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舌尖上的中国

后鼓楼苑胡同,位于鼓楼东侧。

南北走向,方言和韩跃民跟着掮客,来到正中间的一处宅邸,大门是西洋式拱券门。

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个子不高,穿着棉袄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您就是王大爷吧?”

方言冲着这位房主打了声招呼。

来的路上,掮客就已经把卖主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王大爷的儿子前些年,借着海外亲戚的关系,已经出了国,渐渐站稳了脚跟,准备把两位老人接走,这里的宅子留着也没用。

索性卖掉,换一些钱带去美国。

“进来看看。”

王大爷扫了眼他们的自行车,都是凤凰牌,满意地点了下头,把两人请到了院里。

二进院落,占地面积大概有300平米。

原先的布局是一进院北房七间,筒瓦屋面,二进院东西厢房各有三间,合瓦屋面。

但现在看上去却一团糟。

里面的拥挤和混乱,超乎方言的想象。

几块板一搭就是个棚,几块砖一摞就是个厨房,棚上还有棚,房上还有房,密密麻麻,乱七八糟,有种诡异的协调,乱得很有章法,过道狭窄逼仄,却给每家每户都留出了空间。

简直有一种凌乱的美。

韩跃民跟在王大爷、方言的身后,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真的是大开眼界。

“住这里的住户都搬走了?”

方言站在斑驳的木头窗框往里看,空空荡荡,就剩下一地没带走的破碗破罐破花盆。

“放心,都搬走了。”

王大爷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家全都随厂搬迁,搬去了燕郊的新厂,住上了单位分配的住房楼。

“怪不得,要是没遇到这档子事,恐怕这么多户不会这么痛痛快快地搬走。”

方言扫了一圈,确确实实搬了個干净。

只不过,留下一屋子一屋子的垃圾。

“谁说不是呢!”

王大爷说要不是这宅子一直卖不出去,不然早就跟老伴一起出国,和儿子儿媳团聚了。

方言谨慎道:“能让我看看房契吗?”

“这个就是。”

王大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

方言接过来仔细查看,房间位置面积都对的上,看到公章的的钢印,彻底地放了心。

就怕老头儿不懂数,把解放之前已经作废的房契拿出来逗他玩。

“大爷,您开个价吧。”

方言把房契递了回去,“要是价钱合适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办过户手续。”

王大爷凑到他的身前,“我要1万3。”

方言面色不改,和韩跃民对视了一眼。

韩跃民心领神会,唱起白脸:

“大爷,这贵了点吧,团结湖的小洋楼,150平的,也才1万6出头。”

“我这可是300平的!”

王大爷回了一句。

韩跃民说:“可您瞧这么多小屋占了多少面积,我估摸着得超过一半吧。

“嘿,我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嘛!”

王大爷误以为两人是某个国营单位的调房干部,“买下这宅子是给职工分配住房用的。”

“他没跟您说清楚嘛。”

方言看了眼掮客,“我是给自个买房。”

“你自己?一个人?你一个人买房?!”

王大爷惊了个呆,随即认真地打量,“小同志,你真地能掏出一万多块?”

“当然,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可不是为了拿您寻开心。”方言笑道:“我是诚心想买,大爷您也实惠点,给个实在价。”

“是啊,大爷,这年头万元户可不多,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就更少了。”

韩跃民趁机补了一句,“何况买下你这宅子以后,捯饬捯饬又是一大笔钱。”

王大爷左看看他们,右看看掮客,咬了咬牙,报了个1.25万,降了个500,看着挺少,可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而且他们因为是出国,除了带点随身的东西,家具等老物件全都免费送给买主。

“要不您再多让点?”

韩跃民和方言配合唱红白脸,试图再砍砍价,但王大爷咬死了1.25万。

“行,就依您。”

方言做出思考状假意犹豫半天,最后才郑重点点头。

“你真拿得出来?”

王大爷又惊又喜,相比于多个五百少个五百,更想早点把院子出手,赶紧到国外团聚。

“大爷,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就是这个价,我同意了,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办理过户。”

方言笑地点点头。

“就后天吧,后天咱们到房管所。”

王大爷说趁着这个时间,让他和他老伴把要搬的东西收拾一遍,好给方言腾出屋子。

韩跃民看着方言和王大爷约好时间,然后告辞离开,脑袋里一片空白。

“岩子,这就买下来了?”

“是啊,韩哥,兵贵神速嘛。”

方言知道他为何震惊,毕竟81年的一万多块实在太吓人了。

韩跃民明白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想着,等文化衫的生意做好了,攒下足够的钱,有朝一日也要给老娘和方红置办一套这样的四合院。

最好也在后鼓楼苑胡同,彼此做个邻居。

“韩哥,咱们跟未来的邻居打打招呼吧。”

方言跟掮客说好过了户再付中介费,把他打发走以后,推着车,不慌不忙地走着。

“打招呼?”

韩跃民不禁一愣。

“对对信息,看看他们讲的是不是真的。”

方言面带微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韩跃民恍然大悟,立刻走街串门。

确认情况属实后,方言为了庆祝买房,特意请韩跃民到烤肉宛吃饭,午饭这顿吃烤肉。

四九城里的炙子烤肉,老招牌只有烤肉季与它并驾齐驱,号称“北季南宛”。

“岩子,还是我请你吧。”

韩跃民站在门口,“伱这钱留着后天给那个拉房纤儿,毕竟买宅子是一笔大开销。”

方言勾着他的肩膀,“我知道韩哥是怕我买了房,兜儿比脸干净,不过你不用担心。”

接着拍了下口袋,“这钱你自个留着,南下杭城的时候,多多地进一些布料丝线。”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韩跃民话锋一转,“不过要庆祝的话,东城有的是地方,干嘛大老远跑这里来呢?”

“我这不光是庆祝,也是找创作的灵感。”

“创作灵感?”

“没错,接下来我要写跟吃有关的散文,不好好地吃上一顿,又怎么写得出来呢?”

方言和韩跃民勾肩搭背,走入大堂。

毕竟,实践要与理论相结合。

关于华夏美食的纪录片非常多,《舌尖上的华夏》就不用说,经典中的经典。

既有纪录全国各地特色烧烤的《人生一串》,也有纪录一座城市一城美食的《一城一味》,还有《源味中国》、《风味人间》,等等。

而自己上辈子看过的第一部华夏美食纪录片,是由文化bu牵头组织,和日本合作拍摄的《中国之食文化》,囊括了燕京、江南、粤东、川渝四个地区,在日本一经播出,引发不小的轰动。

据说“不发光的料理就不是好料理”的《中华小当家》,也是从这部纪录片得到灵感。

沈丛文布下的作业,方言打算把《舌尖上的中国》和《中国之食文化》相结合,以第一人称,写一个华夏吃文化的“孤独的美食家”。

题目,还是叫《舌尖上的中国》。

大国美食,必须大气!

“滋滋滋。”

羊肉躺在烤炉,呲拉一声,油花四溅。

这会儿烧的是松枝,肉香里混合一股淡淡的清香,等到肉熟,就着糖蒜、黄瓜条,特别是寒秋冷冬,吃得大汗淋漓,浑身通泰。

那叫一个地道!

方言一手拿长竿竹筷,把切成薄片的牛肉,蘸饱调料,放在火炙子上翻烤。

就在此时,隔壁桌的大哥喊着:

“服务员,我这调料怎么没放卤虾油啊?”

“放啦,是你的口味太重。”

服务员没好气地白了眼,把手上的糖蒜端到方言这桌,隔壁桌的男人见状,眼前一亮。

“哥们,就冲您要糖蒜,您是个懂吃的。”

“您不也一样嘛。”

方言指了指他桌上的糖蒜,“来烤肉宛吃烤肉,不就是为了吃这一口糖蒜。”

“可不是,没有卤虾油是小,没有糖蒜那才是大事。”隔壁桌的男人就着烤肉,吃着糖蒜。

“咱们都是为这点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方言轻轻拍了下桌。

“冲您这个话,咱俩必须走一个。”

隔壁桌的男人立刻举杯,脸色认真。

“干杯。”

方言拿起北冰洋,跟他一碰。

映入眼帘的面孔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

(本章完)

第137章 您可千万别后悔

“岩子,你这看的是菜谱吧?”

田增翔从方言的身边经过,注意力立马被他手中的《大众食谱》所吸引。

方言点了下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堂堂一个专业作家,不看文学,怎么看上菜谱了?”田增翔扫了眼他桌上的各种散文理论和美学的书。

“我就随便看看。”

方言笑了笑,这是向汪曾其借他的散文作品时,特意给自己的创作建议。

“我还以为你要学做菜呢。”

田增翔挑了挑眉。

闲聊了几句,方言看了眼手表。

“我出去采采风,下午就不过来了。”

然后离开编辑部,直奔约定好的地点。

就离房管所的不远处,在掮客和韩跃民的见证下,方言拿出了一包钱。

王大爷打开报纸,抓了一把里面的大团结,举在眼前细细地看,又细细地数了下。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伤,脸色变换着。

“大爷?”

方言出声提醒,“怎么样,数目对吗?”

王大爷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对,对,数目没错,没错……”

“那咱们就赶紧过契交钥匙吧。”

掮客催促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丰厚的中介费,却见王大爷脸色纠结,显然对老宅子留有感情,依依不舍。

“大爷,都到这里了。”

韩跃民问道:“您该不会不想卖了吧?”

“谁说我不卖了,我当然要卖!”

王大爷看着一包的大团结从眼前飘走。

“您还是再好好想想。”

方言拿着钱,故意在老人面前晃了晃:“别到时候后悔了,翻起后账来……”

“我怎么可能后悔呢!”

王大爷没好气说就算自己真的想反悔,那个时候恐怕已经在国外,想反悔也鞭长莫及。

“您出了国,不打算回来了?”

“也许清明重阳的时候回来一趟。”

“既然这样,那咱们赶紧上房管所吧。”

方言不以为然。

这时候人们出国的热情是空前的,哪怕是有半点海外关系的,都在想方设法地出去。

“成,就这么着了吧!”

“我们去过契,然后把钥匙交给你!”

王大爷把心一横,走向东城的房管所。

买卖一整套四合院的交易非常少见,而且买主还是个人,按照流程,本来需要严格的审查核实一番,但当方言给干事亮出了“专业作家”的身份证明,审批手续立刻加快了许多。

“谢谢,辛苦了。”

方言接过来仔细看过,确认无误,然后把自己的签名递了过去。

干事笑了笑,“您客气了,方老师。”

借着握手的机会,韩跃民偷偷朝干事塞了包红塔山,透露这是方言和他的一点心意。

双方会心一笑,接着指引方言到财务,按面积交了房产权税费,拿到了正式房契。

“怪不得你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合着你是大作家啊!”王大爷不禁感慨道。

“大作家这个称号可不敢当。”

方言摆了摆手。

“早知道是这样,这价儿……”

“交易现在已经达成,您老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我都是要到国外的人,我上哪儿反悔去啊!”

“您说得对,那么,我祝您在国外生活愉快,事事如意。”方言抱拳笑道。

目送着王大爷交完钥匙离开,韩跃民把头一转,就见方言边给掮客中介费,边交代道:

“要求还是那個要求,一整套的,手续齐全,房屋完好,价格面议,找到了知会我声。”

“得嘞,您瞧好吧!”

掮客看了眼中介费,满口答应下来。

“岩子,你还要买?”

韩跃民张了张嘴。

“对啊,我让他帮忙问问隔壁能不能买?”

方言不是突发奇想,他早就想好了,目前这间主要当仓库,那么多小棚小屋正合适。

在韩跃民有自己的办公地之前,如果需要有手工、加工的环节,还可以弄个小作坊。

当然,今后肯定要住人,只不过最好是左右两边,或者把整个后鼓楼苑胡同全买下来。

然后把墙打通,就像可园一样,自己也建个“方园”,花草为友,猫狗为伴,金屋藏……

…………

取了钥匙,方言和韩跃民回到宅子,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讨论出一个初步的规划。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打扫干净几间屋子,给接下来文化衫要用的布料当库房。

以及,自己要囤的古董、字画、家具……

“伱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它个干干净净。”

方言走得是虎虎生风,手上提着刚从西四鱼店买回来了带鱼,透过余光,穿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院子里,几乎都挂着一串串腊肉和咸鱼。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不管是天南,还是海北,在年夜饭桌上总能占据一盘之地的菜,肯定非腊味莫属,一直以来,都有“无腊不成冬,无腊不成年”的说法。

如果要细数全国各地的腊味,一个“腊味宇宙”恐怕都承载不下。

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能化作醇香的腊味,用“万物皆可腊”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腊肠、腊肉、腊排骨、腊鱼、腊鸭、腊鸡,等等。

有人喜欢广式的甜,有人就爱好川腊的辣,有人钟情湘南的烟熏味,也有的人偏爱江浙的鲜……

燕京,也有燕京的吃法,叫“清酱肉”。

可惜方言只会吃,不会做。

一想起那个滋味,嘴角就流哈喇子。

“又买东西回来,今天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喜事要庆祝?”方红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锅玉米面糊糊。

“嘿嘿,还是姐了解我。”

方言压低声音,如实相告。

方红双手不由地一抖,“啊!你、你……”

“姐,小心别掉了。”方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您还是先把这锅端屋里去吧。”

“回来再好好审审你!”

方红脚步匆匆地跑了进去,又飞快地跑了出来,拉着方言钻入小厨房。

姐弟二人嘀嘀咕咕,方言把能说的都说了,接着从包里取出房契和钥匙。

“一万两千五!”

“我的老天,一万两千五啊!”

方红把房契看了又看,手上很是小心。

方言道:“姐,300平二进的四合院,这价儿不算贵了。”

“不贵,不贵,是不贵,我们厂上次买的宅子,花了1万2呢,面积还没你这个大。”

方红好奇道:“不过岩子,你买房干嘛?”

“姐您也知道,上咱们家的编辑是越来越多了,我得寻个清净的地儿搞创作。”

方言直接道出用意,主要拿来当库房,后院挑出几间来当书房和临时的住房。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分家过日子呢。”

方红内心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是分家呢。”

方言抿了抿嘴,“等以后我把那边捯饬翻建一遍,挑个好日子,我带你们去看看。”

“别过些天了,这周周日,我领咱妈去看看。”方红眼里透着丝期待。

方言说:“那妈那边……”

“放心吧,我去替你跟妈说。”方红白了眼,然后让他去把买来的带鱼给腌制了。

五天后,腌制得红彤彤的腊肉腊鱼,新鲜的挂出来,太阳底下,色泽红润,富有弹性。

只看一眼,那大吃大喝过大年的欲望,就能在心中蠢蠢欲动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方言的书桌上。

就见方格纸上,密密麻麻,油墨已干。

散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百家腊味百家晒,晒出腊味百家味。”

“………”

“远在异乡的日子里,一日三餐有了腊味相伴。”

“故乡的风、光、云、雨,似乎就萦绕在身旁,从未消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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