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结盟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祝余已经做好了陆卿有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以来,她感觉得到,陆卿对她总体来说还是信任的,并没有什么处处设防的举动。

但是若是说全然的不加隐瞒,却也不是。

每每谈及的内容涉及到他过去的许多事情,涉及到他所谋划的核心关键,他就会忽然言辞暧昧起来,迅速将祝余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从而顺利终止话题。

所以这一次,陆卿如果忽然一反常态与自己调笑起来,祝余也不会感到惊讶。

不过她这回还真猜错了,陆卿看起来表情没有半分戏谑,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

“圣上想要遏制的,从来都不止朔国。”他对祝余摇摇头,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桌上的舆图上描画着,“有一年岁首,圣上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估计是心里大悦,不免多饮了几杯,酒意迷离之时,曾说过一番话。

他说,如若是四周群狼环伺,最忌轻举妄动,否则可能顾此失彼,腹背受敌。

若想要高枕无忧,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些狼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地盘里,既饿不死又吃不饱。

只要总保持着一种半饥不饱的状态,慢慢的,这些狼就会因为瘦弱而无力撕咬,久而久之,便没了野兽的凶猛,爪也钝了,牙也掉了,为了一口肉便会摇尾乞怜,慢慢的也就变成了狗了。”

祝余神色凛然。

在来到这里之前,朔国是个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楚。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她看到的朔国绝对不像是锦帝口中环伺四周的“狼”。

且不说祝成并没有任何开疆拓土的野心,就单说朔国百姓,半数都从事着冶炼和锻造的活计,以此为生,余下的努力开垦着有限的土地,努力维持着微薄的收成。

所有人想的不过是多种出几石粮食,能吃饱肚子,再卖掉一点,换了钱买点肉食。

又或者多采矿石,多打些兵刃铁器,卖了换钱,买米买面,填饱肚子。

至于更大的野心,就像陆卿说的那样,在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下,是断然生不出的。

“你并不赞同这个做法,对么?”祝余看着陆卿,虽然说语气是在询问,但却又带着一种笃定。

如果他是赞同锦帝那种做法的人,这会儿也不会冒着违抗圣命的风险,鼓动白齐宏开凿黑石山,修水渠,将水引入朔国境内了。

“白天的时候,白齐宏说他之所以忧心忡忡,想要尽快将修渠的事情做好,怕的就是因为内涝引发饥荒,流离失所的饥民是引发祸乱的根源。”陆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上,我与他所见略同。

当一方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藩王若为了一己之私,满足自己的野心,号召封地百姓与自己一同起兵,夺取天下,肯响应者寥寥无几,即便加以威逼利诱,也会因心思各异而如同一盘散沙。

若这一方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苦不堪言,眼看着就快要活不下去了,此时谁要是揭竿而起,只怕其余人也会一呼百应,众志成城,难以击溃。”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方才指着的那个锦朔交接的点上:“我与陆朝向来都不赞同圣上的‘驯狼之道’,认为此乃下策,不可为。

身为天下共主,自当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衣食无忧,届时若有人为自己的野心便想要挑起战火,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胜败不难分辨。

反之,为防止藩王有异心,就让一方百姓都跟着缺衣少食,短时间内的确能够削弱藩国的战力,同时却也犹如在自己的头顶悬上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落下来,弊大于利。

现在朝中不止一股势力蠢蠢欲动,之前的诸多事端无非都是暗中试探,那这悬在圣上头顶上的剑,恐怕就会有人想要去拨动几下。

今时今日,那剑还没有落下来,但我却必须有所考量,防患于未然。”

“白齐宏兴修大渠的计划,将水源丰沛州县的水源引入少雨干旱的地方,旱时救急,涝时排水,是能够造福大锦百姓大好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祝余听到这里,就已经明白了陆卿的意图,“你顺水推舟,帮他解决了这大渠最终的排水去处,刚好也帮朔国解决了一直以来受天时所限的缺水问题。

你是希望借着这件事,让我父亲与你结盟,未来若有什么变数,确保朔国是站在你和陆朝这一方的?”

“这的确是我所希望的。”陆卿态度坦荡,承认得大大方方,“但是否能够达成,恐怕还需要仰仗夫人的帮助。”

祝余笑了笑,笑容里略带几分无奈,但依旧点了点头:“好,我尽力而为,至于是不是能够不负所托……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严道心这功夫已经把自己的箱笼仔仔细细整理好,也支着耳朵听过了陆卿对祝余的坦诚相告,等他们两个聊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起身踱到桌旁。

“我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夜里不便与女子宿在一间屋子里,我去厢房凑合一夜。”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指了指陆卿,对祝余说,“这厮身上的伤虽说好得七七八八,但是这几日一直穿着潮湿的衣服淋着雨,只怕伤处会生出疮疖,万一火毒炽盛,走散入营,内攻脏腑,导致疔疮走黄,搞不好可就前功尽弃,一命呜呼了。

你帮他把这药膏敷在剑伤处,用干布条包好,这样明日赶路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说罢便打了个呵欠,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到了门外,他又在符箓耳边说了什么,符箓便转身过来把门从外面给关了起来。

“大人,外头有我们守着。”他的声音从门外瓮声瓮气地传进来,“明日要早起赶路,今晚你们早点歇了吧。”

(本章完)

第175章 夫人豪迈

主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陆卿之前还在考虑晚上要怎么过夜的事。

他这些年不论是在山青观,还是做了锦帝的金面御史,外出行走什么不方便的情形都遇到过,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但祝余不一样。

她胆子再怎么大,即便着了男装,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家。

这两日一直都穿着油衣淋着雨,浑身上下都一直潮乎乎的,到了晚上总是需要换身干爽的,否则就算没有受过伤也会生病。

之前不管是住驿站还是客栈,都不担心这些,可今日白齐宏能够给他们五个人腾出一间主屋来,都已经算是尽了力,没有办法苛求更多。

没想到严道心一个平时做事那么没溜儿的人,这回竟然考虑得还挺周全,二话不说就去厢房找地方休息了。

他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刚要开口告诉祝余,自己回避,让她方便换换衣服,嘴还没张开,就见祝余冲自己伸手一指:“把衣服脱了。”

陆卿一愣,尽管他立刻就意识到祝余手里捏着方才严道心留下的瓷瓶,摆明了是要给自己上药,但心跳还是莫名加快了几拍。

“夫人这般豪迈不扭捏,为夫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脱掉自己的外袍,又不紧不慢解开腰带,将中衣也褪了下去。

祝余见他又在故作孟浪,大方地送了他一记白眼,从瓷瓶里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陆卿左胸口处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上。

尽管严道心之前帮忙配置的药效果奇佳,内服配合上外敷之后,原本一两个月都未必能有好转的穿透剑伤这么短短半月功夫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但是看着那已经不再红肿,更不渗血,已经被新生出来的肉芽包裹起来的伤口,祝余的眼前还是飞快闪现了当天晚上在离州大营时的鲜血淋漓。

一想到这个伤距离陆卿的心脏和肺是如此之近,有分毫的偏移,这会儿他就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死尸,祝余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好像有人把她的束胸布狠狠又紧了紧似的。

祝余的手指在陆卿的伤口附近轻轻涂抹,指尖感觉到划过之处的肌肉正在绷紧,赶忙停下动作,问:“怎么了?是我碰疼你伤口了么?”

陆卿微微移开双眼:“药膏有些凉。”

既然不是碰疼了他,祝余就放下心来,赶忙涂好了胸前的伤处,又绕到陆卿身后去,涂抹背后的伤处。

上辈子她虽说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却也算是阅人无数,只不过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没有一个是还在喘气的。

原本她认为自己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于大同小异的躯体早已经见怪不怪,心如止水。

可是方才涂药膏的时候,手指触碰下的胸肌如铜浇铁铸一般,一旁油灯跳动的光影给他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润的琥珀光,紧实的腹肌整齐排布,犹如锻造出来的玉色锁子甲,收紧的腰线侧边,隐约能看到从后背蔓延过来,如游龙摆尾般的旧伤。

面对着这一切,她竟没出息的感到了局促,只能表面上故作淡然。

转到背后,祝余若无其事地继续给背后的那一处伤口涂抹药膏。

和前面不同,背后的那一处伤口在其他虬结的旧伤映衬下,都不显得那么骇人了。

依着严道心的嘱咐,祝余用干的布条帮陆卿把前后两处上好了药的伤口包裹起来,免得被潮湿浸透,生出别的病症来。

做好了包扎,祝余又检查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处理好。

这么一看,胸前用布条裹了几圈,该遮的遮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她看着更加不自在。

陆卿也起身重新把中衣穿了回去,转身走到门口,面朝门板,对祝余说:“你也把湿衣服换了吧,换好了告诉我。

明天还要赶路,今晚得早点歇下。”

祝余赶忙拿了东西到里面去,急急忙忙换好衣服。

她倒不是担心陆卿有什么不君子的举动,只是就这么大个屋子,宽衣解带多少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局促。

若两个人是如假包换的真夫妻,那倒也没什么,偏偏两人成亲以来,陆卿嘴上戏谑,举止上却从无冒犯,这反倒让祝余有些不大自在。

至于为什么陆卿与自己成亲后一直这么“相敬如宾”,祝余偷偷琢磨过。

她觉得或许是陆卿与陆朝筹谋的事情着实不小,因而眼下无心儿女情长,更怕给日后增加软肋,平添麻烦,所以才无暇理会这些事情。

对她来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就像自己上辈子也因为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感情方面的事,更没空找人组团成家是一样的。

换好了衣服,她把陆卿叫回来。

别看这屋子对于两个人而言不算小,但是之前屋顶有破洞,白天的时候白齐宏才带人简单修缮过。

现在屋子里头大半空间都被之前漏进来的水泡湿了,只有靠墙边有一块地面是干的。

白齐宏之前考虑到陆卿再怎么说也是个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养子,也算是身娇肉贵的人了,这地界实在是找不到铺盖,只能勉强弄了些比较干燥的稻草,在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算是在当下恶劣的环境下最高的待遇了。

陆卿把地上原本摊开铺的稻草拢了拢,变窄变厚了一点,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躺在上面的宽度,示意祝余睡在上面。

“那你呢?”祝余问。

陆卿不答,直接在稻草旁边那块没有被淋湿的地上躺了下去,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当枕头,看起来似乎并不介意就这样躺在冷硬的地面上过夜,很显然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环境。

祝余见状,就没有跟他客气,背对着陆卿躺在了干稻草上面。

其实躺在干稻草上面的感觉也并不舒服,那稻草的厚度远远达不到松软的程度,并且还能透过衣服感觉到有些硌人,这比她过去任何一次出任务的住宿条件都要更加苛刻。

但这一天下来,着实是乏了,躺下的时候祝余脑子里还想着,这究竟要怎么睡得着,可是真躺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她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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