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第295章 往事

第295章 往事

少年时,陈锋幻想过很多次。

突然有一天,亲生父母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外,叫着自己的名字。

那么自己就能离开这个痛苦的家,回到应该回的地方。

但日子一天天过,他慢慢放弃了奢望,变得麻木,不再抱有幻想,只想靠自己的努力摆脱困境。

他不知道自己对亲生父母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感激他们赐予自己生命?

理当感激的。

但为什么又不管好自己,让自己孤零零的出现在陌生人的家里,变成了陌生人花钱买来的儿子,自打记事起,想起爸妈二字却丝毫感受不到丁点的温暖。

所以,明知道不对,但陈锋心中对亲生父母终究是有些怨恨的。

他恨对方既然不能好好的把自己养大,干嘛要生下来。

既然生了下来,我走失了,你们为什么不努力找我。

如果不是我比普通人更倔强一点,更坚强一点,也伪装得更冷血一点,我真的只差一点就沉沦进深渊而无法挣脱了。

这种少年时的怨恨潜伏在他心中,本以为已经遗忘,如今却突然被卢薇摆到了眼前,让他刹那进退失据。

这根深蒂固的情绪对他的冲击,甚至比身为人类领袖赴死时更强烈。

现在他可以扛起拯救文明的重任,却一时间不愿面对少年时的痛苦。

卢薇理解他的心情,甚至在拿出文件袋之前,就已在心中勾画过多次这种场景。

陈锋看似斩钉截铁的“不看”,却反倒让她从这个过分超脱的同龄天才身上闻到股浓浓的“人味”。

还好,你没成仙。

五分钟后,陈锋摊开手,“我看看吧。”

卢薇一副我就知道你的表情,把密封文件袋放到陈锋手中。

里面是薄薄几页纸,以及七八张翻拍的照片。

陈锋先没敢看照片,而是先看的几页纸上的情况说明。

真相与他曾经很多次猜想的情况其中一个十分吻合。

对于以前的事情,现在陈锋还依稀记得点,但很模糊,想不起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想不起人的脸孔和场景的模样。

他只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某天一大清早时爷爷奶奶背上背篓,说是要去镇上卖菜,然后把他交给一名同乡小年轻帮忙看着。

然后这小年轻带着他四处闲逛,应该是去了村里的卫生所。

卫生所附近有个小房子,很多人在打牌,小年轻也加了进去。

小年轻第一把拿了个同花顺还是什么的,反正是个大牌,大杀四方,顿时兴致大起。

随后小年轻让陈锋自己在旁边玩。

但他并不好玩,因为没人理睬他,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小孩。

陈锋一个人特别无聊,想去找爷爷奶奶。

他前不久坐爷爷的二八圈自行车去过一次镇上,记得只有一条泊油路,爷爷奶奶卖菜的市场似乎只要顺着这条路走过去,在路边直接就能看到。

他决定自己去找爷爷奶奶。

他悄悄跑了。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村道土路与国道泊油路组成的丁字路口。

完蛋,忘了是往左还是往右。

陈锋在原地徘徊很久,决定往左。

可能……也许……应该没错吧?

……

1999年,蜀省某县城的市集中,一个男孩满脸茫然的蹲在角落。

他快一整天没吃过饭了,饥肠辘辘。

他走丢了。

一个“热心”阿姨带他去吃了碗面,说帮他回家。

他信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出现在相隔几千里地的某地某农村里。

三岁的他面对着陌生的“父母”、陌生的“亲戚”、陌生的环境,陷入莫大的恐慌。

“你们不是我爸爸妈妈!你们也不是我爷爷奶奶!”

这是他与这对中年夫妇和其他人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奠定了他前半生的基调。

有时候陈锋自己都后悔,干嘛要记得,或许什么也不知道还更好些。

或者自己能再机灵些,知道演戏讨好别人,别一来就把话给说破了,那能过得更好。

但这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太强人所难了。

更气人的是,他明明记得,却又记得不够详细,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以至于十一二岁懂事后每每总想背上行囊出发,却又不知道该去哪。

天下之大,无处是家,又只能灰溜溜的回去。

迷迷糊糊间,他就这么长大了。

他不太清楚别人家的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只知道自己从五六岁开始就得下地干活。

读到了初中,同学里陆陆续续有辍学出去打工的,但他想读书,因为老师说读书有用。

但“家”里边一天天的催,一天天的骂。

说他白吃闲饭不做事,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出去挣钱寄钱回来了。

他倒好,就知道读些没用的书,养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买你还花了一千多,你个赔钱货。

陈锋被断了课本费,减了生活费,每顿饭里就连油花都是奢望。

要不是老师看读书成绩不错的他瘦不拉几发育不良,时常叫他去家里吃饭,陈锋怀疑自己初中就得死于营养不良。

至于课本费则是学校校长做主给他垫付了,说他是个好苗子,得读书。

到了高中,事情又更变本加厉起来,他一分钱都再拿不到,“家”也不让回。

但县城老年活动中心的老头们帮了他的大忙,他只需要扫扫地,帮忙跑上跑下的倒点茶,陪老头们唠唠嗑,再时不时的被推上棋盘给杀得片甲不留,一个月就能有几百块。

但人生里也不全是好,陈锋曾经相对孤僻的性格,出身贫寒的穿着打扮,也让他进县城读高中时遭受过校园霸凌。

不过在别人见识过他不要命的狠劲之后,倒也消停了许多,只是把他孤立起来,不轻易与他作死。

他在同学里人际交往很糟糕,没几个朋友,但也有。

他最终成功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985级的汉州大学,走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与那个“家”在感情上彻底割裂。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现在。

陈锋对这个世界有恨,也有爱。

他的恨很迷惘,因为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可心里就是有火。

但他的爱倒是目标明确,帮过他的老师、那几个时不时往他空荡荡的饭盒里夹菜夹肉的同学、老年活动中心的老头们、唐霜……

如果不是这些人的存在,陈锋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的人。

他的经历注定了他会是一个复杂的人。

这半年里,除了给养父母一次性打回去一笔款子之外,陈锋还是陆陆续续托人回那个算不上老家的老家,联系上了曾经帮过自己的人。

他告诉别人如果有困难需要帮忙,他都能帮。

但大多数人不管有没困难,都和他说没事,咱过得很好,你得空了组织个聚会,大家伙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就好。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少年时的善良,长大后就变成了青年时的修养。

一眼看一生,陈锋的性格与经历,帮他提前完成了朋友筛选的过程。

以至于陈锋都不敢大包大揽的说,如果你们缺钱,千万别犯难,放心大胆的给我说。

反倒是这些真·朋友们回了一句,感情沾上钱就俗了,不过如果我们真不小心山穷水尽了,会找你的,你放心。

只可惜当初与他交情最深的那些老头们这几年陆陆续续的走了好几个,陈锋几次起意想回去看看还剩下的俩老头,奈何总忙忙碌碌的一直拖到了现在,只能时不时的安排个人去送点保健品和小礼物。

贵重了人家都不要。

包括同学们的饭,他也一并给拖住了。

他没有家,这些人便是他的“家”,只是没空回。

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这是一张男人的照片,眉目里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男人约莫二十几岁的样子,身着绿军装,皮肤黝黑,在阳光下笑容刚毅坚强,目光凝聚,倒是让陈锋想起自己在未来身着军服时的定妆照。

照片是以前那种很老式的胶卷彩照,看色泽用的应该是乐凯胶卷。

“真好。”

他又翻开第二张照片。

这是一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女子,很漂亮,笑容很灿烂。

她站在树荫下,阳光透射的光斑洒在她脸上,让她略有些睁不开眼睛。

明明是很正经的拍照,但她的眼神很努力的飘向左侧。

画面左侧探出只穿着蓝精灵袜子的小脚。

“我妈真好看。”

他说道。

第三张照片则是女子抱着个约莫俩三月的小孩子,与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俩大人依然在很努力的顶着阳光往脸上堆挤笑容,女人怀中的小孩则张大了嘴一脸哭相,腿上的蓝精灵袜子格外显眼。

再翻下一张照片,又变成了两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居于照片布局的中央,小孩子则落到了老奶奶的怀中,依然在挣扎。

俩大人站在老人身后,男人的军姿依然笔挺,女人的眼神则往下飘忽,落到孩子身上。

还有三四张照片,大约是他一两岁时所拍,有单人独照,也有他被俩老人宠溺的抱着。

虽然照片里的自己都很年幼,不过陈锋在眉目里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走丢的事情取材自作者本人小时候走丢的经历,不过我运气稍微好点,住进了好人的家中,第二天我爸妈找到我了。

(本章完)

300.第296章 洒脱的离别【4000字加更】

第296章 洒脱的离别【4000字加更】

这几张照片里老人的表情有些变化。

其中一张二老都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张,两人眼睛里带着泪花,但面对镜头却习惯性的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锋放下照片,脑子里又想起情况说明里寥寥几行字的描述。

1998年9月15日,圆满完成抗洪抢险任务的川蜀军区……连长陈锋同志与卫生员梁芸同志在返乡途中遭遇山体滑坡,不幸牺牲。

自投身军旅来,两位同志……现追认为烈士,授二等功……

2007年,陈锋的奶奶周先秀病逝,享年65岁。

陈锋的爷爷陈墨依然健在,独居在川蜀县城里,今年八十一岁,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时不时住院。

回忆着,陈锋的手猛地不自觉抖了起来。

他狠狠别过脸去看向旁边。

卢薇没有打扰他。

良久过去,陈锋把材料重新放回文件袋,“谢谢。”

“不用谢啊。”

“查这个事废了很大力气吧?”

卢薇:“嗯,还好吧,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嫌疑人也抓到了,你要和她聊聊吗?”

陈锋想了想,“算了,都过去了。”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我其实了解过你的过去。你明明不是军人,但你现在却给我很强的军旅气息,还不是那种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并且你这种气质一直在变得越来越强烈。之前我觉得可能是错觉,现在倒是知道了,这是天生的。”

陈锋点头:“或许吧。我养父也姓陈,他给我起名字叫陈锋。我爸也叫陈锋。可能……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他没当完的兵,我来当。我不会给他丢脸。”

“省省吧,你现在入不了伍了。你想去别人也不会同意,你还是继续写你的歌,搞研究来的好。”

陈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陈锋又想起自己前两次去到未来时,列兵陈锋的原籍都是蜀州。

当时他还稍有纳闷,自己明明不是蜀地人,怎么老和这地方过不去。

现在他懂了,打从一开始,命运就在给自己暗示。

卢薇点着头,又上下打量他,不自觉的感慨道:“真不可思议,你这天生气质也太强了点。”

陈锋哈哈一笑,“也不完全天生,还是得练,我用了很多人命才练出来呢。”

“扯吧你!当我没看过你档案还是怎么的?”

“真的,我说老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

卢薇哭笑不得,“说吧,多少条人命?”

陈锋假装认真思考,“得有个上千亿条吧。”

这下卢薇的白眼得翻上天灵盖了。

拿他没办法,卢薇无奈道:“你怎么又开车?”

陈锋:“我……”

不敢再说,他开始迅速的闷头刨起饭来,同时他摸出手机给孟晓舟打电话,让孟晓舟立马给他定一张直飞川蜀的机票。

“今天没办法陪你慢慢吃,不好意思了,我早点吃完去一趟蜀州看我爷爷。”

卢薇:“然后?”

“然后我会在那边买套房,再买个私人飞机,以后有事才来汉州。”

卢薇大惊,“嘶……”

“有一天是一天吧,我走丢了,老人家已经难过二十一年了,我想让他更高兴些。”

然而一切都是陈锋的美好愿景,终究无法实现。

命运从来就不完美,充满着这样那样的缺憾。

当他抵达川蜀县城,直奔陈墨居住的小区打听,才知道陈墨今早又进了县医院病房。

陈锋赶紧调转车头直奔医院。

抵达住院楼,别人说的在五楼,但电梯这会儿才刚上到三楼,陈锋扭头冲进了楼梯,顾不得惊世骇俗,闪电般徒步上楼。

当他抵达病房门口时,却见医生和护士已经站到了外面。

他没敢问,这些人交谈的内容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医生:“他不让我陪着,说想一个人静静。老年人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护士揉了揉眼睛,“唉。”

另一名护士眼睛里也红红的,“其实去年我都以为陈爷爷已经不行了,只是没想到他撑了过来。”

“他说他得等孙子回来啊,不想走。”

“都二十一年了,哪能等得到啊。”

“人弄丢的时候才三岁,不记事的吧。”

“算下来现在也该二十四岁了,能找回来的话,早就回了吧。”

“你们说陈爷爷的孙子现在到底在哪呢?我之前帮他转发过朋友圈,一点用都没有。”

“谁知道呢。我也转了,还到网上帮他登记了。”

“唉。”

“刘老师,陈爷爷刚到底说什么来着?”

医生:“他说他还是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次没办法了,就是有点遗憾,舍不得。”

医生护士对生老病死都见得多,平常不会有太多心理波动。

可陈墨老爷子的故事在医院里人尽皆知。

大约五六年前开始,身体每况愈下的老先生便成了医院常客。

很多次医生们都以为他撑不下去,烈属福利院和殡仪馆都在准备后事了,结果他每每总能奇迹般的重新打起精神,缓过劲来。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他总说,自己家里人本来就不多,没什么亲戚。

如果自己走了,娃将来找回来,啥也看不着,得多难过?

我老陈当年也是扛过枪的铁汉子,枪林弹雨都不怕,我说不死那就不死。

黑白无常都怕我。

大家也都盼着这倔强执拗的老头能梦想成真。

可时间终究是人世间最无情的钝刀子,谁也敌不过。

再坚强的老头一年年的撑着,一次次半步迈进鬼门关又挣脱出来,总会有不得不服输的那天。

他心想事成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现在他终于要被迫放弃了。

陈锋吞吞口水,问道:“是陈墨在里面吗?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略显诧异的看他一眼,“你是……?”

“我是他孙子,陈锋。”

众人:“什么!”

三十秒后,陈锋出现在了病床前。

老人并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只软软的半躺在被摇起一半的病床上。

病床旁的柜子上摆放着不知削好了多久,已然有些氧化发黑的苹果。

旁边还有个碗,里面是老爷子早上起床时吃剩下的汤圆。

这是他很多年的习惯,可惜这次实在吃不完了。

老人双手摆于胸前,十指互扣,微微偏头,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耀在榆树上。

轻风吹拂,枝条微晃。

比起二十年前,此时的老人脸上多了很多沟壑般的皱纹。

他的表情很平淡,牙帮子却咬得很紧。

他正在用力的呼吸,但呼吸却持续不断地在减弱。

旁边的心跳监测仪上荧光跳动的频率正一点一点放缓,但随着他每次用力呼吸时胸腔的抬起,又会有稍微变快。

嘴上说着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准备安静地坦然面对死亡的老人,依然不肯放弃。

陈锋慢慢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轻轻出声,“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猛地别过了头。

他先是呆呆看着陈锋。

他目光里的浑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无法言喻的笑容绽放在他这张全是皱纹,满布黑斑的脸上。

他张开了嘴,想说点什么,口中却是嗬嗬连声,似有浓痰。

他似乎已经说不了话了。

他猛的抬起了右手,往陈锋脸上伸来。

粗糙的触感如刀子般落在陈锋脸上,但他却不闪不避。

陈锋心里有很多话,可总也讲不出口。

“嗬嗬!嗬!咳!呸!”

老头突然坐直了身子,然后往旁边呸地吐出口痰,他再回过头看着陈锋。

他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他声如洪钟,笑得如昙花绽放。

“哈!哈哈哈!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老头瞪大眼睛打量他,“没骗我,他们没找个人来冒充你,你和你爸看起来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老头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陈锋脸上刮。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陈锋。”

“还姓陈?”

“嗯。”

“哈哈哈哈哈!”

老头狂笑起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但眼眶里却猛地涌出两道止不住的泪痕。

他赶紧又抬起左手,拼命揉眼睛,“不成不成,这破玩意儿挡住眼睛了,我都看不清你了,我得多看一眼。”

陈锋在旁边坐了下来,“没事,我现在很有钱,能治,爷爷你早点好起来,回头让你看个够。”

老头又摇头,“不用了,已经够了。自己事自己明白,我再不走,阎王爷得撂挑子不干了。没事的,反正我这辈子够了。”

陈锋不答这话。

老头又问:“结婚没?有娃吗?”

“还没呢。”

“有对象吗?”

“有。”

“那你可得加把劲啊!”

“嗯啊。”

老头渐渐变得更亢奋起来,再大声说道:“嗨,我问这些干嘛,反正你回来啦,我下去之后跟陈家人,跟你爸妈都能有个交代了。”

陈锋想说你还没到下去的时候,但此时讲这种话毫无意义。

老头又来摸他的脸,“娃娃,辛苦你了。吃了很多苦吧?”

陈锋:“还……还好。”

“是爷爷对不起你,不该把你给龟孙子管,不然你也不会走丢。”

“没事。我这不回来了吗。”

老头:“嗯,回来得不晚,刚刚好。”

说完这句话后,老头却又猛地软软躺了下去,就连刮蹭陈锋脸的手也无力垂落。

陈锋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捏住了他的手。

他有气无力的慢慢说着,却还在教训人,“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林指导说过,生老病死是规律,谁也逃不过。我可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你看我现在不笑得很开心?”

“但你先哭。”

“我都快死了,哭一哭怎么了?你不一样,你这辈子还长。”

“嗯。”

老头:“陈锋。”

“在。”

“其实我本来不该一见面就对你说教。但你小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做人的道理,就先被我弄丢了。我怕再不讲就来不及了。”

陈锋:“爷爷你说,我听着。”

“记住,别辜负对你好的人,做人做事要凭良心。你也别去恨自己的命,有些东西天注定。你看我,等了你二十年,这几分钟我就完全满足了。”

“嗯。”

“你爸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你妈也是个响当当的女汉子。他们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你别怪他们俩没照顾你长大。”

“不怪。”

“你现在,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我老陈家只出铁汉子。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事,很大的事,但一定能撑得住。就将来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想想我这句话。”

老头又重新抬起手来,挂在陈锋的脖子上,“我要走了。”

陈锋没办法答话。

“但你真不用难过,我一点都不遗憾了。我这辈子要给你讲的话,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别的都是废话,你没听到也没关系。”

陈锋:“嗯。”

老头:“真走了。”

手垂落。

心跳监测仪长声连响,显得无比刺耳。

陈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爷爷与他想象中的最美好的模样一模一样。

但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

短到他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失去了这种幸福。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冲出去问问贼老天这是为什么。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

但他却猛的反应过来,其实世上并没有老天爷。

如果非要说有,反而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老头不可思议的豪迈与潇洒。

也不知道老头是怕自己难过而装的,还是真的生来如此坚硬。

但这个问题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老陈家只出铁汉子吗?

陈锋看着已经合上双目的陈墨。

他或许已经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我一定能撑得住……的吗?

外面的医生和护士们鱼贯而入。

陈锋站起身来,取下帽子,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深鞠一躬,“谢谢你们。”

“陈锋!”

有人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陈锋点头,“是我。”

八天之后,陈锋悄然回了汉州。

他这次川蜀一行,除了卢薇之外并未通知过任何人。

在这几天时间里,知情的卢薇时不时的给他打个电话,看起来是想问问他情况,随便聊聊天。

陈锋知道她的目的,大约是想开导自己。

其实他个人觉得无此必要,有这样潇洒豪迈的爷爷,他想难过都难过不起来。

下葬之后,他本打算等到5月26号之后,等下次回现实了再回汉州,在这边多呆些天,每天散散步,就当是放松心情,为这次行动备战。

不过汉州那边出了点小变故,5月22号这天,他终究还是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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