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西雨南晴

陈国之南,雍国之西,有国名“礁”。

石与焦,曾共天下。两姓先祖,携手立国。当然后来的故事人们也都知道了。

石姓稳坐龙椅,焦姓后人逃奔雍国。

雍明帝韩周当年孤身受降当然是佳话,焦家驻守孤城无援,人还未死,礁国朝廷便立碑立传欲以名声杀人,也是事实。

此后焦姓仕雍,忠心耿耿。

到了威宁候焦武这一代,更是引军伐礁,誓灭石姓皇室。

彼刻雍国新君韩煦挽救社稷,迫退庄帝。立墨家为国学,获得墨门大力支持。国内一公八侯,皆是归服。革新朝政,使国家浴火新生,

雍君欲体现新政的成绩,威宁候要自证忠诚,是所谓君臣一心。而以强雍伐弱礁,无异于以石压卵。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此战理应水到渠成。

可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实在令人费解。

坊间传言,是陈国插手,使雍国退兵。

可区区一个陈国,国势比礁国也强不到哪里去,又何来的倚仗,让雍国顿止兵戈呢?

偌大一个雍国,当年也是轮战诸国,方才崛起,成为区域大国。虽输了庄雍国战,打个三个五个的陈国,想来也不存在问题。

陈国国主在韩煦面前,哪里来的面子!

故而也只是野闻,没有几个人相信。

个中真正的原因,大约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才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礁国虽然国势一日不如一日,境内百姓生活却还安稳。

国内有一个文山县,文似看山不喜平,县内多险峰,故以此名。

此刻,在一座穿入云层的险峰之巅,两个人影显现了痕迹。

名为悲回风的九章玉璧,漂浮在两人中间。

方鹤翎强行按捺住收获的喜悦,睁开眼睛时,面部的肌肉已经很放松。然后他看到了王长吉的眼睛。

那么平静而疏离。

记忆中原属于张临川的这张脸,只是因为眼神的不同,就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方鹤翎不知为何,心中一慌,立即说道:“我收获了一门凰唯真所传的印法,叫做犰狳印,博大精深。我天资有限,难解其中奥秘,还请王师兄帮忙指点一二。”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脸的诚恳。

王长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收获,你就自己收好。”

一个人的安全感要建立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敲碎它,往往只需要一件事,甚至只是一个瞬间。

方鹤翎的警惕和戒备,自卑和所求。

王长吉都看得清楚,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说这么一句,已是极限。

此刻他站在这无名险峰之巅,看着夜色下的云海,很随意地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

指尖是夔牛元丹一颗,悬似珠玉琥珀,中有雷霆暗隐。

方鹤翎缄默地站在旁边,他当然不敢问王长吉收获了什么,但猜测应该是诸如凰唯真神临之秘一类的最顶级收获——

如果山海境的规则是公平的,谁做到了更难做到的事情,不言自喻。

浩荡天风吹无名之山。

无名之人随无名之人。

王长吉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疏离,没有别的动作。

方鹤翎不知他是在看云海,还是在看夔牛元丹。

很想讨论一些什么,可又不知能拿什么同他讨论。

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默数时间流逝。

等到太阳跃出云海,万里层云染上金色。

王长吉方才打破了沉默。

“时间到了。”他说。

他的手指轻轻一勾,已经张嘴将这颗夔牛元丹吞下。

暴耀的雷光顿时在他身上跳跃!

恐怖的气势只是泄露一丝,方鹤翎就禁不住后退一步。

“不用紧张,”穿梭肉身的雷光已经聚集到堪称凶险的程度,王长吉的声音却依然平静:“我只是弥补一下这具身体的缺憾。”

同样的话,方鹤翎似乎听王长吉说过,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但他从来都觉得,那只是自谦之词。

强如王长吉,哪里会有什么“缺憾”?

“您已经是我所知范围里,最顶尖的天才了。”方鹤翎由衷说道。

王长吉淡声道:“这是一具连开四府都没有触及神通的肉身,所以张临川才放弃了它,谋夺白骨圣躯。不过在第五府里,我捕捉到了【雷池】。”

雷池?

方鹤翎有隐隐的失望。

在无回谷厮混了那么长时间,对于修行世界他早已不算陌生。雷池他是听说过的。

虽然说没有最强的神通,只有最强的人。

但以神通本身的位格而言,雷池肯定比不上雷玺这一类主宰级的神通。毕竟雷玺乃是号称“一玺印天地,我为雷电主”。雷池当然也要受其驭使。

他觉得……这样的神通,是配不上王长吉的。

连开四府都找不到神通的肉身,却在第五府被王长吉摘下神通,这才是王长吉这个名字应该匹配的事迹。

像王长吉这样的人物,所摘取的神通。不说是绝巅,至少也该是无上神通的位格……

方鹤翎并没有让自己的失望表现出来,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那些雷光,想要看出一些非同凡响来。

王长吉或许没有察觉方鹤翎的情绪,或许察觉了但并不在意,只是继续道:“雷池是一个很有趣的神通,有很开阔的可能。我对它产生过很多构思,其中最美妙的一种,在今天才有机会验证。”

他的食指在胸口位置虚虚一点:“这是雷池。”

五府海内,第五座内府轰隆隆显现,雷光闪烁其间!

而胸口那个位置,也应声显现了一个雷电跳跃的炙烈光点。

悬停在那里,耀眼夺目。

王长吉的手指,轻轻往斜下方移动,竟然有一道电光随之而移。在胸腹之间,划过一道清晰的电光线条……

像是古老的神纹,又描绘了什么玄虚。

当这根手指停了下来,轻轻一顿,又一个雷电跳跃的炙烈光点诞生了!

在外人所看不到的五府海内,第四内府亦是显现在高穹。而第五内府中,当即跃出一道雷光,暴耀如桥,横跨半空,架在了第四内府之上!

第四内府顷刻也沐浴在了雷光中。

第四内府的穹顶处,那近乎无穷无尽的雷光如瀑奔来,竟然压缩成一个光点,高悬在那里,乍一看,如神通种子一般!

然后是第三座内府,第二座内府……

王长吉的手指,也继续以雷光为墨,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勾画。

方鹤翎虽然看不到王长吉的五府海,但只是看着他胸腹间的变化,就已经能够猜想一二,一时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无论身内身外的雷光如何狂躁,无论足以摧毁这座山峰的力量在肌肉之中如何游走,在血管之内如何奔流……王长吉的手指始终保持稳定,以近乎匀等的速度,一丝不苟地移动着。

第二个光源,第三个光源,第四个光源……

他的手指平静划过,点亮了全部五个光源。他的胸腹之间,一时炽光大耀。五个光源连成一体,叫他身如炉,雷似火。

而这是姜望曾经展示、方鹤翎所见识过的……天府之躯!

“这……”方鹤翎吐字艰难:“天……天府?”

令他震惊的地方太多。不仅仅是王长吉明明只摘下一个神通,却成就了天府的光芒。

更在于王长吉已经是外楼境界,竟然还能回过头去成就天府!

这完全不符合修行世界的常识!

王长吉闭上眼睛,引导五神通之光淬体,语气平静地说道:“只是伪天府状态,不是真正的天府。”

他全身的筋肉骨骼哔剥爆响,惊雷走,狂电游,身体里好像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这是……怎么做到的?”方鹤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哪怕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成因。

王长吉淡声道:“雷池神通自有它的特殊性,它本身就具备包容和开放的特质,我也只不过是借用夔牛元丹的力量,复刻了四座雷池……而已。”

他那看起来并不强壮但潜藏着无尽力量的身体里,似有急促的千声万声,如马踏,如战鼓,而在他话音落定后,奏成凌厉的一声。

戛然而止。

在两句话的时间里,就已经完成了五神通之光的淬体。

王长吉睁开眼睛,全身雷光骤敛,胸腹之处的炽光也次第熄灭。他站在那里,仍然是平静而疏离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确确切切,已经有一种改变,永远地发生了。

至少方鹤翎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就在他的面前。

王长吉利用雷池神通的特殊性,借用夔牛元丹的力量,在自己的内府之中,复刻了四座雷池。用一颗神通种子,照耀了五座内府,从而结成伪天府状态,达成了五府同耀的效果!

此事古未曾见!

史书不曾有闻!

他知道,他见证了历史。

但在此时此刻,他还并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篇章的开始。

方鹤翎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接下来,我们……”

王长吉平静地感受着身体,感受着天府之躯的力量。

“补完了最后的缺憾,我已经不能够做到更多了。所以……”

他纵身跃进了云海中。

云海无边,他身姿自由。

其身化为一道巨大的闪电,好像撕开了天穹。

轰隆隆隆隆隆!

雷光万里。

道历三九二零年,三月初二。

天象测出来,是艳阳高照。

可礁国下了一场大雨。

……

……

西边雨,南边晴。

笃笃笃,笃笃笃。

虞国公府里的某间闺房外,响起了胆大包天的敲窗声。

不但清脆,而且连绵不绝,大有不开窗就敲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吱呀~

阁楼上的这个房间,终于拉开一条窗缝,露出屈舜华明艳大方的眼睛。

倒像是装进了日光,有些灿烂地灼人。

眼睛转了一转,才闷出声音来:“怎么青天白日来爬姑娘家的窗?不怕叫人打断了狗腿!”

尾音下坠,很有些凶。

“快让我进屋去。”左光殊说着便往里挤。

但窗子被牢牢地卡住。

屈舜华两手稳稳地把住窗户:“我可不能放你进来,传出去人家还要不要名声啦?”

左光殊撅着屁股在窗台外面敲了半天,早已经急了:“你翻我家窗子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呢?”

屈舜华噗嗤一声笑了,但很快又严肃回来。

“胡说!我屈舜华名门淑女,岂会做那些事。你少在那里信口雌黄,白日做梦!”

左光殊鼓了鼓嘴巴,没有吭声。

屈舜华又问:“今日天气这般明媚,大好的时光,怎么没陪你家姜大哥修炼呐?”

楼下好像有侍女走过。

左光殊小声且羞急地道:“你快让我进屋里去,进屋去说……都叫人看见啦。”

屈舜华歪着头,透过窗缝瞄了半天,才道:“你怕人知道啊?”

左光殊吭哧了半天,才道:“我不怕。咱俩是有婚约的!就是……就是撅在这里不雅观。”

屈舜华哼了一声,这才施施然松了手。

左光殊赶紧翻进窗子里去,又转身将窗户关好。

然后凑到屈舜华跟前,献宝一样的,将怀里的鸣空玉捧出来。

“舜华姐姐,你看……”

屈舜华看着这枚在山海境天山上得到的鸣空玉,眼神柔和了一些:“你呢?”

“我很好啊。”左光殊双手捧着鸣空玉。这华服少年眼眸极亮,如在光中:“你看,它一点都没有坏呢。”

屈舜华伸手拿起这块鸣空玉,感受到其上的温热,那是在心口暖出来的温度。

“我当然知道你很好。”她万分温柔地笑着,连自己的手和鸣空玉一起,放进左光殊的掌心里:“我是问……你呢?小郎君是否得偿所愿?”

左光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触感,耳根都红了起来。

“啊……啊?”

才反应过来屈舜华问了什么。

忙不迭地道:“拿到九凤之章了!”

“九凤之章的效果怎么样?”屈舜华含着笑问。

左光殊有些为难道:“我还没开始练呢。刚从山海境里出来,就跑过来找你了……”

屈舜华已经非常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来,坐到这边来,我们慢慢说……”

感谢书友“逆途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4盟!

……

疫情反复,诸君注意防护。

今天去打了加强针。

胳膊现在还有点痛呢,我想…………

(本章完)

第1491章 阳光灿烂,万事可亲

堂堂虞国公嫡孙女所住的阁楼,自然是格调不凡,高雅别致。

自然是诗韵如水,自然是暖风送香。

但立在套间另一处窗台的洗月庵月禅师,显然不太能够享受。

尤其是房间里这一对年轻的男女愈发情意绵绵时。

她轻轻按了按眉角,竟在自己这傀儡之身上,找到了几条尴尬的细纹。

她本有心咳嗽一声,好惊醒那目中无人的年轻男女。

又或者假装才看到来者,上去寒暄几句。

但想了想,终究是一声不吭,默默跳下楼去,还反手带上了窗。

毕竟,我佛慈悲。

她掠过风,没有留下风声。

她落在地上,仿佛双脚本就在地上生长,落地即生根。

与大楚虞国公府的关系,已经建立了很多年,倒是不需要再交代什么。

灰袍覆身的月天奴,独自走出了虞国公府。

鉴于在山海境里遭遇的波澜壮阔,有心想去跟姜望说点什么,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

便罢了。

楚地向来繁华,郢城更是号称“天下为盛”。

她步履轻盈,踏进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此后一路向北,归去也。

……

……

左光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剩下姜望一个人,在房间里很是发了一会愣。

然后顺势就修炼起来……

在山海境得传的两门印法,都高深莫测,不是能够轻易掌控的。

而且在山海境里奔波不止,也没有太多工夫可以研究。

是以虽然到手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却还只是停留在大概了解的地步。

这会他主要研究的是祸斗印。

椅上独坐,双手叠于身前,十指飞速变幻。

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印决,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难度。真正需要用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探索的,是那些复杂印决背后所牵引的……规则。

是的,姜望现在隐约能够感觉到,这些千变万化的复杂印决,像是一条盘山之路,让人在境界不足的情况下,可以通过时间和精力,去抵达山巅。

他需要去探究它们之间的联系,真正了悟登山的过程,才能够掌握这门印法的奥义。

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

这声音恰到好处地将人唤醒,又绝不刺耳,不会产生什么惊吓。

姜望收印抬头,便看到清瘦儒雅的淮国公,立在门外。

这里是淮国公府,门也开着,而他没有直接进来。

姜望连忙起身行礼:“国公大人!”

“不必多礼。”左嚣摆了摆手,跨过门槛:“老夫刚回来,听说山海境试炼已经结束,便过来看看,想着你们或许有些问题需要老人家的意见……光殊呢?”

“那个……”姜望有些尴尬地道:“刚出去不久,兴许晚上能回来。”

老国公有些欣慰的笑了。

然后道:“看来你们的收获不错。”

姜望老老实实地说道:“光殊获得了九凤之章,我拿到了凰唯真的神临之秘,还得传了两式印法,得了两滴异兽精血。”

左嚣看着他,声音和缓:“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虽然老夫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辛苦你了,孩子。”

姜望早已经习惯了人们的赞美。

但不知为什么。当老国公说‘辛苦你’的时候,他还是格外有一种激动的感觉,心间淌过暖流。

笑着说道:“谈不上辛苦,对晚辈来说,这也是难得的历练。”

“我知道,光殊阅历还浅,又很天真,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左嚣说着,摆了摆手,截住了姜望欲说的谦词,继续道:“说感谢很生分,但作为光殊的爷爷,我的确应该表示感谢。”

他略顿了顿,便道:“如果没有太要紧的事情,就在府里多住几天吧。老夫虽然有些浮财,但只恐伤了你的真心,不好作为谢礼。便倚老卖老,仗着岁月长久,指点你一阵修行……你看如何?”

这种正式的指点修行,与进入山海境之前的那种点拨不同。

后者好比在观河台备战时,曹皆随口提几句战斗时的要点。

前者则相近于出征观河台前,在点将台上,易星辰和重玄褚良的全方位指点。

大楚淮国公亲自指点修行!

这份谢礼岂止是厚重?

对淮国公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说,什么法器宝具,多少元石灵丹,都不如他的时间精力他的真情实感珍贵。

姜望诚恳拜倒:“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奢请呢?您能拨冗指点,是我莫大的荣幸。”

左嚣伸手一搭,便将他扶起:“老夫看着你,总是觉得,有一种冥冥中的缘分……”

他轻轻拍了拍姜望的手臂:“不要生分了才是。”

姜望道:“我自来府,便如归家。见得公爷,只觉便是自家长辈,甚为可亲。”

“好。”

淮国公久在军伍,办事讲究一个雷厉风行。

当即便放开姜望的手,侧身容出一块空间来。

“我们就从你刚刚练习的印法开始……”

“这门印法的根源,乃是凰唯真的衍道级印法,名为【山海典神印】,号称穷极天下印法之妙。本是一套,计有八百七十一种印法,合为山海典神。当年凰唯真就推演到这个程度,仗之纵横天下。根据他当年留下来的说法,此印推演到尽头,拆开来应该共计是一千两百九十六种……”

“你所得传,是其中一门,正合你这个境界使用。来,像我这样,你再掐一次刚才那个印决,只调动神魂之力来感受一下……”

……

……

修行不知时。

日月忽已迟。

时间在情人的眼眸里,亦复如是……

当左光殊终于想起他的老大哥,脚步轻快地跳回府中时。他的姜大哥已经在老国公的指导下,把祸斗印和毕方印都大致过了一遍。

不说已经彻底掌握,也差不多可以拿出来应付常规的战斗了。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有人指点和没人指点,是天壤之别。

晦涩玄奥如凰唯真所传的绝世印法,在淮国公的点拨之下,简直像三字经那样浅显易懂。

“回来了?”

左光殊原地一个急转身,往外迈腿时,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啊,回来了!”左光殊乖乖转回身来,很有礼貌地招呼:“爷爷好,姜大哥好。”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爷爷,有些忐忑。

刚结束山海境试炼,就溜出去不着家,想来怎么也要挨一顿训斥的。

但左嚣却只是笑眯眯地看了他两眼。

“自去别院歇着吧。”老国公摆了摆手:“我与你姜大哥,还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要讨论。”

左光殊很有些迟疑地转身:“那我……走了?”

哐当!

两只脚刚踏出去,院门已经合上。

那雕纹华丽的厚实大门,有一种一梦黄粱的岁月恍惚。

让左光殊愣了一愣。

我只不过出门转了一圈……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走,驻足在门外,听了一阵。

院子里传来姜大哥认真请教的声音,还有老人和蔼的笑声不时响起。

他撇了撇嘴。平素指点自己修行的时候,老人家可没有这么爱笑……

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泛酸的情绪,只是突然想起来……此去山海境那么久,娘亲也一定等得很心焦啦!

左光殊将身一晃。

脚下抹了油般,那边跑到这边,这一边又往另一边跑。

娘亲住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

其实是当年成婚时,楚天子专门下旨,令大匠师比照玉韵长公主在皇宫里所住的韶殿,在淮国公府里等貌复刻出来。

怕自己的妹妹嫁出去之后住不习惯。

所以这院子的名字,就叫韶园,

听说父亲还在时,楚天子有时候都会私服来做客。

但左光殊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大楚沃地万里,数不清的豪杰往事,诵不完的英雄史诗。

人死之后还能被人记得的,并不太多。

左光殊跑得飞快,一转眼就窜进了韶园里。

韶园中有一处以琉璃罩围起来的花圃。

空气的流动通过法阵来完成,琉璃罩内保持恒定的温度……

说来或许很难叫人相信。

大楚玉韵长公主喜欢的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而是蚂蚁。

这座耗资不菲、每月都在吞噬大量金钱的花圃,其实是玉韵长公主的宠物园。

听说是因为她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在宫里待着,非常冷清,经常看蚂蚁搬家来打发时间。慢慢也就有了这奇怪的喜好。

而左光殊的父亲大人,那位战死沙场的楚之名将左鸿,因为妻子喜欢蚂蚁,就耗资巨万,穷搜天下,找来世界上最漂亮的蚂蚁——

凤纹眠花蚁。

这种蚂蚁非常脆弱。

受不得冷,受不得热。非甘露不饮,非名花不食,不吃不行,吃多了也不行……

养它比买它还要更贵。

但淮国公府也就这么养了下来,用一圃名花,养了这么一窝。

国公府里有十二个仆役,什么也不做,就专门伺候这一窝凤纹眠花蚁。

甚至于左鸿只要有空,一般都是亲自来照料它们。

听说……

听说。

娘亲总是在说。

所以左光殊也断断续续地记得了一些。

他不曾参与过父母的故事,但脑海里倒是常能出现画面。都是娘亲漫长的回忆。

他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但恍惚总能记起这样一幕——

自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拿住后脖颈,像插秧一样,插在这个破花圃前。

哥哥在旁边……也是如此。

那个居中掌握他们兄弟二人的高大身影,面容总是笼在一层辉光中,看不真切,可是那声音却是记得——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你娘都哄不好,又凭什么去调兵遣将,叫人心服?小崽子们,敢惹你们娘亲生气,不把我左某人放在眼里嘛!记住你们今天的任务,给我把这窝蚂蚁给伺候好喽!要有一只病了蔫了,就……”

就什么来着?

左光殊记得,那惩罚好像是打手心。

但哥哥说并不是,惩罚是要没收一个月的零花。

虽然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兄弟俩被没收零花钱,这个惩罚却是由哥哥来执行……

左光殊记得。

那个时候哥哥总是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而自己总是规规矩矩地行个军礼:“遵令!”

然后哥哥就一溜烟的不见了。

自己看着琉璃罩里漂亮的凤纹眠花蚁,看得津津有味,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那真是灿烂的午后啊。

……

左光殊跑到琉璃花圃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抱着膝盖,半蹲在花圃前,眼睛看着那些爬进爬出的美丽蚂蚁,怔怔的出神。

长裙拖在地上,也未察觉。

他好像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娘亲,已是神临境界,却也没能停住眼角的细纹。

神临果然是假不朽。

说好的青春永驻,怎么还会黯然神伤?

左光殊有些难以抑制的鼻酸。

但毕竟笑了起来:“娘!我拿到九凤之章啦!”

他笑得灿烂,笑得阳光,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郁。

“哟!”熊静予施施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公爷今天怎么得空回府?”

左光殊故作不满:“这么久不见,您都不关心我啊?”

“呵,轮不着我吧?”大楚玉韵长公主又回头去看她的蚂蚁:“我还是关心关心我的凤纹眠花蚁,毕竟它们只有我了。同病相怜呐。”

“娘亲啊,您看看您多不小心啊,裙子都沾了泥了。”左光殊赶紧上前,将自己的娘亲搀起来:“来,别在这儿蹲着了,我扶您去那边坐。”

母子俩往另一边开放的花园走去,踏在碎石小径上,风花落叶都温柔,倒也母慈子孝得很。

唯独熊静予牙缝里倒像是透着冷气:“得亏还没到让你扶的时候呢,不然要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处找不着人,那可怎么办?”

左光殊完全招架不住,只得再次岔开话题:“娘,您难道就不关心儿子这一次的收获吗?”

“那为娘还是挺关心的。”熊静予扭头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请问左小公爷……在虞国公府收获了什么呀?”

感谢书友“150414005514504”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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