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学术也不行!

林泰来这反问,听在高攀龙耳朵里,就像是挑衅一样。

因为高攀龙少年时就是无锡县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及到成年,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一岁时就中了举人。

而且还被主考官赞誉为“天下士”,所以是非常心高气傲的人物,除了顾宪成之外谁都不服。

当即高攀龙就跳下月台,对林泰来道:“那我就从林生身上,领教一下荆川先生的传艺!”

林泰来环顾四周,便看到身后空地上竖立着一根旗杆。

传言太祖高皇帝时,会把那些违法乱纪、不认真学习的在校学生砍了人头,然后挂旗杆示众。

像林泰来这种动辄不守规矩的人,如果撞在太祖高皇帝手里,大概活不过三天。

而后林大官人走到旗杆旁边,伸手试了试粗细,满意的点了点头。

众人正莫名其妙,不知道林泰来握住旗杆干什么时,却见林泰来大喝一声,也没怎么费劲,就将旗杆倒拔了出来。

这旗杆也有个四五米长,插入地的一端还是个尖头,可以充当枪头,林大官人更满意了。

他双手熟练的抖了抖“大枪”,用枪头指向高攀龙,又一次大喝道:“开始吧!”

高攀龙:“???”

站在人群里的安希范和高攀龙年纪相近,素来关系要好,未来还会结姻亲。

此时安希范看不过眼,挺身而出喝道:“林朋友打算依仗身高体壮,以武凌人?”

林泰来有理有据的答道:“这位高朋友不是想要见识唐荆川前辈的技艺传承么?

此乃唐荆川前辈传下的六合枪法,特来展示给高朋友看!”

众人大都愕然,你说的传自唐顺之的技艺就是这个?

高攀龙怒斥道:“这里是学宫,上百同道在此,安能坐视你胡来!”

听到高攀龙的话,众人仿佛被提醒了什么,纷纷默默远离了高攀龙。

当年唐顺之枪法很有名,如果这位林生真学到了唐氏枪法,还是别在高攀龙身边比较安全。

看着周围空了一大圈的高攀龙,林泰来起了恶作剧心思,忽然一个箭步上去,然后挺枪直刺!

高攀龙下意识的退步,但脚后跟很不小心的绊在了砖缝里,直接向后倒下,坐在了地上。

林泰来忍俊不禁,拄着旗杆大笑道:“我与锡山诸君笑闹而已,何必如此当真!

我林某人好歹也是个斯文之士,其实不会什么武功,高君大可放心!”

正当这时,忽然远处的张家兄弟叫道:“坐馆小心!”

从另一边不远处的仆役人群里,有六个怒容满面的大汉冲了出来。

而且二话不说,直奔林泰来而去。

林泰来下意识的转头对高攀龙问道:“这几个是什么人?”

高攀龙刚跌倒,这几个人就冲了出来,肯定与高攀龙有关系。

再说高家乃是放高利贷发家的,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没有养着打手。

所以林大官人猜测,这六个像打手的大汉,八成就是高攀龙的仆从长随。

高攀龙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也不吭声,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六个打手冲向林泰来。

只要自己不吭声,那就不是自己指使的,无论打成什么样也与自己无关。

六对一,优势在我。

林泰来见高攀龙不答话,只能手持旗杆转身迎战,抖起了枪花。

等距离差不多时,瞬间枪出如龙,连续刺倒了两条大汉!

但危机仍未解除,场面比较开阔,其余四个大汉已经近身了。

懂枪法的都知道,习惯大枪的人最怕被近身。

高攀龙暗想,四对一,优势还在我。

林泰来立刻扔下了旗杆,跳步闪避几下,拉开了一点空间准备袖里乾坤。

在外人眼里,就只能看到林大官人被迫扔了武器,又跳着躲了几下,然后挥着大袖子打了几拳,四条大汉就全部倒地不起了。

一对六,眨眼间就毫发无伤的完胜,一共也就打了不到十个回合!

林泰来连汗都没出,暗暗叹口气,这次一点都不过瘾。

台上台下本地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林生还说你不会武功?

高家这些打手素称勇猛,打遍无锡县无敌手,难道都是假的吗?

在众人没有回过神来时,林泰来极其愤怒的对着月台上的顾宪成吼道:

“我,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路过锡山,游学访问而已!

不成想,竟然在学宫被恶徒围攻!原来伱们锡山文坛,就是这样款待外地同道!”

向来极其善辩的顾宪成,竟然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这高家养的都什么废物打手?如果打赢了,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又是最忠实的信徒学生安希范站了出来,对林泰来指责说:

“是你胡言乱语说什么荆川先生传承,先引发了误会!”

林泰来反驳道:“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是一种礼节!

我刻意提起你们常州府名士荆川先生,乃是对你们常州的敬意,这也有错?

正常情况下,难道不应该是借着荆川先生名头互相吹捧,表面和气?

谁知道贵地竟会有如此二愣子,听到荆川先生传承后,反而定要跳出来挑战!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安希范:“.”

糟糕!此人比顾老师还能狡辩,该如何是好!

其实刚才被问及师门来历时,不是林大官人一定要扯唐顺之,主要是除此之外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扯。

限于交际圈,他在苏州城认识的都是浪荡型名士,那些正统学者没人肯收他当学生。

最后只有个疯疯癫癫的张幼于,肯传授易经,算是个业师。

但就张幼于那人物形象,林大官人一般不好意思对外说。

此时听到顾宪成再次对林泰来明确问道:“你的经学,到底师承何人?”

这会不说技艺了,直接说经学。

不是顾先生啰嗦,而是因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打妖怪之前必须要弄清楚妖怪的跟脚,然后才能决定是生擒还是直接打死。

林大官人叹口气,无奈的说:“跟着张幼于老先生治易经。”

或许可以不答师门来历,转身走人,但不够尊师重道。

但如果以后被查到了身份,被攻击成“以师门为耻”,会成为一种人生污点。

顾宪成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举人都考不上的老疯子。

高攀龙总算等到机会了,立即开口道:“原来是这个士林丑类。”

林大官人之所以不太想提及师门,就是这个原因。

作为塑料学生,林泰来公开场合必须辩解,但没有着急与高攀龙对骂,只是说:

“幼于老先生天真烂漫,赤子之心,总比热心政事的人要纯粹的多。”

众人听着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主要是没具体指“热心政事”的人是谁。

不过林大官人冷不丁的朝着顾宪成说:“听说顾先生给申首辅写过十几封信,精神可嘉!”

雾草!顾宪成吃了一惊,姓林的怎么知道这事的?连具体数目也大差不差。

随即他马上解释道:“我只是劝说申相身为首辅,要勇于担当,匡正朝廷,别无它意。”

林大官人赞美说:“顾先生真是热心政事的人,当着主事的官,操着首辅的心。”

众人都觉得很刺耳,好端端的话从这位林生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很膈应。

高攀龙回应说:“士以天下为己任,泾阳先生实乃吾辈楷模。

总比那些妖服过市、装疯卖傻、醉生梦死的丑类要有用。”

林泰来当然不会傻到与别人直接辩论张幼于是不是变态,这根本没得辩。

他只会乾坤大挪移,开口道:“你说得对!其实我也非常景仰顾先生!

顾先生那以天下为己任的心术非常值得研究,也好让我等学习效仿。

比如说,顾先生为什么请假三年,回乡聚众讲学?

是不是觉得年纪太大了才是个主事,走官场正统道路没有前途?

其实我认为,或许可以试验另一种道路。

比如以讲学为名培养忠实信徒,再不断以正邪之分凝聚己方人心,清洗掉不忠实的人。

等滚雪球成势后,可团结一心把持道德高点,操纵公论,成为民间宰相,以此影响朝政”

有些人听到这里,不禁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月台上的顾先生。

难道英雄所见略同了?

“咳咳咳!”顾宪成突然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不能让林生再说下去了,然后顾宪成又强行扭转话题说:“我非圣贤,心术意旨并不值得研究!

今日吾辈聚集在这里,本意是为了谈经论义,不要离题万里!”

随后又问道:“林生治易经,可有见解?”

顾宪成近些年来一直着重研究易经和春秋,造诣十分出色,所以才敢于谈论易经。

反正谈论经义,总比谈论自己的心术好。

林泰来便道:“当初在下有一个易经疑问,始终未能得到解答。”

顾宪成说:“什么疑问?”

林泰来就提问道:“周易原文云,卦者挂也,象者像也,爻者效也。

单纯从这几个字的字面上来看,其意到底如何?”

顾宪成微微一笑,大概林泰来想借着提问机会在经学上刁难自己,所以找了几个很难解读的近乎无意义的字眼。

但顾先生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只要是正经辩经,他并不会害怕。

这可是自己而长处!顾宪成沉吟了片刻后,开始解答道:

“卦者,挂也。挂就是悬挂,其象征意味是.”

“慢着!”林泰来忽然打断了顾宪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再然后林泰来就低下头,“哗啦哗啦”的翻了起来,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林泰来又抬起头,非常诚恳的说:“我手里这本书册,乃是张幼于老先生的易理心得。

其中也涉及到了那几句文字,我念与顾先生听,为顾先生讲经做个参考映证。”

学者人设的顾宪成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阻止别人发表观点?

随后众人就听到,林泰来拿着书册读道:

“卦不以扌,离作为也;象不以亻,离形骸也;爻不以攵,离言语也。

卦无为、象无形、爻无言,盖浑然一太极焉。

而卦又加扌,象又加亻,爻又加攵,此为明学也。

再由挂忘挂,由像忘像,由效忘效,下学而上达矣。”

读完了后,林泰来合上书册,“这就是高攀龙嘴里某个丑类的义理,诸君可有驳斥?”

顾宪成愕然无语,他倒是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解经过于精妙了!有珠玉在前,无论自己再怎么解读,都像是献丑。

这林生就不是诚心提问,但也不是想故意刁难人,就是故意要自问自答!

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给过自己展示机会,所以还是开涮人!

林泰来环顾四周,大声嘀咕说:“武术不行,心术不行,学术也不行!

实在太令人大失所望!走了走了,不如归去!”

装逼已经装完,不跑更待何时?

但台下的本地士子很团结的围住了林泰来,不想就这么放走砸场子的。

正在这时,忽然从大门方向传来了喧嚣声,忽然涌进来一二十个人。

当头一个人指着林泰来叫道:“还在那里,休要让他逃了!”

比较了解情况的人见这阵仗,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刚才那几个高家的人被打了后,搬救兵报复来了!

所以本地士子很有默契的让开一条通道,方便打手们冲过来。

既然冥顽不化,那就只好圣人诛少正卯了。

各背着一个皮囊的张家兄弟无法继续看热闹了,迅速移动到林泰来身边。

林泰来望着冲过来的打手们,兴奋的喊道:“无锡县士人辩经辩不过,就要打人了!”

众人:“.”

这位林生,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反常?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终于有本地士子忍无可忍,直接对林泰来挥以老拳。

但林泰来敏捷的闪过了,然后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两条铁鞭。

顺手一抡,立刻在人群里扫到了一大片!

登时士子们就全被激怒了,你个外地人竟然还敢反抗动手!

于是林大官人带着张家兄弟为掩护,很熟练的组成三三阵型,冲向县学的大门。

一边打一边逃,一路放倒了数十人,大部分都是士子,终于杀出了县学大门。

站在门外街道上后,林大官人又开始大叫:

“无锡士人!辩经不如!勾结高家打人!我苏州林生不服!”

求月票!诸君看看兜里还有吗!

(本章完)

第183章 来不相知去不留

却说林大官人冲出县学大门,喊了这几嗓子,让路过行人都注意到状况。

别人都以为他要逃走时,林泰来却又转身堵住了县学的门口!

县学大门宽度是有限的,县学里愤怒的一百多个还能站立的士子和仆役向外追击,到了门口,最多也就几个人能面对林泰来!

所以现在局势并不是林大官人一对一百多,而是一对几个!

然后悲剧就发生了,最前排的人一批批倒下,后面的人还不断向前拥挤!

瞬间又躺了二十多个人,散落在大门内一丈方圆的地方。

在血的教训里,县学里面的人终于不再往前冲了,反而暂时退后远离了大门。

至于外面街道上,确实有些人围观,也确实有人想上前助拳。

但张家兄弟站在林大官人身后,对着街道上的人大叫道:

“这是读书人的事,尔等白丁不要胡乱插手,以免祸及自身!”

外面人看到林大官人一个人堵着门打一百多个人的勇猛壮举,更没人敢上了。

但今天开眼了,围观也不亏。

现在张家兄弟终于彻底理解了林坐馆经常说的那句话,没有武力怎么混文坛?

就拿今天来说,如果没有武力,林坐馆跟人辩经讲道的结果,必定就是被摁死在无锡县学里面。

震慑到县学里没人再敢上后,林泰来终于闲了下来。

连忙又对着县学里的士子高声道:“我苏州林生,生性低调,沉静如兰!

今日本意只想悄然游访贵地县学,却不料惨遭围殴!

心里还有几句,实在不吐不快!”

别人听到这里,不明所以,这是想干什么?

而且县学里众人怒火又一次被挑起来了!没见过这么气人的!

都打成这样了,还说自己如兰花般低调和沉静?怎么不说自己是白莲花?

只有张家兄弟真懂,坐馆这是要强行命题作诗了!

他们早就从皮囊里分别掏出笔墨,研磨好了后递给林坐馆。

如今他们背负的皮囊里不但装着铁鞭,还装着笔墨。每每需要用笔时,不用再到处找人借了,大大提高了效率。

林泰来提笔在县学大门上写道:“兰,花中君子也!苏州林生效仿其幽静而不得,心有所憾,以四句咏之!”

随后就写下七绝一首,而且林大官人一边写一边大声的朗诵:

“身在千山顶上头,

突岩深缝妙香稠。

非无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

本来好端端一首歌咏深山幽兰的诗,但放在这个情境下简直就是骑脸反讽!

谁是“身在千山顶上头”?谁是“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肯定就是讽刺留不住人!

连写空谷幽兰的诗都能用来骂人,这个林生绝对是个心已黑透的奸邪小人!

“舒服了!”打完人作了诗的林大官人扔下笔,进入贤者时间,昂首离去。

张家兄弟连忙捡起了笔,紧紧跟上。

在县学里,顾宪成坐在明伦堂的月台上,无论从庭院到门口打成了什么样,他一直没动地方,连表情都没动过。

作为精神领袖,他必须要保持镇静自若的形象。

当大部分人群渐渐散去,周围只剩下几个亲近友人和后辈时,顾宪成突然叫道:“上当了!上了林姓小儿的当!”

其余人十分诧异,这是反射弧太长,还是马后炮?

别人都走的没影了,才意识到上当?

顾宪成如梦初醒的说:“在姓林的手里,能稳压我的精妙解经,恐怕只有那么一段!

所以他抛出唯一能拿出手的一段精妙论述,暂时压住我后,立刻急急忙忙的衅事走人!

如果刚才继续正常往下辩经讲经,他肯定会在我面前露怯!”

众人细细回想了刚才情景,齐齐恍然大悟!

没错,姓林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确实很像装完了就跑的路数!

这样的话,他跑到外面后,就可以吹嘘“辩经赢了顾泾阳先生”!

但现在他们才想到这点,肯定已经晚了,那姓林的说不定已经在外面吹上了!

不,其实已经吹上了!

姓林的一边打架,一边围绕“无锡士人辩经辩不过”的意思反复喊话,就是这思路。

未来八君之一、顾宪成的老师的孙子薛敷教看向高攀龙,抱怨说:

“高君不该纵容仆役动手,这才给了那姓林的借口!”

高攀龙心情沉郁,只能冷哼一声。

动手之前谁能知道,一二十个打手在此人面前简直跟纸糊的一样?而且一百多人都没把他留下,反而被堵了大门!

打输了,就什么都是错!菜就是原罪!

“诸君稍安勿躁,这事没完!”顾宪成等其他人发泄完,这才又一锤定音的开口道。

安希范问道:“老师可有良策?请衙门出面追捕?”

顾宪成很清醒答道:“对于有功名的人,尤其是去赶考的士子,衙门作用有限。”

然后又说:“如今乡试在即,士子云集南京,我欲往南京讲学,顺便拜访提学官。”

话说到这里,众人秒懂,也就不用再继续往下说。

这个林生自称去南京赶考,肯定是苏州哪个地方的秀才。

对于具备政治特权的秀才,只要稍微有点人脉,地方官府都很难惩治。

但秀才唯独最害怕提学官大宗师,因为提学官有惩罚生员、革除功名的权力!

再狂的秀才,见到提学官大宗师,也会像是老鼠见到猫,绝对的天克。

顾先生说去南京拜访提学官,内涵不言而喻!

这姓林的绝对要倒霉了!甚至死定了!

轻则遭受惩戒然后乡试禁考,重则革除功名,哭都没地方哭去!

有君子冷笑道:“来不相知去不留?这等藏头露尾之奸邪小人,真以为不敢留下名字,就找不到他了么!”

旁人点头附和说:“到了南京查过名册,再找士子打听,立即就能知道是谁了!合该从士林清理出去!”

其实林大官人并不是胆小所以不敢留全名,而是因为虚荣心装文人怕露馅,只能含糊说自己是林生,去南京赶考。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文生员,万一报了全名和来历后被人追根刨底,当场暴露就尴尬了。

这些君子们也没想到过,提学官大宗师并不能管辖武生员这个问题。

毕竟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读书人会武术不是问题,但哪个正经读书人会去考武举?

只能说,又是解经又是作诗,林大官人装文生还是挺像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