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序 [Nightmare Machine·噩梦机器]

唐宁街位于英国首都伦敦的西敏。

过往两百年来,它是内阁官员、首相与财政大臣的官邸。

它的名字来自于乔治·唐宁这位有魄力的财阀无赖,在伦敦最重要的地段建造房屋迅速发财,紧接着背叛联邦,同流放在外的英皇室重新建立了一个大英联合王国。

可以说,没有唐宁街,就没有英女王。

但是这些历史渊源对圣詹姆士公园里养鸽子的温斯顿叔叔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一年前,全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困顿之中。

天气变得奇怪,政局开始动荡。

人们生病,又康复,康复又生病。

一年里都见不到几次太阳,游客越来越少,鸽子越来越多。

按照体面的说法,温斯顿是被动请辞,从圣詹姆士公园的长椅挪动身体,腆着老脸找了一份代驾的工作。

他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看着斜角街对面的政要官员似流水一样出入,但凡能认出豪车的车牌,英卫报的人们问起这位公园里的无名养鸽人,那么就到了他洋洋洒洒挥斥方遒志得意满指点江山的时候。

往往在摄像机前,温斯顿叔叔能在短短的几十秒里,如数家珍一般,将自己于唐宁街外的见闻流利的用一口英式伦敦老贵族腔调说给记者听,要用最恶毒的臆测,最渗人的阴狠边角料,最桃色的花边新闻,用冠冕堂皇的口吻讲出来,是绘声绘色不落任何细节。

只是回想起这些事,就让温斯顿心中的枯竭泉眼,又涌出来点滴甘露。

如今他十分落魄,穿着老旧的夹克衫,劣质的高领毛衣给脖颈的皮肤带来阵阵瘙痒,他能感觉到领口那一片经受雨打风吹烈日暴晒的柔软皮肤,早就长出了一层厚实的角质鳞。

他消瘦的脸颊与阴沉的眉眼足以吓走路上的任何女人或孩子,哪怕是携着手杖出行,准备对付罪犯的男人,也不愿与这奇怪的中年阿叔多说一句话。

温斯顿如此想——

——这是最坏、最糟糕的时候。

连续半年的阴雨天气赶走了鸽子,连续数年的瘟疫赶走了游客。

让他这位生活在皇城根儿的正白旗老贵族,只能沦落街头,站在酒店的门廊旁,与无知无畏不懂得绅士礼仪的粗鄙门童谈谈时局政见。

这人心不古的年代,却没有几位贵客,能看出温斯顿落魄外表之下高贵的魂灵。

阴寒刺骨的诡异天气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似乎太阳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永远落下了。

哪怕是温斯顿叔叔偶尔重回故里,去唐宁街再多看几眼,想要看清庄严肃穆的建筑,想看清达官显贵副驾驶上的时尚丽人。也不像往常那般尽如人意。

光是他这几个月看见的——

——内阁已经请辞了三十三位政要大臣。

似乎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与温斯顿叔叔一样,这些风光无限的大人物兴高采烈的走进唐宁街,失魂落魄的走出唐宁街,仿佛生命中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仿佛有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这条古老的街道中。

冬日的严寒就像是一只长着骨蛆的怪手,死死扼住了春天的咽喉。

一个电话打消了温斯顿这位老键盘侠的所有顾虑,所有绮念。

生活依然要继续,再怎么尊贵的绅士,也得为吃饱穿暖而低头。

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父母早就变成了两块墓碑。

如今想要养活自己,在租来的屋子里领生活救济,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温斯顿不是一个闲的下来的人——

——毕竟他是见过大人物,大场面的老贵族。

哪怕是做代驾,也要与醉醺醺的客人把中古时代的皇家丑闻都说清楚,像是翻弄病人做完抽脂手术的皮褶子,把最肮脏最猎奇的那点破事拿出来念叨——这才是[Old Money]的风范。

电话的另一边,传出一个模糊不清,口齿不畅的年轻男声。

温斯顿照着年轻人们喜欢的口吻,比作蝙蝠侠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那般优雅精神的腔调,要作一次完美的代驾委托。

“少爷!您好!请将您的位置发到我的手机上,我马上就到!”

时值二月,天空飘起了寒雨雪花。

温斯顿那市侩又狡诈的表情看得门童直吐舌头,满心不屑。

与客人问清楚代驾的路程,交代完价钱。门童又为温斯顿那副狮子大开口的恶心嘴脸,作弄出反胃的表情。

温斯顿不屑一顾,却要用高昂的头颅说清楚高昂价格的精妙之处。

“年轻人!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精诚服务,并非是为了讨要一两个铜子儿——我们应该是客人们的心灵导师,除了单纯的苦力活,我们要与客人在这段旅途中分享见闻,成为伙伴,或是生死之交。”

年轻的门童只是应和,挂念着温斯顿叔叔平时送来的几根香烟,也不去讥笑反驳。

“是的!您说的对”

听见门童的应和,温斯顿更来劲了。

“那柯南道尔写的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友谊,或许就是在一趟车上开始,对吗?你为客人提伞停车递毛巾,订饭引路拉行李,却是金口难开的羞涩表情,这就太可惜了——我认识许多大人物!却从不认为自己杰出优秀,你觉得我为什么能拥有今天的成就呢?”

门童终于忍不住了:“温斯顿叔叔您有什么成就?”

温斯顿一时语塞,于是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因为与人相识,并不是让他们认识我,而是让他们记住我!这点很重要!要是他们记住我了,不论用什么手段记住,都算认识了。”

说完这些,温斯顿才心满意足的走下梯台,撑起一把黑伞,装模作样的与门童挥手道别。厚实的脸皮丝毫不为刚才自吹自擂露出马脚破绽而心虚难堪——只是想着,今天又与年轻人上了一课,这是极好的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口中念出来咒语,释放法术。

心中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能将近日连绵不断的噩梦都冲散。

是的——温斯顿叔叔最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糟糕。

阴雨天气让他四十六岁的老胳膊老腿快要生锈,明明是血气旺盛的壮年,却时时刻刻能感受到死神的传召。

老旧的出租屋里开始生霉发臭,木地板跟着煤炉地暖与室外温差总会在半夜传出嘎嘣脆响,若是被此类怪声惊醒,就难以入眠。若是昏昏沉沉的睡去,恐怕这些古怪的音符,就会变成梦中的枪声。

他想着——还好有这样神奇的魔咒,否则他会发疯发狂。

不过五百来米的距离,街头巷尾马路大道尽是冰冷的雪水,偶尔能看见孩子们去抓握栏杆上锋利的冰柱。温斯顿立刻大声喝令:“小心了!别伤到自己!”

等到孩子们都被这恐怖的叔叔吓得呆滞。

温斯顿与孩子们迟迟赶来的父母,扮作微笑。

“伱们也不想自己的宝宝出什么事,对吗?”

这下倒好,连父母们都吓得呆滞,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真是没教养.”温斯顿叔叔叹了口气:“人心不古啊,伦敦也不再是伦敦了。”

他像是走马观花,磨磨唧唧的终于走到代驾客人的车辆前。

客人倚在护栏旁,正在狂吐不止,像是喝了九十六度的生命之水,要把肚腹里的胆汁都吐进泰晤士河。

温斯顿立刻扬眉吐气,一言不发,作着礼节与仪式,像个安静的老管家,为客人撑伞,顺带去观察客人的神态与人种。

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有非常漂亮的金发,口中冒出来的酒气里能嗅见牛舌与龙虾的味道。听见客人骂骂咧咧的口吻腔调,应该是个南威尔士本地人。

温斯顿叔叔知晓了这些事,立刻去看车辆的品牌与价值。紧接着就心跳加速,又开始后悔。

心跳加速的原因是——这台车非常昂贵,是劳斯莱斯古斯特长轴距版。

后悔的原因是——代驾的酬劳或许是要少了,要是下回能遇见这么个主顾,他得三思而后行,见到车和人之后,再谈钱的事。

“钥匙.钥匙给你”客人终于吐完了腹中秽物,身形摇晃,拉开后座车门,将钥匙塞给温斯顿。

温斯顿举伞扶着客人上车,轻声应了一句。

“好的,我们马上就会回到您温暖安乐的家里。”

客人没有答话,一头歪在车窗旁,紧接着就开始打呼噜。

这让温斯顿有些难受,毕竟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有一大堆牛要吹。

要是能认识这位年轻有为,或是父亲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温斯顿的漂泊生涯就此结束,过上安安稳稳的小日子,那多是一件美事。

回到工作里来——

——他抚摸着豪车的方向盘,感受着车辆香氛与空调暖风的味道。

还有汽车引擎点燃时,车体的微微震颤与低鸣。

温斯顿的灵魂几乎都要出窍——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轻轻踩下油门,尖锐刺耳的声音传出,让他立刻慌了神。

客人被惊醒,厉声骂道:“蠢货!你没放手刹吗?!”

温斯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荒诞的闹剧只持续了短短十来秒,温斯顿的心脏在狂跳,客人也只是醉酒时迷迷糊糊的愠怒发问,紧接着陷入深层睡眠中,依然能听见这年轻小伙的梦呓。

是痛苦的哀嚎,是眼泪都要流下来的苦苦乞求。

温斯顿若有所思,仔细看着那年轻小伙的脸庞。

他不知道这位陌生客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座城市中,似乎有一台制造噩梦的机器,时时刻刻在侵害着人们的梦乡。

为了安全着想,温斯顿决定下车检查车辆状态。

他在风雪中矮身低头,从茶绿色的车漆上,摸到了一点点暗红脏渍,很像血液。

污渍不过一个手掌大小,闻上去有一种类似潮湿发霉的臭味。

温斯顿没有多想,或许是路上的泥泞,亦或是通过桥洞时染上的发霉油污。

他立刻坐回车里,准备上路。

车辆跟着导航指示,开向城市西侧的郊野,目的地是一座临近黑暗公园的别墅,就在HB406道路旁。

经过肯宁顿的闹市区,有不少陪酒女朝着温斯顿叔叔抛媚眼。这叫他的内心快活,嘴上却骂道。

“一群不守妇道的骚货!只认得这辆车!却不认得我这个人!”

话音未落,就有个头发鲜红衣着暴露的妹妹骑上自行车,在温斯顿车前蛇形。

左右摇摆的热裤和黑丝大腿叫温斯顿看花了眼,他只得委屈巴巴的跟在自行车后方,他只觉得烦躁,却移不开眼神。

那是他这个老色鬼见过的最美好的腿和臀。

若是按下喇叭驱赶,这样美好的肉身恐怕就会立刻离去了。

可是时间久了,温斯顿也会觉得一种尖锐可怖的刺痛感,像是钢针一样挑弄着他脆弱的神经。

仿佛那个辣妹的皮囊下,勾连着无数钢丝铁线,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只是机械的踩动踏板,故意在古斯特豪车面前放浪形骸。

等温斯顿想明白这些事,内心警铃大作,反复对自己说——

——你是个老绅士,你与雇主有一个约定,绝不能在半路上出什么岔子,要像骑士一样,将他平安无事的送回家。

尽管温斯顿叔叔已经非常非常小心。

他内心确信,那丰腴姣好的肉身并非是他能得到的东西,那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与流浪的吉普赛女人一样,只会骗走算命顾客身上的钱。

或许只要温斯顿开得快一点,按下喇叭。红发辣妹就应声而倒,紧接着雇主就得面对一笔巨额的赔偿款。

他已经非常非常小心,非常非常谨慎。

从路肩绕行,压上人行道,加速越过这古怪的红发女郎。

温斯顿叔叔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与这些富贵客人做代驾的服务,都像是在闯关冒险。

他照着目的地开去,心中却忘不掉那一抹鲜红的头发,那个摇曳多姿的身影。

温斯顿非常好奇——

——那个姑娘的正脸是什么模样?

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紧接着他便看见一辆自行车,在马路上歪歪扭扭的行驶着。

两侧的行人低头神色匆匆,并未注意到这怪异的现象。

温斯顿的大脑在那一刻僵住,已经无法思考。

他上一秒只是想着,这热情似火的姑娘能在天寒地冻的肯宁顿酒吧街,露出半个屁股蛋子骑车出行,是惹人怜爱的娇花荡妇。

下一秒便从后视镜里,看见孤零零的自行车钢骨与把手,看见它不断转动的踏板与钢轮,在马路上歪歪斜斜扭曲的蠕行。

可是自行车三角座椅上的人呢?

那个女人呢?

她不见了?

去哪里了?

温斯顿慢慢踩下刹车,只怕眼睛再也无法从后视镜中离开,为了安全着想,要把车停下看个明白。

可是任他如何擦亮眼睛,要把眼珠子瞪出眼眶,后视镜中的自行车也只是歪歪扭扭的蛇形着,却不倒下,似乎真的有人骑在上面.

“砰——”的一声。

温斯特叔叔终于醒觉,有种巨大的恐怖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回头,猛然看见后车窗的一点点血渍。

方才在自行车上搔首弄姿,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辣妹,此刻她趴在车尾的玻璃上,眼神阴沉,微微嘟着嘴,蛮不讲理的埋怨着。

“喂阿叔,你为什么要突然停车啊?”

温斯顿非常用力的喘着气,他感觉脖颈已经开始酸痛,要保持扭头的状态非常难受。

辣妹举起骨折的变形手腕,紧紧贴在后窗开裂的玻璃上:“你听得到,对吗?我可是把骨头都撞裂了,你要赔钱啊!赔钱啊赔钱!”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看——

——后视镜中找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隐隐开裂的车尾窗玻璃。

这诡异的一幕让温斯顿无法思考,他几乎照着本能踩下油门,要夺路而逃。

“喂!喂!!!狗娘养的!”

一片混乱中,温斯顿只能听见叫骂,还有痛苦的惨呼。

“这下你要赔更多的钱了!更多!”

“我抓着你的排气管呢!好疼啊真的好疼”

劳斯莱斯开进郊区的公路,那种声音就像是冤魂不散的恶鬼,一直追逐着温斯顿。

他偶尔从侧方后视镜里看去,路上除了轮胎印,还多了一条鲜红的血路。

“五十万镑?还是一百五十万镑?你说我的腿.还有半个身体?它们在泊油马路变得血肉模糊了,你说它们到底值多少钱呢?”

“为什么你不说话?”

“温斯顿·斯宾塞?”

“我看见你的驾照了.”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那幽怨的呼唤从车尾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爬上了这台车。

温斯顿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逃。

顺着后排的车窗玻璃,有一根鲜红柔韧的结缔纤维组织,带着一颗圆滚滚的眼珠,来到了车前侧窗玻璃。

它在窗外观察着温斯顿——

——它看得见。

只是温斯顿不敢去看它。此时此刻,这个中年人眼中只剩下宽阔的马路,简单的线标,还有潮湿寒冷的路面。

“狗杂碎!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要你赔钱!赔钱呀!”

“你以为闭上嘴,假装看不见,就能躲过我了?”

哀愁又凶狠的威胁从尾箱传来。

温斯顿没有答话,他找到应急车道的绿化带,猛然将侧窗靠向枝繁叶茂的树丛。

紧接着就听见凄厉的惨嚎。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操!操!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温斯顿的眼中满是血丝,听见这不明所以的怪物在哀嚎,他突然开始放声大笑,带着急促的气喘,笑声歇斯底里,透着残忍癫狂的意味。

目的地不远了。

后排的客人依然在梦中挣扎。

金发小伙子睡得非常安稳,一动也不动。

(本章完)

第120章 Vol·1 [Dreamcatcher·捕梦网]

在黑暗公园的郊野道路,劳斯莱斯缓缓驶入乡野别墅的停车坪。

温斯顿脸色铁青,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心乱如麻,依然在回忆,回忆着这一路上所遭遇的离奇怪形,听见的悲惨嚎叫。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些东西都是他脑内的幻觉,是近几个月连绵不断的噩梦,制造出来的恐怖梦魇。

温斯顿下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车前车后的阴暗角落。

他既兴奋又恐惧,最终只能看见茶绿色的车漆上多了几道浅薄的划痕,连一滴血都找不着。

尾箱里空无一物,让他悻悻而归。

他将后座上的年轻小伙拉出车门,托起主顾的手腕,用腕表打开电子感应门。

小伙子依然在睡觉,哪怕温斯顿将他随手扔去沙发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也无法将他唤醒。

温斯顿跑去盥洗室洗了把脸,照镜子时就被自己恐怖又阴沉的气色吓了一跳。

那是一百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行尸脸色,香烟的泥尘堵住毛孔,长出不少粉刺和黄斑。

温斯顿默默想着——

——如果伦敦能放晴,我不该如此窝囊的活着。

尽管两者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温斯顿·斯宾塞当时就是这样想的,人总是会给自己找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借口。

他回到别墅的主厅时,开始仔细观察这栋装潢豪华的大屋子。

看上去这个金发小伙子非常喜欢音乐,在主厅和偏厅有十六个大音响,哪怕是厕所这种潮湿肮脏的地方,也能看见两个低音炮喇叭。

都说有钱人多少带点怪癖。

温斯顿内心臆测着——

——这位离群索居的富豪小鬼,家里看不见佣人,冰柜里除了一些应急食品和廉价果酒,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音乐。

温斯顿叔叔瘫在沙发上,本能驱策着他,要将刚才那段恐怖的幻觉抛在脑后。

没有什么奇怪的陪酒女。

也没有什么镜子里照不出来的幽灵。

他听见的东西,看见的东西,都是幻觉罢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等待主顾醒来。讨要一笔服务费,最好还能吃一顿热乎的,或是在这温暖的大屋子里睡一觉,与主顾好好谈谈,或许能找到一份私人司机的活计。

看看这些家具,看看这种装潢,连棒球棍都是银子做的。

这主顾太有钱了!

温斯顿开始在美好的未来遨游,他幻想着阳光明媚的午后,自己躺在泰晤士河边的青青绿地钓鱼的光景。

有人撑起遮阳伞,从河边的小径走过。

或许有个看上去美丽又忧伤,三十岁上下的寡妇,能与他对上十四行诗,最终两人干柴烈火终成眷属,生下许多宝宝。

他会有一段婚外情,是肝肠寸断能上吊自杀的强烈情节。

是父老乡亲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肮脏琐事。

温斯顿抿嘴微笑,用力点头,在内心自问自答。

一定要寡妇吗?

不能是别的姑娘?

——对!一定要寡妇,还得是死了丈夫,继承一大笔遗产的寡妇。

他内心笃定,这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

“咚——”

沉重的敲门声将他拉回现实,温斯顿猛地睁开双眼,没有回头,错以为那是幻听。

“咚咚咚——”敲门声从一下,变成了一串。

温斯顿终于醒觉,像是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大门,那对开的暗红木门是那么好看,此刻却那么可怕。

那种声音非常特别,就好比有个人在歇斯底里的,用头颅狠狠撞击着大门。

“温斯顿!~斯宾塞!”

是沙哑低沉又哀怨的女中音。

是温斯顿叔叔这一路上,听了无数次的声音,几乎能带进棺材里的心理阴影。

“能不能帮我开个门?”

“求求你了。如果你不同意,我是进不来的!~”

“老绅士,要是你开门,我愿意为伱做任何事!~任何事!~”

温斯顿终于确信,自己惹上了阳间罕见,阴间也少有的妖魔鬼怪。

那是古老传说中的吸血怪物,每家每户的房屋都是神圣之地,要破解这种访客咒语,没有主人的同意,吸血怪物不能擅闯大门。

他缓缓站起,舒展着僵硬的手臂和腰肢,唤醒这副即将步入老年的身躯,默默换了个位置,坐在主顾身边。

过了整整二十分钟,敲击声阴魂不散。

门外的说客喋喋不休。

“温斯顿,你一定能听见吧?”

“如果你愿意把门打开,我既往不咎,绝不会伤害你。”

“我的目标是你身边那个看起来可爱又美味的男孩子。”

“如果你愿意帮我打开这道狗娘养的大门!拆了门廊的防虫熏香木料梁子!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好处!”

温斯顿用力摇晃着主顾的肩,想要喊醒这个烂醉如泥的小伙子。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哪怕是在主顾脸上泼冰水,这小子都是一副混沌迷蒙两眼上翻的沉睡状态,像是中了失心法术昏死过去。

温斯顿没有回任何一句话,他打开手机,准备报警,按下HOME键的瞬间。

门外的声音变得尖利恐怖,在咯咯直笑。

“你要打给谁?警察?你觉得警察能对付我吗?”

“你觉得与我作对有好下场吗?你做完了这单生意,还得回你的出租屋里睡觉,你能弄到多少钱?”

“这些钱能买什么?一把枪?一盒子弹?”

“它们能护你周全?能保住你那条烂命?”

“认清现实,我几乎无处不在,哪怕你开车把我碾成肉泥,我也能活过来,爬到你的床边,咬断你的脖子。”

话锋一转——

——恐怖的威胁变成甜言蜜语。

“可是如果你愿意帮我,帮我这个小忙,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将你当成有再造之恩的父母,如果你想和我这个女儿来一场不伦之恋,要享受鱼水之欢——就在这小子的游泳池里,让我抱住你,亲吻你,只凭一句话,一个拉动门把手的动作,请使唤我吧,温斯顿·斯宾塞爵士,我愿意当你的女奴,只要你为我打开这道门。”

温斯顿的内心在摇摆,他听见魔鬼的谗言。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温斯顿温斯顿.”

“你喜欢他的车?对吗?”

“你喜欢他的大房子?对吗?”

“这些都可以是你的!这些本该就是你的!”

“我也是你的,我要追逐的心上人,本来应该是你呀”

“难道你一点嫉妒心都没有吗?你只看见我骑着自行车在你面前袒胸露乳,却看不见你心里有那么一股莫名的愤恨吗?”

“你骂我,骂我是个不要脸的贱货,骂我贪图富贵,在年轻有钱的小伙子面前风骚撩人,或许我都不会正眼看你一回。”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与你敞开心扉,要将这些事都讲明白说清楚。”

“年龄和外表,在我看来都是浮华泡影。”

“可是你如果要像个守护公主的骑士,为我打开这牢不可破的城门,将如此落魄如此可怜的我,送进房子里,我会使尽浑身解数来伺候您这位骑士老爷,我是您一个人的温顺羊羔,我是您一个人的专属荡妇。”

“我们可以坐在这个金发小伙的尸体上,谈谈他的财产,谈谈我们美好的未来。”

“如果您想玩点刺激的,我神奇的肉身能让你感觉到”

温斯顿不耐烦的说:“够了!”

门外的声音变得冷淡决绝。

“什么够了?”

温斯顿一动也不动:“我说,够了,已经可以了。”

好不容易撬开这老爷子的嘴,门外的怪物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甘心的追问着。

“你愿意为我开门了?”

温斯顿语气冰冷:“不,我不打算开门。”

门外的声音变得躁动不安:“是我给你开出来的条件不够诱人?”

温斯顿解释着:“不不不,我又不是木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门外的声音变得欢欣雀跃:“那么你准备好了?哈哈哈哈哈你准备好迎接我了?”

温斯顿站起身,往玄关方向走:“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没兴趣”

门外开始冷嘲热讽:“你喜欢男人?你看上这小子了?”

温斯顿怒道:“他妈的!你骂谁?”

门外的怪物幽怨的质问:“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

温斯顿已经走到门边,小声解释:“也不是只是我觉得.我可能喜欢年纪大一些的,知性又优雅的女士。”

“我可以的!我能做到!这不是什么难事!”门外的声音愈发急促,像是受着病痛的折磨,“求求你了,把门打开你要什么女人!我都变给你!抓来送给你!”

温斯顿·斯宾塞内心在天人交战。

他不知道小主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归根究底,就像是一场恶作剧。

好几次他都以为这个房子里有监控摄像头,他成了电视台某个恶作剧栏目的特邀嘉宾。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来到大门前——

——离得越近,他愈能感觉到身体的肌肉变得僵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冰冷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四肢。

门外那种急切而沉重的呼吸声像是猛兽在垂死挣扎时,表达出来的强烈求生欲。

温斯顿·斯宾塞的眉头紧拧,像是暴怒的护院犬,刹那间所有的恐惧都化为愤怒,要用飙升的肾上腺素来赶走这邪祟带来的阴霾。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与这位主顾已经签了卖身契,在这趟代驾委托里,我必定要护他平安。”

怪物怒吼着:“可是你的工作不是做完了吗?!”

温斯顿扬起头颅,挺起胸膛,一副老伦敦傲慢人的做派。

“他没有与我结账,这单生意就不算完,你带来的麻烦,都会记在账单上。”

怪物骂道:“你这个钻进钱眼里的老淫棍!他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温斯顿摇头晃脑的:“没得谈,这是规矩——如果谁给的钱多我就帮谁?我与竞拍会上任人玩赏的卑贱商品有什么区别?你怎敢用钱来侮辱我的骑士精神?”

怪物气势汹汹的威胁着:“你不怕我?你不怕我杀了你?”

温斯顿抱着双手,就像个老嫖客要与妓女讲道理——

“——你会怎么杀死我?”

怪物恶狠狠的说:“就在你熟睡的时候!一刀划开你的肚子,把你的肠子拉出来勒死你!”

温斯顿惊讶:“听上去一定是个大新闻,我居然会用这种方式登上卫报?”

怪物觉得匪夷所思:“你死到临头还在想着上报纸的事?!”

温斯顿大声嗤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最在乎什么!臭婊子养的!”

怪物急不可耐的追问着:“你到底在乎什么?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吧!我像神灯里的精灵,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呀!”

温斯顿扬眉吐气,志得意满。

“我最讨厌,最在乎的事情,就是你那副高高在上,随意决定我人生走向的态度”

这位中年人露出奸滑狡诈的笑容。

“你一定杀了不少人吧?从你那副轻轻松松抓女人来供我淫乐的口吻,你一定也与别人说过这些话?对吗?可是我却看你形单影只,身边一个爱侣,一个伙伴都见不着”

温斯顿神色变得阴沉可怖,低声细语。

“你想用如此低级弱智的话术,来诓骗我这位守护在唐宁街外,与记者狗仔打了二十年交道的白鸽骑士?你这靠着皮囊臭肉,耍弄如此低级狩猎技巧的吸血婊子!不要瞧不起我呀!我的血还在脑袋里流淌,想要勾动我的欲火,让我失去思考能力,你那些拙劣的技巧完全不够看!我喜欢的是带着巨额资产,惹人怜爱又知书达理,有宗教信仰却欲海难填的俏寡妇——在混吃等死这点上,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世界顶级,你却来侮辱我的审美,侮辱我的追求,侮辱我的理想。”

门外的怪物沉默了很久很久。

温斯顿接着说:“怎么不说话了?你要破防了?”

怪物破口大骂:“操他妈的!你真他妈的是个千载难逢的畜牲人渣。”

温斯顿眉头挑起:“能听见妖魔鬼怪的辱骂是一种顶级享受,我打开录音了。”

怪物厉喝:“你上不了天堂了!”

温斯顿回应:“请继续!别停,要有正义感!能模仿循规蹈矩尊礼守节的冷淡寡妇吗?看见污秽就露出嫌恶表情的样子——说不定我会大脑失血小脑充血,立刻把裤子脱下,只打开一条门缝,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全年龄节目看不见这些东西!”

怪物的语气也开始软弱惊恐:“我的上帝呀你到底是什么地狱恶魔.”

“我是人,一个四十六周岁,一事无成的人。”温斯顿嘴上狠厉,没做任何逾矩之事,语气清淡:“上两个礼拜,刚刚从詹姆士公园被人赶出来,我这个懊糟邋遢的油腻大汉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吹牛——上天庇佑,让我在饥寒交迫时,遇见了这个小主顾,我认为这是我的使命所在,骑士温斯顿·斯宾塞必定不辱使命!”

怪物咬牙切齿:“放你妈的屁!你这个肮脏的,令人恶心的,色情的,卑劣的,让我呕吐不止的,秃头的.”

“我有很多头发。”温斯顿立刻打断,他挂上银质门链,取走主顾的腕表用来开门,准备拉开一条缝隙:“我要开门了!我的猛虎要从这条门缝里钻出去了!你准备好了吗?咱们可是谈好了,只要我打开门,哪怕只打开一点点门缝,你什么事情都愿意为我做是吗?”

“狗日的!”怪物吞咽着唾沫,吓得屁滚尿流,“我不想再见到你!这辈子都不想!”

温斯顿从狭窄的门缝中露出那副恶臭嘴脸,“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你怎么可以不守承诺呢?”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温斯顿从狭窄的门缝中看见怪物的真身时,他的精神依然受到了重创。

那一团团血肉散发出发霉的恶臭,支离破碎的脏器暴露在外,带着碎裂的骨片与肮脏的结团毛发。

在肯宁顿街头看见的红发尤物,如今只剩下半个破破烂烂的身体,随着肚腹的巨大伤口中冒出来的白色蠕虫,在不断重组愈合,从伤情来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恢复过来。

怪兽的皮肤还有许多鲜红的斑疮,仿佛它是身患重病,需要血液来维持生命,可是撞见温斯顿这块硬骨头,它得另谋生路,从灵魂中感觉到了一股臭不可闻的恶念。

此时此刻,它放弃了所有贪欲,只想着体内的维塔烙印发作之前,能喝上一口新鲜的血,再也不去想报复的事情。

这辈子——它不想与温斯顿·斯宾塞有任何瓜葛,哪怕见上一面都会反胃。

温斯顿叔叔用一副命令的口吻,高高在上大声喊道。

“我允许你走了吗?丑八怪?”

听见这声喝令,怪兽终于按倷不住心中强烈的复仇心——

——它几乎丧失了所有理智,想冲进神圣之地,越过门廊的除虫梁,挤进银质门框里,哪怕死门要害都暴露出来,也要将这个男人狠狠的玷污!

它要把温斯顿变成脑死亡的行尸怪物。

不!要把他变成只会吃大粪的虫豸!

要让他的脑子活着,卑微屈辱的活下去!

失去神智的瞬间——

——怪兽连心中最基本的求生欲也丢掉了。

它不管不顾,任由身体里的维塔烙印肆意剥夺走鲜活的元质,为了爆发出生命中恨意最为强烈的光与热。

它迅速长出来一对鲜红的灯泡大眼,整张脸都化为老鼠的模样,灰白的毛发和爪趾在顷刻间透体而出,把脑袋探进大门里,要用大板牙将温斯顿的命根子咬断!用这类毁灭尊严毁灭肉身的狠厉攻击,以解心头之恨!

冰冷的躯壳让它感觉不到痛苦,肿胀的双眼和瘫痪的下肢只能让它看见那条脏兮兮的工装裤,却看不见温斯顿·斯宾塞冰冷的眼神,还有手里早早准备好的银质棒球棍。

“尝尝我的大宝贝!”

“乓——”

清脆的敲击声依然无法惊醒沉睡的金发小伙子。

在门廊前留下了一具焦黑发臭的尸首。

温斯顿的心脏在狂跳,他的脸上肌肉不自然的抽动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这怪物活着离开。

只需要短短一秒,他便能从古井无波的心,唤醒炙热滚烫的怒火,让这股愤怒变成尖利刺耳的怪吼,这是他在记者面前表演过无数次的,是浑然天成的怒意,这种愤怒能让皮肤变红汗如雨下,肾上腺素唤醒身体的瞬间,让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次怒气的释放,算是超常发挥。

因为温斯顿叔叔这个无耻混蛋恪守着骑士之道。

——面对邪恶绝不可退缩逃跑。

他演练了二十几年,在唐宁街等待着,等待着记者的聚光灯,等待登上报纸头条的机会。

想到这头怪物在街头招摇过市,吸人血吃人肉,对人威逼利诱,要人与它一起行不义之事,谋不义之财。

它抓来女人当谈判条件,多少年轻漂亮的姑娘,本该享着清福,却成了一副骷髅,被吸成恐怖的干尸。

哪怕是为了寡妇!温斯顿就怒得眼冒精光难以自抑!

他丢下扭曲变形的银质棍棒,愈发觉得小主顾不是个简单的人。

光是这诡异莫名的睡眠周期,就让温斯顿想不通也猜不透。

——直到太阳重新升起,又躲进云里。

罗伯特·唐宁翻了个身,从梦中惊醒。

他即将迎来第二次蜕变,在睡觉时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他又害怕又惊喜,只因为看见温斯顿叔叔坐在沙发上,熬了一宿,一动也不动。

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成人频道的R级烂片,桌上的纸巾少了一大半。

温斯顿信誓旦旦的说:“少爷!我像是一张捕梦网,将您的梦魇都牢牢抓住。”

唐宁当时想了很多很多,又望见自己用来防身,用来对付血族的银质棒球棍已经弯折扭曲,门外的脏渍,像是早间的强烈阳光,将妖邪烧成一捧劫灰。

其中的信息量巨大,让唐宁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位代驾阿叔除了有点怪癖以外——是个非常靠谱的人。

“我缺个管家!你有没有兴趣.”

温斯顿·斯宾塞抢先一步。

“荣幸之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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