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问政

门外百官道贺。

但三名御史离班而立,不与百官同贺相公。

御史本就是监察宰相的存在,以往御史弹劾二府宰相屡有发生。

这三名御史分别是出使高丽而回,现任监察御史的陈睦,蔡承禧以及邓润甫。

陈睦是章越通过韩绛推举为御史的,当时章越还曾考虑推举过另一位同乡林希,但林希担心从海路前往高丽,风高浪险的万一船覆人亡怎么办,所以就推辞了章越的邀请。

至于蔡承禧则是临川人,属于王安石铁杆,至于邓润甫则为吕惠卿心腹。

自李定之事后,御史台被中书渗透得七七八八,比起当年范仲淹那等制衡中书的强势可谓是大大不如。

王安石,吕惠卿这些年先后削去三司,御史台,舍人院的权力,使得权力更向上集中。

如今见吴充,章越受百官恭维,邓润甫自知他在前一日方才弹劾过章越的事。

现在轮到三人道贺,邓润甫虽不愿但亦不得不往。

正应了那句话,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我可以不接受,但你却不可不道贺。

你必须将脸凑过去,打不打由对方来定。

但邓润甫不甘心如此低三下四,上前作了一礼向章越,反而当着道贺官员众目睽睽之下问道:“听闻章执政素服管仲,昔管仲拜相,齐桓公问其政,后齐国为五霸之一,邓某不才愿拭目以待,盼章执政亦有为,效仿管仲故事。”

章越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邓知谏如此言之,我不敢当之,登高必跌重,能协列位相公,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便好。”

邓润甫冷笑道:“此话当真?阮步兵(阮籍)所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之语,难道亦是今日之叹?”

章越见对方得寸进尺道:“人贵自知矣,枢副之任,国家之重矣,当年刘盆子为帝,改号建史,何也?抽签得矣。他第一次见到百官参拜,当即吓得哭了。”

“不过刘盆子却有德矣,数度辞让,最后得以善终,以我观之,公日后或还不如他。”

邓润甫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旁蔡承禧早有所料邓润甫平日叫得凶,是因没有对手,这次遇到了章越乃自取其辱。

蔡承禧虽不似邓润甫,但心底却另有盘算。

他问道:“敢问执政,如今本朝与辽通好八十年,今岁以来,辽主生事,生吞地之心,此番辽事复来,志在必得,本朝势不如辽事,若生不测之事,如何待之?”

百官纷纷点头,近来辽国确实太猖狂了。

好比一个比伱孔武有力的人,整天拿着刀剑朝你脸上比画来比画去,你打不过他,还得忍气吞声的。

章越知道蔡承禧此问,必为王安石所来。

广场之上百官皆是侧耳倾听,一旁吴充,王珪都是面色肃然,以作留意持重之态。

章越道:“如今朝堂二论,辽国以久强之势,蓄势南下,一旦起兵则吞并燕南。担心者日众,担忧其国大势强,故而一意求和。”

“还有人说如今其主虽暗弱,一二人言先发制人出兵伐辽,收复燕赵故土,复汉唐之盛,这也是一论。”

“不过我以为此二论皆不足取也。”

章越道:“我以为敌不变我不变,诚然待之即是。辽有数不足,一是高丽不臣,虽不当契丹之强,但亦可制之。”

“二者熙河已为朝廷收复,董毡曾为契丹之婿,如今已降服本朝,有此古秦州之地挟之夏国,夏不敢如以往般与契丹狼狈为奸。”

“三者北方地势高,不可为池,故这些年来朝廷派官员在北方遍植榆柳,冀其成长,以制敌骑。”

“四者河北行保甲,将兵之法,无论民间义勇,禁塞边军,皆胜从前。”

“五者这些年朝廷费了大量财力,在河北新挖壕沟,新建敌楼,战棚,修葺完善守城之具,逐处增添兵甲器械,制造战车,以备边患。”

百官听了都纷纷称是。

章越继续道:“此五者都非庆历之时可比!且中国今日之势,更与雍熙、景德之间不同,河北之兵,既以倍增,又益之以民兵,及行阵训练多时,以此待敌,不为无备。”

听章越说完,百官们都是议论纷纷。

章越之前说得二论是如今朝堂上两等主流观点。

一等是求和派,辽国这么强,咱们大宋哪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万一惹怒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还不是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继续花钱买太平吧。

还有一等就是速胜论,趁着西夏议和之机,辽主又暗弱,说什么敌势已衰,特外示骄慢而已。朝廷当全力北向,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打下一个熙河就觉得自己很牛了,吞夏灭辽就在咫尺了。

曾出使高丽陈睦亦是点了点头,他正是出使高丽带回来了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一次得到升官。

夺取熙河的有利形势,使西夏配合辽国出兵的担忧,大大降低。这是章越的政绩,不妨碍他时不时拿出来自吹自擂一番。

百官听完章越这一席话都是个个面带喜色,忧虑尽去,仿佛当场吞了好大一颗的定心丸般。

一名官员对旁人道:“契丹之事,以往吕,王两位相公都说得不清楚,什么契丹必不敢来,什么与之拖而谈之,我看还是章执政说得令人明白,疑虑尽去。此事还是要章执政来主持大局为妥。”

“不错,不错,我看不仅契丹之事,国家大事亦是如此。”

蔡承禧闻言则继续问道:“话虽说得好听,但都是依仗在契丹不南下,若是契丹真的来犯,执政如何应对之?”

章越哂笑道:“河北久戍之卒,不经征讨,而陕西,熙河近有屡胜之兵,自可籍记,以备一旦调发。一旦契丹犯边,先绝其岁赐,临之以良将精兵,彼亦自亡之时也。”

说到这里,章越对大声对百官道:“昔景德时,敌骑南牧,一遇真宗帅亲征之师,即狼狈请盟,若非真宗憐其投诚,许为罢兵,则敌无以遗类矣。如今契丹一日不如一日,而本朝备御之势,远非昔时之比,诸位有何忧之?”

听章越之语,百官都是大笑。

蔡承禧亦是无言以对退到一旁,向章越道:“下官拜服!”

(本章完)

第926章 起复二苏

密州。

州衙内,苏轼妻二十七娘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菜园子,而侍女王朝云则在旁服侍二十七娘。

苏轼则在太守书房中润色前几日作得一首江城子的词。

苏轼对词句念至。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念至此畅笑不已,笑声传至菜园子外。

二十七娘摇头道:“不知官人肚里都是何物?又在发笑。”

一婢女笑道:“夫人,老爷肚里都是文章。”

二十七娘笑着点了点头,另一个婢女道:“我看啊,老爷肚里都是机械。”

而王朝云则抿嘴笑道:“我看老爷肚里都是一肚子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笑了,连二十七娘也是莞尔,正巧这时苏轼步出见众人发笑问道:“这是何故?”

二十七娘将方才王朝云的话说了。

苏轼闻言颇为自嘲地,抚了抚大肚笑道:“不错,不错,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轼说到这里,转而伤感心想,想我苏轼乃嘉祐二年的进士,又是嘉祐六年制举三等,本应是卿相之属,怎奈却落魄至此,还不是不合时宜所至。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真是写得不合时宜。

我苏轼真是不合时宜之人。

正在说话间,一名门客持书入内,看见苏轼后道:“老爷大喜,大喜!”

苏轼惑道:“何喜之有?”

门客激动道:“老爷,章学士如今官拜执政,写信请老爷回京,擢以重用!”

听了门客这么说,二十七娘与王朝云与众婢女们都是‘啊’地一声,满脸又惊又喜之色。

至于苏轼则讶道:“章三拜执政了?”

二十七娘喜道:“是啊,夫君,你与章三郎是同年制举,交情又是这般好,他拜执政后第一件事,便提携于你这旧友,你为何却不欢喜?”

苏轼摆手道:“什么不欢喜,我当然为度之欢喜,只是……只是……不好这般投奔他。”

而二十七娘心想,自己官人他年少时纵意功名,以为建功立业唾手可得,自信会有乘鹤直冲九天的一日。但如今还要章越提携,这让他如何能……释然。

官人自负一世洒脱,但唯有功名二字没有完全看透。

王朝云从门客手里取信递给了苏轼道:“老爷,何不看看章三郎在信中说些什么?”

苏轼看了信……却见信中言。

子瞻兄,别来无恙。

五月十七,我进拜执政,念及与兄多年旧谊……

满朝豪杰士,朱紫诸公卿,惟兄之才无人可以比肩。今人不足比,唯有寻之古人……

我知兄超然物外,不在尘世之中,然国家多事,江山重负……弟不过一介世俗之人,望兄进京襄助,共扶社稷。

章三,顿首。

虽是短短数数行,苏轼看得是动容。

连二十七娘看后也不由道:“子瞻,章三郎言辞诚恳,拜相当日便书信于伱,可知……有多么看重你。”

苏轼叹道:“我怎能不知呢?三郎对官家则忠,对父兄则孝,对自己则节,对朋友则义,能忠孝节义者,我苏轼才是不如他远矣。”

二十七娘又惊又喜,他还道苏轼是担心拉不下脸投奔昔日好友,原来他并没有这个心结。

“那官人为何不去呢?”

苏轼叹道:“只是……只是我苏轼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王朝云言道。

苏轼听王朝云之言点点头:“这话说到我的心底,我与李太白皆是如此,不合这时宜,亦不合这世事。”

“若要我苏轼回京违心地说话,最后给三郎他招致大祸,那还不如让我贬谪在外,故而我要回绝他的好意。”

二十七娘闻此感叹,然后问道:“那夫君不想子由吗?”

苏轼神情一怔,然后点头:“想,我与子由至今六年未曾相见了。”

“然而正如这月有阴晴圆缺一般,此事是可以人求之吗?”

说到这里,苏轼忍不住落泪。

……

齐州。

苏辙正在案头书文,自三司大火之案后。

苏辙被贬谪至此,沦为一学官。

若苏轼被贬谪,肯定是纵情山水,周游访客。但苏辙则是闭门不出,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将知府吩咐下来的事办得稳稳当当,妥妥帖帖。

苏辙每日都要忙到三更,手头上随时有做不完的事。

不久一名老吏端了盏茶给他道:“苏教授不必这般,劳累了自己身子。”

苏辙则道:“这州县中的文章案牍如此之多,若是我不勤力些,怕是我调走前,仍是整理不好。”

老吏惊问道:“苏教授又是要调到哪去?”

苏辙叹道:“不知。贬谪之人,朝廷让我去哪里便去哪里。”

老吏长叹一声。

苏辙运了运发酸的手腕:“不过走之前就要将事办妥了,文教之事,可以启沃后人。只要子孙能够读书,便不会走我们的弯路。”

老吏点点头道:“苏教授说得是。我给你添些油来。”

说完老吏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旁。

正待这时,一人入内道:“恭喜教授,贺喜教授,官家有诏,教授官复原职,即刻入京面圣!”

老吏闻言道:“太好了,苏教授。”

苏辙将笔搁下问道:“发生了何事?天子为何突然召我回京。”

对方笑道:“苏教授有所不知,章学士已然拜相,他拜相第一事便请天子广开言路,并召复于你,如今旨意下来了。”

苏辙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啊!那便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进京!”

闻此老吏等无不为苏辙高兴。

这时又一人来此道:“郡守得知苏教授官复原职非常欢喜,于府中设宴为教授践行。”

苏辙道:“郡守对苏某恩重如山,但这践行酒就免了,我今夜就文籍整理好,明日便进京了。这顿酒等他日再喝!”

“这……”

苏辙说完又坐回案边书写。

众人见此也不敢打搅只好退出书室。

次日苏辙的车马远去。

而老吏拿着扫帚打开书室时,见到的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室,以及本还要三日方才写好的案牍典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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