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同知

张酸奶又要被气死了!

这个什么鸟地方,条件也太差了!

不是!条件差点就差点呗,非得给专家们烧热水洗漱,特么大家都是修行者,你用凉水会痛经还是咋滴?

好!烧热水就烧热水!

你凭啥使唤我去提水?

老子堂堂剑宗剑主最后一个关门弟子,是来当护卫打架的,一身傲骨,你真把我当杂役了?

当时的张酸奶用内心捍卫了“剑宗弟子永不低头”这一句话,又用身体表现了“剑宗弟子能屈能伸”,好在剑宗向来奉行灵活的宗门理念,这也不算对不起宗门。

反正她只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机器人嘛,也不算丢面子。

然而就在她刚提满两大桶水,在表演“水盈而不洒”时,那个沙雕青菜从楼上走下来,对她点头说:

“干得不错。”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和的语气,瞬间让张酸奶破防了。

妈的气死!

无论如何她也接受不了!

……

“这个地方的网络就是这样的,最近很不稳定,白天和深夜的网速会稍好一些,傍晚最差,但是正常的语音通话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上网不好使。”名叫尚夏的小姐姐也来了勒车,对陈舒说道。

“换当地卡呢?”

“也一样,现在不分那些了,反而和手机有一定关系。”

“谢谢你。”

陈舒不免有些遗憾。

这意味着恐怕很难和清清开视频了,每天晚上看不见自己的脸,清清肯定急得寝食难安、用头撞墙。

陈舒如是想着,走回院子里。

护卫队已经架起了锅和灶,开始准备晚饭了。

正常来说,哪怕到了这种地方,在外面订餐也是完全可以的。只是这座城市刚刚才褪下了战火,许多居民房都在残酷的巷战中受到了波及或被摧毁,大多数人都逃去了其它城市,实在很难订餐。

幸好护卫队各方面准备得很充分。

陈舒很快碰到了正在干活的众妙之门,便对他问:“玄贞道长,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见一位僧人?”

“你也看见了。”

“是啊,感觉挺像我们益国人的。”

“那就是。是同灯师兄的师兄,法号同知。”众妙之门语气很淡然,“我以前见过他。”

“是吗?”

“是的。”

“他和青灯古佛是同一个师父?”

“你怎么知道?”

“我正月去新正寺,遇到了他们的师父,那位尊者说,我与他的两个弟子有缘,其中一个是青灯古佛。”

“这倒很像他们的说话风格。”

“是啊。”

“那我等下和宋长官打个报告,出去见一见他,如果宋长官同意,我可以邀请他过来坐坐。”

“我能去吗?”

“不知道。”

“那我也去打个报告试试。”

“应该可以。”

众妙之门眼光闪烁着,不确定的说,并给出了分析:“宋长官知道你的实力,何况现在勒车已停火,只在周边走走的话,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什么时候去?”

“晚饭后。”

“行。”

陈舒刚一转头,便见张酸奶又提着两桶水走了过来,脚步很慢,磨着洋工,陈舒会控水的法术,但想到护卫队里大概率也是有会控水的灵修的,便没有去帮她,只是咧嘴夸奖道:

“张护卫挺勤快啊!辛苦了!”

“……”

张酸奶恶狠狠盯着他,牙关紧咬。

天光逐渐消退。

夜空挂上了一弯新月,星辰寥寥几颗。

陈舒吃过饭,在众妙之门去向宋上校打了报告并获得同意后,也跟着进去说了一声,宋上校同意了,只是硬给他安排了三个护卫,不出意料,其中包括张酸奶和无名人士,还有一个叫左宥的专业军人。

感觉宋上校也不喜欢张酸奶在他面前转来转去、无所事事的样子。

五人踏着夜幕出门。

这个城市现在是没有夜生活的,一丁点也没有。

夜晚一旦到来,这座城市静得可怕,大多数建筑都成了废墟或空楼,主人早已逃难走了,少数还没有逃走的居民在这样的夜晚也完全不敢开灯,路灯也失效了,除了死一般的寂静,这里还一片漆黑。

路上基本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影,即使偶尔看见人影,也并不是普通居民。

几人也没开灯,借着聊胜于无的月色与星光,慢慢往前走着。

陈舒和众妙之门并肩而行。

在黑暗与月光下,那些破损的楼房变得影影绰绰,仿佛躲藏着无数鬼怪。

张酸奶不知从哪捡了一根钢筋,拿在手上舞来舞去,像是没有重量,在寂静环境中发出明显的呜咽声。

无名人士走在队伍最左边,开启灵眼四下扫视,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左宥最是专业,身着战甲的他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声响,战甲内部也发出轻微的机械声,而战甲的面罩为他提供了比正常五阶修行者更强大的侦测能力,他抱着枪械左右扭头,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跟他同行,安全感满满。

“玄贞道长。”陈舒问道,“你知道那位师父在哪?”

“知道。”

“在哪?”

“原地。”

“噢……”陈舒拖着长长的尾音,倒是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而是又转头看向无名人士,“无名师兄,你怎么比在网上的时候沉默这么多呢?”

“我不是很爱说话……”

无名人士话音刚落,便感觉三个群友都同时扭头,朝他看了过来。

“……”

无名人士一下变得格外局促。

张酸奶扯着嗓子说道:“这算什么?这段时间他只是比较沉默而已!你是不知道,九月初八那天,我和这小道士刚到军营报道,他压根理都不理我们的,你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是吗?”陈舒咧嘴。

“老子还能骗你?”张侦探稍作思索,“他肯定是看我颜值太高,自惭形秽,因此故意和我保持距离!”

“额……”无名人士沉默几秒,终于冒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张酸奶问。

“不是……”

“那你就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无名人士慌忙否认。

“跟你开玩笑呢,哈哈,你咋这么爱认真,在群里也爱认真……”张酸奶扯了扯嘴角,终于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爱较真的沙雕群友的影子,可惜她并不喜欢和这种爱认真的人玩耍,“我之前还以为你被人替了,或者平常你的手机是别人在用,现在我确定了,就是你。”

“为什么?”

“额……”

张酸奶有点不想回答了。

幸好这时,身旁的左宥提醒:“前方街道左边,坐着一道人影,没有武器,实力初步预测为中阶。”

“好专业啊!”

陈舒说话时故意看了眼张酸奶和众妙之门。

张酸奶面无表情:“我早就发现了!”

众妙之门神情依然平静,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左宥:“那就是我见过的那位新正寺师兄。”

“好!”

左宥的声音从战甲下传出,经过了扬声器,变得有些奇怪。

几人渐渐走近了僧人。

街头黑暗而空荡,砖石一片狼藉,微弱的月光下,年轻的僧侣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在他身边静静躺着一条下半身被爆炸波及而血肉模糊的狗,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

在这乱世,一条狗都无法苟活。

感觉到几人的到来,年轻僧侣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靠近的陌生人并未让他感到慌乱,当看见几人熟悉的益国面孔及众妙之门那身道袍后,他亦没有惊喜。在那张略显圆润的年轻面容上,更多的是疲惫与茫然。

“见过同知师兄。”

“你是……”

“玄贞,在玉安观修行,曾经见过师兄,也许师兄记不得我了。”众妙之门作揖行礼,很有礼貌,“眼下跟随国内的历史专家团来到独钦历练,在出发前同灯师兄就叮嘱过我,若见到同知师兄,定要帮他带声好。”

“收到了,多谢……”

同知法师缓缓的站了起来,这才对着几人行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众妙之门神情平淡,看了眼旁边的狗,说道:“把它埋了吧,有师兄作伴,它走得也不孤独。”

“也好。”

同知法师亲手埋了这条狗后,站在原地,脸上却越发茫然了,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众妙之门见状说道:“师兄可吃了晚饭?”

“吃过了。”

“可有去处。”

“去哪皆可。”

“既然如此……”众妙之门看出他去哪皆可但又不知去哪,便微笑着说,“那便去我们那里住一夜吧,我好把你的近况汇报给同灯师兄才是,分别许久,他挂念得很。”

“那便打扰……”

“不打扰。”

几人又慢慢往回走去。

头顶有夜枭的叫声,建筑破洞中不时透出几双流浪狗的眼睛,偶尔也有意味不明的眼神在暗中窥探,但看见左宥这一身益国制式动力甲后,所有人都保持了冷静。

城中太静了,脚步声落针可闻。

众妙之门声线很平:“师兄为何千里迢迢来到独钦,也是来历练的么?”

“不知。”

“何为不知?”

“不知算不算历练。”

“怎么说?”

“我来寻找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

同知法师沉默片刻,这才说:“独钦内乱爆发后,我通过网络看见了这里的惨状,我对师兄弟们说,这个世上不应该有战争和暴行,我们应该尊重生命,我们应该厌恶和抵制这样的争斗,我们应该呼吁人们去帮助独钦并呼吁国家政府停止在独钦的利益争夺,被师父听见了,可师父却说我虚伪,说我空洞。”

“为什么?”

“师父说,自古以来,真正脚踏实地的人,从不只是摇旗呐喊,而是要有实际行动的。停留在口头上的同情并不是真正的对生命的尊重,独钦人民需要实质性的帮助,需要帮他们阻挡暴行的人,而不是一个站在万里之外慷他人之慨、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愿做的人。”同知法师顿了下,“师父说,若我愿意帮助独钦,可以给出一块钱,可以捐出一斤米,可以来到独钦保护弱小抵挡暴行。”

“所以你就来了。”

“是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师兄大善。”

众妙之门重重的行了一礼,自愧不如。

“称不上……”

同知法师神情却好像极其疲惫,甚至没有多的谦虚、推辞的话,只说了这一句,就又沉默了。

旁边的张酸奶依旧握着钢筋舞来舞去,却是斜着眼睛瞄着众妙之门和同知法师,内心觉得很有意思——这个群里的搅屎棍在这时倒是异常的正经,正经得让她想讽刺都没说出口。

无名人士则依旧沉默着,目光瞄着前方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本章完)

第217章 具体与理想

秋深露重。

陈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有些湿润了。

门口的守卫没有过多为难同知法师,只做了下基本检查,就放他进去了——本身在外遇到同胞有需求,只要不是非常紧急的军事任务,他们也是会提供适当帮助的,何况众妙之门确定了同知法师的身份,宋上校点头了,就没有问题了。

“我和无名师兄睡在一起,不过今夜我要值岗,同知师兄便去我房间休息吧。”

“我不想睡……”

“那我们聊聊。”

众妙之门看了看时间,才八点过,他要十二点才会开始站岗,便领着同知法师走进自己房间。

无名人士自然跟在后头。

陈舒和张酸奶对视一眼,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用眼神互相质问对方跟进来干嘛。

众妙之门与无名人士的房间和其它房间一模一样,四四方方,摆了两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的木桌子,上面整齐的搁着一个洗脸盆和洗漱用品。

“房间简陋。”

“不简陋不简陋。”张酸奶一边摆着手,一边随便找了个床坐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不断摇晃着,随口问道,“小道士你晚上几点值岗啊?”

“十二点。”

“真羡慕你们,晚上还可以站岗。”张酸奶啧啧两声,“他们都不让我站岗。”

“因为夜岗是双人岗。”众妙之门说,“可能是宋长官为了另一位站岗的军士考虑。”

“你说啥?”

“阿弥陀佛,我什么也没说。”众妙之门低头诵念佛号。

“我发现你没好事的时候就喊阿弥陀佛,有好事的时候才喊天尊。”张酸奶说完想了想,又对同知法师说,“你们都不维护你们佛门尊严的吗?揍他啊!”

“阿弥陀佛,佛号只是个形式,心诚就诚心念,心不成随口念也可,你念也可,他念也可,都可以的。”

“哦呀!你们还挺大度!”

“阿弥陀佛……”

同知法师似乎谈性不是很高。

众妙之门瞄了眼陈舒、张酸奶和无名人士,想了想,问道:“同知师兄来这有一年了么?”

“一年有余。”

“那你来的时候战争才刚爆发吧?”

“是。”

“这一年里过得可还好?”

“既是来寻找,无所谓好与不好……”同知法师皱着眉头,顿了下,“这里的条件自是比不上国内的,不过若是各大宗门的弟子来此修行,倒是适合。”

“那就我这么回复同灯师兄。”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众妙之门继续瞄着同知法师,眼里闪烁光泽,他又沉默了下,才说:“师兄可以说是见证了这场战争从星星之火到席卷半个国家,可有什么收获?”

“十分惭愧……”

同知法师的声音低沉而平淡,但他的眉头却总是下意识皱着,脸上的疲惫与茫然挥之不去,哪怕他看似专心的在回答众妙之门的关切,可似乎也总有那么一缕心神被其它事情所牵劳着。

“战争之残酷、人心之黑暗,比我想的更复杂。”同知法师说,“我来之时,本想着帮助独钦人民,可我很快发现无论如何也帮不过来。我甚至不知该帮助哪些人。有时我救了一人,不久就发现他变成了施暴者,可我又真真切切的知道这并非他之错,我当初所救下的确确实实是个好人。有时有恶人倒在我的面前,我与他对视时,从他眼里和身上所看到的东西又让我忍不住要向他伸出手。可他分明才刚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

“师兄迷茫了?”众妙之门试探道。

“迷茫过片刻,但我很快想清,人总是复杂,善人也有恶,恶人也有善。战争中暴行无数,但战争本质是许多恶念与错误汇集的结果。有人参与发起了战争,有人只是被战争推动而走向了未知之处。”同知法师说,“当我第一次在库霍看见一个年轻人对一个路过的花甲老人肆意殴打、百般侮辱,仅仅因为老人和他政见不同时,我当时的内心和那位老人一样震惊而不解。

“后来我了解到,在战争爆发前,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含蓄的小伙子,老人会在傍晚路过他家的杂货店门口,他们是认识的。我推算过假如没有这场战争的景象,那个年轻人会是一个在附近都名声不错的人,大概率会娶到邻居家的姑娘,会生几个孩子,他也会努力赚钱补贴家用,会努力给孩子父爱,会过着很普通很平凡的生活,就像他身边或我们身边那些已经结婚生子的人一样。

“直到战争出现,他加入了守望者武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犯下了会让他后悔终生的恶行。可越是了解他,我便越难以断定他是一个恶人还是一个好人。”

“是战争的错。”众妙之门说。

“我也这般想,可我并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又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同知法师说。

众妙之门沉默了。

旁边的陈舒也沉默了。

这个世界就是存在“大家都知道却都无能为力”的顽疾,例如人心藏着的恶,即使是神灵也无法祛除。可是我们又不能劝别人对它视而不见,告诉别人说,你只是个凡人,别白费功夫、别为此伤脑筋了,因为这些人总归是在努力的、一点一点的改变它,一点一点的让世界变得更好。作为旁观者,我们袖手旁观已经很不够意思了,如果还一边享受着他们努力的成果一边说风凉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因此就连旁边的张酸奶也没出声。

无名人士则一直沉默着。

“唉……”

众妙之门长叹一口气,余光扫见了无名人士,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内心变化,但他却没空去深究,因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更重要的事情。

“师兄,这便是你内心迷失的原因吗?”众妙之门说,“这样下去,恐成心魔啊。你前途无量,不可困于此处。”

“你看出来了。”

“你的愁绪就写在脸上。”

“……”

同知法师沉默许久,眼光变换,内心挣扎着,最终却是吐出两个字:

“不是……”

“嗯?”

“我的心魔,起于前几日。”

“或许可以说说,我虽是道门中人,却也对佛门理论略知一二,同时还对秘宗体系略有了解,也许我不能对师兄你走出心魔略有帮助,但我们这么多人,总有人可以给你点建议。”众妙之门看看身边人,他觉得张酸奶的性格向来洒脱随意,大大咧咧,内心绝不会受这些所累,陈舒则总给他一种游玩人间的心态,也许这二人都能对同知师兄内心的困惑有所帮助。

“……”

同知法师又沉默好久,这才开口:“前几日我从库霍过来,途径一个村庄,那里已被守望者占领,我路过的时候正有来自蓝国的雇佣军在村里肆意妄为……你们见过蓝国的雇佣军吗?”

“此行还未碰到。”众妙之门说。

“有所了解。”陈舒说道,“听说来自蓝国的雇佣军是征召军,这些人是自愿报名来的,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其它东西,总之军纪很混乱。”

“夜人本来就残暴,蓝国又乱得一批。”张酸奶说完,连声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贫僧躲在暗处,看着他们遭受杀戮与折磨……”

“你没上去干他们?”张酸奶纳闷道。

陈舒则有所明悟,抿了抿嘴,出言说道:“蓝国的雇佣军大部分是退役的蓝国精锐军人,本就训练有素,再加上蓝国为他们提供了最先进的军用装备,可以对修行者进行针对性打击,同知师父去了恐怕也没用。”

“多谢陈施主,但没有必要。”

同知法师双手合十,低垂眼睑:

“贫僧就是……怕了。”

同知法师面容无比坦然。

可众人闻言,却皆沉默了。

人们可以去歌颂一个为了正义而甘愿牺牲的人,但又如何能仅仅因为一个人怕死,就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呢。

“我眼睁睁的看着许多平民被雇佣军里发了狂的蛮人杀死取乐,却毫无作为。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我这一颗看似大善大爱的内心确实是虚伪而空洞的。”同知法师声音依旧平稳,眼光却开始闪烁不定。

“师兄这么想,对修行无益。”众妙之门皱起眉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换作各位,又会如何?”同知法师问。

“那是一支猎杀部队吗?”众妙之门反问道。

“是。”

“那么……”众妙之门认真想了想,“我大概也会如师兄一样吧。”

“我得看敌我力量差距。”张酸奶率先说,“差距非常大的话,我可能也会躲着,然后跟着他们,悄悄的把他们挨个弄死几个。如果不是非常大的话,我肯定会上去干他们,打一波就跑,后面他们再怎么作乱,跟我也没关系了,我看不见,就等于没发生。”

无名人士依然沉默。

陈舒则摆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因为他的回答和众妙之门不一样,而即使是如张酸奶这般的回答,也只会让同知法师更为自责罢了。

这个僧人,有一颗善心。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具体的人,不是理想的人。理想的人是完美的,没有缺陷的,不会犯错的,而具体的人必然是有缺陷的,具体的世界必然有瑕疵,具体的事情必然不会按我们理想中的走向去发展。何况一次选择不能说明任何事,因为选择受很多信息干扰,也许前日的你这般选了,换作昨日的你,就又会是另一个选择了。”

话音落地,众妙之门、同知法师和无名人士都看向了他。

陈舒则看着同知法师,以不解的语气:“你既能接受具体的他人,又为何接受不了具体的自己呢?”

“……”

同知法师又晃了一下神,这才答:“陈施主有所不知,佛门弟子都有济世度人的大宏愿。若是我内心不挣扎便罢了,也许我有其它更重要的事要做,也许我会从其它角度济世度人,也许我擅长的是其它方式,总之都能欺骗自己。可并没有。我内心无比挣扎。因此没有其他原因,我就是单纯的缺乏舍己救人的勇气,缺乏为理念而与强敌相抗的决心。”

“这再正常不过了。”

陈舒依然很平静的看着同知法师:“就如我之前所说,具体的人都是有缺陷的,凡天下芸芸众生,你剥开他们的皮肉,会发现里面都是红猩猩的一团血肉,你剥开他们的思维,会发现许多决定里都藏着污秽的、不可与别人说的小东西。

“可这并没有什么。

“你要学会接受这一点,要认识到理想中的自己并不是真实的自己。否则的话,你越认为自己应该像理想中的自己、像佛门典故中的佛陀们一样,你就会越发觉得具体的自己是如此不堪。而即便是佛陀,在脱离典故的真实中的他们,也必然是有缺陷的。

“而勇气恰恰是人类的所有特质中最稀缺的,缺乏勇气亦是人类最常见的缺陷。这世间绝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是个懦弱之辈,却又憧憬着勇敢,想象着勇敢,没有关系,这并不特殊。”

众妙之门闻言不由环顾一圈,发现张酸奶皱起了眉头,表情凝重,无名人士仍旧一言不发,同知法师则目光闪烁。

几秒之后,同知法师出言问道:“陈施主所言有理,可佛门之中从不缺乏舍己救人的前辈,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也许他们是少见的勇敢之人,也许不是。也许他们只是在命运将他们推向勇敢的时候,在世界需要他们勇敢的时候,他们或是仓促之间,或是深思过后,在这件事上,选择了成为一个如他们往常憧憬中的、想象中的那般勇敢的人。而他们曾经也许也曾有过懦弱的时刻,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最终成为了一个勇敢的人。”

“……”

同知法师又沉默良久,随即站起身,双手合十,向着陈舒认真躬身行礼:

“受教。

“惧怕死亡是人之常情,任何生物的第一要务都是活下去,即将溺水之人,哪怕将人拖下水也不算错,既然没有一定能救人的把握,不识水性,冒然下水救人并不见得是明智之举。大师不必自责,亦不必惭愧。”

这次同知法师没再接话了。

年轻的僧人坐在窗边,沉默望向窗外,树上弯月升的越来越高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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