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今之国是乃伐夏(第二更)

章亘在正堂拜见了黄履。

黄履笑道:“你说是我未过门的女婿,是要入赘我黄家不成。”

章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家父反正也不待见我,迟早是要上门的。”

黄履闻言大笑道:“你的性子倒似你爹爹在太学时一般。可是他为官久了,慢慢褪去了当初的样子。”

“不过伱爹爹现在肩负天下之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好似庙堂上的神木,供是供起来了,但却不好亲近。”

章亘闻言拍腿大笑,听得黄履吐糟章越,他倒是格外高兴。

黄履道:“说吧,你不去府上见我,而到司里寻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又不可让你爹娘知晓?”

章亘道:“是黄叔,实不相瞒,我想要考进士,此事爹爹是不许的,另外我也想……也想……”

黄履道:“是要延后亲事,待中了进士后再说?”

章亘点了点头,然后拜下道:“求黄叔见谅!来年三月,无论我是否中进士,这亲事都是不变。”

黄履正色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莫作此态。”

章亘闻言起身立在一旁,却见黄履神色冷峻,一双眼睛似盯着自己,要将他看穿一般。

“不就这点事,何必如此郑重,我允了便是。”

章亘瞠目结舌,他没料到黄履居然答允得如此利索。

章亘倒是吃了一惊,黄履则是走下案来道:“你爹如今在郊庙斋宿吧!”

章亘道:“是的。”

黄履道:“韩丞相病逝,天下皆知你爹爹乃韩丞相最重要的盟友,但陛下却不许他拜祭,反而让他斋宿,此事说不过去!”

“既是陛下如此,那么你也就不必顾忌着什么宰相之子不出仕,与寒门子弟争先的言语了。”

“章家子弟在朝堂上能多一个便是一个,日后也好帮衬你爹爹。”

章亘一愣当即道:“黄叔,你都明白了。”

黄履笑道:“你这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不然你何必自称什么未过门的女婿?”

章亘道:“姜还是老的辣,我的这点心思黄叔看得是明明白白的。”

黄履道:“我当年也是你这么过来的。你心底有这股劲,甚好。切记就是皇帝又如何,只要得罪你们章家,这口气该出就要出!你别似你爹爹这般,只想当个忠臣。”

“忠臣有什么用?了不起摆在桌案上吃冷猪,这话还是你爹与我说的。”

章亘听了黄履的话心头一热。

这话太对味了,太合他的性格了。

“大丈夫但凭一口锐气成事,你便安心备考赴礼部试去,你爹爹那边我替你分说。算了,你也不要回家了,明年锁厅试前便住在我家里,一切我替你分说。”

“你爹爹若不肯,我替你与他去争。我们啊,反正有一段日子没吵架了。”

……

“五季失图,玁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此诗一字一句从官家口中道来,这是景福殿一共三十二间库房,每个库房都是金银钱帛堆积如山。

这库房自王安石变法以来修建,如今石得一向官家禀告这三十二个库房都已是填满。

官家亲自查点库房后,亲自锁上门锁道:“而今又有羡赢,朕决定在宫中再设二十库,诗提‘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一旁徐禧道:“陛下用志如此,国家邦国又如此丰厚,奏捷克敌复土也是迟早的事。”

官家道:“奈何大臣们反对,不敢同意朕收复兴灵,一雪祖宗之耻,朕心底实是失望至极。这库房中所积蓄的金银财宝又有何用?朕何尝从中取过一分一毫自用过。”

徐禧道:“陛下节俭之德,臣下们必会知悉在心。其实一干大臣们不是不愿打兴灵,只是怕出师未捷,损失了我中国元气。”

官家道:“此话说得有理。朕也不是鲁莽,未得七八分把握不敢孤注一掷。只是朕不逼他们,他们不知用力在此事上,一心只愿苟且,一意得过且过。”

之后官家回到便殿歇息批改奏疏,徐禧道:”陛下,鄜延经略使吕惠卿乞给新样刀,此新样刀可作破西贼步跛子和铁鹞子。”

“吕惠卿请立下江、浙、福建路制造,并先乞铠甲护胸等以及虎翼甲身使用。”

官家听了心底感慨,还是吕惠卿知悉朕意,朕若有十个吕惠卿何愁西贼不灭,辽人不服。

官家对徐禧道:“如吕惠卿所言打造,并将所需弓矢一起命军器监制作,造好之后立即押至军中。”

徐禧称是后,退至一旁草拟手诏。

官家继续看奏疏,但见又有吕惠卿上疏某事某事某某事,之后吕温卿上疏某事,又又吕升卿上疏某事。

之后吕惠卿又上疏某事。

官家看了心底感慨,对徐禧道:“似吕惠卿这般能办事,敢办事,事事想在朕的前头,不怕担怨,不怕问罪的大臣,真是难得。”

官家已经很久没有在徐禧面前如此称赞过哪位大臣了。

“徐卿你以为伐夏如何?”官家向徐禧问道。

徐禧一直是以主张对夏进攻获得天子赏识,并不是他如吕惠卿那般迎合天子之意。而他也有似霍去病,卫青一般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心。

徐禧渴望这一切,他渴望能名留青史,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惜。

见官家如此相问,徐禧便道:“陛下之洪武,乃唐太宗复生亦不如之。臣何尝见唐太宗如此问臣下呢?似李世绩,李靖这般名将只要让他们去办便是。”

官家闻言大喜道:“有卿这句话足矣,也不枉费了朕对卿一直以来的信任。”

顿了顿官家又感慨道:“不过韩卿病重时所谏,倒也是肺腑之言。”

一旁的徐禧已是听过官家说过许多次这般自相矛盾的话了。徐禧不觉得官家如此是‘善变’,他看过史书上,很多帝王将相在逢重大的历史决策时都有这般审时度势。

官家对石得一道:“如今国是便是伐夏,让章卿祈雪之后,回宫见朕!”

徐禧心道,官家对章越也是有手腕的,这是又打又拉。

同时徐禧又心道,章公啊,我只能帮你到此了。官家如今矢志伐夏,别说我也是如此一心主张的,便是我不如此主张的,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

郊庙,社稷祈雪之事,章越办得甚诚。

祈雪前当斋宿三日,章越也是一心一意,借着此事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得知韩绛病逝的一刻,章越心情是很沉重的。

韩绛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位长者,更是仕途上的领路人,

但祈雪之事,不仅让他错过了见韩绛最后一面,也让他错过了对韩绛的吊唁,出殡之事。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如此的。

何况章越也明白,历史上韩绛也是没这么早病逝的,元祐之后韩绛曾复相过。这次韩绛辞相不被官家所准许,算是抑郁而终。

韩绛病死虽说不是官家有意所为,但也有官家无心而至。

官家并不是讨厌韩绛章越。

章越猜得,任何大臣心头都要有一条线,切莫妨碍到了皇权。韩绛章越这一次能将役法推行下去,已是触碰到官家心底这根线了。

官家虽不情愿,但还是勉强同意了韩绛与自己更改役法,这就埋下了不满的影子,哪怕自己说从别处找回这六百万贯。

加上王安石,陈升之又上疏反对继续变更新法,官家也担心继续韩绛与他更改新法后,朝廷收入大幅缩减,无力支撑攻伐西夏之战。

于是就将决定将大政方针收回,重心回到‘伐夏’的正轨,也就是【国是】从利民转回到利国之上。

先将老百姓压榨在造反不造反的边缘,再想其他办法。

之前官家眼看将老百姓都要逼上梁山了,那么就改用韩绛章越来稍微缓一缓。

这些章越都能理解。

官家太想赢了,太心急,按照他这个步骤,恐怕明年也就是元丰二年,官家就要起倾国之兵伐夏了。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则是元丰四年才出兵三十五万分五路伐夏。

自己在熙河路超前的开拓进取,横取数千里,进展太过顺利令官家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将伐夏的时间表提前了,也正合于自己当年所言五年后可以平夏的时间表。

自己当年话说得太满了。

若是再给自己和韩绛两年,缓解新法的弊端和变法带来的阵痛,那时候他会更有把握打赢这一战的。

如今……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在天子伐夏之前,一定会扫清任何反对的两府重臣。

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但其实章越对伐夏之态度也是在可与不可之间,官家明年出兵伐夏,虽说仓促了些,但宋军至少在熙河路上的战略态势,要远胜过历史之上的。

历史上蛇鼠两端的青唐已是彻底归附了大宋,这令章直直接手握二十多万蕃汉兵马,这样一个重兵集团加入战场将会如何?

就算只是侧面进攻,西夏也只敢当主攻来防备。

如果说历史上五路伐夏,胜负是五五之数。

那么这个时空明年伐夏则是在六成到七成之间,这已是很高的胜率,所以官家真的要打,章越也不会坚决反对。

但官家没有问过自己最后的意见。

漫漫长夜,章越独守斋宫之中,抬头看着月明星稀之象,心底默默悼念着故人。

Ps: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龙年大吉大利,提前给大家拜年了。咱们大年初一再见!

(本章完)

第1058章 利民是为了利国

宿斋祈雪之后,章越离开了戒宫,回到了皇城。

章越的马车经过韩绛府邸时,看到络绎不绝前来拜祭的百姓们。

其实历史上韩绛政治上的建树并不多,甚至还有罗兀城之失,但只要你办成了一件好事,老百姓们就会将你放在心上。

这也是【利民】的所至。

想起章越与韩绛的交情,章越不由难过。

说实话二人共事这一年多来,韩绛对于利益上一直攥得很紧,分润给自己不多,大部分的好处还是给他自己的心腹。

但是韩绛对自己于国家大政上的选择几乎称得上言听计从。

无论是进取青唐,改役法,孟子陪祀上,韩绛都听取了自己意见,全力的支持。

……

车驾在皇宫外停下,章越穿着紫色朝服迈步入京城。

章越走得很快,但官员所戴长翅帽容不得他走了这么快,这使得官员走路时都必须保持着一等独特的姿势。

当年寇准微服至民间,一个老头子对他格外恭敬。寇准说我就是个普通书生,你不用这样。

老头子说伱可是朝廷命官,我可不敢对你不恭敬。

寇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头子说你刚才通过狭巷时侧身左顾右盼,生怕有东西碰着你的帽子。你要不是常戴长翅帽,哪会有这般?

所以官家走路时不好走快,否则帽子便会东倒西歪,看起来是一等失礼之举。

章越心底对官家有气,当即疾步而入,此刻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帽子歪了也就歪了算了。

内宦见章越如此急匆匆地入内都是吃了一惊,当下纷纷退到一旁,有识趣地立即去通禀。

石得一正在内殿服侍官家,正听得内侍匆匆禀告。

石得一听说章越来者不善也是吃了一惊,正想如何说辞,却见官家已是问了过来:“何事?”

石得一只得低着头禀告道:“陛下,章越祈雪已毕,人已在宫内。”

官家道:“朕正要见他,让他来说话。”

官家说完却见石得一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

石得一将话吞了进去道:“陛下……是。”

官家当了十几年皇帝那看不出石得一这片刻的犹豫心想,莫非朕令章越祈雪之事,令他生了什么不快。

但转念又想,朕如今已非当初,章越不敢如何。

想到这里,官家昂然道:“在便殿赐见!”

片刻后得了官家接见诏令的章越,正了正衣冠,恢复平静走进了便殿内。

章越先是向官家行叩拜之礼,官家看着章越神色如常,倒也是觉得没什么,再如何君臣之分就不会有变的。

章越起身后,官家没有一如既往地让石得一给对方赐座,给予宰执的礼遇,而是让对方站着说话。

官家道:“祈雪之事,卿办得如何?”

章越言道:“陛下之圣德必能感动天子祖宗,择日降下甘霖恩泽苍生。”

官家听章越的口气很显得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似没有因自己打发他去祈雪错过韩绛丧礼之事而愤怒,更没有一点因赐座礼遇被免去的不高兴。

官家其实就是用这样一个方式来表达,你的一切恩遇都是朕给的,但朕也是可以收得回去。

官家见小小达到了目的,立即对石得一道:“还不快给章卿赐座!”

石得一闻言立即告罪道:“是臣疏忽了。”

说完石得一亲自搬了张交椅给章越坐下。

“谢陛下。”章越一屁股坐下。

官家已是开口了道:“吕惠卿禀告言,西人于西界点集入寇,贼自满堂川、大会平杀伤防田人马,兵官李浦等逼逐出塞。此战我军大胜,吕惠卿奏高永能有功。”

“吕惠卿确实办事得力,与西贼交兵连连获胜,朕打算除鄜延路经略使外,再让吕惠卿和徐禧一起兼措置陝西缘边四路边防事,诸路措置未了事。”

“卿以为如何?”

官家说吕惠卿一方面是赞他能干,一方面是要章越在攻夏之事上有所表态。

同时也有点利用吕惠卿刺激章越的意思。

天子用人都有两手准备,确保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朝廷离开了谁都能转。

而章越则道:“陛下,吕惠卿能文能武,能治国还能治军。徐禧是臣幕府出来的,他有兵事之长,臣是知道。当年无论是讨熙河,还是制辽,臣皆多仰赖其谋。”

“如今征夏之事上有吕惠卿,徐禧二人协助,陛下就不必问臣了。”

官家听了章越话里的意思,居然完全不将他隐隐的威胁放在心上,也是脸上一僵。

对方根本不接啊!

官家闻言后,有些几分面上挂不住,当即放下身段赔着笑脸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朕还是要用卿。”

“朕当初说平天下不可无序,故而朕先命卿先取熙河以断西夏右臂,再取灵武以继大辽右臂。如今熙河卿已助朕而定,下面便是直取灵武了。”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这计策明明是自己向你献上了,你又取来自用了。

章越毫不留情面地道:“陛下,先取熙河断西夏右臂是王韶提出的!”

官家一听好么,今日你章越是吃了炸药了,是要对朕火力全开吗?

官家知章越今日真动怒,忙拿起茶碗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惊慌。

章越道:“陛下,今日臣有一事不吐不快,韩绛病逝,他的身后事陛下可安排好了?”

官家放下茶碗道:“朕已缀朝三日,其余事还正在议论,卿这几日祈雪故不得听闻,一切依卿之意定夺好了。”

一旁全程旁观的石得一心道,官家真有几分‘怕’章相公的。

章越道:“陛下,臣这一次回宫路过韩府看见吊唁的百姓络绎不绝,每日都有数万的百姓前来祭奠,甚至听说还有百姓卖了衣服作为路费不远几十里前来吊唁。”

“陛下,可知民心否?可知水可载舟,亦能覆舟否?”

官家闻言终于忍不住道:“章卿,朕当然知道民心。但朕用新法破兼并,不正是为了利民利百姓。”

“再退一步说,此乃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朕再得民心,夏国百姓便能归附吗?这民心能助朕伐夏吗?但只要破了夏国,天下民心皆得之!”

闻言章越断然言道:“陛下错了。臣所举的利民正是为了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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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感谢一拾肆秀书友的再次上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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