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陈平

(第三章)

户牖乡邑外侧,有一个三四十户的里闾,因为靠近仓库,其名为“库上里”。库上里中一条闾左穷巷内,有户寒酸人家,以破瓮做窗, 用草席当门,这天一大早,门内便传出了一个愤怒的声音。

“那泼妇明明是太过刻薄,才被我逐走的,什么盗嫂,根本没有的事,不知是哪个烂舌头的人乱说, 这得有多大的仇, 是想将吾弟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啊!”

陈伯三十四五岁年纪,虽然身材高大,但因为多年在地里辛劳,早早就将腰压弯了,满脸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也布满皱纹。

今日,他一大早出去干活,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在诽谤自家弟弟。他本就是个冲动的人,顿时气得发抖,与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理论起来,还差点大打出手,最后才被陈平劝回家。

“一切都是因弟而起,是弟无能,拖累了兄、嫂。”

年仅十八岁的陈平就与兄长不一样了, 一身粗麻陋衣, 也遮不住他身材挺拔,其面容英俊,貌如冠玉,虽然有点瘦削,但因为兄长把好东西都先给他吃,这么多年来就没让他饿着过,所以长得一点不像穷人家孩子,更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尽管他学的是黄、老之术,并不是阳武县的主流。

“不怪你,不怪你,是我娶妻不贤。”

陈伯气得胃疼,坐在铺着麦秸的榻上喘气,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常年累月超负荷的劳作,对人的身体摧残很大。

尽管如此,陈伯还是强撑着身子,扛着除草用的木铫,对陈平道:“吾弟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被这等俗言碎语乱了心神,我接着去田里瞧瞧,今年的衣裳吃食,就指望夏收了,这时候可不能松懈。”

陈平目送兄长出门往后,回过头看了看一无所有的家,叹了口气。

整个家就三间土屋,茅草当顶,一圈破篱笆围着的小院。走进最大的主屋,却见里面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个冷却已久的土灶台,墙壁被柴草的烟熏得乌黑。除此之外,再无别物,真个家徒四壁。

与主屋紧邻的是陈平睡的地方,更为狭窄,只放得下一个满是麦秸的地铺,好在这里的窗户被开得很大,采光极好,阳光从破瓮里照进来,照在榻上那卷被翻得脱线松散的竹卷上……

这让陈平想起了往事。

陈平父母已经故去,所以陈平从小跟着大哥陈伯生活,由陈伯抚养长大,二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父子。

陈伯是厚道孝悌的人,总想到父母早死,只剩下陈平一个弟弟,长兄为父,弟弟的一切,当由自己担当。他不愿弟弟受累,竟不像其他穷苦人家一样,早早使唤陈平下地帮忙,而是放纵陈平,任其天性,顺其自然。

陈平从小就不喜欢干活劳动,他爱交游,喜读书。虽然担心这不是闾左穷人能支撑得起的事业,但陈伯宁可自己苦一点,也要支持弟弟的理想,咬咬牙,靠着耕种三十亩薄地维持这一切,资助陈平去邻县游学。陈伯觉得,弟弟和他不一样,日后注定不凡,岂能埋没在田泥粪土里。

所以平日里,在兄长力田,嫂嫂织布造饭的时候,陈平就只需要在这里就着光,翻阅书卷。

可如今出了这一连串的事,他哪里还看得进去半个字?

多年后的诡诈百出的阴谋家,此时此刻,依然是个没有受过太多波折的十八岁青年。

他有璞玉的身姿,却尚未经历岁月雕琢。

算着时间,确定兄长已经到田边后,陈平来到院子里,背起了捆柴用的麻绳,默默出了家门,向外走去。

往常,这些活都是他嫂子做的,如今嫂子被兄长赶走,拾柴做饭,就得由陈平顶上了,总不能让兄长拖着拖着劳累的身子回来,面对冷灶,连碗热饭都吃不上吧。

没错,陈平是心比天高,不甘于这种日复一日的乡邑劳碌生活,渴望像黄老推崇的太公望一样,有朝一日摆脱贫寒,遇明主,为一县,甚至为一国之宰!

但不管心飘多高,那依然是一颗赤诚良心!

至少,对养育他的至亲必须如此。

……

陈平一路走出里闾,有群年轻的乡下少女在闾门外的水沟边浣衣,瞧见英俊的陈平过来,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又想起什么来,或转回头去不理会他,或故意唾了他一口,大声说了什么,引发众人一阵哄笑。

陈平没有理会,他继续走,他的目的地是邑外的树林。

这片树林,按理说是乡豪西张私有的山头,但西张的族长张负比较照顾乡党,索性将这里完全开放,让乡亲们可以随意来此拾柴。所以在这,陈平可以遇见不少同样来拾柴的人,有的还是同里邻居。

看到陈平后,他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各种问题从嘴里飘过来。

“陈平,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你来拾柴,你伯嫂呢?”

“陈平,你家里明明那么穷,你伯兄干活时肚子都在叫,你每天吃了什么,竟长得这么魁梧?”

“你伯嫂说你吃的是糠核,是真是假?”

“陈平,我听说你伯兄将你伯嫂赶走了?这又是为何?莫不是因为……”

每一句话,都不怀好意,每一句话,都妄图伤害陈平。

在不少乡人眼里,陈平就是个吃白饭的闲人,白白长了一身好皮囊,十八岁了还一事无成,既不务农,也不经商,整日就捧着一卷烂竹简装模作样,真以为自己是个读书人?

可惜除此之外,陈平没有更多的坏处让他们来唾骂,现在倒好,此子做下了更大的丑事,那就是盗嫂!

所以众人都兴奋异常,他们一看见陈平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故意用话来刺激他。

他们很想看到,全乡邑出了名的俊朗男子,露出他丑陋的真面目!

然后指着他,唾弃地说道:“看,他果然是个卑劣小人。”

陈平家贫,陈平有理想,陈平因兄长宠溺,不必像同龄人一样劳碌生产,而可以做些他们觉得松闲惬意的事,譬如读书,譬如游学,所以在乡人眼里,他就是错的。

而闲言碎语,便是这么来的,他家一丁点的变故,都会被放大,人们总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异己。

但陈平的处置方式和陈伯不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答复,这让讥讽他的人,感觉自己一拳打空了,颇有些没趣。

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陈平很明白,每个人的心理,具有先天性的缺点,最喜欢听信小话。你和他们说真话吧,他们往往不相信,而愿意以流言蜚语来描述你,将你描绘成他们心中你该有的丑相。

所以啊,辟谣的成本,是传谣的十倍百倍,他可不会废那力气。

在一片嘘声下,陈平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他将背后的木柴往身上抬了抬,开始往回走,他已经拾够了三天的柴火。

过去他不事生产,很少做这活,显得有些生疏,背上的柴火虽然不多,却让陈平感觉很重,仿佛是那些谗言小话,加在一起,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平虽然学黄老,但他知道自己成不了圣人,他也不是苦恼现在的处境,而是在苦恼未来。

世人,皆只重衣冠而不重人,大多数人,都是小事来评论、衡量一个人的高低、善恶、是非的。

陈平很担心,今日这“盗嫂”的诽谤,会跟随自己一辈子,成为自己身上一个抹不去的烙印,虽然自己根本没做过此事。

这将极大影响他在县中的风评,虽然如今魏国即将覆灭,可就算户牖乡归了秦国,一个人在乡党中的名声、风评,依然是决定他是否被征召为吏,做人上人的关键。

“若是被名声所累,被人认定我是个德行低劣,欺兄盗嫂的小人,那我在这户牖乡,在这阳武县,就很难有出头之日了。”

这才是陈平苦恼之处,但这种事情,作为被诽谤的人,他根本就不能辩解,否则越抹越黑。

说什么?说“我没睡嫂子?”那样的话,谣言恐怕会更加炽烈吧。

在路边休息时,陈平偏过头,看见自己麻布衣下的肩膀,已浸出了些红点,细细的麻绳勒在上面,很痛,他这没干活什么活的细嫩皮肉,已经磨出了血。

陈平却不忧,反喜。

磨出血不可怕,这能让陈平感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他可不愿意背一辈子的柴火,在肩膀上留下两道红印子硬茧子。

活在今天,却能看到死那天的生活,一成不变,这才是最可怕的。

“此事不可能靠别人来相救,我必须想办法,尽快摆脱困境。”

咬咬牙,陈平再度起身,重新迈入里门,先前在这里洗衣裳的那些女子已经不在了。等陈平快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她们都聚集在自家院外,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平回来了!”

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声,围在家门边的众邻居立刻回头,看着陈平,眼神里大多是幸灾乐祸,只有一两个人面露担忧。

陈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是兄长他……

他手里麻绳一松,背上的柴火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噼啪声。

但等陈平挤开人群走到家门边,却没看到兄长,而是看到几个披甲带剑的秦卒,此刻正站在他家院子里!

其中那个戴着冠,明显是个官的黑面秦吏,更是背着手,晓有兴致地踱步,看看他家的菜圃,瞧瞧那破旧的茅草顶,甚至还想探头到屋内瞧瞧。

“秦人?”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一点都没慌乱,他掀开了竹席做的帘子门,走进院内,朝那秦吏恭恭敬敬地作揖,仿佛他们是自己意料中的客人。

“不知上吏光临,实在怠慢。”

戴冠的秦吏连忙回头,将陈平上下打量,然后用关中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让一旁的秦卒转译。

“游徼问,你便是陈平?”

“正是小人。”

陈平得知此人就是那名为“黑夫”的游徼后,更是诧异,无缘无故,秦吏为何找上门来?可面上却依然镇静,小心地观察此人。

但见其身材魁梧,高度与自己相差无几,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陈平,那神情,仿佛从一块灰蒙蒙的石头里,看到了藏在里面的璞玉……

这时候,秦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用极其生硬的,听上去才学会一点的本地方言道:“陈平,本吏找的就是你!”

言罢,黑夫按着剑,对陈平,也对外面围观不嫌事大的众人大声说道:“近来本吏在乡市查访,听闻有传言说,陈伯之弟陈平盗嫂!秦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但也同中原一样,看重伦理!本吏闻询,大为震惊,叔盗其嫂,便如弟侵其亲姊,乃大恶之行也!岂能放任?”

“故而,今日本吏特地来此,将陈平、陈伯、陈妻以及风传此言的库上里邻居众人,带到乡寺询问!这盗嫂一案,今日必须水落石出!”

言罢,黑夫让仲鸣用方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也不管外面的众人的一片哗然,对不明所以的陈平笑道:

“陈平,今日你随我去乡寺受讯,进去前,你身上蒙着污名,是真是假,无法分辨。但待到出来时,你或将坐实盗嫂恶行,受到秦法律令惩处……”

“或者,你身上的不白之冤!将被本吏亲手昭雪!”

PS:

真相: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谗言: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

后世只记住了谗言。

(本章完)

第143章 千古奇冤?

“好教诸君知晓,小叔……陈平身材高大,旁人或问我,家中如此贫穷,汝夫妇瘦羸,陈平却是吃了何物, 竟长得如此魁梧……”

“我当时恼恨陈平整日游手好闲,不治产业,不帮忙力田,便对众人说,陈平吃的也就是糠籺(hé)罢了,有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

陈平那被休弃的嫂子并不漂亮, 虽不似站在后面的陈伯一般黝黑,但也双手粗糙, 荆钗布裙,眼睛因为才哭过,微肿发红,话语里透着股泼辣劲。

此时此刻,她与陈伯、陈平都站在被当做乡吏办公场所,审理案件的“乡校”里。在啬夫张博、三老张负,还有秦人游徼黑夫这“三堂会审”面前,陈嫂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但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所谓糠籺,就是舂米剩下的糠皮,可以用来喂猪。陈嫂是在骂陈平是头养肥了的猪呢,可别人家的猪到腊月便能宰杀吃肉,自家这头猪能干什么?这话就比较难听了。

她委屈地说道:“结果此话叫陈伯听到了。”

陈嫂偏过头看向一旁依然怒气冲冲的陈伯, 带着哭腔道:“他竟不顾十多年夫妻之情,将我逐回娘家, 还说要休妻……”

言罢, 她便朝黑夫等人一拜:“事情经过便是这样, 至于盗嫂?绝无此事!我本就嫌弃陈平, 岂会与他……”

说到这陈嫂脸色发红,回头朝乡校门口围着听讼的众人大骂道:“不知是谁家的鸦雀嘴碎,满口喷粪!”

“善,事情说清楚就好,你且先站到一旁罢。”

啬夫张博点了点头,对坐在一旁的黑夫道:“游徼,这下你可满意了?”

按照秦国的制度,啬夫职听讼,收赋税,审案乃是张博本职。但之前两三起案子,不过是不管不行的盗窃、伤人,负责循禁盗贼的黑夫参与进来也无可厚非。

而且他们审案,也不以秦律来判处,因为上到张博,下到全乡百姓,无人懂秦国律令。不教而杀谓之虐,在秦国朝廷派遣法吏来布法之前,本地案件,依然以魏俗治理判处,黑夫也没有过分苛求,大家合作还算愉快。

可这场案子,就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本来只是寻常的休妻小事,外加陈平“盗嫂”的风言风语。像这类事情,乡邑里巷,瓜田李下的,哪个月没有两三起?

按理说不该管此事的黑夫却像是打了鸡血,他先找了三老张负,与他大谈秦王对男女伦理的看重。在秦律里,不正当的男女出轨偷情被抓都要判罪,小叔子私盗嫂子,更要严惩不贷……

这一番说辞,让张负也不免重视起此事来,张氏自命诗书礼乐之家,儒家对家庭内部的男女之防是很敏感的。

“游徼说的对,决不能让庆父、哀姜之事在本乡泛滥!”

于是二人又找了啬夫张博,一个动之以情,一个晓之以理,最后达成了这次户牖乡“史无前例”的三吏会审。

半个月来,黑夫虽然还不大会说,但本地方言已能听懂七八成,张博问他满不满意陈嫂的供词,殊不知,黑夫这已经是第二遍听了……

前天,在听仲鸣说了“陈平盗嫂”的八卦后,他立刻就让仲鸣继续打听。

而后便发现,这些流言多半是没依据的揣测,而且越传越离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出来了,反倒是陈平家真正的邻居,均矢口否认此事。

“陈嫂与陈平素来不睦,一贯嫌弃他不治产业,平日里看一眼都要皱眉,陈伯不在的时候,还会当众大声斥骂陈平,岂会与其私通?”

在了解到这个内情后,黑夫又火速带着人,以例行巡逻之名,去了陈嫂的娘家。

面对不请自来的秦吏,陈嫂娘家的兄弟都吓坏了,陈嫂也战战兢兢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在仔细调查,确定陈平当真没有盗嫂后,黑夫这才决定再去陈平家瞧瞧,于是便看到了那个清贫的院落,比黑夫刚来这时代时还穷,原来未来的大汉丞相陈平,真是起于微末。

在见了陈平一面,惊异其容貌之俊美,言谈举止之得体后,黑夫更是下定了决心。

“陈平,这可是楚汉汉初的重要人物啊,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历史名人,虽然才智性情未完全成熟,但早早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再说了,既然陈平盗嫂,确实是子虚乌有的流言蜚语,那么,顺手帮陈平摘除这顶“千古奇冤”的帽子,想想还挺好玩的。

但这件事,可不是陈嫂一个人的供词就能洗清的,黑夫让仲鸣帮自己转告啬夫、三老,说还得让陈伯、陈平也分别阐述才行。

“这些秦国人规矩真是多。”

张博有些不耐烦,过去他们审案,也不用什么魏国法律,用乡俗礼节来判定一下即可,但张负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张博这才让陈伯、陈平二人说话。

陈伯是个性情暴躁的农家汉子,说话粗俗,他的供词完全偏向陈平,对所谓的”盗嫂“流言提都不愿提,同时一口咬定是陈嫂不贤不悌,这才将她休弃。

“有妻如此,不如无有!”

以这句话结束供词后,陈嫂大怒,开始对陈伯破口大骂,说他没良心,眼看这对冤家就要在堂上打起来。

张博大怒,正要让人将这对无礼的夫妻拉开,这时候,一直缄默不言,眼神在二张、黑夫之间来回观察,若有所思的陈平突然站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兄长和嫂子面前,重重顿首道:“兄、嫂不要吵了,这一切,都是陈平的错。”

陈伯和陈嫂停下了互骂,看向陈平。

陈平抬起头,原本精明睿智的眼睛,已是泪流满面。

“平自幼就父母早丧,是伯兄、伯嫂一手将我拉扯养大。兄对我溺爱,让我不必下地力田,我想读书,兄便节衣缩食,为我购书,我想游学,兄便四处借贷,助我游学。十多年来,任劳任怨,没有半句重话。在平眼中,兄若慈父!”

陈伯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陈平却摇了摇头:“这番话过去藏在心里,现如今,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他看向嫂子,再顿首道:“伯嫂亦然,在伯兄看来,伯嫂平日里总是斥骂我不务正业,听上去很难听,但骂归骂,平身上的衣裳、鞋履,哪样不是伯嫂没日没夜一点点缝的?但凡有破损,伯嫂都是先斥我不珍惜,然后便立刻帮我补上……”

俊朗青年摸着身上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动情地说道:“家中贫穷,只有三十亩薄田,生活不易,又摊上我这么一位不事产业的小叔,没有怨气,那是圣人!再说了,伯嫂骂我,归根结底还是为我好,怕我真成了无所事事的无赖儿。所以在平眼中,嫂若严母!”

这一席话,本来还对他满脸鄙夷的陈嫂,一下子端不住,她别过脸去,眼圈又红了,陈伯也叹了口气,没那么暴躁冲动了。

陈平接着道:“平视兄嫂如父母,兄嫂无子,又何尝不视平如亲子?但俗谚道,慈父慈母多败儿,兄已慈爱,若是伯嫂再不严厉一些,督导训斥我,陈平,恐怕真要成一废人了!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别说一句,就算是十句百句,陈平也得听着。所以兄长啊,你也不必赌气,为了那一句伯嫂无心的话,便要弃妻休妻。”

陈平指着自己肩头被麻绳勒出的血点,哽咽地说道:“平今日外出负柴,这才知道,兄嫂平日里的活有多重多苦。平在此指天立誓,自今日起,当自食其力,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不务产业,让全家重担,都压在伯兄、伯嫂身上!”

言罢,陈平第三次稽首,恳求道:“家之所以为家,便是夫妻笃爱,兄弟孝悌,少了一样,家何以为家?兄嫂多年相互帮扶支撑,可不能因为些许小事便骤然分离,平在此当着乡吏、父老之面,请求兄长收回休妻之言,也请伯嫂原谅陈平,回家来罢。”

“吾弟你这是……”陈伯没料到弟弟竟会当众劝自己复合,有些手足无措。

“小叔,你……你何必如此呢。”眼看小叔终于幡然醒悟,声称要为家里承担负责了,陈嫂也没有先前的委屈泼辣怨愤,反而有些心疼他。

这对冤家夫妻对视一眼后,虽然立刻移开了眼神,态度似乎略有松动。夫妻嘛,虽然平日里难免喊打喊杀的,可十多年下来,已有亲情在里面,床头打架床尾和。

陈平见二人被自己说动了,笑了笑:“还望兄嫂考虑考虑。”

而后他才起身,优雅地弹去身上的灰尘,恭恭敬敬地朝张氏兄弟、黑夫作揖。

“陈平家事,让诸君费心了!”

“世上没有什么比家事更大,若能在这将此事解决,那也是件善举,作为管教化的三老,本吏巴不得如此。”

张负的表情,已从最初对“盗嫂者”的不屑,变为惊奇,此时此刻,已是赞叹不已。

黑夫同样暗自击节赞叹,心道:“年轻时候的陈平,与我印象中的阴谋家形象的确相距甚远。虽然还看不出日后的姿态,但他对机会的把握,却极其敏感。那番劝诫兄嫂的话,看似动情说出,其实,每一句都在心里仔细雕琢揣摩过吧。”

黑夫看向已经不再势如水火的陈氏夫妇,再看向乡校门口,那些张大了嘴巴,目光从嫌弃变为同情、赞赏的乡党百姓,更觉陈平不俗。

“这场本该由我主导的,为他洗清冤屈的公审,到了这时候,竟成为陈平清洗乡人对自己恶劣印象的舞台?”

兄嫂纠纷,这本就是陈平招谗的根源,这小子,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矛盾的关键点,解开了那个结,谗言便不攻自破。

虽然没找到太多上场的机会,但黑夫却不忧反喜:

“这陈平,有点意思!”

……

PS:这几天连轴转太累,起晚了,饱睡一觉感觉恢复过来了,第二章在16点半。另外对陈平这个人争议很大,但七月的确是原原本本按照史记来写的,陈平,这就是个三折股为良医的典型,心怀宰天下的壮志走进社会,却被谗言和猪队友坑了好多次,终于黑化,等有空闲了,我会专门写一篇对陈平的评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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