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老的故事

“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何洛漫步在雨水之中,歪头凝视着不远处的少年,一只手臂在腰间微微比划:“上一次,我将失魂引种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大。”

“稍等一下,你说什么?”

槐诗抬起手,把右边耳机摘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为所动。

“没关系,大概是忘了吧。”

何洛悠闲地漫步,一反常态地多话,“如果记不清其实也是好事,毕竟——你的父母,其实是我亲手杀的。”

他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回忆:“说出来你可能会有点尴尬,到临死都还在求饶,实在有些不像话。”

出乎预料,少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颔首。

“这一点我其实有些赞同。”他说,“毕竟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没有带过什么好榜样。”

何洛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脚步微微停滞了一瞬。

“我知道你很努力地想惹我生气,不巧的是,我现在最不缺的其实就是冷静了。”

槐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柔:“所以,没有再耍那些小把戏的必要了,直接告诉我就好——”

华丽的祭祀刀与无形的斧在空中碰撞,迸射火花,照亮了那一张冷酷如铁的面孔:

“——你想怎么死?”

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厚重的雨帘在祭祀刀的劈斩中被割裂了,槐诗的重量好像消失了一样,融入了风里,转瞬之间,已经近在咫尺,手中的刀斧向着他的面孔斩落。

钢铁碰撞,火花飞迸。

两人交错而过,可槐诗的脚步却骤然一顿,自水泊中铲起一片水花,转身,凭借着回旋的力量,将体重压在刀锋之上,斜劈!

紧接着,劲风呼啸,遍布鳞片的长尾自何洛的风衣之下穿刺而出,尖锐的尾部像是钉子一样钻向他的喉咙,最终擦着他的脖颈飞过。何洛的肩甲处的右臂骤然三百六十度反转,好像没有关节一样地格住了祭祀刀,紧接着,另一条手臂上的刀锋劈斩而下。

槐诗试图躲闪,可眼角却狂跳起来,恶寒扩散,猛然向后仰出。

紧接着,他就看到何洛的风衣上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弹孔。

倒持在前方双手中的霰弹枪已经隔着风衣对准他原本所在地方,扣动扳机。

铁雨呼啸而出。

紧接着,何洛的长尾之上就多了一道伤痕。

深可见骨,血肉翻卷着向着两侧敞开。

自地上的翻滚中,槐诗张开手,飞出去的无形之斧重新在手中浮现,源质之锋上沾染着绿色的血。

正如从他脖颈的伤痕中渗出的血色一样。

是毒。

丝丝缕缕的青黑色从脖颈血管上开始蔓延开来,随着血液一起,缓缓延伸上了面目,留下一片狰狞的蛛网状纹路。

胜负已分。

“怎么不见你把上次的那个花招使出来?”何洛缓缓转身,嘴角勾起冷笑:“否则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

感觉到脑中泛起的微微眩晕,槐诗抬起刀身照了照脸,恍然颔首。

“是毒吗?”

他沾着毒血舔了一下,吧嗒吧嗒嘴,点头说:“味道还行。”

再度合身而上!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凌驾在刚才的极速之上!

错愕之中,何洛试图后退,可刀锋已经近在眼前。

见识过这把刀的邪门之后,何洛再不敢让它划伤自己,两只手中的弯刀架起,试图挡住这击,可知道刀锋碰撞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

未曾预料到的庞大力量自刀锋上爆发,中宫直入,势如破竹!

这他妈究竟是刀还是斧?

他的一只手抬起霰弹枪试图瞄准,另一只手则拉扯着护身的猛毒雨帘,扑向了槐诗。但霰弹枪的枪管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握紧,卡住。

槐诗突进,将扑面而来的毒雨视若无物。

速度,再次爆发!

再次加快!

鳞片破碎的哀鸣之中,何洛怒吼,长尾横扫,终于将槐诗逼开了,可胸前却被祭祀刀凿出了一个深邃的裂口,连坚如钢铁的骨骼上出现了巨大的裂口。

惨烈的伤痕在瞬间枯萎,干瘪成僵硬地炭状物。

稍微一碰,便簌簌掉粉。

紧接着,刀锋之上所附着的心毒猛然爆发,随着刀锋所带来的痛楚一起,肉体和灵魂的双重冲击骤然爆发,令纳迦发出惨烈的嘶鸣,胡乱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意图逼退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恶鬼。

毒是起效了没错!

对于这一点他可以万分肯定:就算是有多么厉害的抗性,被纳迦的毒所侵染之后也必须立刻注射血清,否则难逃一死。

不,那个死小鬼如今应该快要死了才对!

可现在,那个宛如恶鬼一样自血中得到莫大乐趣的少年正在步步接近,双手中的刀锋彼此碰撞,摩擦,自迸射的火花中发出尖锐的鸣响。

平静到堪称空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很怀念上次雾化的劫灰么?”

明明应该衰弱到动弹不得的少年轻声叹息,“但很遗憾,刚刚存货都被我吃掉了,一点不剩,你要来得早一点就好了。”

说着,他舔了舔嘴角。

紧接着,刀斧袭来!

何洛嘶吼,竭力摆脱了心毒所带来的剧痛,重振旗鼓,庞大的躯壳向着槐诗撞出,四只手臂中的弯刀劈斩,几乎将地上的隔离墩都剁成了粉碎。

但是却斩不中那个飘忽的阴魂。

不止是速度,当槐诗挥刀的时候,力量再度爆发,几乎让他抓不稳手中的弯刀,五指发麻。

凌驾于槐诗两个等级之上的圣痕并没有带来力量碾压,反而好像势均力敌,甚至被少年手中摄人心魄的刀术所压制了。

不论是炉火纯青的格斗术还是臻至常人想象巅峰的匕首搏击。

乃至那一把神出鬼没的斧头!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本槐诗用来充当烟雾弹的劫灰究竟是去哪儿了。

就在他的眼前——无数雾化的劫灰自槐诗的躯壳中升腾而起,宛如火焰一般地舞动,将那个少年吞没在其中。

就好像连他一同都用绝望之火点燃了一般。

那些曾经被转化为物质结晶的源质此刻再度归还为源质,融入他的魂魄之中。

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死亡一起!

在那一瞬间,何洛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手无缚鸡之力。

有的人……离死越近,就越强!

就在他瞬间的恍惚中,有雷鸣咆哮自少年的躯壳中迸发,槐诗向前,硬撼着纳迦的庞大力量,哪怕手臂上的皮肤寸寸龟裂。

可是在破碎的皮肤之后,那缠绕在肌理之中的劫灰之火却燃烧地越发狂乱。

千万人的痛苦汇聚在一处的时候,也带来了千万人的愤怒。

超越了寻常升华者极限的源质波动在他的躯壳中迸发出潮汐一般汹涌的回响,槐诗踏步向前,刀斧斩落。

何洛的左手一空,那一把遍布裂痕的弯刀彻底得分崩离析。

紧接着,他失去了眼前少年的踪影,剧痛从后背袭来。附着了无形之斧的祭祀刀已经将抓着霰弹枪的那一支手臂彻底斩断。

毒血飞迸,却无法掩盖少年赤红的双瞳。

像是熔炉中臻至极限的火,纵然倾尽这世上的暴雨也无从熄灭。

光芒狂热。

“火候已成了啊。”

在层层暴雨之后,伫立在高楼之上的乌鸦轻声呢喃:“饱受伤害才能不惧痛苦,知晓死亡方能驾驭绝望。

依此铸就深渊奇迹,你的圣痕并非来自于熔炉与火,而是由你的躯壳和魂魄所锻造。

只差最后的钥匙了,槐诗……”

伴随着纳迦的尖锐嘶吼,长尾飞上了天空,回旋着,落在了地上,扭动抽搐。可这一次,心毒的痛楚被抵抗了。

纳迦猛然转身,那庞然大物带起了一片雨水,再度展露了自己的灵魂能力,空海降临,将整个周身包裹在内。

空气变得粘稠如海水,难以挣脱。

而纳迦却灵巧而自由地翱翔在这一片空气之海中,猛然向着槐诗伸出了自己的手。

距离太近了。

简直近在咫尺。

槐诗躲闪不及,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铁钳所卡死。

紧接着,残存的三条手臂像是铁箍一样地合围而来,在不管槐诗劈斩在自己身上的刀锋和斧,封锁了他所有的躲闪范围之后,将他彻底擒抱。

属于异兽级的恐怖筋力爆发,寸寸收缩。

他要将槐诗彻底碾碎在怀中。

几乎能够听见槐诗骨骼破碎的哀鸣。

可紧接着,他却感觉到肋骨上被祭祀刀所斩出的伤痕骤然剧痛,被一只手掌所贯穿,五指翻动内脏,猛然收缩。

紧接着,在那五指之间,无形之斧重新汇聚,自内而外地爆发了心毒的洪流。

剧痛重叠在一处,和死亡一起,千百倍地爆发,形成灵魂难以承受的轰鸣。

他的手臂松开了一线,被槐诗所挣脱。

何洛咬牙,嘶吼,随意地扯下风衣,包裹在自己胸前的伤痕上,三只手臂展开,翱翔在空海之中。

重振旗鼓!

对于到达第二阶段的圣痕来说,已经具有了部分传奇生物的可怕生命力。就好像曾经的鵺在狙击枪和自动步枪的集火扫射之下依旧可以逃脱一样。

断了一条手臂,失去了尾巴。

对于他虽然是重创,可是却没有到无法动弹的程度。

而槐诗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在加一把力,便能够摧枯拉朽地碾碎。

然后,他就看到了,槐诗迅速地后退。

带着脸上的笑容。

就这样,向着他抬起了自己沾满血污地左手。

还有回旋在食指上的那个小小圆环。

圆环上还带着细长的插销,就好像从哪里拔出来的一样。

最后的那一瞬,何洛愕然地低下头,看向伤口,透过剧痛,终于感觉到了被塞进那里的铁块,还有它即将爆发而出的恐怖温度。

轰!

毒血随着火焰和内脏一同爆发,扩散向四周,就像是在空中所开放的墨绿色火花那样。转瞬间,又消融在了雨水之中。

只剩下残肢断骸自空中坠落。

哪怕整个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已经被炸断了,可是纳迦堪比钢铁的骨骼依旧未曾分崩离析……何洛的身体从空中落下,砸在了燃烧殆尽的车筐上。

尽管已经失去了大半截身体和所有的手臂,内脏被焚烧为焦炭,但不可思议地是他竟然还活着。

奄奄一息。

在暴雨地洗刷之下,那一只残存地独眼艰难转动着,难以阻挡流逝地生机。

直到现在,槐诗终于松了口气,旋即跪倒在地上,几乎陷入晕厥。

源质之火彻底熄灭,他疲惫地喘息着,感觉到四肢和躯壳中传来的剧烈痛楚,眼前阵阵地泛起昏黑,双耳好像有蜜蜂不断地鸣叫。

但他却未曾失去意识。

纵然疲惫欲死。

在暴雨中,他踉跄向前,踏碎了地上动荡地水泊,最终,来到了何洛地面前,低头俯瞰着那一张狰狞地面孔。

不知道为何,忽然笑起来了。

因为想起了一个笑话,想要讲给他听。

“从前,有个樵夫去山里砍柴。”

少年突兀地说:“在过桥的时候,他的斧头,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可这是他唯一的斧头,他很难过,就哭啊,哭啊,就像你一样。

这时候,河神从河里出现了,慈祥地问他……”

槐诗抬起双手的祭祀刀和无形之斧,放在他的肩头,随着河神一同问道:

“——请问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银斧头呢?

纳迦瞪大了眼睛,嘴唇奋力地开阖着,却发不出声音。

“对,樵夫跟你说的一样。”

在寂静里,槐诗赞许地颔首:“然后,河神说:你真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这两把斧头都给你吧!”

于是,刀斧在纳迦的脖颈上交错。

在近乎咆哮的钢铁鸣叫中,最后的毒血向着两侧挥洒而出。

一颗遍布鳞片的头颅滚落在地,再无声息。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去他妈的河神,去他妈的金斧头,去他妈的银斧头,去他妈的樵夫……去他妈的一切!

那些古老的故事太长了。

该结束了。

在今天。

槐诗转过身,穿过了死寂的高架桥,在暴雨中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走向最后一个幸存者。

然后,他拉开了车门,向着车里的老人露出微笑。

“戚先生,让你久等了。”

正式收到后台通知,明天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

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支持,也请接下来继续多多关照吧!

(本章完)

第72章 墓志铭

寂静的高架桥上只有雨水轰鸣的声音。

无穷尽的暴雨仿佛将这里从尘世剥离,隔绝了一切,将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原来你长这样啊。”

槐诗拉开车门,凝视着车里的老人,略过那一只指着自己面孔的手枪,郑重端详——斑驳的白发一丝不苟,神情威严,西装笔挺,端庄地像是刚刚从演讲台上走下来一样。

“真是……长着一张正派的脸呀。”

槐诗拨开了那一只微微抖动的手枪,湿漉漉地坐进了车里,坐在戚问的对面,衣服上的雨水和血水在真皮沙发上留下一道道污垢。

有钱人真好。

环视着宽敞车厢内的精致装饰,他低头看着脚下柔软的地毯,还有自己留下的黑色脚印,嘴巴吧嗒了一下,抬头问:“有烟么?”

戚问没有说话,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么用力。

可是却没有勇气扣动扳机。许久,无力地落在了膝盖上。

而槐诗终于从随意地翻找中,从扶手的暗格里找到了好几根封在铜管里的雪茄,看上去高级得不像话,闻起来也感觉到充满钱的味道。

“谢谢。”

礼貌地道谢之后,槐诗掏出刀撬开了铜管,学着电影里那样把雪茄头部和屁股都削了,但好像削的口子有点大,整个雪茄都要散开了,吓得他赶快捏紧了。

毕竟散了一根就要浪费好多钱。

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两根,回头带给老柳也尝尝。

在沉默中,戚问静静地看着他在车厢里翻找的穷酸样子,终于发出了沙哑地声音。

“何洛呢?”

“死了。”

槐诗摸着口袋翻着打火机,随意地告诉他:“你回头看,隔离墩那里,掉在地上的那个就是。”

戚问愣住了。

嘴唇僵硬地张开,却没有说话,到最后,无力地依靠在椅子上,垂下了斑驳的白发。

就好像在一瞬间垮掉了。

终于自愤恨之中显露出一丝疲惫地老态。

而槐诗,终于找到了打火机。

抓在湿漉漉地手里,喷出火苗,点燃了雪茄的尾巴,他深吸了一口,紧接着,理所当然地剧烈呛咳起来。

吸进肺里去了。

很快,雪茄就被他嫌弃地丢到了窗外去,抽起来这么麻烦,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有钱人,肯定是钱多了烧的。

“不好意思,先等一下。”

他终于想起来了,摆了摆手,又开始翻口袋:“解毒剂,解毒剂,解毒剂在哪里……啊,在这儿。”

从内袋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荡漾着无色的粘稠液体,看上去像是胶水。

乌鸦跟他保证过效果拔群,可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槐诗疑惑地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便感觉到一阵深重地苦味从嘴里爆炸了,一路向下延伸,刺激着喉咙和食道,最后在胃里翻腾起来。

像是一只不断掏动的大手。

撷取着一切毒雾,拉扯成一团,然后,槐诗的面色骤变,下意识地捂住嘴,很快,便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堆绿色的血块,中午的午饭,还有来的路上顺道买的奶茶。

都吐出来了。

沾染在戚问的手工皮鞋上,如此碍眼。

“纸巾纸巾……”

槐诗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纸巾,直接把盒子扯过来,胡乱地擦了一下脸,然后又拽了两张擤鼻涕。

最后,纸团丢出了窗外,落入寂静的凄风冷雨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脸上被染成墨绿的毛细血管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彩,显露出那一张略显稚嫩的平静面孔。

看着面前的戚问。

仔细端详。

忽然问:“吃了吗?”

“……”

戚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就像是看着一个傻子,却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你会跑的。”

槐诗咧嘴笑了笑:“就像是捉迷藏游戏一样,你扮人,我扮鬼,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何况天上还下着雨,你看,多浪漫!”

“你赢了,槐诗,恭喜你,你成功地毁掉了我的事业和我的人生。”

在他的对面,那个老人冷眼看着他嬉笑的样子,缓缓抬起了手里的枪:“你可以尽情得意,这是赢家赢得的权利,但不要想着我会向你摇尾乞怜。”

如是,傲慢地瞥了他最后一眼。

他将手枪顶在自己的下颌。

扣动扳机。

寂静里,只有下雨的声音。

车窗外的雨声和车窗内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听不出分别。

只有嘶哑地尖叫骤然响起,饱蘸苦痛,像是要刺伤槐诗的耳膜那样。

戚问的手掉在了地上,连带着他的手枪一起。

血液自肘部平滑的切口中喷涌而出,顺着考究地西装流淌,最终,如蜿蜒地溪水一般,汇入了柔软地地毯中,渲染出一片渐渐扩散的暗红。

“冷静点,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也不太想这么粗暴。”槐诗诚恳地纠正道:“其实,我只是想要看到你笑的样子而已。”

说着,他伸手,扯起戚问的头发,将他拉起来,端详着那一张扭曲又狰狞的面孔,轻声问:

“——告诉我,当我的家被毁掉的时候,你是笑着的吗?”

戚问当然没有笑。

他怒视着槐诗,剧烈地喘息着,向着他吐出了沾着血色的口水,落在了他的脸上。可槐诗依旧平静。

平静地好像感觉不到愤怒那样。

“说起来,我应该先跟你道喜的。”他说,“记得你说:等明天开标之后,你就可以掌控蓬壶的航线,从此翻身做主人,不用再做任何人的狗。”

槐诗郑重地说:“恭喜你,戚先生,你的梦想要实现了。”

“你他妈的……当年就应该杀了你这个死剩种!”

戚问怒视着他,嘶哑地诅咒:“不论是你,还是你的父母,都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真应该把你和他们埋在一起!把你们碎尸万段!”

“为什么不笑呢,戚问先生。”

槐诗疑惑地问,“难道实现梦想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戚问再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他。

遍布血丝地眼瞳中满是恶毒。

槐诗失望地松开手,扯了两张纸巾,擦拭着脸上的口水。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目标。”

他沉吟着,轻声说,“我要过健全的人生,我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成为一名音乐家,赡养对我并不好的父母,遇到一个爱我的女人和她结婚,认真地教导我们的孩子,受人尊敬地度过我的一生,在家人地环绕中平静地死去。

如果要说有什么梦想的话,这大概就是我的梦想了吧。”

说着,他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手:“你看,一把便宜的二手旧琴,两个不爱我的家人,一个老房子……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不断地,有雨水从他湿漉漉地头发上落下来,混合着血水,就变作了浊红的色彩,擦之不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戚问先生——”

槐诗说,“我失去了我的梦想。”

“——我很悲伤。”

戚问咧嘴,恶意地狞笑着,张口想要说话,可紧接着,轰鸣声从车里响起。

硝烟从槐诗的手枪上缓缓升起,子弹穿过了戚问的嘴唇,又从他的脸上传出,钉进了驾驶席的仪表盘。

鲜血喷涌。

“请别说话。”

槐诗抬起眼睛看着他,诚恳地道谢:“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久,我心里舒服多了。现在,我们应该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了。”

戚问的表情抽搐起来。

在少年手中,枪膛缓缓抬起,对准了他的脸,在那一双颤动的眼瞳中映照出地狱的通路。

槐诗扣动了扳机。

啪!

令人尴尬地轻响从枪膛里响起,没子弹了。

“抱歉,第一次报仇,不是很有经验,请稍等我一下。”

槐诗从口袋摸索出一把子弹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取出弹夹,可是里面好像卡死了,怎么按按钮都抽不出来。

死亡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可是却徘徊在不远处,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出难得的幽默剧。

在细碎的声音中,有大提琴的声音响起,槐诗的电话震动了起来。槐诗没有接,它就一直响,好像锲而不舍地要响到地老天荒。

直到槐诗有些烦躁地按下了电话

“喂?哪位?”他问,“有话快说,我这里正忙着呢……”

“我是艾晴。”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有事儿么?”槐诗的肩膀夹着电话,专注地对付着卡死地弹夹,“顺带咨询一下,话说,这把配给我的枪究竟是怎么换子弹的啊?我这边研究了半天,在线等,挺急的。”

艾晴沉默了一瞬,开口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啊,雨声好大啊,我很害怕,又很孤独,只能抱着一把手枪取暖,啊,这么说总感觉GAYGAY的,但这弹仓真的完全掰不开啊。”

叹息声从电话中响起。

“别费劲儿了,枪上装了安全锁定。”她的声音变冷了,“以及,监控摄像头告诉我,你不在家,槐诗,你在金海高速的立交桥上,坐在一个快死的人面前,想要用子弹打爆他的头。”

“嗯?”

槐诗一愣,下意识地探出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头:“不好意思,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

“听我说,槐诗——如果你在这里杀了他,只会招致惩戒,不论是天文会还是特事处都不能容许,放下枪,相信我,总有一天,这件事会得到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那他们会杀了他么?”槐诗反问,“枪毙还是绞死?坐电椅也行,或者人道一点,药物注射?”

“……”艾晴没有说话。

“我才十七岁啊,大姐,不要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槐诗咧嘴,无奈叹息:“要说的话,其实被惩戒也没什么关系,关进牢里也无所谓。

但有些事情该做,天打雷劈都得做,对不对?”

良久的沉默中,艾晴轻声问:“非要这么做么?”

“非这么做不可。”

少年抬起眼睛,看着面色剧变的戚问,平静地宣告:“他非死不行。”

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叹息。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槐诗听见枪身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弹夹顺畅地划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槐诗愣住了,许久,无奈摇头:

“不要做这种会变成共犯的事情好么?”

漫长的呆滞之后,他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不快地放下了枪。

“恭喜你,你走狗屎运了……”

戚问愣了一下,旋即狂喜,可那笑容还来不及绽放,便看见了槐诗送上的惊喜:“有一个你没有玩过的船新的死法在等待着你。”

那一瞬间,自少年抬起的右手中,苍白地火焰缓缓燃起。

在源质之火中,有一丝一缕物质升腾而起,展露出铁灰色的质感,彼此纠缠铆合,繁复地编制在一起,形成了一捆尾指粗细的绳索。

他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车门,逃离这里,逃的越远越好,竭尽全力地在雨中狂奔,几乎跌倒在地上,手足并用地向前。

可是绳索像是蛇一样蜿蜒而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后,猛然收紧!

在最后的一瞬间,他听见了身后少年的低语。

“那么,就请你在死之前……感同身受地体会一下我的‘悲伤’吧。”

“快点快点!再快点!”

在副驾驶席上,傅处长怒吼着,向司机咆哮:“我们他妈的是特事处,管个屁的红绿灯啊!给我加快!”

在他的催促下,那横冲直撞地车队呼啸地穿行在城市中,赶往高架的方向。隔着老远,他们就听见远方传来的坍塌轰鸣,还有爆炸的巨响和枪声。

“去他妈的天文会!我他妈当初就应该毙了那个小王八蛋!”

傅处长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这哪里是特么的爆炸,这是写不完的报告和做不完的检讨啊!完犊子了,别说升职没指望了,不上内部通报就已经要全家烧高香了。

他现在都忍不住想打电话给傅依,好好问一问,她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个战斗同学的!

如今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祈求戚问的手下能够坚挺一点,别被槐诗一个突突就扫死,到时候就全完了。

捂着心口那点热乎劲儿,他一路紧赶慢赶。

等到他终于赶到高架的时候,心里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妈的,为什么……”

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够看到那个坐在高架断口上的少年,他静静地坐在雨水和风中,低头凝视着远方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和晚霞。

在他的身旁悬挂着一条垂落的绳索。

还有一具在雨水和风中不断摇曳的苍老尸骸。

像是饱受折磨,他的身体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痉挛至死。斑驳地白发已经湿透了,盖住了那一张窒息的扭曲面孔。

而就在礼服敞开的衣襟下面,有人用血在死者的白衬衫上写下为他写下了墓志铭:

‘我以为这个世界是成王败寇……’

随着微风的吹拂,那一具尸体轻巧地翻了个面,露出写在背后的血色忏悔。

——【我错了】

老规矩,上架感言已经上传,但现在好像作品专栏的更新都不提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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