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割裂(二)

朝堂上发生的这一幕,其实说明了一件事,大顺的内部已经割裂了。

不过从大顺开国之初就是割裂的,皇帝也压根不准备弥合这种割裂。

相反,还想要搞两个政府,自己居中调节把控权力,通过互相的割裂来达成平衡,皇权做超然仲裁者。

这源于大顺开国之初选择的制衡政策,并且将皇帝自己的思维都制度化了。

然而,实际上这种割裂远比皇帝想象的更为复杂。而且绝对不同于开国时候故意留下的那种牵制科举官员的割裂。

形似,神不似。

苏北的事已经发生,人也枪毙了,道德上的“屎盆子”也扣下了,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但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要均田,要填补乡绅被几乎一网打尽的乡村,要提升那里的组织力为后续的淮河二期工程和新海堤做准备,这都需要人才。

但这些人才,有着非常尴尬的地位,所以不太好选。

皇帝选拔的地点,选在山东登州府。

此时的山东登州府,许多年轻人都在朝威海、即墨等地行进,他们要参加一场考核和选拔。

登州府是刘钰起家的地方。

伴随着海运兴起、对日对朝鲜贸易的深入,登州府逐渐兴盛起来。威海港、青岛港,都伴随着海运而发展起来,更成为了大顺移民辽东的重要中转站。

之前在这里的新学体系,也逐渐建立了起来。

朝廷并不拨款,这是原则问题,有钱拨款搞新学,没钱建官学儒学?

好在刘钰靠着自己的钱撑着,又借着海外贸易的捐助,登州府的新学体系已经渐渐成型。其实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全国性的义务教育搞不起,一县一府的还是搞得起的。

考不进军校或者科学院的话,剩下的人主要就去一些专科类的学校,主要学航海、会计、贸易、外语、农学等。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逐渐发现了新学毕业后真能找到工作,这新学也就渐渐振兴了。

朝廷是不承认新学学历的,而且新学学的这些破玩意儿也确实没法参加科举。

是以,前期只能以管一顿午饭的方式,吸引底层百姓让孩子来学。

而且十四岁之前就要分流,因为十二三岁已经能干活了,百姓家里不可能白养一个脱产的劳动力。

也就是这几年新学渐渐体现出了好处,不管是出海还是去外面闯荡,朝廷不认新学学历,那些公司和海商却是认的。

是以这几年学习的多了,觉得是条出路。

再不济,还可以去学接牛痘之类的,混口饭吃就比在家里种地要轻快些。

这里不比松江府,松江府的主流文化,是新兴的资产阶级文化,那是主导。

而这里,则是“中产”文化,主流审美是要有“一技之长”,而不是“一夜暴富”。

会日语是一技之长,会法语是一技之长,会算账是一技之长,会种地也是一技之长。

此时,因为海运而兴起不久的新港青岛,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在那讨论着前几天朝廷贴出的布告。

朝廷要招募一些人前往苏北。

然而这份布告,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受到欢迎和追捧,虽然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文告。

人群里的一个年轻人嘀咕道:“人都说,这学新学的,一流的去科学院,二流的当军官。咱们是一去不得科学院,二考不进军校。”

“可说起来,有个屁用啊?”

“就算考上科学院,那也连个赐同进士出身都没有。别说赐同进士出身了,连个同举人、同秀才都没有呢。”

“如今朝廷就要选人去苏北,我反正是不去。”

“一个月就给二两银子。人家那边的垦殖公司,学农学的,若是考核合格,直接开价四两一个月,日后还有升职。”

“朝廷就给二两银子不说,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村吏,根本不能升。但凡能去公司那边,或者去虾夷、去南洋,谁去朝廷那边?”

他在这一顿谤议朝政,旁边的同窗也跟着附和。

“说的就是呢。京城也有学新学的,可是好地方都是先紧着他们,怎么还不谋个差事?一个月二两银子去苏北那鬼地方,京城可是没人去,这不找到咱们这来了吗?”

“反正我是先去公司那边,要是考不过,再去朝廷那边。”

“去朝廷那边干,这辈子就完了。反正是没啥希望了。”

希望二字,在中产的文化里,是有神性的。

而朝廷是一点不给这些人希望,因为根本不承认新学学历,并且绝对不能当官。

告示上说的没那么明白,但看的人都懂,真要去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这边学新学出身的,但凡学的强点,能进专科分斋学校的,就不可能留在家乡。

留在家乡只能吃屎,或者去当个义学教师。

或者是去苏南,或者是去海外,或者是去南洋,总归都比在家里强。

新学出身的、这群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或者说是从刘钰在登州练兵时候出生长大的第一批新学学生,已经完全和过去的大顺割裂了。

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身份标签的割裂。

学儒学的就是能考科举,而他们就算考进科学院最终当个院士也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没有。

学儒学的是正统学问。

而他们则是旁门左道、杂学、奇技淫巧学问。

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和那些良家子学的也差不多,但区别是老五营兄弟的后代,那是大院良家子,是大顺皇室的基本盘。

不可能把良家子占着的缺给这些人空出来。

所以这些新学学生,既不属于儒学读书人,也不属于封建皇权附庸的良家子阶层。

伴随着苏南资本集团的崛起,对于一定学识、一技之长的“中产”的需求,又在二十年间逐渐造就了登州府年轻人的依托于经济基础的中产文化。

文化上,实际上也已经割裂了。

耕读传家还是一技之长闯荡天下?

仁智礼仪信?还是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一切向钱看?

是收地租放贷?还是靠自己的一技之长谋生发财?

是封建等级不可逾越?还是先秦异端学问里的不论出身选其贤才百工奴隶亦可为相?

共同体的塑造,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了,只是进行的太过隐秘,朝中无人察觉。

这些新学年轻人聚在一起,说一句“海上航船会先看到桅杆”,大家便会会心一笑。

说豌豆,会心一笑。

唱一句“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打”,也是会心一笑。

通识课本的标准化注释、笑话、童谣、哼哼的歌曲、几乎一致的上下课铃声、被塑造要求喊的老师好,等等、等等,也都塑造了他们相同的记忆。

塑造出了一个被边缘化的、文化上的诡异共同体。

当然,这个诡异的共同体人数并不是很多,相对于大顺的总人口,微不足道。

而且这个诡异的共同体是不学政治的,只学思想品德,也就是各类经书。

不过,问题就在于他们认字。

而大顺的印刷术,是可以印小册子的。

识字是基础,这也是为什么后世那段混乱而充满希望的历史中,起义的指挥部会在商务印书馆。

如同中国特殊的手工业基础,手工纺织业,纺死织不死,女性骨干基本都是某“纱厂”而不是“布厂”出身的一般。

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此时这种刘钰悄悄挖好的坟坑,朝廷并不能感受到多危险。

皇帝隐约能够感觉到这些新学学生的危险,但也只是觉得危险出自于科举不承认他们的学问不能当官而已。

总体上,对此时的大顺朝廷而言,这些新学学生还算是利大于弊,应该还是利远大于弊的。

一来军队和科学院,吸纳了一流人才,收编为朝廷这边的人。

二来苏南地区的工商业发展、海外开拓,容纳了大量的就业人口,人数本来也不甚多,上升期内最多也就是发发牢骚,并不会出大问题。

相反,皇帝想要用什么人的时候,还能从这些新学学生里挑。

苏北那种村吏的活,京城的那些人是不可能去的,给的太少。

在京城怎么不谋点事做。自然只能从这种给二两银子就愿意去农村的地方,招人了。

缺了这些人还真就不行,几县乡绅被杀了个精光,总得有人去基层,皇帝也要尝试一下史书中神乎其技的秦时组织模式。

至于那些地方派科举秀才,肯定是不行的。

一来年纪小的吧,还有希望,说不定下次就中举了;年纪大的,都能年年参加考试,那能为那二两银子就去农村?

再者他们也根本不懂一些学问。

于是,在登州府,就出现了这样的奇闻。

公司和朝廷几乎同时在招人,而奔赴过来的年轻人,先去公司那边,实在没选上,才跑到朝廷这边来。

朝廷反正也不在意,一二流的人才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中,都在对外扩张带来的红利下,以不占据科举官缺为前提,挤进了体制内。

去苏北乡村的,能识字、能集中培训一段时间就能上任、能收税、能组织民力将来修淮河修海堤,也就够了。

呼啦啦捡了公司的剩,招募考核了二百多人。

皇帝心里早就算过,实在大赚。

二百多人,就算再多发点钱,一年不过六七百两银子。

散布基层,提一提税率,除掉了中间商,将来修了淮河灌溉区土地产量增加地等亩税也往上一提,如何不比五百两银子要多?

选拔完毕,也不用到处走,直接在登州装船,送去海州。

在海州那边,由刘钰主持,进行短期的培训,然后上岗便是。

(本章完)

第1025章 割裂(三)

登州距离海州不远,船上的年轻人也没遭多少颠簸的罪,还没等把黄胆吐出来呢,船就到地方了。

泊靠的地方,距离一座名为墟沟的城镇很近。

而后世的连云港,现在还并未出现。

前面有连岛挡着,做天然的防波提。后面有五十年前才和大陆连在一起的云台山,制高点完全可以控制连岛防波后的港口,只不过战略位置很一般,虽有军港的身板,但却没军港的命。

不过,连岛加云台山,连云港的名字倒是可以定下了。

到了墟沟,带队的人领着这些年轻人就去了这里墟沟的一处地方休息,原本是一处天主教堂。

那时候天主教传播太快,尤其江苏等地又是中心,连墟沟这等小地方也有这么一座教堂。

不过禁教之后,这里已经被抄没为官产了,如今买扑出去,成为了一个歇脚的店铺。

那些不符合禁教规定的装饰早就拆除了或者砸碎了,剩余的地方,如今铺满了木板和麦草,成了一座很标准的底层休息的车店。

这种底层的车店,一般的顾客也就是锔锅锔盆、耍猴乞丐、货郎贩子跑买卖的。

海州的盐业改革才刚开始,徐州那边的煤炭运输也还在筹备当中,包括连云港这个港口,也还在建设之中。

真跑江湖的都该知道,这种车店,以前的主要顾客要么是走海路卖私盐的、要么就是倒腾走私品的。

条件很是简陋,但这些学生也都不是什么好家庭出身的,但凡家里要是有个二十亩地,也不至于为了那几个银子背井离乡跑苏北去。

麦草上一堆,吆喝着互相挤一挤,一群人几乎是人挨着人地挤在简陋的床铺上。

带队的说是明天一早再去海州,参加什么“吏员培训班”之类的东西。

这群年轻人刚展开行李,店老板就堆着笑说道:“诸位,咱们再挤一挤吧。这几天人实在是多,也没个别的去处,又来了条船。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再挤一挤,空出来点地方。”

“我再弄些麦草,不行在地上凑合一宿。都不容易,见谅,见谅。”

或许是这些年轻人上学上的,听话听习惯了,毕竟小时候关系到中午那个免费的馒头能不能吃到,倒也没说什么别的,只发了两句“再挤就要挤香油”的牢骚,便给让出了一片地方。

很快,就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有几个,看样子就是那种跑江湖的,这时候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跑江湖的,多半都是私盐贩子。

如今淮北盐改,把握的细节就是“化枭为商”。

简言之,就是已经得了第一桶金的,以后也能入局卖盐这个行业了。

至于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之前的私盐贩子,既往不咎。

昨日还是罪无可恕的私盐贩子。

过了这个月,摇身一变那就成了合法的票盐商人了。

除了这几个明显是“前”私盐贩子的商人外,还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也不大,约莫也就二十岁左右。

身上穿一件青衫,头上包着方巾,背着一个褡裢,腰间悬着一支燧发短枪。

在里面正在闲聊的几个学实学的年轻人,一看这书生模样的人,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两边根本不对路子。

如在登州府时候,这些学生发的牢骚一般:就算到了科学院,也混不到个赐同进士出身。

而他们这些人,又是十四岁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干活,而是继续上学的一批人。

论本事,自认还是有一些的。

虽然他们是被“挑剩下”的,但含金量却也不低,自认比个秀才差毬不多。

大顺科学院用的是莱布尼茨的科学院构想方式,而在培养人才上又是彼得堡模式:搞数学的院士,尤其是外籍院士,带几个弟子。弟子兼科学院新学生的讲师。

其实根本带不了多少人,能进科学院的那也真的是凤毛麟角。

而入军校,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良家子”问题,那边也是学实学的,朝廷这边肯定是要按照割裂出来的身份,划定录取名额的。良家子才几个鸟人的人口基数?这要是不控制录取名额,用不了几年,军官全都是底层实学百姓了。

当然,理由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只说良家子素质更高一些,能骑马打枪体格也更健壮,这些佃户出身的底层这些肯定是没法比的,是以良家子的名额多一些也是为国选材。

最上面的两个名额有限,剩下的也就是他们了。

现在公司初建,苏北垦荒还在尝试阶段,公司那边也收不了几个人。这些人都是提前扩招出来的,学的是农学、测量、简易水利之类的学问。

倒是也听说,过一阵说不定垦荒公司还要收人。

但架不住吃饭要紧啊,爹妈兄弟姊妹眼巴巴地盼着能赶紧赚钱让家里稍微轻松一点呢,哪能在家干等着?

朝廷这边虽给二两银子,但再加上管吃饭之类的,说不定以后还要再给亩地什么的,总归是比在家干等着强。

他们自认自己其实也应该算是读书人,然而朝廷却根本不认他们是读书人。

是以,这群人看书生那是真的不对付。

简而言之,写诗作对我不行,但种地你也不行啊,凭啥我们就不算读书人你们就算?你会背十三经,老子还会算方程组呢,礼、乐、射、御、书、数,都是六艺,凭啥你们算正经学问,我们就算是百工巫医?

就如同京城里武德宫和国子监经常打架一样,民间实学兴起之后,两边虽说因为身份等级不同打不起来——武德宫和国子监,那身份等级是相同的,实学专科生和秀才举人那身份等级可差远了——但打不起来归打不起来,彼此之间互相看不顺眼那是实打实的。

在那聊天打屁的新学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来的这几个人,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继续在那聊天。

书生大约也知道这群人是干啥的,皱眉看了看乱七八糟的麦草,嗅了嗅空气里糅合着屁臭脚臭潮湿味的大通铺特有味道,有些不太适应,但也还是在角落里躺下。

一旁的几个“前”私盐贩子,则非常熟悉这种店铺的规矩,自取了几文钱,买了柴草,借了店家的锅,去将身上携带的吃的热一热,买了店家几块干粮。

这时候店家这边准备的饭也好了,在那聊天打屁的新学年轻人,一人领了三四个杂和面窝窝,一人就着两根切开的老腌萝卜,吃的津津有味。

一边吃,嘴里可没停下。

吃的是杂合面窝窝,聊天的内容却有点高卧隆中纵横天下的意思。

一个年轻人一只手熟练地拿着杂和面窝窝,四个窝窝一根咸菜,竟只需要一只手的三根手指便能稳住。

一看便知,若非是个吃了十几年的杂合面窝窝的穷命,着实吃不出来这等水平。

一只手捧着窝窝,另一只手却不闲着,抖着一张面积颇大的满是文字的纸张,说道:“就运河地场做买卖的,这时候还不挨帮去海边,那都是痴死。淮安离着海边就这么距远,现在不去海边,将来有他们草急的时候。”

商人躺在那,只当是听故事了,对面说的也不能说不是官话,只是习惯性地夹杂了一些方言,但使劲儿听听也还听得懂。因为海军也好、陆战队也好、亦或者是一些实学出身的,很多都是这边的人,去南边的不少。

听了个大概,好像是说运河边上做买卖的人,这时候还不赶紧变卖了产业去海边赶紧转行,那就是傻子。

现在朝廷废了运河漕运,虽没说不让用运河了,但少了朝廷的修缮,运河还能撑几年?

没有运河,淮安等地就根本撑不起此时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城市。早晚要衰落,趁着现在还没有直接崩到底,变卖产业跑路去海边寻找机会,才算是有点脑子。

躺在那当听故事的商人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着在那侃侃而谈的几个年轻身上带着补丁的衣服,心想如今的年轻人好生了得,想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想着这么大的事。

只看那些年轻人的衣裳,吃饭的熟练模样,便知肯定是穷苦人出身。

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走街串巷,靠着肩膀挑着扁担卖私盐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有啥见识,他如何不知?

然而这些人却不一样,竟好像他们穿的不是带补丁的破衣裳,却仿佛是绣着补子的官服;竟好似不是住在这等最低贱的车店,而是在那等往来无白丁的府邸。

这商人是真觉得这些穷苦的年轻人有些见识,因为他原本是贩私盐的,后来攒了些本钱,也在运河边上盘了店铺。

只是,伴随着海运兴起,以及最终朝廷下令废止运河漕运这件事,使得运河两岸不可避免地衰落了。

很多商铺宁肯抱怨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却也不想离开去谋别的活路。

这商人则不同,狠狠下、咬咬牙,觉得运河两岸迟早要彻底衰败,便将产业都变卖了,另寻活路。

这一次来海州,按说趁着这个“化枭为商”的机会,做回老本行去卖盐,是最好的。

但他当个走私贩子,却也知道,如今朝廷这般改革盐政,改引为票,而且小资本只要有个几百两银子就能入场。

只怕之前卖盐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恐也不是很好做了,利没那么大了。

终究专业对口,也就当是个兜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新产业,自己之前也不曾做过,且等着过些日子去松江府那边转一转,看看再说。

商人实在没想到,一群身上穿着打补丁衣裳、住麦草铺的穷孩子,竟能有这般见识。

好奇之下,他将耳朵支棱起来,想听听这些人到底还能说些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讨论了一阵运河被废后的局势,又谈到了海州。

其中一人就说起来海州的前景,指点江山般说道:“我看以后海州可是好地方。之前报纸上就说了,这苏南缺煤,也缺柴草。若按照上面说的,把路修好了,这里运煤去南边,如何兴盛不起来?”

“书上说,蒸汽机一物,毕竟大行天下。事都说的这么清楚了,要说运河边上那些商贾,就该琢磨着开煤矿、修路之类的。”

“合股去把这边运煤的路修起来,收运费,还有个不赚钱?”

“也就是我没钱,我若有钱,非要在港口那边屯好大一片地。日后就算盖仓库,堆煤,建货栈,都能赚回来。”

“将来海州肯定不是因为盐而名闻天下,必是因为苏南所需的煤。”

说到这,在那侧耳偷听的商人就已经有些听不太懂了。

他又不曾看过这些学生的书本,如何知道什么叫蒸汽机、什么叫未来的蒸汽车的构想,什么叫铁路之类的。

当然,这些年轻人肯定也没见过。

但这些年轻人也没真的去过非洲,却知道那里的人浑身漆黑;这些年轻人也没真的摸到了引力,却笃信万有引力导致他们跳起来还要落在地上。

他们对书本上的很多内容,笃信不疑。

如同后世每一个没去过太空却笃信地球是圆的不是平的的正常人一样。

商人本来还想着听听他们有什么高见呢,现在听的都是一些根本不懂的东西,也就失去了刚才听他们说运河两岸迟早要完时的兴致。

再加上听到那几个年轻人居然鬼扯什么在港口附近盖货栈什么的,更觉扯淡。

海州卖煤,能赚几个钱?

谁家挖矿卖煤,能比卖盐的赚钱?这不扯淡吗?

心道原本以为有些见识,原来也不过如此。

商人心里只觉得好笑,心想便是你们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什么蒸汽机之类的,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穿带补丁的衣服,连个秀才公都混不上?

我虽不知这些万里之外的事,但明日到了海州,摇身一变,便是正宗的凭票卖盐的合法盐商。日后就算真的煤之一物大行天下,也轮不到你们去开矿,还是我们。

你们继续在那啃着窝窝,鬼扯什么此物必大行于天下、什么煤矿必兴吧。便是一万年,只要人还吃盐,这海州名闻天下也得靠盐,不是靠煤。

商人自不去听一群傻子在那胡扯闲聊,角落里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却对这些人说的话起了兴趣,竟然主动向前搭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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