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支援下马坡,河道寻水源

郑国栋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开场白。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心怀忐忑的面孔,猛地一拍桌子!

“啪”一声脆响,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都坐好了!”郑国栋恨铁不成钢的伸手指隔空戳他们,“你们一直给我讲困难。”

“可是你们困难?谁没有困难?钱进同志有没有困难?”

“从入春开始他那双脚就停不下,跑国外打官司,跑乡下看虫灾,跑港岛找农药,这次旱灾来了,他又跑安果县第一线!”

“昨天开始包队干部下乡,他还要跑旱情最重的下马坡生产大队!你们知道下马坡是什么地方吗?井干了,地裂了,老百姓喝泥汤子,连牲口都快渴死了,就这么个地方啊!”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拍:

“再看看你们,我都懒得说你们了!”

“还是说钱进同志,就在今天上午,钱进同志向指挥部请缨,他已经正式包干了——正式去下马坡生产大队报道了!”

“而且,他不是挂个名,是扎扎实实住到大队里去了!但他还是安果县指挥所的特派员,他还有大局要顾忌,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他白天在指挥所、晚上回下马坡,他是把自己满腔热血泼在了农村!”

台下一片死寂,一群人噤若寒蝉,有一些干部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干部包队,是战时状态下的战时机制!是死命令!”郑国栋斩钉截铁地宣布。

“今天在座的,凡是名单上的,一个都跑不了!”

“明天上午八点,指挥部大门前集合,统一派车送你们下去!有病的,拿医院诊断书来,让市立医院的医生和指挥部卫生所的同志一起会诊!”

“真有病的,指挥部绝不会让你带病硬撑!但要是装病、耍滑头……”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狠狠一拳头砸在了长条桌上:

“组织纪律不是摆设!抗旱指挥部有战时处置权!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停职检查、免职滚蛋!我郑国栋说到做到!”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你们这一批,只是开始!”

“指挥部已经决定,接下来,各单位、各部门,在保障机关基本运转的前提下,所有干部和职工,都要分批、分期下到抗旱一线去包队、蹲点!”

“另外党员干部必须带头、必须优先!”

郑国栋的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侥幸的退路。

就在礼堂里人心惶惶、各自盘算之时,钱进早已无暇关注这些。

泰山路发车的卡车赶到了。

本来这车应该昨天随他一起来安果县然后到下马坡的,奈何现在运力紧张,当天没有车子,于是等候了一天,今天才到达安果县。

钱进在安果县其实没那么忙,其实没有在指挥部时候忙。

毕竟指挥所是有一套领导班子的。

他是特派员,是钦差大臣,主要起一个巡视、监督和协调作用。

所以他包队下乡没问题,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卡车从指挥所出发奔赴下马坡大队部。

大队部也像模像样的设置了个指挥点,其实就是在大队部院子一角用破席子搭了个棚子,里面放上桌子椅子用来接待社员。

卡车进入大队,一些乘凉的人赶紧站起来:

“又来水了?不是刚送了一车吗?”

“不管,反正这次可不是咱劫道劫来的水。”

“就是,现在这个水是越多越好——诶不对啊,这不是运水卡车,没有水罐子……”

“一群二傻子,肯定不是运水车啊,运水车怎么会进咱大队?现在咱乡下弄了个什么最后一公里,你们没看着都是咱队里派牛车驴车去接水的吗……”

说话之间,有些人围上来看卡车。

尤其是孩童少年,更是欢喜的追着卡车跑。

钱进见此心里欢喜。

嗯,下马坡的孩子们总算有些活力了,显然是补水补的不错。

大队长马从风和民兵队长马从力等人从大队部里出来,纷纷疑惑的看着卡车。

他们交头接耳,都以为是对方叫来了卡车。

卡车停下,钱进推开车门跳下来扔下自己的铺盖卷:“马队长、马大队,几位同志,指挥部派我来包咱们下马坡生产大队当包队干部。”

“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马从力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劲,上来与他握手使劲摇晃:“哎呀,是钱指挥、钱指挥是你来啦。”

“欢迎,热烈欢迎……”

马从风则疑惑的问:“啥叫包队干部?你说跟俺几个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又是啥意思?”

钱进把指挥部的包队干部下乡抗旱政策讲给他们听,干部们听后心里纷纷涌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尤其是马从风,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眶都有些发红:“钱指挥,按照您和指挥部的意思,您、您承包帮扶俺们这穷窝窝来抗旱了?这、这……”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滚烫。

钱进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他们都听马从力说过了。

钱进当初一挥手就把他们公社几个主要干部给免职了,那几个干部现在都还在县里头接受调查呢。

像这么大的干部来他们生产大队视察过,他们已经对此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了。

如今,这么大的干部竟然要到他们大队来入驻一起抗旱?

好家伙!

有人当即把所有人心声说出来了:“好啊!有钱指挥在,咱大队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卡水了!”

钱进笑道:“所有大队、该送水去的大队,都不会被卡水了!”

马从风急忙喊:“快快快,组织一下,组织咱社员热烈欢迎钱指挥屈尊来到咱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哇……”

钱进赶紧拦住他:“行了行了,大热天的你们开什么玩笑?”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们是应该组织社员来一趟,起码每家每户得来一个。”

马从风一拍大腿说:“对嘛,我就说怎么也得欢迎钱指挥来咱大队……”

“不是,听我说完。”钱进无奈,“是让他们来卸粮食。”

他对马从力说:“我不是把你们大队的干野菜带走了吗?当时说好了一斤兑五斤的换粮食,现在粮食送到了。”

说着他利索的翻身上车,将盖在车斗上的篷布给拉开了。

上面是一个个麻袋。

麻袋里鼓鼓囊囊,全是粮食!

当然。

全是粗粮。

有玉米面,有豆面,有小米,有其他诸如糙米高粱米黑米红米等等,反正全是粗粮。

大队干部们呆住了。

马从力跟着翻身上车,比得知钱进要来驻村还激动。

他难以置信的指着麻袋叫道:“你还来真的啊!”

钱进笑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钱进是市抗旱指挥部的副指挥员,一口唾沫一个钉子,咱说的话就是指挥部的命令,哪能作假啊?”

“快,把粮食卸下去吧,大热天的不能再晒了,越晒越干越没法吃!”

他费劲的拖起一个麻袋推给马从力。

马从力试了试重量,沉重的手感让他欣喜若狂:“哥几个等啥呢?卸货啊!”

马从风翘着脚尖扒着车斗挡板往里看,满脸惊喜:“哈,还真是给俺大队的粮食?”

钱进说道:“一比五,跟干野菜是一比五的换。”

后面一个干部急迫的问道:“还能换吗?其实俺大队各家各户还有一些晒好的野菜呢!”

野菜没什么能量,吃到肚子里顶多是充个饥而已,哪能比的上粮食?

另外关键是比例!

一比五啊!

一斤干野菜换五斤干粮!

大队干部们是搜肠刮肚也搜不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好条件。

钱进笑道:“能换,换就行了,换了全给我送去指挥所让那些城里的领导知道咱农民过的是啥日子。”

“还不光是指挥所呢,还有市里的指挥部,也得让指挥部那些领导干部尝尝农民的苦头!”

马从力吼道:“好啊!”

马从风急忙往外跑,着急忙慌去通知下马坡的社员来换粮食。

社员们得知可以领粮食,而且并非是之前宣传的救济粮,是前两天马从力收走的干野菜当真换了粮食到来,他们比大队干部们还要高兴。

奔走相告。

蜂拥而至。

粮食全被卸了下来。

壮劳力们两两一组,说着笑着把麻袋给抬到了大队部办公室旁边的库房里。

会计解开了一个个的麻袋。

看着那黄澄澄的棒子面、红褐色的高粱米、金灿灿的小米粒和各种颜色的大米,别说普通社员了,就是几个大队干部喉咙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干旱以来,别说小米大米,就是那高粱米都多久没见过了!

会计是个老头,戴着一顶老军帽和一副两条腿都断了然后用线缠起来的老花镜,他伸手进大米和小米里,抚摸着滑溜溜的米粒,忍不住抹眼睛:

“政府还挂念着咱这些穷苦人啊,政府不光不叫咱饿着,还给咱送来好东西!”

他往左右说:“这小米好啊,小米养人,老四你娘不是总胃疼吗?她吃不了粗粮,等你家里领回去小米,给她熬点小米汤喝,喝了就不疼了……”

一个壮劳力重重点头:“哎,九叔,我记得呢。”

马从力忍不住搂住钱进肩膀表示亲热。

马从风给他拽开了:“钱指挥人家爱干净,穿的是的确良,你呢?你埋汰一身油灰,身上那骚味扔羊圈里去,能把母羊都给引过来……”

众人哈哈大笑。

这话没什么好笑的。

主要是开心,高兴。

马从力更开心、更高兴,他一个劲的感谢钱进。

钱进摆摆手:“谢什么?赶紧分下去吧,快吃午饭了,今天怎么也得让家家户户都吃顿饱饭。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抗旱。”

当初收野菜的时候,便是会计登记的重量,所以也是他来算账发粮食。

领了粮食的社员们开开心心往回走。

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嚷嚷:“回家煮大米饭喝喽……”

之后的艳阳照耀下,下马坡那一座座破败的土坯房里,罕见地飘出了淡淡的粮食香味。

钱进一拍手:“还有个东西忘记了,是我们泰山路人民流动食堂支援咱们大队的。”

他去驾驶室搬下来大箱子。

里面是咸菜。

油乎乎的咸菜。

大旱之年,咸菜是好菜,带油水的咸菜能比得上金银一样珍贵!

一家一户没多少,只有一小袋,差不多是一斤左右的重量。

这是稀罕物也是金贵东西。

已经领完了粮食的生产大队社员们汇聚过来,再次轰动。

马从风捻了一块油亮的咸菜塞进嘴里,露出笑容:“香啊!太香了!”

“这咸菜这么香,肯定是用了芝麻香油,那得用多少芝麻香油啊?”有妇女震惊了。

“大米饭、香油拌咸菜,过年也就这么个水平了。”社员心花怒放。

今天的下马坡老百姓格外高兴,这顿午饭让他们吃出了浓浓的幸福感。

实实在在的棒子面粥或小米粥、糙米粥,再一人放上几根油乎乎的咸菜丝。

这滋味!

对饿久了的社员们来说,绝对是人间美味。

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笑容。

马从力心里过意不去。

他是实在汉子。

他知道钱进是故意吃亏用粮食换不值钱的干野菜,人家是同情他们大队日子过的苦,带来了救命粮呢!

那么,自己这穷家破业的,拿什么招待人家?

他猛地想起什么,叫上家里两个半大小子,抄起铁锹和破脸盆就冲向了大队后面那条基本上已经干涸的河床。

“钱指挥,您坐着,俺们去给您弄点‘野味’!”马从力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钱进不明所以。

他跟马从风聊下马坡的旱情。

这是正事,现在他已经正式驻村了,那么他就得给正事,得帮社员们想办法抗旱。

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天气越发炎热,马从力才带着一身泥水兴冲冲地回来。

他手里端着的破脸盆里,有小半盆正在扭动挣扎的小泥鳅!

钱进看到后立马站了起来:“哪里还有泥鳅啊!”

有泥鳅就有水!

马从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解释说:“钱指挥,俺大队后头有条河,这个月干的差不多了。”

“你上次来不是看到有些人家水缸里有些泥汤子吗?就是从那河里一些泥水坑里舀出来的东西。”

“但是它已经没水了,这两天最后的泥坑也已经晒干了,啥也没有了……”

马从力则解释说:“我是在河床最深、最阴凉的一处洼地里,挖开了表面泥壳,在下面找出来了这些泥鳅。”

“泥鳅这个东西俺乡下人了解啊,它们是水里头最耐旱的物件,只要地里头还有湿泥,它们就能活下来。”

“我寻思俺大队没啥能招待你的,就领着俺俩小子去挖点泥鳅给你过过瘾,好歹算是个荤的。”

钱进问道:“河里有泥鳅,老百姓怎么不去挖泥鳅吃?”

马从力笑了:“费劲啊,跟你说实话,俺家里仨爷们去挖出这些泥鳅来,还不够俺爷仨费的力气,要不是为了招待你,我才不带他俩去费力气呢。”

“费力气就得浪费粮食,刚才我家二小子一直嚷嚷肚子饿的疼。”

“再说了,泥鳅这东西吃油水,没有油水没有酒去腥,哼哼,那你吃吧,一吃一个腥的咽不下去……”

马从力的婆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立刻在院里的土灶上忙活起来。

灶是简易的土坯灶,烧着捡来的枯枝。

她先舀了点珍贵的净水,把泥鳅养着吐泥,然后去找会计说了一声。

会计骑上自行车出门,回来满脸红光:“食品站最后一块豆腐了,叫我下手快给抢了过来……”

马从力高兴的说:“太好了,泥鳅钻豆腐,馋死老师傅!”

“今天中午钱指挥你别嫌俺大队穷,俺大队就用泥鳅钻豆腐来招待你了!”

钱进欣然:“好啊,正好我还带了酒,咱多少喝点,鼓足干劲与旱灾干到底!”

几个大队干部轰然响应。

马从力的婆娘点起灶火,把家里的存油全倒入锅里开始翻炒葱花姜片,又把会计送来的老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再把吐净了泥的泥鳅倒进去,加上调料盖上锅盖开始炖。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妇女专注的脸。

随着水温慢慢升高,锅里的泥鳅受不了热,纷纷往相对凉快的豆腐块里钻,把豆腐钻碎了。

这就是当地有名的“泥鳅钻豆腐”。

很快,一盆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泥鳅钻豆腐”端上了桌。

桌上只有这一道“硬菜”,配着一盘小葱拌豆腐、几碗拌野菜和切开的咸菜疙瘩,另外钱进带来的咸菜也上桌成了一道主菜——好歹里面油水足。

钱进把酒拿出来。

马从风等人互相传阅:“好啊,瓶装酒。”

“西凤酒?这是名酒,咱是好口福,喝上名酒了。”

“跟着钱指挥沾光,叫钱指挥破费了……”

酒水倒入茶杯。

大家抿一抿,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

钱进夹起一块钻了泥鳅的豆腐,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豆腐的豆香混合着泥鳅的鲜甜,虽然带着点淡淡的土腥味,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好、鲜!老马,我嫂子这手艺真不赖!”

看着钱进吃得香,马从力和几个作陪的干部脸上都露出了憨厚满足的笑容,仿佛是自己吃到了山珍海味。

庄户人家就这样。

自己受苦受穷没关系,来了客人特别是贵客,只要能把人家款代周到,他们心里就高兴的很。

吃着饭,钱进详细询问了先前挖泥鳅的那个洼地。

他还是觉得这地方大有作为。

下马坡生产大队要抗旱,最好是本地能出水。

如果河道能临时打井,一旦出水,他这工作成果便出来了。

马从力仔细咀嚼着一口咸菜,把情况细致的告诉钱进。

钱进一听那里是河床最低洼处,曾经是河流最深处,如今虽然表面干了,但往下挖一米多还能见到湿泥,甚至能渗出一点点浑浊的泥水。

钱进的心思活络了。

他放下筷子问道:“马队长,以前没有打井队到你们河床上来打井试试?”

马从风抢着说:“来过,但检查后说是没法打井,说是河道什么条件不好,不具备打井条件,打不了几米深井道就得塌陷。”

钱进想了想,说道:“那试了吗?”

马从风摊开手:“柴油那么金贵,钻头那么金贵,怎么试?”

钱进一挥手:“好,先吃饭、先吃饭。”

一桌菜被拾掇的干干净净。

这些大队干部都是壮劳力,一个个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好些日子没吃过饱饭,现在肚皮就跟饭桶似的,这点东西不够装的。

马从力媳妇煮了一锅玉米面粥,大家刮着盘子底下的盐水,又一人喝了一大碗热粥。

喝的满头大汗。

最后摸着肚子一个劲的喊‘舒服’。

钱进放下筷子立马说:“走,带我去河道上看看。”

下马坡大队后的河流挺小的,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头也没有大水,河道最宽的地方也就两米宽,在海滨市这个历史上不缺水的地方来说,属于小河。

如今河道已经干涸,有些高处跟农田似的开始龟裂。

只有低洼处还能看出点湿润痕迹。

马从力则带钱进去了河床最洼地。

这里跟翻地一样,整个被翻遍了,翻出来的湿土经过一个晌午的暴晒,业已干涸。

难怪老百姓没饭吃也不来挖泥鳅,马从力之前是挖进去半米多深,有些地方得有一米深,才挖出来那么小半盆的瘦泥鳅。

挖出来的泥鳅,确实填不上挖泥鳅所消耗的能量。

钱进蹲着看,看到坑底有浑浊水迹在慢慢汇聚。

这让他很兴奋。

有门路了!

他立马跳下去伸手往土里扎。

扎不动。

下面一层黏土。

马从力说道:“得下铁锹和锄头,你靠手是挖不下去。”

钱进点点头,他又伸手蘸了些水尝了尝:

“这不是死水!下面有浅层地下水!虽然可能水质很差,腥味很厉害,人根本不能喝,但是!”

“它还是有用,能用来喂牲口,要是够多的话给农田浇点保命水也没问题!”

干部们闻言再度兴奋。

他们喝了酒本来一个个皮肤便红彤彤的,一听这番话,个个变成了蒸大虾。

马从力将衣服扯下来,开心的问:“这地方真能打出水来?不是不能打井吗?”

钱进说道:“应该没问题,我把打井队派过来看看情况。”

马从风又高兴又紧张:“真能行吗?打井队已经来看过了,说是不成啊。”

钱进说道:“不管成不成,总得试一试。”

“这样,我马上就去公社打电话给指挥所,让他们把待命的打井队优先派到你们下马坡来。”

“你们马上发动壮劳力过来干活,就在这河床附近,沿着低洼处,给我多挖出几个口子来,这样打井队来了有的放矢,尽量今天下午就能出水!”

民兵队的成员全来了。

午后阳光很彪悍,照的人后背起皮爆裂。

可社员们得知这河道可能会出水,干的是劲头十足。

小货车到来,河道上响起了充满希望的轰鸣声。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河道两边围满了人,可能是半个大队的人都来了。

冲击式打井机开始工作。

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打井队员们在钱进的亲自指挥和马从力等社员的协助下,在几个标记好的洼地处架起了钻机。

钻杆轰鸣着向下冲击,泥浆四溅。

钱进不指望这地方能出供人饮用的优质水,所以不需要打深水井。

打井队的技术员也跟他汇报了情况。

河道下面是一层黏土层,这可以打井,但是往下就是更深的砂土层,井道很容易崩塌。

所以肯定打不了深水井。

按照钱进要求,井道只要打到砂土层就够了,让砂土层渗水来取用。

这只需要四五米即可。

随着一条浅水井打出来,正如钱进所料,有水!

出水了!

渗出来的井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泥沙和异味,人根本无法饮用。

但是,静置后去除泥沙留下上层水,再加上个消毒片,那么用来饮牲口肯定没问题。

用来浇地更没问题!

当然老百姓们知道,这点水根本不可能用来浇地,可是能保障牲口家禽用水,不也很好吗?

当然老百姓们不知道,国家很多工厂正在加班加点的生产滴管。

总之,当第一口浅井里打上来浑浊的泥浆水时,河道周边都沸腾起来了!

“出水了!出水了!”社员们激动地欢呼着,尽管那“水”像黄泥汤一样。

钱进亲自用马从力家那个豁了口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泥浆水,小心地倒进旁边一个水桶里。

泥沙沉淀,上层的水清澈了一些。

钱进用手抹了把水闻了闻,说道:

“乡亲们,这水咱们人虽然不能喝,但现在来看沉淀一下,澄出来的这点清水可以饮牲口!”

“这泥浆水本身是好东西,浇到地里,也能让那些快旱死的庄稼苗子,多撑几天!然后我认为多撑一天,就多一分等到透雨或者等到调水来的希望!”

马从力高举双臂过头顶,拼命的鼓掌:“对对对!钱指挥说的对!”

要知道家禽家畜用水还是挺厉害的。

如今可以自产水满足家禽家畜所需,那么家家户户可以截留下好一份的清水自己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家里孩子喝水不用来找大人问一问了。

意味着大人不用怕浪费水不敢出汗了,他们可以下地去忙活一下了。

浅水井打起来简单。

当天一直到入夜,几口浅井陆续出水。

虽然水量不大,水质极差,但钱进和技术员进行了估算,每天从这些井里淘洗出来的湿泥和沉淀出来的少量清水,绝对足够维持下马坡大队那几十头瘦骨嶙峋的牲口不被渴死。

这好消息迅速传到了小河上游的上马坡。

上马坡的包队干部赶紧跑来取经。

他本来还想拿自己的派头装个逼,结果一听下马坡来包队的是钱进,几乎是弯着腰进的下马坡大队部。

钱进很爽快,得知对方来意后,立马将打井队派过去:

“你们大队马上发动社员在河道里进行初步勘探,连夜勘探,明天一早天亮就打井,争取明天中午之前能打出几口牲口用的泥浆井。”

包队干部连连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另外钱指挥要不然去我那里一起吃个便饭?我下午刚进大队,嘿嘿,我从家里带了点吃食,没啥好东西,带了只烧鸡……”

钱进摆摆手:“谢谢你的邀请,我今晚还要去指挥所,就不去你那里吃了。”

“等到抗旱工作结束,我一定敬你一杯酒!”

他想了想又说:“哦,我带的酒还多了一瓶,送给你了,但我想帮上马坡的干部也找你讨一杯喝,你们一起喝点好好聊聊,抗击旱情需要我们齐心协力啊!”

这干部立马说:“好,我听钱指挥的指点。”

钱进回到大队部开始写报告材料。

下马坡大队还没有通电。

他点了油灯准备写。

结果好几个人进来,抬起手有光照出来。

是手电筒。

(本章完)

第331章 干部包队有奇效

干部包队下乡配合基层抗旱工作。

这个政策得到了省一级领导的肯定。

省领导各市主官电话会议上做了批示:“当下我们国家还不富裕,农村地区尤其贫困,多数生产大队尚未通电更没有通电话,这样基层与县市等高级指挥部门联系困难。”

“将市区县各机关单位的领导干部、党组织成员送去一层互相搭班子,这可以有效解决沟通问题,该政策值得鼓励。”

就此。

更多的地区、更多的市区县领导干部开始被动员下乡。

尤其一些临近退休的老同志,他们中有大量是从农村走入城市的领导干部,如今家乡受灾,他们想要在工作岗位的最后关头发光发热,便纷纷打起背包,告别办公室,奔赴指定的生产队。

不光生产大队有包队干部,下沉到生产队也有。

这些老同志反而觉悟高、能吃苦,他们住进大队部、社员家甚至田间窝棚,真正融入了抗旱救灾的第一线。

指挥部印发的《干部包队工作手册》和《抗旱救灾政策纪律汇编》,成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宝书。

他们不光要负责核查当地旱情具体信息,还要出主意、找条件帮助落后的生产队寻生路。

同时他们也得负责巡查督导,及时发现和解决“包队制”运行中出现的问题。

就这样。

“干部包队”机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率先迅速覆盖了安果县每一个生产大队。

它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

信息的传递更加快捷准确,资源的分配更加公平透明,基层的执行力显著增强。

许多过去需要层层上报、久拖不决的小问题,在包队干部的现场协调下迅速得到解决。

更重要的是,那种因信息不对称、资源分配不透明而引发的猜疑和不满情绪,得到了有效缓解。

钱进这边,指挥所将一份详细的《安果县送水路轮送及生产队级转运实施细则》进行了起草、敲定,并立刻送到了指挥部。

指挥部开会讨论了可行性后,通过电话和电台传达到其他区县推广。

就此,各地区送水效率因此大幅提升,因争水引发的冲突也显著减少。

而钱进尽管离开了指挥部这个中枢,可他在指挥部里的威信,通过提出、实践了一系列着实有效的行动和政策,再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至于在基层?

他的口碑更好!

真就是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农民们自发传播开来的,“钱指挥说话算话而且有办法,跟着他抗旱,准能赢!”

这句话成了安果县流传在送水路上的口碑。

送水工作捋顺了,别的工作有问题。

钱进跟郑国栋和韩兆新汇报工作的时候,有一点说的很到位。

到了抗旱紧急关头,这水是救命的东西,农民们一定会下狠手争抢。

峤密县有两个紧紧相邻的生产队叫小李庄和大李庄。

这两个生产队往祖辈上数是一个祖宗,但后来李家人多了,混不到一起去,最终分地分家成了两个村庄,再到了五十年代开始进行人民公社化,两个村庄变成了两个队。

小李庄和大李庄的水源条件不错,他们位于一个水库下游,由一条名为“清水河”的河流,将水库里的水给放流到下游地区。

自然,清水河一直是经流地区重要的灌溉水源。

往年雨水丰沛时,河水潺潺,不用水库放水,清水河也能滋养两岸农田。

但今年大旱,清水河早已断流多时,只剩下水库可以蓄水,然后时不时根据上级单位指示偶尔放水。

今年旱灾严重,地主家也没余粮,水库里的水也不多,所以每次放水放的少,只是给辖区内几个生产大队供应点人畜饮用水罢了。

对于这两个生产队来说。

小李庄在下游,大李庄在上游。

往年两个生产队共用河水,虽有小的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毕竟往根子里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两家人是亲人。

但今年这最后一点救命水,成了点燃矛盾的导火索。

六月收了麦子种下玉米,小李庄的几百亩玉米地,是全生产队的口粮田,全指望这点河水浇灌保命。

包队干部是县农业局的老技术员宋林文。

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老党员,来到小李庄后一直努力的协助当地农民抗旱。

秋收是个关键,于是他天天蹲在地头想办法来帮助农民增收。

可他好办法没想出来,倒是在地头上看着玉米叶子一天天打蔫卷曲,越来越不行了。

这让他心急如焚,多次组织社员从河道里挑水点浇,但杯水车薪。

大李庄的情况同样严峻。

他们的农田更多,旱情更重,包队干部是市里水利局计划科的副科长李德裕。

本来李德裕是该回小李庄当包队干部的,可他老婆是小李庄的,他当初对老婆、对老家人不怎么样,老家人对他很有意见。

尤其是他老婆刚刚死没多久便另娶娇妻,他很清楚,他在小李庄不受欢迎。

这样他本来想托关系能逃避下乡,结果没逃避成功,最终他又走了走关系,从本来该派遣的小李庄调到了隔壁大李庄。

来到大李庄后,当地社员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但比小李庄好的多。

小李庄那边得知他在隔壁当包队干部,有一些脾气暴躁的长辈甚至上门来骂他了。

不过该说不说,李德裕只是在农村受尽苦头不愿意再受苦,他的脑子还是灵活的,另外他也想在抗旱工作中好好表现一番。

因为郑国栋给他们开二次动员会议的时候说过了。

他们的表现,组织上肯定都会关注,在基层生活是苦工作是累,可容易出成绩。

恰好水利局计划科的科长快要退休了,李德裕动了心思,他便想在大李庄立个功。

然后他发现大李庄生产队外的清水河上游河床有个天然的回水湾,地势稍高。

就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萌生,并得到了大李庄老队长李福贵的支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李庄组织了几十个壮劳力,带着铁锹、麻袋,悄悄来到上游河湾处。

他们不顾下游小李庄的死活,连夜用沙袋、石块和泥土,在河湾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拦水坝。

恰好当夜水库放水!

当然这个‘恰好’的时机是李德裕找到的,他毕竟是水利局的人,水库管理员跟他们单位有些关系,他没法让水库放水,却可以打听出水库放水时间。

抢在水库放水之前,拦水坝建成了。

等到开始放水,水流被强行截住,水位慢慢上涨,形成了一个水塘。

大李庄的社员们欣喜若狂,连夜用水桶、脸盆往自家田里运水。

结果天不亮消息就传到了下游小李庄。

当小李庄的社员们清晨发现河道彻底断流,而上游传来了喧闹声时,瞬间炸了锅!

“大李庄断水了!他们把河堵死了!”

“狗日的大李庄!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跟他们拼了!把坝扒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小李庄的民兵队长李长河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平日里就看不惯大李庄仗着上游占便宜,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于是他当即抄起一把铁锹,振臂一呼:“老少爷们,抄家伙、打鬼子!”

“全体民兵跟我去上游,把咱们的水抢回来!谁敢拦着,别怪老子铁锹不长眼!”

好些红了眼的青壮劳力,拿着铁锹、镐头、扁担,甚至是土枪,在李长河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向上游大李庄的拦水坝冲去。

大李庄那边也早有防备。

老队长李福贵叼着旱烟袋,蹲在刚垒好的土坝上,冷冷地看着汹涌而来的小李庄人群。

他身后,同样聚集了好些手持家伙的大李庄壮劳力,个个横眉立目,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但两个生产队的干部都知道现在治安纪律多么严格,还是压住了汹涌澎湃的斗意。

李福贵站起来吐出一口烟,抢先发难:“李长河!你带这么多人想干啥?”

“干啥?”李长河用铁锹指着那道新垒的土坝,眼睛喷火,“李福贵你个老鳖老不死的王八你还有脸问?”

“你们大李庄还要不要脸?私自筑坝,断我们下游的水!这是要我们小李庄几百口子活活渴死、饿死吗?给我把坝扒了!”

“扒坝?”李福贵嗤笑一声,一切尽在掌握。

“长河小子,你毛还没长齐呢,懂个屁!这河,自古以来就是谁在上游谁先用!再说了,‘先用后补’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我们大李庄先用点水救救急,回头井里有水了、水多了,自然会给河里补回去,你急什么?”

“放屁!”李长河气得浑身发抖,“河里的水是国家的、是全体人民的,这东西有个屁的‘先用后补’!”

“我告诉你们,妈的水库放水那是市指挥部下的命令,你们把水都截光了,是不是想要我们的命?是不是想要抗指挥部的旨!”

又有汉子激动的说:“最主要的是,等你们‘补’的时候,我们庄的玉米早他妈死绝了!少废话!今天这坝,你扒也得扒,不扒也得扒!”

“兄弟们,上!”

小李庄的人群怒吼着就要往前冲。

“我看谁敢动!”李福贵猛地把烟袋往后腰一插,顺手抽出来一把匣子枪……

老头子也是猛人,他厉声说:“少他娘拿指挥部来压人,老子严格执行了指挥部抗旱救灾的命令!”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你们知道老头我当年杀过小鬼子也干过白狗子,52年县里剿匪,老头我是二分队的队长,大南庄土匪窝点是我带队拔的!”

“就说这条清水河,是,咱两个队要浇地都靠它,可往年每次上河工,你李长河自己说,你们小李庄什么时候出的工比俺大李庄多?”

“噢,我日你奶奶的,噢,往年冬天县里组织劳力修水利的时候,你们装死熊。现在碰上旱年了,需要清水河出力了,你们又跟我们谈公平?”

“李长河你别给我人五人六的站在前面,你不够格,叫他李银宝出来,叫他李银宝跟我说话!”

李长河愤怒之情为之收敛。

可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道理也说不清。

现在是抢水救命的关头。

他吼道:“你说别的没用,我只管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部说了,这清水河是咱沿河好几个公社的救命河,没人可以截留!”

“跟他废话个屁,杀吧!”有个莽撞青年端着一把红缨枪杀出来。

一听这话,至少上百条汉子往前冲。

李福贵是真正的狠人,举手燎天就是一枪。

“啪”!

枪声震慑住了小李庄的人,也动员了大李庄的汉子。

大李庄的人立刻举起家伙往前拱。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血腥冲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自行车从路上奔驰而来最后截停在对峙双方中间。

小李庄的包队干部宋林文一把将车子推倒在地,挥舞双手愤怒的吼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我是指挥部亲派的包村干部!我是县里的农业局的!谁敢乱来?谁乱来先打死我!把我打死了,你看看治安单位抓不抓你们、你看看我身后的农业局怎么治你们!”

当下对农民来说。

农业局是天。

气势汹汹的两派人马确实投鼠忌器,一时之间骂声不断但带头的都不敢真枪实弹的干。

宋林文转身怒视李福贵:“老李,你们的包队干部呢?啊!”

大李庄的包队干部李德裕置身人群后头。

他胆子小,看到这阵势,脸都吓白了。

但宋林文已经招呼他了,他没办法,还是鼓起勇气,冲到两拨人中间也张开双臂拦住了大李庄的人群:

“李长河同志,把家伙放下,咱们都不要动手更不准动手!抢水械斗,这、这是犯法!”

小李庄的人看到他这个老熟人面孔,当即有人把锄头砸向他:

“狗日的小李庄上门女婿!我就知道这事背后有你,准是你这个坏心眼子的出了这个馊主意!”

李德裕吓得鸡飞狗跳:“袭击国家干部、这是袭击国家干部!”

“快去尼玛的吧。”李长河冲他吐了口唾沫,满脸轻蔑。

“你是哪门子的国家干部?61年要不是俺二伯看你来俺队里讨饭可怜收留了你,还把俺淑芬姐嫁给你,你早他娘饿死了,哪里还有当干部的命!”

这事是李德裕心里的一根刺,他愤愤不平的说:“别光说漂亮话,他、我、我那老泰山是真心善吗?还不是他快不行了,怕留下个憨闺女没人管?”

“李长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今天咱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把话说清楚了吧……”

“停停停!要说你们去家里说,这是拉呱闲聊扯犊子的地方吗?”宋林文更怒。

他快步走到李福贵面前,脸色铁青:“老李队长,你糊涂啊!”

“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私自筑坝的?指挥部三令五申,严禁私自截流,严禁争水抢水!你们这是顶风违纪!”

李福贵面对包队干部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依旧梗着脖子:“宋干部,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清水河年年拓宽河道号召我们上河工,你农业局一清二楚吧?”

“那我们两个李家人对于出工力度的纠纷,你农业局也一清二楚吧?”

“年年岁岁我们队里出二十个劳力他小李庄只出十个……”

他伸手比划数字差距:“现在到了用水时候了,你跟我讲纪律?那上河工的纪律呢!”

大李庄的文书叹气说:“宋干部,我们也是没办法,庄里的玉米都快干死了!总得想法子救一救吧?再说了,上游先用水,近水楼台先得月,老规矩了…”

“什么老规矩!”宋林文厉声打断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盖着指挥部大红印章的文件复印件,正是《海滨市抗旱救灾期间水资源调度与用水管理实施细则》。

他先指着上面用红笔划出的条款给大李庄队伍前列的人看,然后大声念道:

“第五条:严禁任何单位、个人擅自截流、堵水、抢水!所有地表水资源(包括河道径流、水库放水等),必须由市、县抗旱指挥部统一调度分配!”

“任何未经指挥部批准的取水、用水行为均属违规!”

“第八条:在水资源极度紧缺区域,实行‘轮灌’或‘定量配给’制度。”

“上下游、左右岸之间,必须严格按照指挥部或区县抗旱办制定的用水计划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变更!违者,将削减直至取消其抗旱物资分配额度!”

宋林文念完,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福贵:“我的老队长,看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吗?指挥部的规矩是提前订好的,什么‘先用后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老黄历行不通了!”

“你们私自筑坝,严重违规!必须立刻拆除!”

李福贵和他身后的大李庄社员们,看着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听着宋林文斩钉截铁的话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知道,包队干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那份削减物资分配额度的权力!

没了抗旱物资、没了救济粮,在这大旱之年,后果不堪设想。

宋林文同时放缓了声音:“大李庄的同志们,你们心里的委屈我都明白。”

“我老宋可以在这里向你们发誓,我虽然是小李庄的包队干部,可我不会偏袒他们欺负你们!”

“清水河往年你们出的力下的功夫不白费,绝对不会白费!”

“我有内部消息,马上就有能打上百米深那种深机井的设备到咱海滨市了。”

“我会跟指挥部打申请、我会亲自去找正在安果县指挥所当特派员的钱进同志,由他做主给你们个便利条件,一定优先你们打井再轮到小李庄!”

上百米的深机井!

大李庄的人开始躁动起来。

李福贵忍不住问道:“当真?”

宋林文指着自己的脸说:“老李大哥,我比小不了几岁,我能不要自己这张脸了?”

同时他看向李德裕:“你是水利局的,你在这方面……”

“这事是真的。”李德裕点点头,“要是他能把话传给钱进指挥员,那应该没问题。”

“我虽然不认识钱指挥,可我在单位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他做事最讲公平。”

他又趁机对李长河和小李庄的社员们喊道:“各位同志,各位乡亲们!指挥部有规定!有问题,找干部!找组织!绝不能动手!”

“动手打伤了人,那是要坐牢的!有理也变没理了!相信组织,相信指挥部,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李长河不愿意搭理他。

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他看了看对面大李庄社员们开始动摇的神色,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这样迅速考虑过后他咬了咬牙,一挥手说道:“都先别动!听干部的!”

“但是,这水坝到底怎么处理?”

他走到水坝近前去看水,又愤怒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动抽水机了?怎么就这么些水了?”

宋林文把他推回去:“我们包队干部来商量解决这件事,你们不准乱动。”

场面好不容易控制住,他可不想再出什么篓子。

将李长河推回去,他又招呼李德裕:“事情怎么解决?”

李德裕说道:“我让大李庄的人拆水坝,你让小李庄的人回去。”

宋林文很生气,可是他上年纪了,能压住火气:“说屁话呢!那你们平白无故就可以拦截水了?之前你们抽走的水就那么算了?”

李德裕说道:“那能怎么办?水已经进地里了,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没办法了。”

“再说,刚才你也听到大李庄的不满了,年年修水利上河工,他们干的比小李庄多太多了。”

“为什么他们出那么多力气?还不是为了旱年用水上能得劲一些?结果现在碰到大旱年,你让他们跟小李庄一样用水,他们能乐意?”

“实话跟你说,我也知道筑坝拦水是馊主意、是违纪问题,可大李庄上下现在意见太大了,眼看就要民变了,我不得不……”

“你可去一边吧,别吓唬人。”宋林文点了一支烟,眉头紧皱。

“那就是先让双方罢兵,后面你们大李庄不能再取水了,水库继续放水就留给下游!”

李德裕悻悻地说:“成吧。”

双方谈好了条件,又各自去跟两个生产队的主要干部进行协商。

事情只能这样。

李德裕对大李庄的人喊道:“来吧,大李庄的同志,立刻组织人手,拆除非法拦水坝!恢复河道自然流向!”

宋林文那边也说:“小李庄的同志,赶紧回家准备打水,后面大李庄的人不会取水了,剩下的水都会正常流入下游。”

“至于清水河河水具体分配方案,指挥部会立刻派人核查河道水量,并依据旱情和作物情况,制定公平的分水方案!”

命令清晰而有力。

在包队干部和小李庄主要干部现场监督和协调下,大李庄的社员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默默地上前,开始拆除那道刚刚垒起、寄托了他们短暂希望的土坝。

水流汹涌地向下游流淌。

小李庄的男女老少急忙将准备的水桶水盆送入河里,小伙子半大小子则不管不顾穿着裤衩跳入河里。

另外也有几个抽水机悄悄地放入河道里……

这场极可能酿成流血冲突的群体性事件,在干部包队机制的关键介入下,被成功化解在初发阶段。

事情层层上报,最终形成了一份详尽的书面报告,摆在了韩兆新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这份报告旁边,还摞着几份来自不同区县的类似报告——都是关于包队干部及时介入,成功化解抢水纠纷的案例。

韩兆新带着报告正好去开会,几个领导分了报告互相传阅。

韩兆新看完了小李庄和大李庄的冲突事件后忍不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些笑意:

“好啊,咱们的干部关键时刻顶得上!李德裕这位同志,早就听说过他办事有一套,这次确实没掉链子!”

“是啊,韩指挥,”张成南看到顶头上司开心了,赶紧捧哏,“这里的几次冲突能平息,包队干部在现场起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没有他们在第一时间介入、亮明身份、宣讲政策、协调矛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自己局里那个差点逃避下乡的李德裕,心里也是一阵欣慰。

算这老小子没给自己丢脸,否则回来非办他不成。

郑国栋也感慨地点点头。

他刚从下面检查回来,本来是按照省里要求进行干部风气检查,顺路也在农村进行了抗旱工作的检查。

海滨市的情况在全省来说是最好的,抗旱工作开展的如火如荼且大有效果,农民们日子过的困难却不至于像以前的大旱之年般过不下去。

他打开笔记本说:“我这两天接连跑了几个县,情况基本一致。”

“自从包队干部下去这一个多礼拜,从基层反馈上来的情况来看,现在跟以前简直天壤之别。”

“过去那种三天两头因为抢水打架斗殴、甚至动家伙的恶性事件,几乎绝迹了!下面公社派出所、县公安局的同志,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大半!”

他拿起桌上一份县治安局送来的报告,指着其中用红笔划出的句子说道:

“你们看,这是安果县治安口主官孟革新同志给我的报告。”

然后他又念了起来:“包队干部驻村,如同在基层安装了稳压器和报警器,治安纠纷发生率下降百分之九十以上……哈哈。”

“孟革新这同志还异想天开地问,说这么好的政策,能不能以后长期搞下去,让干部包队驻村常态化?”

“哈哈哈!”韩兆新也爽朗地笑起来。

作为主要领导,当初他们是强行推进的这个政策,受到了各级干部很大的抵触。

现在政策能够起效,包队干部能够让群众满意,这让他们很爽。

不光干了实事,还拿到了政绩。

笑了两声,韩兆新摆摆手:“这个老猛,他想得倒美!干部包队,是战时状态下的战时机制,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

张成南却放下报告后感兴趣的说:“韩总,也别这么说,我也感觉这政策可以长期推行。”

韩兆新收敛笑容看了他一眼。

你感觉不准!

不过最近抗旱工作卓有成效,张成南也是有功劳的。

这样他就给对方分析说道:“为什么只能特殊时期用?第一,没人愿意长期下乡。”

“像钱进、魏得胜这样的好干部有,但大多数干部,包括我们在座各位,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条件和机关工作,长期扎在乡下不现实。”

“第二,”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大幅‘抗旱不分你我’宣传画下面的日历,“国家还不富裕,财政负担不起,把这么多干部长期留在乡下,工资、福利、补贴,哪一项不是钱?”

“这会造成严重的冗员问题,给财政制造巨大压力。这和新时期的精简高效背道而驰。所以啊,这只能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张成南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韩总您思考的全面,我呀,头脑还是有点简单了,还是得向您和国栋领导学习。”

韩兆新淡然一笑,对这种马屁很不感冒:“我们都要学习,领袖同志说的好,活到老学到老。”

“我们尤其要向钱进同志学习,他可真是好同志。”郑国栋满脸赞赏。

“要不是有他在一线扛着,咱们这个抗旱工作,现在绝不会有如今的成果!”

韩兆新也长叹一声:“是啊,谁能想到今年旱情来的如此突然?”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领导们的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依旧骄阳似火,灼热的空气似乎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

这场与旱魔旷日持久的较量,远未结束。

张成南点燃一支香烟,打破了沉默:“韩指挥说得对。这场大旱,来的突然,它不仅是在考验我们对抗自然的力量,更是在锤炼我们整个基层组织的神经末梢,考验我们的组织力、执行力和凝聚力。”

“不过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以前市里的命令到了县里可能就弱了三分,到了公社大队,更是层层衰减,现在呢?”

他弹了弹烟灰,“‘干部包队’这根线,就像在指挥部和每一个最末梢的生产队之间,直接架起了一条电话专线。”

“指挥部的声音能一杆子插到底,基层的实情也能第一时间反馈上来。这根线,就是共克时艰的关键纽带。”

“所以我认为它虽然不能常用时时用,可以后到了有必要的时候,我们有经验了,也有具体的工作路径可以借鉴了,下一次再要使用这根线,一定能做的更好。”

郑国栋用力点头:“没错,小李庄大李庄这件事,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过去那种信息不通、互相猜忌、各自为战的情况,被有效扭转了。”

“矛盾在基层萌芽状态就被包队干部发现、化解,避免了事态扩大和资源内耗。这‘非常之策’,在当下这个‘非常时期’,确实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韩兆新坚定的对郑国栋的观点进行肯定:“所以,我们更要坚定不移地把‘干部包队’推行下去!”

“接下来力度还要加大、范围还要扩展,第一批下去了,第二批、第三批要跟上,让更多有经验、有觉悟、能吃苦的同志,尤其是老党员、老同志,把根扎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是我们打赢这场抗旱救灾硬仗的关键一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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