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二王齐聚,马踏王庭!

金帐会盟大会,开始了。

在李飞看来,蛮族的会盟大会,呈现出一股子土渣子味儿。

城墙矮小的王庭之城,礼数粗鄙的蛮族贵族体制,你家兄弟我家连襟掺杂在一块儿的部族关系,各势力的相聚相融又互相看不对眼的隔阂,等等等……

这或许是权力最为本质的味道,

可惜,

因为没有“礼仪”,所以透着一股子蛮荒气息。

这让李飞又想起老儒生所说的那句话:

夏皇尊礼,始有诸夏。

老儒生每每酒喝多了后,都会掐着花生米儿感慨现如今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礼崩乐坏王道不存。

李飞和陈仙霸当时都觉得,老儒生的酸气,就来源于此,怪不得自家嬷嬷看不上他。

但现在,

在见识到蛮族王庭的这场盛大会盟的筹备和开始之后,李飞仿佛真正触摸到了老儒生那句话的含意。

一个国度,一个民族,如果在礼法上没有完备起来,确实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别扭。

倘若蛮族依旧强大,那倒是无所谓,这些粗糙的蛮荒感依旧能够给人以一种虽蛮却可怕的畏惧形象;

一如燕国对于乾楚而言;

可问题是,身为一个燕人,身为镇北王府的世子,他的心里,并没有那种对蛮族的畏惧感,当实力上的遮羞布荡然无存,礼仪上的遮羞布又破破烂烂时,

你看到的,

如同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土鸡瓦狗在沐猴而冠。

什么样的粗鄙之词,都能用上去,用来表达对他们的不屑。

哪怕是站在一个山村少年的角度,你也能感觉到,这些贵族这般坐在一起,是不合适的,小王子和那些人称兄道弟一起摔跤,也是不合适的,众人一起围着篝火唱跳甚至蛮王还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些年轻的妃子来助兴且与在座的头人们拉拉扯扯,这,更是不对的。

戏文里所演的,

说书先生说的,

哪怕一个燕国黔首,他固然会幻想出皇帝一天能吃一百个肉饼子,也绝不会认为大贵人和皇帝会做出眼前这般不拘束的荒唐事儿。

再想到自己的父亲和靖南王爷现在应该已经率军出发,甚至可能已经就在王庭附近潜藏着了;

再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仿佛铺上了一层带着雾气的薄纱,

眼前的喧嚣吵闹,

就是一场梦,一场容易被刺破,被挑开,被拉扯出里头新鲜血肉的血淋淋颠覆。

老儒生曾点评过平西侯爷的著作,

他说,平西侯爷是当世之大才,善于统兵打仗,同时,于文道之上也有极高的造诣。

只可惜平西侯爷或许认为当此大争之世,诗词歌赋只是小道,所以吝啬于文章。

李飞觉得,若是此时平西侯爷坐在自己位置上,以平西侯爷的大才,应该能够创作出一首不俗的诗词,甚至,还能以丹青之手画出一幅可以流芳百世的名画。

“在想什么呢?”

伊古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那晚“到底谁是爹”后,这个小舅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对这个姐夫,更看重了几分。

蛮族人信奉强者,不屑于怯懦者,你有勇气,你有胆量,在这里,就能得到尊重。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热闹。”

“那是当然,今日之后,我王庭的荣光,将重现于荒漠。”

“恭喜恭喜。”

“刚刚听父王向爷爷禀报,说你镇北军有一镇,入了我荒漠。”

听到这话,李飞心里惊了一下,但在面上,还是强撑着镇定。

“李成辉,你知道吧?”

“你会不记得你兄弟的名字么?”李飞反问道。

李成辉是原镇北侯麾下七大总兵之一,善用弓,年轻时曾一人入荒漠,带回来一袋子蛮族射雕者的耳朵。

“父王说,他是来照看照看你的,怕你在这儿被我们招待不周,不过,爷爷已经派左贤王率五万金帐铁骑去给他送酒肉了。”

这是去打招呼对峙了。

王庭在此举行金帐会盟,老邻居有些动作,是大家都能预料到的。

哪怕送来了世子求亲,但也得将大棒举起来。

在此时,在今日,王庭是不可能露怯的。

“哦。”

李飞点点头,他不懂打仗,毕竟老儒生再厉害,也不可能全能。

但他清楚一点,那就是只要自己父亲和南王所在的那支军队没被发现就可以了。

“会骑马么?”伊古邪问道。

“会一点。”

“也是有意思,李家的男儿,竟然只会一点点马术。”

“让你见笑了。”

“行了,你那日送我一把匕首,今日,我就送你一把蛮刀,我待会儿会参加夺射之围,得头彩者,有蛮刀相赠。”

“你?”

“怎么,你瞧不上我?”

“你年纪还太小。”

“我知道,但我身份不一样,他们,不敢和我认真地抢。”

“哦?”

这么直白的么?

“狼王的崽子要吃肉,其他狼敢抢么?这是宣示,宣示我金帐王庭的权威,就是要让我这个娃娃,去拿那个头彩,其他人,慑于身份而不敢夺。”

“原来如此。”

“你且等着。”

“好。”

金帐大会并非一天就能举办完的。

前两日,是设宴欢庆。

因为里头还有燕皇驾崩的消息在,所以,设宴的天数,增加了一天。

没办法,燕皇的驾崩,让蛮族们的热情,更为高涨。

而且,

已经有说法,是因为金帐王庭将要重新崛起,所以蛮神将东方邻居的那位强大皇帝给收走了。

这是很荒谬的一个说法,但信这个的蛮人很多。

因为会盟,本就是应有之意,在这个基础上,大家伙不介意甚至是很乐意地去为这件事上多增添一些神圣天意的色彩。

退一万步说,就是讨个好彩头也是极好的。

第四日,是射猎大会,各部勇士们追逐打猎,再由小王子代替老蛮王对收获最丰厚者进行赏赐。

射猎大会分为好几个环节,其中一个环节里,是伊古邪夺得头筹,他赢得很轻松,也很黑幕,但无人敢造次。

射猎大会之后,李飞分明感受到在座次上,王庭的人和各部贵族开始讲究起来,大家结束了前几日的放浪形骸,终于有了一些规矩和上下尊卑的意思。

一片散沙,已经有了将要重新凝聚的趋势。

第五日,金帐骑兵演武,相当于诸夏之国的阅兵,是夸耀武功的一种直观方式。

李飞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也在其中观看。

虽然左贤王抽调走了五万骑兵去提防李成辉,

但王庭依旧在这里凑够了八万骑兵,打前头的,是嫡系兵马,甲胄具备,气势如虹。

后续兵马在甲胄上差太多,但依旧给人以磅礴之感。

冲锋,结阵,呼应,摆圈,王庭向荒漠诸多部族,宣示着自己的力量,展露着自己肌肉。

这是一场很完美的演出,

其实,

金帐王庭的实力,并不足以平灭荒漠,甚至远远不足;

哪怕是镇北侯府最为强盛时,拥有三十万铁骑,依旧没有去平定荒漠,这里头,一半是因为荒漠难以治理,另外则是荒漠无垠,部族甚多,就算镇北军人均李富胜这种人屠,想要将荒漠清扫干净也不现实。

但狼王要做的,不是能够以一己之力击败所有狼,而是要保证自己有本事,将敢冒头炸刺的那一只给拍死。

王庭展露的,就是这种实力。

甚至,为了让这场演武更为好看,王庭还抽调回了几支在外游弋的兵马以充填左贤王带走的五万骑兵的缺额。

一整个白天的演武,对金帐骑兵的消耗,是巨大的,不逊于进行了一整天的大会战,甚至比真正的厮杀更累人消磨人的脾气。

不过,收到的效果,也是极好。

当晚,

是金帐王庭会盟的重头戏之夜,

而当老蛮王和小王子没出现时,所有各部贵族头人,全都站在座位上,等待着正主出现。

李飞也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去。

这几日,看着这些蛮族贵族的变化,让李飞有一种自相印证的感觉。

最早,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蛮族不懂礼数,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世上,真正的礼数,是拳头的大小。

他们可能没有服华之美,也没有文藻之光,但他们其实和诸夏之国本质上是一样的,遵从于强者。

这几日,是一场极为生动的课,让这位年轻的王府世子,真正品味到了权力和实力的味道。

老儒生以前在村子里讲的很多道理,那时听起来,有些过于虚无缥缈,但经过这几日的所看所闻所想,却有了真正的落实。

原来,是这样。

老蛮王出现了,在小王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坐在了首座,

今日的他,

眼眸子里不再有那种如同邻家慈祥老者的柔和,反而,尽显老狼王的风采。

小王子站在其身侧,

下方,王庭的实权者和诸多部族的贵族头人都整齐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任凭老蛮王的目光自他们身上流淌过去。

终于,

老蛮王开口了:

“我,老了。”

下方众人,没人说话,都在静静地听着老蛮王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礼法上的差距所在了,

搁在平西侯爷亲身经历的朝堂上来看,

如果燕国皇帝说出这句话,那么下方的大燕群臣必然齐刷刷地跪下来,高呼: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万岁延年!”

不会有事先沟通,但必然可以做到整齐划一。

可惜,蛮族贵族不会。

“我这一生,是失败的,自我坐上蛮王的位置开始,我所面对的,是来自东方的屈辱,来自西方的轻慢。

西方诸国,哪怕是那些小国,也已经不再畏惧我蛮族勇士了,而那些遗留在西方国境内的蛮族部落,甚至早已背离了蛮神,信奉了西方的神祇。

他们,已经不再视自己为蛮人,不再以蛮为荣,而是以蛮为耻。

他们渴望来自西方国家公主的降临,渴望能够被认为西方人。

呵呵。

这东方,

咱们就不必再说了。”

说到这里,

老蛮王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下首位置的李飞。

“先代镇北侯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地出兵荒漠,这一代镇北侯,还好一些,大家表面上,相安无事了。”

说到这里,

老蛮王并未再继续顾忌站在这里的李飞,

因为这是蛮族的盛典,有些话,他必须得说,甚至,就算是李梁亭本人亲自站在这里,他也得说。

之前的一系列忍让,退后,承受屈辱;

包括最被王庭寄予厚望的左谷蠡王母族被灭,王庭选择了屈从,最后导致左谷蠡王辞官之后孤身一人战死镇北侯府讨个说法;

这一切的一切,王庭,都忍了,也都认了!

为的,

就是今天,

再集结起蛮族诸部!

“但当年,咱们就算再不济,人镇北侯府三十万铁骑也是一直盯着咱们的,现在呢,一半都开走了,去争夺他们的天下去了。

咱们,

是一年不如一年喽。

我也一直在想,我在想,到底是不是蛮神抛弃了我们?

我想了很久,

也问了很多人,

渐渐的,

我明白了。

不是蛮神抛弃了我们,

而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不肖,是我们自己堕落了,已经逐渐失去成为蛮神子孙的资格。

所以,

我坚信,

当我们重新捡起祖先的荣耀,

当我们重新聚集在金帐之下,

当我们蛮族,再度凝结统一在一起时,

蛮神,

他将再次将目光,落回这些忠诚于他的子民身上!

蛮神不朽,

蛮族永存!”

“蛮神不朽,蛮族永存!”

“蛮神不朽,蛮族永存!”

“我老了,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带着你们去东征西讨了,但我为你们培养出了一个合适的领头人,一头,合适的狼王。

稚都。”

小王子上前。

“如若再不奋起,蛮族,将不复存在,如若再不奋起,你我,都愧对蛮神。

我希望,

你们能够在稚都的带领下,在蛮族新王的带领下,

用你们的马蹄,

用你们的弯刀,

用你们的弓箭,

再现当年祖先的气象!”

稚都举起弯刀,大喝:

“为了蛮族!”

所有贵族们跪伏下来,

齐声高呼:

“为了蛮族,为了蛮王!”

“点燃祭祀之火,宣誓缔盟,以火光,告慰蛮神,我等于祭祀之火前铭誓,自今日起,金帐,将与荒漠各部共进退,共同抵御外辱!

蛮族的勇士,将用他们的武勇,为部族,为女人,为孩子,夺得更多的口粮、布匹、茶叶!

为我们的蛮神之像,塑造更为伟岸的身躯!”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所有蛮族双臂向前,喉咙里发出声响。

这是一种氛围,这是模仿狼的一种特征,证明他们在此时,已经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狼王。

而这时,

稚都指向站在一边的李飞,

“哈哈,就让本王的女婿,去为本王,去为蛮族,点起这祭祀之火!”

在场所有蛮族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飞身上。

让李家的世子,为蛮族的会盟仪式点火,这绝对是可以令蛮族上下骄傲自豪的一件事。

比起这件事,李家世子娶了稚都的女儿,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因为蛮族的文化风俗里,并没有将嫁女儿视为丧权辱国之事,当然,也不会觉得很光彩就是了。

“夫君。”

伊古娜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她已经是李飞的人了,自然会站在李飞身边去考虑事情。

燕人的说法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蛮族,则更直接,嫁了人了,自然而然地就得为自己小家小部落的繁衍和发展承担责任。

李飞拍了拍伊古娜的手,他走上前,从稚都手里接过了火把。

“父亲,还是让我去吧,此等荣耀,怎能给一个燕人。”

伊古邪开口道。

“伊古邪,我的雏鹰,现在还不是你展翅翱翔的时候,不要着急。”

稚都拒绝了自己儿子的请求,不得已之下,伊古邪只能退下。

李飞举着火把,走上前方搭建起来的高台。

四周蛮族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仇恨和愤怒,以及,隐藏在这种极端情绪之下的快意。

任何成年蛮族,尤其是贵族,他们对镇北侯府,都是带着天然畏惧的。

现在,

镇北侯的下一代,竟然要为他们行事,蛮族的自豪感,近乎蓬勃而出!

祭台下方,有各种牲口做成的祭品,甚至,还有活人奴隶的遗体。

李飞拾级而上,

慢慢走上高台,

那里,

有一座极大的火盆,

火盆上方,挂着一根紫色的角。

这是貔貅之角,是蛮族的神圣祭祀之物,当年一位燕国皇帝御驾亲征战死,其胯下貔貅的角,被蛮族人收取回来,当作了夸耀武功之物。

这一刻,

拿着火把站在这里的李飞,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数百年来无数亡魂的嘶鸣。

他相信,

自今日之后,一个新的王庭将会崛起,荒漠蛮族的力量格局,将重新形成。

在受尽东西方欺辱百年后,蛮族不得不重新整合起来,汇聚成一个整体。

当然,

前提是,

得能过了今晚。

“砰!”

李飞将火把丢入火盆之中,

大火燃起,

烧烤着上方的貔貅之角,貔貅之角绽放出紫色的光芒。

下方的蛮族们沸腾了,

他们一起欢呼,一起吟唱,喧嚣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震得祭台都有些摇摆起来。

是的,

李飞一开始以为是这样的,

但因为他现在站得最高,所以看得最远,他看见了,在王城的西边,有一片黑幕,遮盖住了星辉!

李飞笑了,

他跟着下方的蛮族们一起手舞足蹈起来。

前几日,

蛮族为燕国大皇帝的驾崩而欢呼雀跃,

殊不知,

大燕皇帝临死前,

最不能忘怀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他蛮族!

冥冥之中,

自天幕上,

似乎有一道伟岸的身躯显现,不是蛮神,因为蛮神不会一身黑色的龙袍。

他的眼眸,

透着一股子无情的冰冷。

“无镜,梁亭;

替朕,替大燕,

再打断它,百年脊梁!”

夜幕下,

大燕的两位王爷骑着貔貅开始冲锋,他们身后,是三万镇北军最为精悍的老卒!

铁蹄践踏之声,竟然在此时形成了一种极为统一的韵律。

前方,

就是灯火通彻的蛮族王城。

在此刻,

似乎真的心有所感,

两位王爷一同放下自己的面罩,

近乎同时发出一声低喝:

“臣,遵旨!”

(本章完)

第728章 锟铻白发

今夜的王城,格外喧嚣;

荒漠各大部族的头领带着贵族们于此相聚,老蛮王正式宣布退位,让自己的儿子去继承蛮族复兴的伟业;

镇北王府的世子亲手帮蛮族点燃了祭坛之火,

将城内无数蛮族的欢腾提到最高峰的同时,也引来了磨刀霍霍的镇北军。

三万铁骑,

三万老卒,

他们没有经历过南下乾国的挥挥洒洒,也没有经历十日转战千里打崩半个晋地的豪迈不羁,未曾于望江江畔望见野人尸身填塞江道,更没有见识过郢都大火时的夜如白昼。

但他们并未闲着,他们像自己的父辈,自己的祖辈,自己先辈们一样,一直游弋在荒漠的边缘,面对着漫天的风沙,警惕盯着那个虽然衰落却依旧有着极强底蕴的民族。

李豹、李富胜、李良申,三镇皆出;

而这一镇,作为拱卫侯府的近卫亲军,才是三十万镇北军的真正精华。

靖南王入京,是带了一万本部精锐的,但一个都没带走,全都留在了京城,更是将王令,丢给了郑凡。

种种原因先不谈,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没必要带上他们。

因为在北封郡那里,有更合适的一支兵马。

他们习惯了荒漠的气候、风沙,习惯了于沙漠上跑马杀伐,传承自上一辈的弓马骑射,平日里,自己更是未曾荒废过丝毫。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支镇北军,比蛮人更像是蛮族。

老蛮王于祭典上,刚刚说过;

上一代镇北侯,那是真的没事儿时就喜欢领兵入荒漠强行开战打一打,那段时间,是真的屈辱;

到这一代镇北侯时,好些了。

在老蛮王看来,这是因为这一代镇北侯和燕国的大皇帝站在了一起,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防备来自荒漠上的威胁,而是想要去一统东方的诸夏。

但大燕的皇帝,从未将自己的目光,挪开过荒漠丝毫。

大燕的镇北侯爷,也从未忘记自家的祖训。

是的,

李梁亭继位侯府之主后,比他父亲在时,消停了很多。

但实则,镇北侯府对荒漠的渗透,更强了。

靠刀马宣誓实力的岁月已经过去,该证明的也早就证明了,所以,李梁亭做的,就是在荒漠上,编织一张网。

镇北军,是在他李梁亭手上,开始大肆吸纳异族入军听用。

当年的野人王苟莫离,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口,才有机会在镇北侯府下当个辅兵,学习兵阵之法。

而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和荒漠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开始变得更为紧密。

马踏门阀之前,有有识之士就曾上书,说镇北侯府此举,是在养寇自重,原本镇压蛮族的侯府却开始和蛮族和荒漠走得越来越近,其心可诛!

但也正是因为有这张网,这一层关系在;

所以,

这三万镇北军精锐,才能够悄无声息间,进入荒漠,迂回自王庭的西面,发动进攻。

这里面,少不得侯府百年来对荒漠地理地形以及各方面情报的搜集,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更有建立起来的深厚关系,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有部族帮忙掩盖行踪,

有部族提前准备且支持了粮草,

有部族原本承担着帮王庭警戒的任务,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

燕皇驾崩前,小六子之所以能够早早地探测到自己父皇要对荒漠用兵的意思,就是从商路上来的。

这个时期,商人,尤其是跨国商人,往往都带着官面上间谍的意思。

他们负责勾连地方上的权贵,和蛮族贵族打好关系,而这些关系,一直存着,等待着变现的一天。

百年来,

来自东西方的压力,让松散的蛮族,开始有意识地整合起来。

蛮族比野人庞大得多,作为曾经凌驾于东西方之上的强横族群,他们的有志之士,也更多。

他们看见了蛮族的出路,必须是团结;

但奈何,

任何一个族群,任何一个国家,总会有硕鼠,总会有目光短浅之辈。

万世基业太远,只愿意今朝有酒今朝醉。

再者,

蛮族的王城,其实一直并未修好。

蛮族本身,也并非一个个都如同沙拓阙石当年一般,大声喊出:我本荒漠一野蛮。

且王庭为了夸耀武力兵马,五万精锐,去东边和李成辉兑子;

同时,进一步抽调了外围防御力量,强撑着王庭的实力,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王庭对外围的感知和警戒。

另外,还有一点,是两位王爷未曾想到的。

那就是今日一整个白天,忠诚于王庭的勇士们,学着燕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了耗长的演武,一天的折腾,提前很久的排练,他们早就无比疲惫。

很多人结束后就直接呼呼大睡,没睡的,也早早地趁着今日上头分赏下来的酒,醉得一塌糊涂。

所以,

没错,

这确实是蛮族即将走向强大的时刻,

但同时,

也是蛮族最为虚弱的时刻。

搁在平时,这三万铁骑,再怎么精锐,也不是人人三头六臂的妖孽,更不是人均几品的高手,双方排开兵马架势对弈时也不可能出现遣一队精锐直取对方中军上将首级之事。

祖竹明曾在三边之事上对乾皇上过诏书,他说,他推崇于楚国大将军年尧的应阵之法;

他还说,燕国的那位南王田无镜自打用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在镇南关下,打得最为煎熬,若非楚国内有细作又有平西侯一路迂回而入,镇南关下,足以消磨掉燕人泰半气血。

但在今晚,

在这片无垠的荒漠上,

这三万镇北军铁骑,就是一把锋锐的钢刀,伴随着第一批骑士冲入外围蛮族的营帐,标志着钢刀,已经入肉!

“杀!”

“杀蛮子!”

“杀蛮子!”

这会儿,不用做切割,也不用做战术细致规划,所需要做的,就是杀,砍翻你马头前方在奔跑的蛮人,清理出一条向王城内部进发的道路。

外围的蛮族勇士,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中,有的还醉醺醺的,面对这忽然杀出的镇北军铁骑,压根就没有阻拦的能力,于夜幕之下,直接被冲垮碾压。

第一批冲锋的镇北军骑士,近乎没遇到什么阻碍的,直接杀入了王城。

王城的城墙,真的只是一个笑话,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更是纵马一跃就能跳过去,还有地方是大面积的空缺,平日里就立一些军帐在那里意思一下,连城门都没有。

当年,楚国的郢都是因为太大也太繁华了,所以易攻难守。

而今日的蛮族王庭,是太破了,太残缺了,压根就没法守。

杀进王城的镇北军士卒更是毫不留情地挥舞马刀,

男人,

女人,

小孩,

在他们眼里,

凡是能动能哭能叫的,

全都是杀戮的对象!

这里,没有仁慈,仁慈,在燕人和蛮人数百年的血海深仇里,早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这里,

也没有仁义。

千秋功德,青史伟业,都惜字如金,于一个帝王于一个国家而言,也容不得仁义二字去做浪费,委实过于奢靡。

孙瑛在陪同郑侯爷赶路赴京的路上,就根据自己父亲当初的指点向郑侯爷提出了燕皇打算出兵蛮族的猜想。

郑侯爷对此,没有感到过丝毫突兀,也没觉得,含情脉脉又是联姻又是盟约的前提下,突然发兵突袭算是什么不仁义不仗义之举。

因为郑侯爷可是记得,在自己熟悉的另一个时空历史里,唐太宗灭突厥时,可是一边热情地和颉利可汗议和同意其归附一边命李靖趁机铁骑突袭灭了突厥。

皇帝这种生物,哪里会在意这点,千秋万代之后,无非是成王败寇,谁会死抓这一点黑料?甚至,又有几人记得这点不那么光彩的边角?

老蛮王的小女儿,嫁给了姬家大皇子;

小王子的女儿,也嫁给了李家的世子;

但这也进一步地说明,靠女人,靠联姻,是不可能获得所谓的和平和认同的。

这一点,

蛮族人清楚,燕人,更清楚。

蛮人害怕燕人强大,乃至真的一统东方,因为强大起来的燕人,必然会来复仇;

燕人也不会允许蛮人团结起来,曾经团结起来的蛮族给了大燕多大的压力,燕人可一直还记着呢。

什么叫血海深仇?

但凡我有机会,但凡我有余力,就必然会向你出刀!

喊杀声,

自王城四面传来。

李飞站在祭台之上,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下方先前兴高采烈的蛮族贵族们欢腾鼓舞,又看着他们现如今,惊慌失措。

临行前,母亲和姐姐,对其安危,极为担心,他自己,其实也有些惴惴。

但这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安危,无所谓了;

能见到这一幕,死了也值了。

甚至,

自己的新婚妻子,自己送了匕首的小舅子,那个在先前还想着帮自己遮掩两分颜面代替自己去点火的伊古邪,

他也不是很在意了。

他就想坐在这里,等死。

不是累了,而是那种精神达到巅峰的宣泄,脑子里,已经对其他事物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再一次,

惋惜于自己没有平西侯爷那般的才华,

不会作诗,也不会作画,

白瞎了这大好的场面。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在这个时候,下方的蛮族贵族们,似乎也忽略了祭台之上的那位世子殿下。

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有人记起来了,却没去搭理。

因为那位世子,就在这里,如果燕军真的在乎这位世子的死活,根本就不会将其提前丢在这儿,这是拿来当消耗品的。

所以,拿这位世子去威胁燕军,本就是个笑话,人家的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你还去威胁个屁?

燕军的驰骋速度,很快,喊杀声,一下子距离这里很近了。

贵族们现在能动用的,也就是自己身边的这些护卫,哪怕是蛮族小王子,也是这般。

外头的大军,这会儿根本调不动,甚至,你都不清楚他们都已经溃散到哪里去了。

李飞记得,老儒生教他们的书里,有不少以前的战事,陈仙霸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何大军遭遇突袭时,主将竟然自个儿灰溜溜地弃军逃跑?

这也太不中用了,简直就是白送啊。

老儒生不通兵事,难以解释。

但今日,

李飞却明白了,

不是主将想逃跑,而是这会儿,明知道身边自己的兵马更多,但你根本就无法调动,再多的兵马,又有什么意义?

下方的贵族们,准备突围了。

李飞也站起身,

一脚,

先踹翻了面前的大铁盆,让火焰潇洒而下。

而后,

他拿起木棍,将被烧得一半发黑的貔貅独角给扯了下来。

只可惜,

李家世子,不懂武功,还是个瘸腿,有心想要抢救一下这象征着燕人图腾的独角,却使得自己,在祭台上,脚落了个空。

这一瞬间,

李飞觉得自己无比的丢脸。

这大好的局面下,

甚至,

没人在意他的局面下,

自己本可以坐在那儿,继续窝下去,可偏偏,要摔死了!

自己这个世子,真的是有些丢先人呐。

独角没抓到,人,掉了下去。

好在李飞到底还没修炼成求仁得仁的心境,双手一阵乱抓,抓啥啥断,但也终归是减缓了不少下坠的势头,最终砸下去时,还砸在了两只用来当祭品的羊身上。

但即使如此,也依旧被摔得身子一个打紧,差点闷晕过去。

“夫君,夫君……”

伊古娜马上过来,将李飞搀扶。

李飞的意识,这才重新清醒过来,先前于祭台上的超然物外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当即攥住伊古娜的手,

道:

“我们躲起来,我们先躲起来,你不会有事的,伊古娜,你不会有事的。”

镇北王王妃和郡主所猜想的冷静抉择和托孤的局面,并未出现,因为此时老蛮王和小王子已经在起乱的第一时间就被簇拥着离开了这里。

在这个当口,家眷子女什么的,都不用去在意了。

伊古娜这会儿心里也极为慌乱,她能从外围族人们的叫喊声中,听出来是镇北军杀来了,但她本能地,还是攥住了自己丈夫的手臂,将其拉起来后,带着他选择了一处帐篷躲了进去。

外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喊杀声,也到处都是惨叫声。

李飞被伊古娜抱在怀中,

是的,

姿势没有错。

“夫君,是你的人,杀来了么?”

“是父亲的人杀来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母亲也说过,她会认同你这个儿媳妇,我姐姐也说过。”

“所以,夫君你心里,早就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幕的,是么?”

“是。”

“爷爷说得没错,燕人,比荒漠上最狡诈的狼群更为残忍。”

就在这时,帐篷口传来了厮杀动静,而后,一个少年被踹翻了进来。

“保护少主!”

“保护少主!”

外围,又传来了蛮族勇士的喊杀声。

摔进来的少年抬起头,马上看见了自己的姐姐,当即面色一喜,随即,看见了自己姐姐怀中的那个男人,脸上马上显露出了愤怒之色。

“燕狗,我要杀了你!”

少年胸口有箭伤,但在此时依旧攥起刀,向李飞砍来。

李飞想躲避,但在这一刻,却被伊古娜抱得紧紧的。

“夫君,不要躲,我陪你一起死。”

“………”李飞。

李飞不想死,确切地说,他在祭台上时,是真的有种内心飞升的感觉,但摔下来后,他想活下来,他想带着身边的这个女人活下来,以及,面前这个小舅子。

这是两国,不,是两个族群的交战厮杀,伦理道德,杀戮和拯救,往往就是这般扭曲和复杂,甚至是,不可理喻。

“砰!”

忽然间,

一名镇北军骑士的战马被打瘸了腿,战马连同人一起砸向了这面帐篷。

帐篷被掀翻,

一时间木屑横飞,李飞闭上了眼,待得其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小舅子也侧翻摔倒在地,吐着血。

也就在这时,一头红发的右谷蠡王萨勃多出现,左手一把提起了伊古邪。

“少主,王让我来救你离开这里。”

随即,

萨勃多的目光落在了和伊古娜抱在一起蜷缩于角落的李飞身上。

“小杂种,敢欺我蛮族!”

右手一翻,一根骨棒落于掌心,对着李飞直接砸了过去!

萨勃多是右谷蠡王,其实力,自然无需多言,这一棒下去,不仅仅是李飞,连带着其身边的伊古娜,也将化作一滩肉泥!

被萨勃多提在手中的伊古邪当即发出大喊:

“不要!”

他是不想自己的姐姐也惨死。

但萨勃多没有收手,伊古邪是金帐王庭王族男丁,自然重要,伊古娜,只是个送出去的女子罢了。

“砰!”

“轰!”

忽然间,

萨勃多手中骨棒被弹开,

其整个人也连续向后退了数步。

李飞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睁开眼时,却看见一名身着鎏金甲胄手持长刀一头白发的威武男子站在自己身前。

田无镜提着锟铻,

看着面前身上有着西方人混血的右谷蠡王,

道:

“谁,才更像是个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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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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