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521.春味(祝周末愉快)

3月5号是礼拜六,转过一天来的3月6号就是礼拜天了。

早上。

王忆从被窝里钻出去,秋渭水伸手揉了揉眼睛迷糊的问:“天又亮了吗?”

听涛居被装修过了,虽然只是简单装修,但已经很适合居住。

小屋里面贴了墙纸,窗户挂了窗帘,窗帘的挡光性很强,拉上之后哪怕中午里面都跟天黑了一样。

王忆亲了她一口,说:“天亮了,不过今天是礼拜天不上课,你睡一会吧。”

秋渭水听了这话放下心,转过身去沉沉睡去。

她昨晚睡得晚,本来礼拜六放学后她去县里陪老爷子来着,结果老爷子半夜接电话有急事,秋渭水不想自己住空房,又赶了个夜船回到岛上。

王忆推开门,一缕海风迎面而来。

吹面不寒杨柳风。

春天来了。

此时朝霞漫天,海雾氤氲。

淡淡的雾气笼罩了海岛笼罩了海面,海洋变得虚无缥缈,偶尔有船贴着海岸驶过,船行飞快、船头站人,如同仙人渡海。

岛上的草木置身海雾如同被披挂薄纱,还是一层白纱。

很有意境。

王忆懒得自己做饭,便下山去找王向红准备蹭饭。

他走到山路口往下看便是海边,湿润的海风吹过来泛着淡淡的咸味,因为还没有经过阳光暴晒的缘故,很凉快。

潮水还在缓缓的退。

浪花拍岸,没有磐石呼应它也卷不起千堆雪,只有偶尔几条大浪翻上来能发出声哗啦的响动,其他时候的浪花翻涌的很无力。

王忆深吸一口气,春天的海风不像冬季那般的冷冽了,进呼吸道以后清清爽爽的,让人感到振奋。

他一边走一边往海边看,这会海边还挺热闹的。

随着朝阳升起,雾气开始散去,经历一夜退潮之后海边的礁石滩完全暴露了出来。

礁石滩下是宽阔的泥滩,二者之间有一条礁石带做分界线,上半截颜色浅下半截颜色深,还长着许多小海螺小贝壳。

这条分界线就是海水满潮时候的水位线,也是渔获资源潜藏的标志线,要找渔获就得往分界线的下面走,上面早被收拾干净了。

大清早的来赶海的人不少,这是赶小海,收拾点小渔获可以回家打打牙祭。

看到王忆到来社员们跟他打招呼,问他:“今年啥时候卖凉菜、卖凉皮?”

社队企业卖凉菜赚到第一桶金,社员们对此事永生难忘。

王忆打着哈哈说:“等天气热起来、等热起来以后再去卖,现在天还冷,没人吃凉菜和凉皮。”

社员们挺失望。

他们跟随着王向红,觉悟很高,都愿意为生产队做贡献。

有时候说洗脑也好、说什么也好,反正王向红天天给社员们强调好日子是生产队和国家带来的,时间长了大家伙都深信这一点。

这也是前几年家家户户日子不好过了,但依然没有解散大集体的缘故。

不过王向红坚持过大集体也是能理解的,他不是迂腐,反而眼光很准:

社员们日子过不好不是因为大家伙不舍得卖力气,就是生产工具太落后、生产力太低下了,哪怕大包干了,难道他们就有机动船了?海里的渔获就多了?

当然这都是旧事了。

现在天涯岛日子越来越红火,说是整个江南省过的最红火的村庄级单位都不为过。

所以已经没人还想着去搞大包干了。

赶海所得不能贡献给队集体,一些人就招呼王忆:“王老师,你不是爱吃这些小东西吗?那我给你送过去。”

王忆摆摆手:“不用,我看我嫂子那里有不少,我过去给她帮忙,跟她分一些。”

社员们都在赶小海,秀芳也在这里忙活着。

王忆过去给她帮忙,跟她说:“现在天还冷,伱是孕妇得注意点,别下水啊。”

秀芳满不在乎:“咱丫鬟身子不怕干活,小姐怀孕了才金贵,咱庄户人家怀孕了怎么了?还是得一样干活——嘿,王老师帮我一起抓蟹。”

海滩上正有一些一个螯大、一个螯小的招潮蟹也在四处溜达,这种螃蟹能抓,它们肉也少但壳不是那么硬,春天用清水煮一煮可以连着壳吃。

或者说可以做酱,用招潮蟹做出的螃蟹酱味道不错,富含钙质,炒鸡蛋最好吃。

不过招潮蟹很机灵,跑的飞快不好抓。

秀芳看王忆跟鬼子进村抓鸡一样撇开个腿踉踉跄跄便忍不住笑,她又招呼王忆捡泥螺,这东西跟田螺样子相像但个头要更大,味道也好吃。

滩涂里面泥螺最多,基本上伸手在泥水里摸索两下总能找到一两个。

王忆摸索了一会摸到了一个海螺,足有婴儿拳头大小,这是好东西,它的肉个头大且嫩,是一款美味海鲜。

过了一会王东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喊道:“秀芳,回来吃早饭了。”

王忆跟着秀芳一起收拾竹篮子上岸回家。

王东方问他们:“有没有弄到海葵?弄到了洗一洗,明天早上咱们煮胡辣汤。”

秀芳撇嘴说:“谁煮胡辣汤?你会煮吗?还不都是我来煮。”

王东方嘿嘿笑。

王忆居中和稀泥:“嫂子你别老是嫌弃我东方哥,他愿意做饭这就是极好的事了,你得多鼓励他,帮他培养下厨的兴趣,这样你以后才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秀芳唉声叹气的说:“我是过不上了,就你哥这个厨艺啊——唉!”

王忆笑着进门。

他洗手坐下准备蹭饭,等饭上来他也忍不住的唉声叹气:“早上就吃这个啊?唉!”

难怪秀芳骂王东方呢,这家伙做的早饭简直是虐待孕妇!

早饭说起来不差,是馒头配咸鲅鱼。

不过这馒头是用黑面掺杂玉米粉做成的,颜色是黄中透着黑,还不如纯粹做个玉米饼算球。

至于咸鲅鱼那是真的咸,纯粹用盐巴给卤出来的。

王东方用的是传统做法,找个大盘子放上几条咸鲅鱼,往里面洒上大把的葱花和姜片,就这样上锅蒸。

刚出锅的老面馒头很有麦香味,蒸上两顿后味道就变了,口感也硬起来,加上咸鲅鱼是风干后才蒸的,它也很有嚼劲。

这样王忆吃完一顿饭腮帮子都麻了。

王向红吃了一阵受不了了,说:“秀芳你别吃了,这东西好吃不好消化。”

“这样,东方你去煮个小米粥,让秀芳喝小米粥,也给小秋老师送小米粥喝。”

王东方问道:“爹,那你喝不?”

“不喝!”

“那你不喝我喝,嘿嘿。”

他扔掉黑馒头就跑去了厨房。

王忆这边继续跟黑馒头和咸鲅鱼较劲。

去年他跟钟世平吃饭的时候,钟世平还感叹说自己想念小时候的苞米面饼和咸鱼。

这特么绝对是矫情,他现在都忘记八十年代的苞米饼子和咸鱼的滋味了,他想念的是逝去的时光罢了。

王向红跟王忆诉苦:“这么好的粮食让东方做成这个样子,草,真是对不起辛苦种田的农民兄弟!”

王忆也忍不住诉苦:“队长啊,这都春天了,别吃咸鲅鱼了,你们弄点鲜野菜吃吧。”

春天的野菜最美味,很嫩,吃进嘴里自带鲜气,这也春天的气息。

现在山脚地头的野菜冒头了,它们是大自然给农民的的春季馈赠。

各种嫩芽菜随便做就好吃,或清蒸或凉拌或做馅,味道都特别棒,比咸鲅鱼可棒多了。

香椿、榆钱、槐树花、花椒芽、蒲公英、荠菜、苦菜、麦蒿等等,这不都是好东西?

香椿炒鸡蛋、蒸榆钱、炸花椒芽、凉拌蒲公英,王忆困难的咀嚼着黑馒头和咸鲅鱼,光想都能想出口水来!

想着这些春天美食,他实在吃不下去了,直接把筷子扔掉:

“不吃了,东方哥这是什么厨艺啊?他就是欠批评了,必须得使劲批评他,让他上进!”

王向红也不吃了,掏出烟袋来抽烟。

他跟王忆商量双髻鲨标本的安置工作,这标本很金贵,这点他能看出来。

于是他问道:“你虽然给鱼皮做了这个防水防腐的处理,但它恐怕还是不能受到阳光直晒吧?”

“还有咱海岛上湿气大,动不动就是刮大风下大雨,它肯定也怕风吹雨打吧?”

王忆点头。

这标本很娇气,这是实话。

他接话说道:“得专门做个展览室,不过这个挺有难度的,不能用寻常的房子做展览室,得专门做个足够透明的房子。”

“最好它四边并不是墙壁是用玻璃来支撑,这样来了人可以从四面观赏它。”

王向红听得苦笑起来:“你这要求太高了,玻璃哪能撑起屋顶来?”

随即他反应过来:“哦,可以用四条柱子来撑起屋顶来,玻璃只是起一个封闭作用,不是真靠它来支撑屋顶是吧?”

王忆说道:“对,而且选用柱子也不用多结实,屋顶可以用彩钢瓦材料的,轻便又时髦。”

王向红说道:“可是咱们岛上经常有台风啊,小块玻璃还没什么,玻璃大了让大风力级的台风一吹,指定会爆裂甚至碎掉,这肯定不行。”

他想起王忆用来给‘先进队集体’奖牌制作的玻璃缸,恍然道:“对了,可以用钢化玻璃——可这么大块的钢化玻璃去哪里找?”

“再有一个这个玻璃透明也透光,你刚才还说它不能老是被太阳光照射,你四面都是玻璃,那还怎么能挡住光?”

王忆用筷子蘸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下:“多简单,把彩钢瓦屋顶做的足够大不就行了?只要屋檐能伸出去,那总能挡住光。”

“至于钢化玻璃的来源?我让六子想想办法,过年那会我听六子说过,沪都那边有销售钢化玻璃的单位……”

两人慢慢的把建设展览室的构想敲定下来,这时候王东方把小米粥给煮好了。

王忆趁热要给秋渭水带回去,最后跟王向红说了下市里仓库又来了一些粮食和设备,让他安排劳力去取回来。

回去的路上他碰到几个学生,就跟学生说去通知同学们,今天可以用野菜换钱,一斤野菜两毛钱。

学生愣愣的问:“什么野菜?”

王忆说道:“能吃的野菜,只要能吃的都可以卖钱。”

“猪草呢?”还有学生关心的问。

王忆说道:“猪草不能卖钱,不过有猪草也得打猪草,过两天学校还得抓几个猪崽子回来养。”

听到这话学生们很高兴,情绪很亢奋:“王老师,今年多抓几个猪崽子。”

“就是,我打猪草养它们,最好抓十个八个的,这样冬天才够吃。”

刚刚过去的冬天特别是腊月让学生们记忆尤深。

他们从没有过这么富裕的冬天。

过去一个冬天他们吃了好些肉,以至于今年岛上孩子都不怎么感冒了。

营养摄入充沛,体质大为增强!

王忆含糊的说:“行行行,今年多养几个猪,我看你们不用学习了,以后专门养猪得了。”

这事还真别说,二十一世纪不少高等学府的毕业生就放弃了在大城市发展的机会,回家乡去养猪了。

王忆有个同学就是这样,他那同学痴迷网络游戏,大一大二在网吧度过的时间比在学校还要多,这样连续挂科,最后压根学不下去。

他父亲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亲自来学校把他给押回了家里,回家帮自己去养猪。

当时他和同学们不胜唏嘘。

直到后来得知这同学家里有个一千头养殖规模的猪场,每年光是靠老母猪育种就能赚十几万,加上公猪配种和正常的肉猪出栏,早早实现了年净收入百万元的生活……

学生们得知又有了赚零花钱的机会,纷纷跑来校舍集合。

王忆亲自带队,领着学生们开始翻山越岭。

学生们随身带着竹签,现在这时节最多的野菜是荠菜,而挖荠菜就得用到竹签。

一直以来,挖荠菜、打猪草都是渔家孩子最喜欢的工作,因为可以趁机去野外疯玩。

反而出海帮工的活计让人不喜,又累又晒还在父母眼皮底下,连偷偷放个屁的工夫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春暖花开。

天涯岛绵延的山上挂了绿色、带上了红黄蓝色,这是长叶抽芽开野花了。

学生们打着呼哨,撒着欢的奔向山坡,就跟一群快乐的小疯狗一样。

山坡各处已经有一丛丛嫩绿的荠菜长出来,学生们三五成群,找个地方就凑一起开挖了。

荠菜的根扎得很深,用手扯很容易扯断,必须得用竹签慢慢从旁挖才行。

这方面王忆不懂行,而渔家的娃娃们都是此道高手,不一会儿随身带的竹篮子或者网兜就被填充起来。

小疯狗们很快活,到手的荠菜就是他们存入门市部银行的零花钱——

门市部现在成了岛上的银行,谁家有鸡蛋谁家有鱼鲞干货的,就会送去门市部,然后王新国会在门市部的账本上记下一笔钱。

这样社员们来买东西不用带钱,精准划账即可。

学生们也是如此,他们会抓住各种机会来换取零花钱买零食,今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跟差不多年纪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一比,幸福感爆炸!

此时挖着荠菜,他们也聊起了正月走亲戚的往事:

“我跟我妈去我舅家来,我舅家买电视了,谁看过《金猴降妖》这个电视?里面的孙悟空可威风了。”

“这才不是电视,这是动画片,咱队里又不是没有电视,看把你给能的。”

“那不一样,我舅舅家里是自己买的电视,咱们队里的电视是队里的,我舅舅家的电视,我家里人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看《新闻联播》,可以专门看动画片。”

“泉泉下次咱们去你舅舅家看动画片吧?我姑父也想买电视,但他们乡里供销社里的电视没有了。”

“你快别吹了,就你家那些穷亲戚还能买得起电视?下辈子吧。”

“你麻痹王新米,我姑父有钱,他现在给人修船,可能赚钱了……”

孩童们就是这样。

一言不合要打架。

这就是王忆得跟着他们的原因。

他们手里都有竹签子,这东西很锋利,能挖土能挑石头,戳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贯穿伤!

有学生争吵,王忆便说道:“不愿意在这里挖野菜的就回家吧,门市部不收他的野菜了。”

如斗鸡般站在一起的王新米和王小刚听到这话顿时面如土色,两人一起笑:“愿意、愿意挖。”

“王老师,我俩闹着玩呢。”

正好有社员拎着麻袋过来,问道:“王老师,领着学生挖荠菜啊?这得挖多少?能吃的过来吗?”

王忆看了一眼笑起来,说道:“是二叔呀?你家晚上要不要吃荠菜?等下午我让学生给你家里送点。”

二叔王祥庆顿时摆手:“不要、不要,荠菜这东西不好办,吃荠菜要好吃得多用油,用油少了一股子的青草味。”

王忆说道:“嗨,你那是要包包子包饺子,其实荠菜的吃法很多,是炒是蒸皆可以,凉拌、做汤两相宜。”

“你比如说做素炒吧,以前在东北的时候我就爱吃这一口,除油盐外别的调料一概不放,为的就是吃一个清新自然,放太多调料就掩盖荠菜的鲜嫩本色,滋味尽失了。”

王祥庆疑惑的看向他,说:“我家里也没有别的调料呀。”

外岛渔民现在确实不喜欢荠菜。

正如王祥庆说的那样,荠菜要出滋味,那得多用油,这是一种油老虎野菜。

王忆说的素炒也得多用油。

一直到本年代的末期,外岛地区吃荠菜方式主要是用来煮鸡蛋。

民谚有云:三月三,荠菜菜煮鸡蛋。

三月三这天,外岛不论农家还是城里都有吃荠菜煮鸡蛋的风俗。

中医上说是荠菜煮过的鸡蛋有清火、祛毒、避邪的功效,据说吃后一年之中还不会腰酸头晕。

另外就是荠菜煮水了,同样道理,中医上说荠菜煮水也能清火祛毒。

王祥庆谢绝了他的好意,带着麻袋、掖着砍刀进山。

王忆问道:“二叔你这是要去干什么?砍树吗?”

王祥庆笑着摇头:“不是,是去砍竹子,我会那啥,就是编点筐子篮子啥的,嘿嘿,我跟着一个篾匠师傅学过手艺。”

“然后春天的竹子软而嫩,它带着水汽和蓬勃朝气,最适合抽丝搞编织了。”

“现在咱们队里生意多,要用到筐子篮子啥的地方也多,还有海上作业的也得补充去年磨损的旧家伙什,所以我每年开春都要砍竹子编一些东西。”

王忆听的眼睛一亮:“原来二叔你还是个篾匠啊,平日里没怎么听人说过。”

王祥庆谦虚的说:“手艺不行,就是春天随便弄点简单的家伙什给队里帮帮忙,其他时候不干这活,也没人聊这个。”

篾匠是手艺人,这门手艺在九十年代后开始消亡。

随着塑料制品的大量出现,篾匠才淡出了市场,不过在23年代随着人们环保意识的增强和对纯天然的追求,篾制品又深受广大消费者喜爱了。

23年代的竹制生活用品价格比塑料制品要贵,特别是竹椅子和竹床,凉快耐用坐着舒服,有些城里人专门去乡下找篾匠来做。

可那时候有这些手艺的师傅真的是寥寥无几了。

现在农村的篾匠多的很。

王忆对这种手艺挺感兴趣的,便跟王祥庆招呼说:“二叔等你干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跟着去看看。”

王祥庆痛快的说:“行啊,你下午、算了,你明后天的来我家吧,我今天把竹子都收拾收拾。”

他去找了合适的竹子抽出砍刀开始劈砍,枝叶保留,几条凑成一团将砍断的竹干处用麻袋一包,扛在肩膀上拖着便走。

王忆继续招呼学生们挖荠菜。

现在荠菜还不算多,得再等一个月才会漫山遍野。

不过天涯岛的山上范围大,第一波荠菜即使长得断断续续这数量也不少。

现在的荠菜有个好处是格外鲜嫩,好些刚露头,整体还匍匐在地面上呢。

学生们用竹签子往外挖荠菜——很多是长在石头缝隙里,小铲子小锄头不好使。

断断续续的,学生们手里的荠菜多起来。

当然顶多是个三两斤。

这就算是春游活动了。

学生们挖了一上午带到山顶去过称,王新钊和王丑猫拿着本子在登记。

每个人看着自己的小金库上数字增加了,顿时欢呼雀跃。

王忆招呼学生们说:“明天中午吃荠菜宴,感受春天的清新滋味。”

学生们期待起来,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勾肩搭背的进行热切讨论:

“荠菜宴是啥?都能有啥?”

“肯定得有荠菜猪肉水饺,我听王老师跟小秋老师说了,他们晚上就要吃荠菜猪肉水饺,尝尝味,明天给咱们也做。”

“荠菜都能干啥?蘸酱吃吗?炒着吃不好吃,可别炒,跟炒青草一样。”

“……”

满怀着期待,他们等待着新的一周。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一很快到来。

外岛春天少雨,总是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今天照例,也是阳光灿烂。

学生们继续在操场上伏椅学习,但到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都不学了,纷纷偷偷的扭头去看彩钢瓦房新大灶。

香味在往外飘!

太香了!

王忆给学生们准备了一菜一汤一主食,今天的午饭绝对是春天独有的滋味。

一菜是荠菜肉丝豆腐羹,羹是浓羹,没什么汤,所以可以看做一道菜。

一汤简单,就是煮了荠菜水。

一主食则是荠菜包子。

学生多了,包水饺不赶趟不说,下锅煮的时候也费劲,不如用多层笼屉蒸包子,还能用荠菜肉丝豆腐羹下饭。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赶紧收拾自己的课本习题本从地上的书包里掏出饭盒。

祝真学见此便摇头,对王忆说:“校长,得赶紧进教学楼了,在外头念书不是那么回事,学生们没法专心致志。”

正在旁边看学生念书的王向红抬头说道:“我看着他们是连续两次期末考试考的好,有些翘尾巴。”

王忆笑道:“都正常,咱们得理解,这都是一群小孩,不能拿大人的自律和个性来要求他们。”

他挥挥手说‘放学’,学生们便欢呼着跳起来跑向大灶开始排队。

人群哗啦啦的涌动,跟一道又一道的浪潮一样。

王忆很注重给学生养成好习惯。

成绩是一时的,好习惯——包括学习习惯和生活习惯才是一世的。

平时有饭有汤的时候,他都让学生们先喝汤,今天也是如此,先喝荠菜汤。

荠菜做汤在23年代很罕见了,因为不好喝;可是在这年头却是荠菜的常见用途。

老荠菜特别是抽薹开花的荠菜是不中吃的,但荠菜有一些疗养功效,于是便用来熬汤了。

熬荠菜汤放点糖精甜滋滋,权当是春夏家里人的饮料了。

昨天学生们挖掘的荠菜里面主要是嫩菜,但总归有些发育着急的,已经有些老了,于是漏勺便挑选出来炖汤了。

他在汤里面放了白糖,压住了野菜炖煮后的青草味,让这菜汤在温乎和清新中透露出一些微甜,既解渴又解馋。

白糖水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一种饮料,很多人家安抚孩子或者哄孩子吃药就是给一碗白糖水。

熬了荠菜的白糖水滋味独特,学生们领了后一口一口的抿着,然后眼巴巴的看向揭开的笼屉。

热气腾腾中,雪白蓬松的大包子星罗棋布的分散在蒸笼上。

学生们顿时猛吞白糖荠菜水。

雪白的面皮上浸润了一些淡绿色,这是油水浸润所成,证明这包子用油用了不少。

等到队伍转一圈,新队伍就开始领包子了。

还是老规矩,一人两个包子然后循环排队循环领。

这也是为了养成好的生活习惯,学生们饿了便会狼吞虎咽,往往意识到自己吃饱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暴饮暴食很伤胃的。

新出锅的包子火热而喷香,厨工们都有好厨艺,做的皮大馅厚、触手松软。

学生们端着大包子咬一口,汁水四溢,满嘴流油,然后被油汁给烫的连连倒吸凉气。

一时之间大灶前都是‘嘶嘶’的声音,接着是吧唧嘴的声音和幸福的感叹声了:“好香!”“好吃!”

新鲜的荠菜用开水煮过捞出来又剁得细细的成菜沫,猪肉则切块,它们彼此混合、互相依偎,靠菜油的调剂而水乳交融。

肥猪肉和荠菜在春天更配哦,比下雨天和巧克力还要配,它们是绝配。

荠菜这东西特别能吸油,而肥猪肉往往过于油,这样它们搭配在一起可以解决猪肉的油腻。

另外荠菜终究来自山野地头,它们是野菜,有清新滋味也有土腥味,恰好猪肉的香味可以压制住这种味道,让二者很好的中和成一股新风味。

清新中有肉香!

学生们在队伍中大口大口的吃着包子,吃的眉开眼笑,心里满足。

钟瑶瑶见此提醒他们:“记得赶紧吃菜啊,这个豆腐羹你们肯定没吃过。”

包子皮做的挺厚实,这也是要提供菜肴的原因。

没办法,荠菜需要的油和肉太多了,如果包成皮薄馅多的好包子,那后厨要被生产队批评为浪费和奢侈了。

这时候有一道菜肴正好搭配,而且这菜肴是羹,不是纯粹的菜,很适合配厚厚的包子皮。

豆腐羹用淀粉勾芡——用的不多,淀粉比面粉可珍贵呢。

对此王忆颇为感慨。

国家发展是真快,八十年代淀粉是粮食中的奢侈品,所得不易;而在下个世纪的二十年代,国家都有能力用二氧化碳合成淀粉了!

教师们的包子和豆腐羹都已经提前送出来了,王忆招呼教师们洗手吃饭。

祝晚安洗手的时候问:“王老师,这些水就是四组的淡化设备给生产出来的吗?”

王忆说道:“不是,淡化设备生产出来的水用来浇地了,开始春耕了,先用淡化水来浇地吧。”

他给秋渭水舀了一碗豆腐羹。

这豆腐羹做的很好,很见功力。

只见青绿色的汤中有荠菜末混着小小的豆腐块,勺子一摇,白色在绿色中翻腾,有如绿浪翻滚飞白鱼。

荠菜很嫩豆腐也很嫩,一勺进嘴里便是入口即化,吃的人是滑溜清爽。

教师们吃的赞叹不已:

“行啊,这一口舒服,滋味很清新,真是春天的味道。”

“荠菜还能这么做?这怎么做出来的?我家里用荠菜烧过汤,结果出来的是一碗黄汤。”

“是,漏老师的手艺没的说,这荠菜豆腐羹是色香味俱全。”

漏勺听的他们得夸赞声过来说:“哈哈,其实这事说起来简单,只是咱们老百姓不怎么用荠菜炒菜,都是用来包水饺做包子,所以不太了解。”

“荠菜炒菜有个要素,就是得保持住菜的本色,这个绿色不光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好吃,有没有清新香味跟是不是绿色有关系。”

“要保持住这股绿色,关键在于火候和技术,炒的时候要干净利落,大火高温要擅长颠勺,三下五除二就得炒好,然后赶紧放大盘子里晾开。”

“你要是炒的不够干脆,或者没有摊开晾一下,那这菜就完蛋了,荠菜一下子就成黄色了……”

教师们听的恍然大悟,祝真学带头进行夸赞:“世事洞明皆学问啊。”

黄有功一听这个我熟啊,他立马说:“确实如此,这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王忆眉头一转,觉得这波夸奖不对劲,便赶紧说:“这就叫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接下来轮到徐横了。

徐横愣了愣,竖起大拇指说:“牛逼嗷!”

(本章完)

第523章 522.媳妇们的福利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中午,王忆一直吃野菜。

清新的滋味开启了他的春天。

为了符合他的东北生活的人设,他还吃了野菜蘸大酱——大酱和蘸酱菜占据着东北饮食中的总统山地位。

他第二天下午本来想去找王祥庆看篾匠手艺来着,结果却被别的事给缠住了。

昨天几台机器一起被带来了,有海水淡化设备也有罐头生产线,生产队今天要组织着安装这些机器。

王向红想让他上午就去安装。

不过上午王忆这边接到县委送过来的一封信,是叶长安关于发展福海地区旅游业的一些安排,他忙活着执行安排。

福海搞旅游业是认真的,这毕竟是一个影响广泛的大产业。

改革开放让中国打开了国门,不仅仅是经济上与外国有了沟通,更重要的是让一些有志者在意识和思维上与外国进行接触。

叶长安便是这样的人。

他仔细研究了发达国家的旅游业现今概况,觉得这个产业大有可为,于是便郑重对待了。

县里其他领导也同意这条发展路子,不说别的,把旅游业作为‘三产’,给福海地区的经济市场提供一些活力总归是好的。

叶长安这边是这么想的。

县里创建旅游公司,并听从国内专家和从业者的建议来规划全县的旅游资源。

与此同时还要从外地接纳一些单位的员工来游玩,直接把旅游项目给上马。

现在上马旅游项目不是为了赚钱,是出于‘实践出真知’的想法、是为了执行邓公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思想。

叶长安在信里告诉王忆:

检验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任何理论都要不断接受实践的检验。

如果他们只是自顾自的闷头搞环境改造、旅游项目建设,那这是闭门造车,一切都是理论。

县里要请外地一些兄弟单位的员工来游玩,从实践中寻找问题、改进问题。

首先响应了福海提议的是沪都一家冶炼厂。

冶炼厂的领导跟县里二号领导齐敏有密切关系,正好单位又有意组织工人们进行1983年春游活动。

于是根据旅游公司和冶炼厂党委的磋商,他们将于本月月底来做客。

叶长安要王忆参与这个旅游路线和项目的规划。

王忆觉得这事不难。

他上午偷摸的回了一趟23年代,在网上找旅行社接待游客的攻略和文案,照抄之后根据时代做了一些改变,准备带回83年来用。

查阅这些信息简单,他琢磨了一下后又查了查1983年福海地区旅游业发展情况。

相关新闻很少,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忆后来还是找到了一份关于翁州市各县城发展旅游业的编年史,从中找到了福海地区八十年代发展旅游业的概况。

两个时空的信息有所差异。

在23年代的时空中,福海地区更早的开始了旅游业发展,当然也没有早很久,就是在去年冬天搞起了旅游业。

而在王忆的83年代时空中,福海去年冬天忙活的是其他事,旅游业发展的不疾不徐。

不过也有一些信息是一样的,比如第一家来福海进行团体旅游的单位都是沪都第二冶炼厂。

王忆看新闻介绍。

在23年这一时空的1982年冬天,沪都冶炼厂跟福海方面合作搞旅游,他们选定了县里的教师进修学校招待所作为下榻地。

这个招待所是专门给各所学校进修教师住所使用,规模适中,有上百张床位。

而沪都第二冶炼厂那是一个万人大厂,他们职工旅游是分批次的,第一批次来福海的都是工作标兵、三八红旗手、先进工作者等优秀代表。

代表们的人数不足一百人,招待所足够款待他们,问题是招待所方面没有经验,只统计了来旅游的职工,以为自己能够招待的下这些人。

问题是人家还有厂级领导、中高层干部甚至有关系的市冶金局干部也来了!

领导干部们的名字不在旅游名单上。

至于原因,这个懂的都懂。

反正当时旅游团队一来,县里负责接待的干部们懵逼了。

住宿和饮食准备的都不够!

他们一顿手忙脚乱、兵荒马乱的把人给安排好,当时是把代表们留在了教师进修学校招待所,而把冶炼厂和冶金局的领导干部给安排到了外宾宾馆。

结果代表们发现这安排后不乐意了:

外宾宾馆的条件比教师进修学校招待所好的多,于是他们勃然大怒,后面的日子里纷纷说起了酸话。

有的说领导就是领导,说是这次冬季旅行是奖励优秀工作者们,其实还是自己去享受了。

有的说这算什么给咱们的福利?咱们先进工作者就是一把伞,给领导挡光挡雨。

这事最后弄的挺难看,一行人回到沪都后,还有代表给市里的纪委单位写了匿名举报信……

而福海的篓子还不止这一点。

冶炼厂和冶金局的干部们是初冬来的,初冬时节螃蟹膏肥,沪都人好不容易吃到便宜蟹膏,吃的非常贪婪,饭后又口渴若焦便狂饮水。

这造成了急性肠胃炎,不少人被送进了人民医院挂盐水!

王忆看到这里后大开眼界。

叶长安得亏有自己这个孙女婿,否则这次冶炼厂和冶金局的旅行团来了以后肯定还得暴雷!

县里给他的信里介绍了冶炼厂旅行团的组成,还真就是去年的优秀工作者们。

再一个现在螃蟹蟹膏即使不如初冬时节那么肥可也能吃,优秀工作者们来了以后肯定还得狂吃一顿,恐怕还会引发急性肠胃炎!

王忆通读了福海地区的旅游业发展简史,然后将若干问题一一写在了回信里:

要设置危机应对小组,要有住宿问题预案,要有导游,要准备人手一份的‘旅游手册’,要控制游客的行为,要准备感冒腹泻等方面的常用药……

一个上午他都在奋笔疾书,最后写出来一封万言书。

午饭是荠菜饺子。

他吃着水饺看这封信,通读之后连连点头:

写的真好,自己把县里旅游公社和旅行项目的框架给搭建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很牛逼。

但没人给他捧哏,这让他深感无聊。

锦衣夜行,这是锦衣夜行啊!

于是他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搞个大新闻,比如说用饺子蘸蒜泥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蘸到了墨水,还吃的津津有味——

现在的这年头,老百姓很吃这一套。

他们喜欢神话一个人,不用本人去自己操作什么,他们自己就能将一个人脑补成神。

所以要是王忆真不要脸的去装腔作势搞这么一桩,说不准能在外岛传为美谈。

不过最终他放弃了这想法。

倒不是他不想戏精了,是他发现自己没有砚台只有一瓶墨水,而把饺子放入墨水瓶里再捞出来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倒是黄有功的办公桌上有砚台。

奈何这货每次蘸墨水之前都喜欢含着毛笔头用嘴巴给捋一捋,也就是说这货的砚台里有他的口水!

最终王忆只能锦衣夜行。

还好春天的荠菜水饺真是很好吃,特别是里面用猪油而不是菜油来配菜,滋味更香了。

吃过午饭他把信交给张有信送给叶长安,然后领着几个社员去安装机器。

王向红见识过能源集团的技工们在四组小离岛上安装那一套海水淡化设备的复杂过程。

他挺担心的问王忆:“王老师,你真能一个人安装的了那样一套机器?要不然还是请专家还有工程师啥的来负责吧。”

王忆笑道:“我这套设备先进,专家和工程师安装起来还不如我门清呢。”

他这可不是自夸。

毕竟专家和工程师们没有看过安装录像。

保险起见,王向红还是决定领他们去小离岛看看海水淡化设备的运行情况。

好歹得有个数。

安装在四组的太阳能海水淡化设备运行如常,电池板接收了太阳光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再给设备进行加热蒸馏出淡水来。

有人上手去拧开水龙头放出一杯水来喝了下去,一抹嘴哈哈笑:“真是高科技的东西,这水真好喝,一点不咸也不发涩,特别顺口特别滑溜。”

王向红也去饮用了一杯,然后问王忆:“王老师,为什么你不让咱社员喝这个水?你看这个水多好喝,比咱们的井水要好喝。”

王忆解释道:“不是不让大家喝,是岛上井里有水的情况下没必要喝这个。”

“这种淡水是蒸馏水,里面缺乏一些必要的元素——简单来说就是不够健康。”

他顺着机器捋了一遍。

其实没有任何卵用,他买的机器是太阳能反渗透膜分离设备,相比这套蒸馏设备那在技术上说一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不算夸张。

反渗透水处理在23年代也一种先进的水处理脱盐技术,其应用领域涉及到食品、饮料、石油、化工、电子、生物等。

它不仅可用于海水淡化,还能用于苦咸水淡化、工业废水处理、资源回收、物料的纯化及浓缩过程。

甚至可以从尿里提取水,并且能达到饮用水级别!

王忆在这里研究这套蒸馏设备只是为了让王向红和给他打下手的社员们安心,实际上两套设备的运行原理是完全不一样的。

反渗透膜分离技术的原理是利用反渗透膜技术对水中分子进行分离,太阳能给它供电,不需要达到高温,只要在常温环境下不发生相变,然后对溶质和水进行分离。

从这点能看出来,它的使用环境是常温,相比高温环境的工作,能耗更低、效率更高。

不过相比蒸馏所得淡水,它的纯净度有所不足,但反渗透膜分离技术也有很高的脱盐率和水回用率,可截留粒径几个纳米以上的溶质。

简单来说就是,它完全可以去除细菌、病毒、无机盐、有机物、色素、胶体及杂质,从中又保留一些元素物质,导致在饮用方面反而比蒸馏水更健康一些。

一行人先去防空岛。

防空岛上铺设的太阳能电池板已经足够多,所以再铺设上一批次也不会引人注意。

另一个砖窑厂的工人多,对淡水的需求量也大。

船靠上天然码头,王向红去招呼一声,砖窑厂里冲出一队光着膀子的工人。

他们呼啦啦的赶过来,然后开始搬运机器。

盛大贵领着王东峰等学徒闻声而来。

王向红便摆手:“盛专家,这一块跟伱们没关系,你们忙着去吧。”

盛大贵也摆摆手:“没事,窑厂里有石德路盯着,他小子干活比我还仔细,有他在盯着,放心。”

王东峰补充道:“我师父过来是为了我的事,队长、王老师,他有事跟你们说。”

“你又闯什么祸了?”王向红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头。

王东峰很委屈:“队长你看你,我多老实啊,怎么能闯祸呢?”

王向红撇撇嘴,来给王忆打下手的社员里有人调侃说:“对,你老实,十来年前是谁正月里用鞭炮炸猪屎结果炸了寿星爷一头?”

王东峰听到这话赶紧讪笑:“嘿嘿,那、那叫人不轻狂枉少年,我现在这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吗?”

王向红听到这话点点头:“行,你这文化水平有所提高。”

王东峰得意的说道:“那肯定了,你问问我师父,我天天晚上学到十点十一点。”

盛大贵抠了抠耳朵说道:“你不是让我给你请客人去你和石红心的酒席吗?这怎么扯着扯着不知道把话题扯到哪里去了?”

王东峰赶紧闭上嘴巴,伸手示意师父先来。

师父不用来,王向红明白他们的意思了:“峰子你要结婚了?也对,你跟石红心在一起日子不短了,该结婚了。”

“不过你要办婚礼?”

天涯岛上没有办婚礼的习惯,因为这事有些铺张浪费,而以前岛上社员们日子过的不好,家里头没钱。

实际上在八十年代之前,外岛绝大部分的渔家都穷,没什么钱,儿子结婚都是举债办酒席。

所以当地有个说法,叫‘分家不分债’。

什么意思呢?说的是父母给儿子娶了媳妇就要分家过日子,但小家庭不承担大家庭的债务。

也就是说,如果老人是举债给孩子办婚事、办酒席,那以后得自己还债,人家女方姑娘不愿意摊债务。

这年头办酒席收礼金收的少,结婚是亏本生意。

偏偏人越穷越好面子,你家儿子结婚请五桌,那我家儿子结婚要请八桌。

你家儿子结婚一桌十个菜,那我家儿子结婚一桌就——也得十个菜,这叫十全十美。

但可以你家儿子结婚是一桌十个菜里有鸡肉那我家儿子结婚的菜里不光有鸡肉还有猪肉。

总之这容易引发攀比之风。

王向红很讨厌这种习气,于是他跟社员代表、党员和老人们开会后决定响应中央关于婚事简办的号召,生产队里娶媳妇尽量不办酒席——

这年头的婚礼就是大办酒席。

王向红认为,有办酒席的钱留下给小两口补贴家用或者置办一些家具和衣服更合适。

这规矩一直沿袭到现在,过去一年或者具体到过去的半年,生产队里多了好几个新媳妇,但大家都没有大办酒席、大宴宾客。

当然这不是说,天涯岛上娶媳妇不好好吃个席,只是不大办酒席,而是吃六七十年代流行的‘半荤素酒席’。

这个半荤素酒席很简单,买点猪肉、猪杂,用白菜和萝卜来炖一下,这就是外岛的两样硬菜,另外搭配点自己捕捞的海货,打两斤散白酒,男方女方的直系亲属坐一桌吃个饭就算了事。

这种酒席在六七十年代很流行,但改革开放后就不行了。

改革开放后很多政策有所松弛,老百姓嫁娶是大事,有点条件的人家就会正经办个酒席招待来宾来客。

前几年没姑娘愿意嫁进天涯岛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嫁到别的村庄生产队里,男方会阔阔绰绰的办个酒席,不光能好好吃一顿,说出去还有面子。

嫁到天涯岛呢?吃一顿半荤素酒席?

瞧不起谁呢,现在家家户户做不到顿顿有肉,可偶尔吃点猪杂打打牙祭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如今王东峰结婚说的要办酒席,其实就是大办酒席,要开好些桌的。

这得改变岛上维持二十多年的风俗,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王东峰也知道这事难办,所以他一个劲的搓手讪笑。

盛大贵作为他的师父帮他说话了:“队长、王老师,你们知道,峰子就一个娘,跟他娘相依为命。”

“他这里结了婚,那山花嫂子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山花嫂子这些年过的苦,一个寡妇拉扯个儿子不容易,她想给孩子正经办个酒席,这无可厚非。”

王向红掏出烟袋抽了起来。

猛抽。

盛大贵继续说:“再一个这也是女方家里的意思,女方同样是个寡妇拉扯孩子,还是拉扯了两个女娃。”

“王队长,咱都是老人,咱知道在渔家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女娃子这日子过的多难,平日里要听多少的闲言碎语。”

“所以女方家里也想着办个体面婚礼,风风光光的把女儿送走,给那些多年来笑话她家、欺负她家的熊人上个眼药,气气他们!”

王向红吐了口烟圈说道:“石红心这姑娘我知道,咱公社女民兵队的副队长,还有人能欺负的了她家?”

王东峰说道:“红心是党员、是民兵,很多事她得以身作则,有些人不要脸,总是用她的身份来压她,其实她平日里受老多委屈了!”

王向红淡淡的说:“以后再有人欺负她,那你点人去干他们!”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的王东峰热血沸腾。

这就是大集体的好处。

一个人家里有什么事,那家家户户都是他的后盾!

说完王向红这边又看向王忆:“王老师,这件事你怎么说?”

王忆说道:“那必须得干他们啊,牵着狗去干他们——顺便报警。”

今年可是1983年啊!

王向红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事,说的是峰子结婚要办酒席的事。”

王忆说道:“我觉得这是好事,结婚就应该是个欢欢喜喜的喜庆事,办酒席挺好的。”

王向红说道:“我琢磨过这件事,你跟小秋老师登记以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

“以往生产队不办酒席,倒不光是怕引发攀比之风,主要还是家家户户没什么钱,办酒席的钱不如留出来补贴家用。”

“另外办酒席要大请宾客,宾客能空着手去吗?所以被人家请了不去不好,去了要带上喜钱,有些人家却又没有这钱,不好办。”

“但是从去年开始家家户户有钱了,日子过好了,是应该可以办酒席了。”

王东峰一听这话,当场高兴的蹦起来。

盛大贵瞪了他一眼:

真是个孩子,没有一点眼力劲,听不出来王向红这是有画外音的吗?听不出来这事是有转折的吗?

果然,王向红看向王东峰问道:“队里去年到现在,结婚登记的不下五对,是吧?他们都没有办酒席,是吧?这是因为咱队里有规矩,是吧?”

“那你说说,为什么到了你这里,这个规矩就要破除呢?”

王东峰两眼一抹黑。

他说不出来。

盛大贵能明白王向红的意思,说道:“实际上王老师和小秋老师结婚应该是个契机,从他俩开始办酒席,这样没人说闲话!”

王向红点点头:“对,结果王老师和小秋老师懂事啊,都遵循咱们队里的规矩,他们没有搞特殊化!”

王忆假笑了两声。

这就是高看自己的觉悟了。

实际上是秋渭水不让他办酒席、操办婚礼。

王向红说道:“我不是不想让社员们办婚礼,可这事咱们必须得有个正经的说法。”

“当时提出只登记不办酒席的建议时,队里不少人家可是有怨言的,现在要废除这个建议……”

王向红抹了把嘴,有点为难了。

王忆轻松的说:“多简单的事啊,从去年开始,所有嫁进咱们王家的新媳妇都有一个福利,那就是提一个合理要求,然后队集体尽量满足。”

“具体是什么合理要求呢?咱们可以设定一下。”

“比如说,可以办婚礼、办酒席;比如说,新娘子想要一张电视机票;比如说,新娘子想把亲戚家孩子送到咱们学校来念书。”

他看向众人说道:“咱们是大集体嘛,大集体就要有大集体的优势,否则怎么能显示出咱们生产队的制度优越性?”

王东峰急忙说:“好主意,好主意啊!”

好几个人扼腕叹息:“奶奶的,我结婚结早了!”

王向红问道:“那前几年的新媳妇们要是有怨言呢?”

王忆说道:“不管前几年还是很多年前,但凡是咱们生产队的媳妇,都给点福利,比如说过生日的时候给个生日礼物之类的。”

王向红呆呆的看向他,说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小子是疯了啊?这样咱队集体的负担得多大啊?”

王忆两手一摊,说:“没办法,还是那句话,既然咱们要走大集体路线,那咱们的路线就得有先进性!”

“队集体负担大一些不要紧,咱们的社队企业收入高。”

他给王向红使了个眼色,拉走之后两人私下里说:“你看,社队企业现在要承担给生产队家家户户盖房子的重担,所以资金压力很大。”

“不过咱们有砖窑厂有维修厂,马上又有罐头厂上线,资金方面问题不会太大的。”

“这样等到盖完房子之后呢?社队企业的盈余怎么分配?不能直接分红给社员吧?社员们有了钱难免怠惰,再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事绝对没错。”

“所以咱们后期队集体福利肯定多,发钱少点多发东西,这样不光女人有福利,男人也有!”

“只不过针对咱们王家媳妇的福利提前给出去而已。”

王向红听他说完之后乐了:“对呀,王老师你说的还真挺有道理,你想的对!”

他满意的拍拍王忆后背说道:“这一切都得靠钱来开路,得亏你小子会搞经济,把咱们社队企业搞的火热,要不然还真不好办。”

老同志笑过之后突然又大为唏嘘:“钱啊,这个东西真是不好说,以前都说金钱是万恶之源,现在——唉!”

万千感慨化作一声长叹。

王忆说道:“这很正常,鲁迅同志说的好,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王向红咂咂嘴,“这话说的、说的算是有道理吧,鲁迅同志真是能人。”

王忆说道:“确实很能。”

这件事暂定下来,具体细则还要开会讨论表决。

不过王东峰可以办婚礼、请酒席这回事算是十拿九稳了。

事情解决,大家伙都开心。

因为在场的人都有媳妇,媳妇多一份福利,就代表自己家里多一份好东西。

在卸货的外地工人们很羡慕。

妈的,天涯岛的福利太多了,这日子过的太好了。

机器卸下来,王忆便带领着开始进行安装。

得先安装一套彩钢瓦房,要把设备安装进彩钢瓦房里,只留下水龙头在外面。

到时候把房子一锁,让外人看不见它的样子!

社员们搭建彩钢瓦房已经有经验了,不用打地基,一座不到五十平的房屋只用了两个钟头建成。

然后在里面组装机器。

太阳能反渗透膜海水淡化设备中最重要的就是反渗透膜设备,另外还有泵、阀、膜壳等相关机械部件及仪表。

这些安装起来难度不太大,最有难度的是一个控制系统。

这是21世纪的工业控制系统,它通过集成数据处理,可以在线监控重要操作参数,随时掌握系统运行状况,更可实现自动化控制,运行这套设备都不需要工人参与。

王忆带着安装教程,一边结合纸质版教程的指导一边回忆看过的视频,指挥着社员们衔接管道。

设备材质整体采用卫生级不锈钢,是全封闭管道式运行,可比四组那一套设备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多了!

相比天涯岛的海水淡化设备,它过于先进了,以至于安装的时候社员们纷纷惊奇:

“王老师,这设备看起来比咱岛上的那个要好太多了,咋把它用在这里而不用在咱岛上呢?”

王忆能怎么说?

只能继续忽悠!

他把王向红拉到一边低声说:“队长这事你得领着保密组来处理,其实这机器是走私进来的。”

“这是国外资本主义国家才有的先进海水淡化设备,主要应用于水处理和热敏感性物质的浓缩。”

“它的应用领域广泛啊,食品、发酵液、植物提取液,抗生素、菌丝体、氨基酸、细胞溶胞产物、疫苗、激素、有机酸、维生素,工艺生产用水、注射用水、废水回收,食品饮料工业工艺用水、生产用水、市政用水、海水淡化、苦咸水脱盐——”

“总之它的用途很广泛,能给咱们生产队带来大作用,所以我才冒险托海外的同学帮忙联系了走私船给买进来。”

王向红被他的一通用途广泛给数迷糊了。

王忆自己也迷糊,他把能脱口说出来的相关词汇都扔出来了,就为了能显得这机器高深莫测。

王向红抽着烟消化了他的话,有些担心:“走私设备啊?这是重罪啊!”

王忆说道:“咱们又不干祸国殃民的坏事,就是弄了点机器淡化海水来支援咱人民的工作建设而已。”

“我跟你说队长,这机器可牛了,一天24小时能出10吨淡水!”

王向红听到这话惊呆了:“多少?10吨的淡水!”

“10吨是两万斤的水,搁在咱们岛上,平均每家每户能分一百好几十斤的水!”

富水地区理解不了外岛渔民对淡水的心理。

10吨的淡水日出产量,让王向红惊心动魄。

能源集团给他们安装的那套设备,日出产淡水只有400公斤。

这些水不管是用来浇地其实是杯水车薪。

当然那套设备的本来目的也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的饮用水困难问题,是为了解决大旱天老百姓生活所需淡水问题的。

但如果是换上这套走私来的设备,王向红估摸了一下,这些水不光够他们大旱天饮用,还够浇地呢——

一天十吨水自然不够浇灌岛上那么多的农田,但换算成十天有一百吨水,情况就好多了。

所以一听这套设备如此霸道,王向红直接忽略了它的‘走私’来源。

虽然来路违法,可这东西又不会给国家给人民给组织上制造出问题,用一下无可厚非。

王忆说道:“我听气象局预报了,去年有些旱情,今年没有了,相反,今年的雨水应该会很充沛。”

“所以咱们岛上有那几口水井便足够了,岛屿下积攒的淡水会足够多,足够咱们日常饮用和农田菜园浇灌所用。”

王向红摆手:“肯定不行,你忽略咱们今冬垦荒成果了。”

“而且王老师你不去种地不知道,这菜地对水量的需求可大了,去年要不是有你领着用竹子做滴管,咱们的菜地早歉收了!”

王忆说道:“我记得这事,今年咱们的农田和菜地全用滴灌技术,全给安装上滴管。”

王向红听后苦笑一声:“太费劲了,那竹子做滴管……”

“不用竹子做的滴管了。”王忆摆摆手,“用胶皮管的滴管,反正你等着看吧,我都有数。”

去年那是为了避人耳目,为了不引起过多的关注度,所以才领着社员们费劲巴拉的抠竹子做滴管。

实际上23年的滴管很多也很便宜,王忆已经安排邱大年下单购买。

给全队的农田和菜地都铺上滴管,这也用不了多少钱。

然而王向红还是想把这套设备给带到天涯岛上去……

这是小农思想也是稳妥起见。

王向红是见识过旱灾发生后,外岛老百姓喝水有多困难的那些场面。

所以一旦有机会可以保障自家生产队的用水,那他绝对要抓住!

但王忆觉得没必要,不过既然王向红坚持,他就决定也给天涯岛铺设上一套设备。

正好岛上在盖楼,那就多盖几个功能间,把设备藏入功能间使用,只把太阳能电池板外放,这样倒也是不会过多的引人注意。

他和王向红说好这点,王向红意气风发,心里底气更足了:“走,安装这套设备试试,看看咱是不是真能自己安装成功!”

后面再有人询问这套设备的来路,王向红简单的一句话来回应:

“跟你说了你还准备去买吗?该问的你们问,不该问的别问!”

“为什么老天爷给你生了两个眼睛两只手一个嘴巴?就是让你多看多干少说话!”

被带着过来搬运机器当力工的大迷糊听完后松了口气:“我草,我还以为是老天爷让咱多看多干少吃饭呢。”

王忆看看他那跟怀了孕一样的大肚腩,感叹道:“你少吃点也行,小心三高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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