记载,韩甫岳将军的个人战力也是历史天花板级别,在整个齐朝都是最顶尖的。不论是骑术、弓术还是枪术,都冠绝当时。

但连番苦战下来,赵海平也快把这幅身体压榨到极限了。

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要饮恨于此,让朱仙镇成为这个历史切片中韩甫岳将军的葬身之地,却没想到最后关头峰回路转!

那支一直在观望的齐军竟然猛攻金兵的后方,让金兵本就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溃了。

此时金人的士气本就已经很低落,大量的签军已经是兵无战心,所以,稍微有一点点外力介入,局势就瞬间崩盘了。

赵海平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带着人狂追数十里,杀人盈野。

直到人困马乏,士兵们全都追不动了之后,这才下令回营。

而后,就与这支齐军合兵一处,见到了他们统兵的这位将领。

原本赵海平还有些纳闷,这支齐军之前一直截断着自己的退路,明显是想对自己不利的。只是金兵大敌当前,他也根本腾不出手去管。

为什么这支齐军突然去打金人了?这不合理啊?

见到孟林才知道,原来是孟林与一伙副将发起了兵变,杀了统军的田师中,然后才率领这些齐军猛攻金兵,让这场本来胜算很低的战斗,变成了一次大捷。

“只是……诸位这样做,恐怕是形同谋逆啊。”赵海平感慨道。

孟林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既已决定以身许国,又岂能以家人为念!

“韩将军,我等誓死追随,愿在您帐下听命!”

赵海平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

“不愿意留下的,就让他们回去,没必要强求。这一切,必须完全自愿。”

孟林愣了一下:“可是,韩将军,我们此时正是用人之际……”

赵海平微微摇头:“兵在精不在多。”

孟林只好点头:“是。”

赵海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的家人,还有其他将士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的。

“我会想办法保他们无虞!”

……

齐高宗的手微微颤抖着。

朱仙镇第二次大捷的捷报,就拿在他的手上。

只是这封捷报在他看来,不能说是索然无味了,只能说是胆战心惊。

朱仙镇之战,本该是韩甫岳将军第四次北伐的最后一战。

可现在,朱仙镇的第二战,却成了韩甫岳将军组建昭义军第一次北伐的第一战。

原本完颜盛在朱仙镇一败之后,已经打算退走。

朱仙镇距离齐朝的旧都大梁城不过四十余里,朱仙镇一失,金人已经打算从大梁城中退走,甚至连财帛辎重都来不及带走。

然而齐高宗却下旨让韩甫岳将军班师回朝。

在此时的历史切片中,原本打算撤走的完颜盛在得到秦会之的密信之后,就带领兵马杀了回来。

结果,又败了。

这一战的关键在于,原本在南方堵住昭义军退路的齐军发生了哗变,副将孟林等人杀了统军的将领田师中,并猛攻金兵的后军。

金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大败而归,被昭义军和齐军一路追杀,损失惨重。

昭义军歼敌三万以上,自身损失在五千左右,夺取军粮二十四万石,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其他的辎重无算。

而这样的大胜,已经超过了之前的郾城大捷!

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郾城大捷时完颜盛率领的基本都是金兵中的精锐力量,而这次由于金兵的精锐已经损失惨重,所以带了大量的签军。这些签军的战斗力很不怎么样,逃跑时被杀得尸横遍野,让战功显得更夸张了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战果,已经足以让齐朝百姓无比振奋,而齐高宗无比惶恐了。

以往来自于韩甫岳的大捷,等于是齐军的大捷,所以齐高宗虽然心里会有些慌,但大体还是高兴的。

但现在,韩甫岳实际上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还打出了这样的大捷……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手段能制住他了吗?

完颜盛的进攻,不可谓不拼命。韩甫岳的处境,不可谓不被动。

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韩甫岳将军还是胜了!还是大捷!

当然,这大捷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因素,比如,孟林的兵变。

但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连一支没有攻打、只是堵着退路的齐军都哗变了,那若是日后再想调兵去攻打韩甫岳将军,还有不会哗变的军队吗?

齐高宗只觉得手脚冰凉,一个让他无比恐惧的阴影,浮现在心头。

他看向秦会之:“秦相……为之奈何……”

秦会之也有些茫然。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的结果。

而此时,他的那些阴谋诡计,全都不奏效了。

再派别人去打?

拉倒吧,别给韩甫岳将军送菜了!

突然,他一咬牙,恶狠狠地说道:“官家,必须使出雷霆手段了!

“孟林已经是谋反了,韩甫岳也是谋反!既然是谋反,那就干脆将他们的家眷全都找出来,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一旁的张德远发话了。

“秦相,你还没有看过韩甫岳将军新发的‘告百姓书’吧?”

秦会之脸一黑:“逆贼的东西有什么看的必要!”

张德远微微叹气:“官家,秦相此计,是要置官家于死地啊!

“韩甫岳将军最新的‘告百姓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本次大捷的过程,还特别提到,此时昭义军中有不少将士的家人都在南方。

“若是官家和秦相敢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那便是与昭义军有了不共戴天的死仇。到时……便只有杀人偿命、血债血偿这一种结局了!

“不共戴天这四个字……秦相,你当得起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似乎都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血债血偿……不共戴天……

他们此时已经毫不怀疑,若是敢动这些士兵的家眷,不管是动任何一人,韩甫岳将军都有足够的理由立刻举兵杀回来!

到时候,局面恐怕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齐高宗的双手猛地握紧:“反了……反了!竟敢威胁朕……”

张德远又叹了口气,劝道:“官家!你好好想想!

“此时昭义军,还没反呢!

“韩将军虽然抗命,但在百姓眼中,韩将军要抗金,要收复北地,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官家拿这件事情来压他,是压不住的!

“而此时韩将军又刚在朱仙镇打出大捷,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官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昭义军将士的家眷……

“官家,你想想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

“更何况,此举等于是给了韩甫岳将军一个名正言顺的谋反理由,到时候他若是真的以‘朝廷戕害抗金义士家眷’之名起兵打来,到时候天下民心还有多少会站在我朝这边?又能有几支军队,能挡得住昭义军的锋芒?

“官家深思啊!”

齐高宗紧握的双手又缓缓松开了。

他沉默许久,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张卿,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张德远说道:“只有一途。招安!”

齐高宗不由得一愣:“招安?”

张德远点头:“没错。官家,对于那些官军剿不灭的叛贼、乱党、流寇,招安是最好的办法。而此时对韩甫岳将军,也是如此。”

齐高宗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在齐朝有句话: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这确实是一种普遍现象。

因为当了顺民,意味着要被官府欺压,永无出头之日。可若是杀人放火,打败了官军,让官军屡次来剿都无功而返,那朝廷没有办法,便只能招安了。

剿不动的人,不招安还能怎么办呢?

而此时韩甫岳将军,也给齐高宗制造了这样的一种困境。

打吧,打不过,甚至都打不得。

越是想打,越容易出事。

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用招安的办法,暂时笼络住他,徐徐图之了。

至于这会不会给其他将领造成不好的示范效果……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且,其他的那些将领基本上都已经返回,也都已经交出了兵权,倒是不担心他们效仿韩甫岳将军。

许久之后,齐高宗这才细若蚊呐地说了一声:“那便……这么办吧……”

(本章完)

第264章 兴大狱!

“制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

“切念武昌郡公、荆湖宣抚使韩甫岳克复中原,劳苦功高,实乃我朝之柱石,乃朕所倚重。

“朕今特差殿前太尉陈远善捧诏书亲至军中慰劳,昭义军拒不受命一事,既往不咎,尽皆赦免。赐金银财帛等物,以慰将士之劳。

“愿卿莫负朕心,切记忠君报国之念,卿其勉之。

“年月日,帝赐书韩甫岳。”

太尉陈远善念罢诏书,对赵海平说道:“韩将军,接旨吧?”

赵海平淡然地站在原地,伸手接过圣旨:“臣接旨。”

陈远善一时有些气结。

因为此时韩甫岳将军的行为,见到圣旨不跪不拜,实际上已经是大不敬。但考虑到韩将军更加大不敬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此时这点细枝末节,确实也没办法再深究了。

不过此行的任务,还是要尝试一下的。

陈远善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韩将军,官家对你甚是想念,此次本官前来,也是受了官家之托,想请你等北方事了,便找个时间回去枢密院述职。

“官家也会奖励有功之臣,为将军你接风洗尘。”

赵海平不由得想笑,这齐高宗和秦会之可是真有意思,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指望着我会回去?

回去干什么?等着被伱们抓起来冤杀吗?这次可是不愁找借口了。

不过赵海平也知道,陈远善只是个传话的,所以淡然一笑:“陈太尉放心,官家的心意本将已经明了,只是北地的事务繁杂,无法抽身。

“等北地的事情安顿得差不多了,本将自然会赶赴京师,当面请罪。”

陈远善将信将疑地看着赵海平,很显然,他不太相信,可似乎心中又存着一些侥幸心理,觉得韩甫岳将军或许还是忠君的。

话已经说到这了,陈太尉也没什么别的好说:“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先行告退了。”

陈远善说完,退出了军营。

赵海平也没跟他客套,随手安排了手下的一个副将照拂一下,也就懒得理会了。

此时齐朝的官职,在齐惠宗时期,太尉的实际地位就已经一落千丈。而在齐高宗时期,太尉已经算不上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官职。

三公多如狗,太尉满地走,这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能表现出这些官职在齐朝的贬值严重。

而这位太尉陈远善,也是在朝中被排挤严重的,得看秦会之的脸色行事,这次来跑一趟,也只是齐高宗和秦会之强行安排给他的苦差事。

所以赵海平既没必要重视,也没必要敌视,诏书接下了也就算了。

回到中军大帐,赵海平又将诏书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不得不说,齐高宗在书法上的造诣,确实不错。

写的是行楷,一手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且随意,但意境极为高妙,章法舒朗,看不出任何的毛病。字体匀称、墨色统一,飞笔与提笔之间尽显笔法上的圆润。

总之,后世齐高宗的真迹常常能拍出天价,足以说明他在书法方面的造诣确实有独到之处。

只可惜,再怎么能写一手好字,也不意味着能做个好皇帝。

齐惠宗的书法也是一绝,甚至自己还能开创一种新的字体,但那又如何呢?闹出了靖平之变,搞得齐朝百姓民不聊生,让整个北地此时还在金人的兵锋之下哀鸣。

而齐高宗呢?

他的书法能拍出天价,恐怕除了一小部分是因为他的书法确实好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蹭上了韩甫岳将军的人气。

邓元敬将军的虚影就站在赵海平的身旁,自然也见证了整个过程。

当然,在大战的过程中,赵海平也没少问邓元敬将军的指导意见。第二次朱仙镇大捷,实际上应该说是赵海平与邓元敬将军一起打赢的。

“没想到,朝廷竟然真的默许了你的行为。”邓元敬将军看到诏书的内容,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封诏书已经是服软了,不仅赦免了之前抗命的罪责,还有示好之意。

当然,齐高宗实际上根本没有赏赐太多的金银财帛,只是稍微意思了一下,他毕竟不想再去“资敌”。

但赵海平此时需要的,本来也不是这些钱粮。

诏书中所隐藏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韩甫岳将军你很牛逼,现在民意汹汹,朕动不了你。但你也别太过分,名义上你还是我齐朝的臣子,给朕个面子不要真的起兵谋反打过来。只要你安分待着,那朕就默许了你此时的状态,你要打金人就自己去打吧。

赵海平笑了笑:“凡是废物都有个特点,就是外强而中干。

“齐高宗和秦会之这两个人,之所以能将韩甫岳将军和诸多将领随意拿捏,就是因为这些人不得不遵守规则。而他们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怎么不能拿捏?

“但是对金人,他们却百依百顺。

“金使敢在大殿上痛骂皇帝和百官,齐高宗唯唯诺诺不敢应声,而抗金名将本来在客栈中休息,却被宫中之人要求给金国使者腾房间,等他换到了自己被安置的地方,却发现住处的院子里堆满了畜生粪便和垃圾,被气得口吐鲜血、暴毙而亡。

“为何会有这种区别?无非是欺软怕硬。

“对于能够随意拿捏的武将,便得寸进尺,而对于不敢惹的金人,就诚惶诚恐。

“而现在,我也从他们能够随意拿捏的人,变成惹不起的人了!”

显然,赵海平用这次的大胜,让朝中对他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之前,他是谋逆之人,是罪无可赦,若是金人赢了,他必然要被齐朝以谋反之名株连全家,还要被打为反贼,永世不得翻身。

但现在,金人的大军都被打垮了,齐朝去夹攻的军队更是直接哗变。

偏偏赵海平在强硬之余,却又展现出一副还可以谈、还有挽回余地的态度。

这就让惶恐的齐朝朝廷,瞬间软了下来。

邓元敬将军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海平将诏书扔到一边:“很简单,他们忙他们的,我忙我的!

“这次大战之后,齐朝和金人还是要议和的。

“但他们议和,就与我无关了。

“我要继续收复北地,这个过程可能不会特别顺利,会遇到很多的困难,但却是势在必行。

“我要在齐金两国的夹缝中,为北地受苦的百姓,找到生存的空间!”

……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和议成了!”

秦会之手捧和议,递到齐高宗的身前。

齐高宗的脸上露出喜色,伸手接过和议。

之前,齐高宗已经派遣端明殿学士等人向金人进誓表,誓表上内容是:

“臣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既蒙恩造,许备籓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蚤降誓诏,庶使弊邑永有凭焉。”

而金人的回复,此时也已经到了。

“皇帝若曰:天降丧于尔邦,亟渎齐盟,自贻颠覆,俾尔越在江表。用勤我师旅,盖十有八年于兹。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祸,诞诱尔衷,封奏狎至,愿身列于籓辅。今遣光禄大夫、左宣徽使等持节册命尔为帝,国号齐,世服臣职,永为屏翰。呜呼钦哉,其恭听朕命!”

这两方的内容都不难理解。

齐高宗这边摆出了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姿态,自称臣属,同时约定以淮水为界,割让唐州、邓州给金人,之前丢掉又收复的北方土地,也一概不要了。并且承诺“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愿意每年在金国皇帝生辰的时候遣使朝拜祝贺,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

并且赌咒发誓,说了如果背盟的后果。

而金人这边,则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齐朝痛斥了一番。先是说齐朝丧失天命,而且违背了之前与金国的盟约,所以才招致两国交战。现在金人看在你知道错了的份上,原谅你了,允许你作为臣子世代臣服,好好听话!

这上面的文字,是一点都没给齐高宗留面子。

但齐高宗还是喜不自胜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管怎么说,它也是和议啊!

不用打仗了,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不稳了,从今日起,便可以睡个安稳觉,再也不用受到搜山检海的惊吓了!

只是看了两遍之后,齐高宗喜悦的表情又渐渐地淡了下来。

秦会之问道:“官家何故不喜?”

齐高宗似是有些回过味来:“此前完颜盛一口咬定,必杀韩甫岳将军,才能和谈。可此时,金人不还是与我朝和谈了吗?

“朕若是真的杀了韩甫岳将军……岂不是平白无故给金人送了一份大礼!”

就算是再怎么蠢的人,此时也该明白了。

金人的条件,就只是漫天要价!

现在韩甫岳将军杀不成了,完颜盛也大败而归,结果再去谈和议的时候,金人就不再提杀韩甫岳将军这个条件了,因为韩甫岳将军已经没人能杀了!

而金人此时后方已经大乱,完颜盛必须收拢残兵败将回去平叛,所以双方的和谈拉扯了一阵之后,还是大体按照之前的和议定下来了。

此时齐高宗才有点回过味来,似乎,韩甫岳将军是可以不死的。

秦会之面色一寒,双眼转动。

很显然,他得说点什么了。

杀韩甫岳将军这件事情,虽是金人提出来的,但却是他一直在极力怂恿、推动。

此时齐高宗回过味来,觉得不杀韩甫岳也能和谈,那这口锅,岂不是要结结实实地扣在他秦会之的身上了吗?

想到这里,秦会之冷冷地说道:“官家岂能这么想?

“不杀韩甫岳,才是大错!

“此时韩甫岳已经等同于谋反,不多时便要成为官家的心腹大患了!

“金人虽然也多次攻伐我朝,但不过是蛮夷而已,岂能动摇官家的皇位?反倒是韩甫岳,得民心如此,若是让他黄袍加身,官家才有性命之虞呢!

“若是当初先一步将韩甫岳杀了,岂会有如今的乱局?和议一成,官家即可高枕无忧了。

“可现在,韩甫岳一日不死,官家便一日不得安宁啊!”

齐高宗之前的后悔瞬间一扫而空,恍然道:“秦相说的是!朕确实该早杀韩甫岳的!

“可此时他羽翼已成,就连金人都无可奈何了,我朝又能怎么办?”

秦会之见到齐高宗的想法瞬间被自己扭转了过来,这才说道:“官家莫慌,此人还可以徐徐图之……

“既然我朝与金人的和议已成,淮河以北已经成了金人的旧地,那么便让南归南,北归北,北方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去处置便是。

“韩甫岳此时兵锋正盛,不可直面其锋芒。不如用驱虎吞狼之计,让韩甫岳继续在北地与金人拼斗。他既无粮草又无援兵,迟早都要败亡,到时便不能算是我朝冤杀了他,是他咎由自取!

“此计若行,韩甫岳与金人斗得两败俱伤,我朝也好在背后渔翁得利。到时,我朝与金人的和议,倒是更加稳固了。”

齐高宗不由得大喜:“好!便如秦相所言!”

……

齐金和议已成,约定以淮河为线,北属金,南属齐。

这对于齐朝百姓而言,实际上是一个并不能接受的条款。

毕竟韩甫岳将军都已经打到黄河南岸了,朱仙镇大捷之后,马上就可以收复旧都,然后就是渡过黄河,将河北、河东诸郡全都收回。

然而,皇帝却决定不打了?

但此等军国大事,升斗小民却是没有任何的决定权。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韩甫岳将军身死、齐金和议达成之后,两朝保持了大约二十年的和平。

在这二十年中,齐朝的秦会之日渐权倾朝野,他不仅迫害武官,也迫害士大夫,不仅让朝中变得乌烟瘴气,也让军备废弛得不成样子。

而金人则是无一日不准备着再度攻灭齐朝。先是平定后方叛乱,将河北、河东等地的义军纷纷剿灭,而后又在这些地方布置军屯,加强了统治。

如此二十年,完颜海陵再度举兵南侵。

历史上对此或许没有太多的记载,但其实可以想见,和议签订之后的那些北地百姓,将会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他们在金人的统治下过着如同奴隶一般的生活,眼见着韩甫岳将军的北伐节节胜利,各路义军纷纷起兵响应。

他们也知道,义军起兵若是失败,必然要遭到金人的血腥屠杀;

他们也知道,齐朝内部也是乱成一团,朝堂不见得清明、赋税不见得轻巧。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举兵反抗。

为什么?

固然是因为他们都曾是齐朝人,对齐朝还抱有幻想,更重要的则是,金人的统治实在太过残暴,他们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组建义军,甚至给韩甫岳将军送军粮,日夜期盼。

而最终,就只得到了秦会之的一句“南归南,北归北”。

意思是,你们北方人自生自灭吧。

连自己跑到齐朝的义军,秦会之都要送回北方去,更何况是这些北方受苦的百姓?

齐朝的衮衮诸公,早就将他们弃之如草芥了。

但在这个试炼幻境中,这一切的情况有了变化。

在淮河以北、燕云以南的这片广大的区域,多了一股势力。

原本金人对这片地区的统治就并不稳固,只能通过建立伪政权的方式来达成间接统治。

而现在,赵海平将会用他建立的昭义军,在这片广大的区域上,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

……

……

此时,樊存所在的试炼幻境中。

已经登基成为皇帝的他,每日埋头于政事。

当然,他看不太懂群臣的奏章,对于如何处理这些政事,也不算特别擅长。

但他有盛太祖这个官方外挂。

此时,盛太祖正看着其中的一份奏折,表情冷峻。

“俱是媚上欺下之词。”

樊存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奏章上的内容,在他看来,这都是一些空话、套话,似乎是给刚登基地郓王歌功颂德之余,又表彰了一下自己的功绩。

以他并不扎实的古文功底,看完这片奏章可是死了一片脑细胞。

盛太祖是怎么从中看出这是媚上欺下之词的?

盛太祖冷哼一声:“这种奏折,朕见得多了!此人为自己表功,却连所辖州县的田产与赋税都算不清楚!朕虽然不知当地的情况,但从他上奏的这几个数字上就能轻易看出这是虚报了不少。

“只要派人去查,便一定能查出此人贪赃枉法的证据!”

说罢,盛太祖似是还有些不过瘾:“像这样的贪赃枉法之徒,朝中还不知有多少!

“也难怪当年齐朝积弊日重,不堪一击!

“文官爱财,武官惜死,能好才是咄咄怪事!”

在樊存看来,这些奏折似乎都是一些歌功颂德之词,充满了套话空话,但在盛太祖看来,却是慧眼如炬一般,瞬间就看出整个齐朝已经烂成了筛子。

毕竟盛太祖是起于草莽,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什么样的花样没见过?

这些文官想在数字上做做文章,糊弄糊弄齐惠宗这样只知道写书法、踢球的皇帝那很简单,可要糊弄盛太祖,可真是厕所里点灯笼,找死了。

樊存有些好奇:“咦,我不是听说齐朝乃是一个高薪养廉的朝代吗?齐朝的官员工资乃是历朝最高,而且靖平之变对齐朝而言只是猝死,寿数未尽,怎么此时的朝政就已经呈现土崩鱼烂的趋势了?”

盛太祖哂笑一声:“高薪养廉?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

“高薪便能养廉?朕一直不信!

“后生,你自己想想,若你是一个平头百姓,要找胥吏办事,若是胥吏一个月的薪俸只有二两银子,你花多少钱能平事?反之,若是一个胥吏一个月的薪俸便有十两银子,你又要花多少银子才能平事?

“若是所谓的高薪养廉,专门拿出一笔钱来养廉,那么这些底层官员和胥吏有了钱,完全可以雇人干活!以前即便是盘剥,也是偷偷摸摸地,但现在可以雇人摊派,层层加码,平白多了许多程序,最下层的小民,受到的盘剥却更甚!”

樊存恍然:“如此说来,反而是低薪更能养廉?”

盛太祖摇头:“那自然也不是。高薪不能养廉,低薪也一定不能养廉!说到底,官吏是否廉洁,与薪俸的多少本来也没多大的关系。

“官吏乃是国家的统治阶层,本身是掌握着特权的!你想用银子来填满他们的胃口,多少银子能填的满?

“你给十两,他们就敢想三十两;你给三十两,他们就敢想三百两!

“不论你给多少银子养廉,都会被他们习以为常,而后私欲膨胀,总还是要在这个数字上翻个几倍的。”

樊存点头:“确实如此。那如何才能养廉?”

盛太祖正色道:“很简单,屠刀可以养廉!凡是作奸犯科、贪赃枉法的官员和胥吏,一概拉出来处以极刑便是了!

“此举虽然不能治本,但却能治标。

“代代整治,便能代代清明;若是一朝荒废,积习日久,那便是土崩鱼烂、无可挽回之局了。”

樊存点头,对此时的局势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盛太祖所说也不能说全对,若是官员的俸禄真的低到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甚至买菜买肉都成问题,那他们也会铤而走险地去贪污腐败了。

所以,高薪养廉实际上是种种措施中的一环,先要有严刑峻法、分权监管,让贪腐更容易被发现、更严厉地被整治,然后才能有高薪养廉来确保这些官员的基本生活。

只有这三方面全都做到,高薪养廉才会有一定的成效。

这在现代社会或许有希望,但在古代社会,希望是很渺茫的。

盛太祖是一个底层出身的皇帝,对这些胥吏本就怀着刻骨的仇恨,所以才在这方面有一些矫枉过正之嫌。

但不管怎么说,盛太祖一朝的吏治是最为清明的。

很多人用盛太祖杀了贪官依旧有贪官出现来论证杀贪官无用,这显然是错了。事实上,贪官确实杀不尽,但杀总比不杀好。

后来也有类似于“养廉银”的尝试,最终的结果就是官吏都不干活了,层层雇人加码摊牌,自己当起了纯粹的剥削者。越是养廉,官吏手下雇的人就越多,甚至一个小小的县里胥吏人数都能达到两千人,而这些人因为高薪,生活水平上去了,对下面的盘剥也明显增加了。

不管刚开始设计得多好的制度,到了后期,都完全变了样。

而齐朝此时的情况,其实是更为严重的。

因为齐朝有个神奇的制度,叫做“恩荫”,官员子弟可以直接恩荫进入官场,不需要经过层层遴选或者参加科举。这确实是一种笼络士大夫阶层的好办法,让朝中官员全都对齐朝天子歌功颂德,但结果就是大量人浮于事的官员不干正事,冗官的情况愈演愈烈。

王文川变法时倒是想过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最后却根本无法解决。

毕竟要改这一点,便是与朝中的所有文官集团作对,很容易受到文君实“为与士大夫共天下”类似的怼脸。

樊存陷入沉思:“官员贪腐的情况很严重,而且冗官、人浮于事的问题也已经非常紧迫。

“甚至……这么多官员,一个个查起来都觉得有些头疼。太多了!

“这怎么办?”

盛太祖冷然一笑:“这还不简单么?兴大狱!

“找个大一点的由头,将朝中的官员全都卷进来!然后彻查!

“查出人浮于事的,便找个理由株连,夺官去职;查出贪腐的,便斩首;若是位置紧要、暂时动不得的,就恩威并施,让他继续干一段时间!

“兴几场大狱,杀个人头滚滚!

“等杀得差不多了,再改革官制,将冗余的职位全都裁撤掉。然后兴科举,从平民中大批选拔官员,填上这些空缺,用于制衡这些旧党官员!”

樊存想了想:“这件事情恐怕急不得,毕竟金人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若是杀得官员太多,引发朝局动荡,是不是会有危险?”

盛太祖冷笑一声:“有什么危险!一群腐儒而已,若他们真能办成事,怎么还会有靖平之变?

“那些有才能的,自然是要重用,拨乱反正以正朝纲。但那些跳的欢的,一定是最为色厉内荏的!

“到时候你一边让西军去打金人,一边顺理成章地以战时状态将整个京师管控起来,以武德司刺探城中情报,顺便也可查到这些官员贪腐的情况。

“不服的,杀无赦!

“等在京师中杀个人头滚滚,百姓们反而要拍手叫好,齐呼吾皇圣明。

“说白了,只要你手中有刀,便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快刀斩乱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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