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劫狱

蹄哒、蹄哒……

秋日满山青黄,三匹快马沿着燕河沿岸,逐渐逼近北梁王朝的都城。

夜惊堂头戴斗笠,佩刀横于腰后,纵马飞驰间,扫视着曾经走过一遭的山河,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岁月如梭的感叹。

回头望去,距离去年春天离开梁州时间并不算久远,但这一年多时间,他几乎都在江湖路上——感受过两朝国都的繁华,攀行过洪山邬山的崇山峻岭,在云梦泽天琅湖上挥刀如雨,也曾在沙海东海中乘风破浪……

一路上他见过很多人,也经历了很多事,其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走了,也有很多红颜留在了身边。

行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没时间去仔细回忆过往朝朝,但此刻再度来到了燕河畔,他才惊觉好像已经走过了半辈子,或者已经把寻常人一辈子都很难走完的路都走过了一遍。

江湖人漂泊久了,都想归乡,但大部分人等察觉到这点的时候,都已经是百年身,故乡物是人非,想回都不知家在哪里。

而夜惊堂显然是幸运的,尚未及冠,对同龄人来说,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若是归乡,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醉看闲庭花落、尽享齐人之美。

不过如今就回家,显然还是有点早了,当前还有两站还没走完——一个是近在咫尺的燕京,另一个是远在天南的官城。

去过官城后,往后就再无高峰,寻常人可能会孤独寂寞,但夜惊堂不会,毕竟他一心向武,但心底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武道。

在风平浪静后,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做爱做的事,做到天荒地老那天都不会觉得腻歪。

念及此处,夜惊堂回头看了眼,倒是有点想早点去天南了,毕竟在江湖路上漂泊,真没有太多时间做爱做的事,无论是南霄山还是小苹果,都好久才能看一眼。

身后不远处,两匹骏马前后随行,马上坐着三人。

折云璃骑在马背上,怀里抱着华青芷,比往日要安静许多。

其原因,自然是上次一起喝酒,她胡说八道暴露了自己和师父没毛毛,当时喝酒壮胆不觉得羞人,早上清醒后都不敢见夜惊堂,这些天话都没怎么说。

与之相比,华青芷则一改往日柔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肃,就和被刚进门的狐媚子招惹了的少夫人似得。

毕竟薛白锦实在不当人,她剥了半天橘子,连上面的白色橘络,都仔细摘掉,结果一口都没吃上,醒过来后盘子都被端走了,而后她和相公睡觉,也是等薛白锦舒服完了才如愿,这不丧尽天良吗?

华青芷这些天都在找机会报复,但可惜为了尽快赶到燕京救人,路上并未再过多停留,她只能满心窝火憋着。

薛白锦单人一马走在最后,虽然被华青芷胁迫,必须被夜惊堂糟蹋,心底有点纠结;但不得不承认,被逼着同房后,离开仙岛划清界限时的失魂落魄确实没了。

此时薛白锦搂着鸟鸟,目光一直在打量河畔的群山,回想着上次从燕京逃离,她背着夜惊堂从山野间逃出生天的那一夜,两人的孽缘,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对,在江州的时候,夜惊堂就把她看光了,应该全怪找茬把她衣服打烂的女皇帝……

……

四人各怀心思,往燕京一路飞驰,在经历几天奔波之后,逐渐抵达了燕京地界,碧水林再度出现在了视野中。

夜惊堂深入敌国腹地,自然谨慎了起来,带着三人来到了夕霞寺附近的小镇上后,叮嘱道:

“项寒师仲孙锦应该都在燕京,你们先在这里歇息,我去找青龙会的人拿情报,晚上再看情况动手,咱们速战速决尽快离开。”

薛白锦到了龙潭虎穴,自然也收敛了心头的乱七八糟,在客栈前翻身下马,便进去开房。

折云璃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出门办事总不能也躲着,扶着华青芷从客栈下来后,便开口道:

“惊堂哥,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夜惊堂去打探消息,也没什么风险,想了想点头:

“好。”

“嘻~”

折云璃见此,连忙把华青芷往进扶。

华青芷经过大半年调理,双腿已经恢复大半,虽说快跑负重还有点困难,但正常行走已经没大碍,微笑道: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们先忙正事吧。”

折云璃见此也没坚持,待夜惊堂把马匹牵入马厩后,便和夜惊堂一道,带着鸟鸟朝着燕京方向行去。

华青芷在客栈门口目送,等两人离开后,才转过身来,柔雅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来到楼梯旁,并未直接上楼,而是抬起左手。

薛白锦此时正在楼梯口等待,准备带华青芷一起上去,发现华青芷少奶奶般的动作,眉头一皱:

“伱腿又瘸了?”

华青芷面对火药味十足的询问,双眸微眯:

“上次你把我点晕,还把我剥的橘子端走,我还没和你算账。你真以为我华青芷是任人拿捏的小姑娘……诶?”

话未说完,薛白锦便抬手如同夹着小鸡仔般,把身轻体柔的华青芷夹在胳膊下,步伐迅捷上了楼。

咚咚咚~

华青芷一个书香小姐,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哪里反抗的了这女土匪,被颠簸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这凶婆娘,放我下来……”

吱呀~

薛白锦推开房门,把华青芷丢到了床铺上:

“你在我眼里,就是任人拿捏的绣花枕头,这是是非之地,你要是再敢整幺蛾子,我往后每天晚上都把你点晕,让你连夜惊堂面都见不着。”

华青芷急着造小孩,觉得这威胁还挺严重,不过依旧有恃无恐:

“你把我点晕着有用?夜公子可不会顾此失彼……”

薛白锦知道夜惊堂不会顾此失彼,但她有一百种方法,让夜惊堂陪她修炼到天亮,不给夜惊堂照顾华青芷的机会,对此只是轻轻哼了声,转身便出了房门。

华青芷被如此对待,心头很是恼火,但正如绿珠所说,薛白锦吹口气,都能把她吹个趔趄,实在打不过,当下也只能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目送薛白锦出去后,倒在了枕头上,闭着眸子继续琢磨报复的法子……

——

入夜,岁锦街。

作为燕京最有名的风月之地,刚刚入夜,岁锦街上便已经人满为患,随处可见过来消遣的浪荡子。

春满楼后巷中,夜惊堂如曾经一样,在围墙后安静等待,同时倾听着楼中的谈话声:

“十二侍死伤惨重,连仅存的寅公公戌公公,都被南朝暗桩牵连,十二所如今算是直接倒了……”

“就如今这势头,我估摸湖东道那边的世家,已经开始暗中两头押宝。”

“诶,这还不至于,只要华家还在为国尽忠,湖东世家大族就乱不了,哪天华家有二心了,那才是真的国祚不稳,要出大事了。”

“也是,华俊臣华剑仙,确实称得上忠肝义胆,礼部的李侍郎陪着走了一遭,如今逢人就夸华剑仙仗义……”

……

折云璃站在身边,本来在观察周边动静,瞧见夜惊堂一直侧耳倾听,便也跟着听了下,结果入耳就是:

“啊~嗯~……”

“好紧……”

折云璃侠女气十足的脸颊,明显红了几分,瞧见夜惊堂还在正儿八经聆听,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下:

“惊堂哥,你听什么呢?”

夜惊堂收回心念,见云璃眼神古怪,无奈道:

“我在听消息,你以为我在听什么?”

折云璃不太相信,不过因为没证据,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说,想想询问道:

“惊堂哥,我前些天喝醉了,没说什么吧?”

夜惊堂见云璃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也没继续聊毛毛的事儿让她为难:

“我当天喝的也有点多,记不清了。”

折云璃知道夜惊堂什么都记得,但彼此心照不宣不提了,她还是如释重负,微笑道:

“酒后戏言吗,说了也当不得真,我其实也记不清了……”

夜惊堂摇头一笑,没有再说话,继续倾听楼里乱七八糟的话语。

两人如此等待片刻,尚未等到青龙会的老刘过来,倒是意外发现,一辆马车停在了春满楼外。

马车颇为奢华,上面下来了个锦衣公子,在老鸨儿的殷勤招呼声中上了楼:

“哎哟,王公子,您还亲自来春满楼消遣呀,派个下人过来不就行了……”

“啥?”

“唉,不是,有中意的姑娘,打声招呼我给公子送府上即可,亲自过来,贵妃娘娘若是知道,还不得把妾身这店面给拆了……”

“我来喝酒,又不是来嫖,我都不怕你担心个什么……”

……

折云璃听了两句,眼神便显出一抹古怪,偏头询问:

“惊堂哥,这是不是那个王大聪明?”

夜惊堂对这算无遗策的憨批,算是记忆犹新,回应道:

“是的,上次就是他,暗中花三千两银子雇我拐走青芷,以免青芷成为太子妃,威胁到他表弟三皇子。”

“啧啧……”

折云璃暗暗摇头,对此评价道:

“这么一搞,让华家和大魏搭上了线,算是白送了死对头一番泼天富贵;不过釜底抽薪,安排人把华小姐拐走的计策,还真没得说,不愧是又聪明又不聪明……”

“后来蛇峰五怪这些杀手也是他安排的,顺带把华伯父捧成了剑圣,反正过程怎么想都不对,结果又没啥毛病……”

……

闲谈之间,巷子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夜惊堂转眼看去,可见背着书箱的老刘,从阴暗处走了过来,发现他站在围墙下后,便快步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刚看到砖头,让大人久等了。”

夜惊堂抬手回了个江湖礼:

“无妨。上次打听的消息,刘老可打探清楚了?”

老刘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夜惊堂:

“这是京郊死牢的图纸,三班守卫轮换的时间、巡逻路线都在其中,不过人手都是高手,具体身份很难摸清楚,得大人自己当心。

“仲孙锦最近一直在皇城,看起来是当了大内门神。项寒师则一切如常,都在国师府处理事务,有没有入宫面见梁帝,因为道行太高,我等实在摸不清楚。

“另外,自从朔风城一事后,暗中联系青龙会的世家和门派很多,目的都是留条后路,以免以后南朝攻入燕京被殃及。

“当前这局势,对南朝极为有利,按照上面的意思,大人只要不出岔子,北梁就没有翻盘的机会,其实不该涉险来此地……”

青龙会把宝全压在夜惊堂身上,已经等同于梭哈,只要两国一统,青龙会就可以洗白上岸,到时候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肯定是北方江湖第一豪门,为此最怕的就是夜惊堂出事,导致竹篮打水。

但夜惊堂行事自有准则,什么事都有风险,总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去做,拿起图纸看了几眼后,回应道:

“我自有分寸,辛苦刘老了,可还有其他消息。”

老刘仔细想了想,回应道:

“重要消息没有,不过有个不相干的。当朝老太后,似乎又找了个新面首,前两天有人暗中去了太后宫里,太后还把内侍都支开了,不过面首的具体身份,并未查清楚,非常神秘。”

“……”

夜惊堂面对这个消息,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评价。

而折云璃对于这种八卦极为感兴趣,想想又询问道:

“花面狐跑哪儿去了,青龙会可知晓?”

“朔风城一事过后,花面狐失踪了,估计是在避难。大人若是想找他的话……”

夜惊堂摆手道:“不用,随便问问罢了。若是无事我们便告辞了,有需要再联系刘老。”

“大人慢走。”

……

——

两刻钟后,燕京城郊。

到了夜间,燕河沿岸都平静下来,只能偶尔看到一艘从河面驶过的船只。

夜惊堂站在余山河对面的一座山丘林间,用千里镜观察着刑狱以及国师府的情况,云璃则黑巾蒙面站在身边。

上次过来,属于敌明我暗,北梁朝廷根本想不到夜惊堂会过来。

而这次夜惊堂已经把仇恨拉满,北梁又可能在请君入瓮,专门等着他自投罗网,危险性要大许多。

为了保险起见,夜惊堂也不敢在燕京久留,给北梁反应时间,当前最好的决策,就是摸清情况,直接进去捞人,在北梁发现之前远遁千里。

两人等待片刻后,鸟鸟无声无息落入林中,停在了二人头顶的树梢上。

随后面带玉甲的薛白锦,便搂着华青芷,悄然落在了身后,询问道:

“情况如何?”

夜惊堂放下千里镜:

“有没有潜伏高手不清楚,但肯定没埋伏千军万马。这里距离太远,我也摸不清,得靠近看看,如果有机会就直接潜入。你就待在这里,如果有情况直接带她们走,哪怕被人围剿,我也有把握突围。”

薛白锦知道夜惊堂的本事,单人一刀才是活阎王,身边带着人,反而会被限制,当下轻轻点头:

“注意安全。”

华青芷对于这种事,根本帮不上忙,此时柔声叮嘱:

“你千万要小心一点,别又受伤了。”

折云璃挺想一起去,但项寒师可能就在河对面的国师府里,她这小菜鸡估计挡不住人家一指头,想想还是道:

“情况不对我们会自己跑,惊堂哥不用操心。”

夜惊堂点了点头,扫视周边,确认此地没什么风险后,便悄然隐入夜幕。而鸟鸟则无声无息升上高空,进入了警戒状态。

国师府在燕河东面,死牢则在两条分叉河道之间的孤岛上,由一条石桥相连,西侧的河面非常空旷,哪怕身法再好,只要不会隐身,都可能被隐匿的高手发现。

不过这种地势,能限制的也只是武人,限制不了半仙。

夜惊堂身着黑袍无声无息来到了西侧河岸后,在一处灌木丛中隐匿,而后便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周边天地。

夜惊堂不会透视之类的神通,但研究出九凤朝阳功后,能清晰感觉到天地间那股‘气’,可以在孤岛上找到冰坨坨,自然也能找到其他人。

此时夜惊堂闭目凝神感知,周边的山河夜景,顿时在脑海中变成了无边飞絮,勾勒出种种形状,可以清晰‘看到’风的律动、水的流淌,以及城墙上行走的狱卒、墙内移动的人影。

武人如果道行太低,就遮掩不住气息、步伐,在夜惊堂面前无所遁形。

而步入天人合一之后,又开始了吸纳天地灵气的范畴,能压住自身气息,却没法压住对天地带来的影响。

想要做到完全隐匿掉痕迹,让夜惊堂感知不到,首先就得有八张图的底蕴,也就是达到‘炼神还虚’大圆满境界,能精确控制周遭天地间的那股气,不然功力越高就越显眼,就如同夜空中的一盏明灯。

而这世上能完全掌握八张图的人,除开奉官城和夜惊堂自己,他想不出第三个,北云边都只是初窥门径而已。

项寒师就算可以推演出九张图的脉络,也绝对不会在见到他之前运功动用神通,因为练了就开始暴毙倒计时,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为此夜惊堂刚开始感知,就发现天地间无影无形的气,在朝河对面的国师府汇聚,其中明显有高手。

虽然夜惊堂能‘看到’,境界在对方之上,但心底还是颇为讶异。

毕竟在他感知下,整个国师府周边都化为了一个漩涡,似乎有一条魔龙在漩涡中心吞江噬海。

武夫功力越厚体魄就越强横,而体魄越强横,承受力自然就越强,虽然境界不够,没法精确操控天地间那股气,但可以囫囵吞枣大口硬吞。

能展现出当前这种气象,只能说对方体魄极其强横,而功力自然深不见底,目前看起来只差一个境界。

而‘境界’这东西可以顿悟,比如夜惊堂琢磨第八张图,就只花了两刻钟;但功力则必须硬练,差得远就是差得远,风水宝地可以加速追赶,但还是得自己练,没捷径可以弥补。

除开国师府的动静,夜惊堂还意外发现,刑狱角楼内,也有一道很显眼的气息,虽然动静比国师府小一大截,但气息流淌更为精细,明显能自行牵引,看情况是境界略高于项寒师,但体魄功力差一些。

能走到武圣的人天下间实在太少了,夜惊堂可以确信角楼中人不是仲孙锦,为此有点想不通,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不知名强者。

不过只要来的不是奉官城,夜惊堂就不可能知难而退,他能看到对方,对方却看不到他,那再多高手也形同虚设,他完全可以卡着死角,大摇大摆走进去,把曹阿宁扛着再出来。

为此在摸清楚牢狱周边的情况后,夜惊堂便完全隐匿了气息,悄然滑入水中,朝河中孤岛慢慢游去。

而九天之上,鸟鸟几乎夜幕掩护下悄然盘旋,观察着整个燕京郊野的情况,以便有强敌冒头时及时示警。

但仔细侦查片刻后,鸟鸟忽然转头,望向了距离牢狱七八里的一座小山上。

虽然距离非常远,但鸟鸟目力远超寻常人,夜间能在几千米的高空搜寻草地上的蛇鼠,此时借着月色,它明显看到小山顶端的草堆动了下,仔细看,才发现草丛里趴着两道颇为眼熟的人影。

“叽?”

鸟鸟一愣,本想飞过去打个招呼,但夜惊堂已经开始潜入,它这放风的跑了,或者发出尖锐爆鸣声,可能出大事,为此只能继续盘旋,等着夜惊堂出来再过去……

(本章完)

第546章 你跑不掉

踏踏踏……

脚步声从幽暗地道中响起,继而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牢房的精铁栏杆。

曹阿宁在囚室角落靠坐,虽然没遭到严刑拷打,但长时间关禁闭下来,精神备受折磨,气色肉眼可见的委顿,等到火把出现在栏杆外,才抬头看了一眼。

地牢过道中,华俊臣把火把插在墙上,手里提着个饭盒,放在了栏杆外,如同往日一样,说起了调查的进度:

“曹大人从西海都护府到燕京的履历,都已经仔细查过,也曾和贾胜子等人对过口供,目前并未发现确凿证据……”

曹阿宁并不傻,北梁抓了他这么久,却不做任何处置,单纯只是关在这里,他便明白北梁根本不在意他的招供,只在意他背后之人,他活着但命在旦夕的状态,就是对北梁最大的用处。

作为暗桩,曹阿宁知道自己成了‘围点打援’的鱼饵,正常来讲应该自我了断,以免朝廷为了营救被算计。

但自裁需要勇气,曹阿宁虽然不缺,但夜大阎王实在太霸道了,刀山火海都能来个七进七出,过来顺手把他捞出去,在他看来难不倒夜大阎王。

为此曹阿宁也没奢望北梁还他‘清白’,只是在心头暗暗损夜大阎王,指望某次蓦然回首,夜大阎王就出现在了背后,把他吓个半死。

不过暗暗骂了这么多天,却没有一次灵验,曹阿宁也快放弃了,此时起身挪到了铁栅栏跟前,打开饭盒从里面取出饭碗,就好似在吃这辈子最后一顿饭,大口狼吞虎咽。

华俊臣虽然想帮忙,但他身份摆在这里,背后还有华家满门家小,实在不敢妄动,瞧见曹阿宁已经快绝望了,摇头一叹:

“知道曹大人委屈,不过也要相信上面,圣上乃至国师,都有大智慧,绝不会枉杀忠良……”

曹阿宁大口扒饭,闻言摇了摇头:

“上位者讲究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已经起了疑心,那要做的就是宁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个,华先生不必说这些了。饭菜不错,谢了。”

华俊臣见此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往牢房外行去。

地牢中戒备相当森严,入口处有四名狱卒驻守,时刻有国师府的高手在上下牢房中巡逻,不说活人来劫狱,哪怕飞进来一只苍蝇,都得被眼睛盯上六七次。

华俊臣满心愁色,走出地牢过道,来到外面的房间内,正想和狱卒打声招呼离去,却见墙壁上的灯台,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忽闪了几分。

四名狱卒察觉光线变化,皆是转头看向烛台,却见一只苍蝇撞到了火苗上,差点把烛火撞灭。

狱卒见此连忙把苍蝇挑开,开口道:

“常听说飞蛾扑火,这苍蝇扑火还是头一次见。”

华俊臣对此也没多想,只是皱眉道:

“虽说是牢狱,但牢房里关的尚有案情不明之人,苍蝇到处飞,要是刑部的大人过来提审,你们都得喝一壶,有时间还是要收拾下。”

狱卒觉得能关进死牢的人,即便真清白,进来后也注定清白不了,不过华俊臣身份摆在这里,当下只是回应:

“明白,华先生放心,等交班的时候,我们就把这打扫一遍。”

华俊臣微微颔首,正想离开,忽然又听到地道深处传来几声:

“咳咳……”

——

死牢固若金汤,几丈高的城墙没有窗户,时刻有人沿着城墙巡视。

夜惊堂从神秘高手所在的角楼斜对角悄然登岸,借着夜色掩护,来到了城墙下,继而飞身而上,落在了城墙上方。

而上方巡视的两名武人,几乎刚刚走过,此时距离不过丈余,能清晰听见脚步声和谈话:

“马上中秋,最多再过两月,天琅湖那边就冻住了,这个年关,怕是不太好过……”

“不用担心,南朝现在也就一个夜大魔头厉害,论双方兵力国力,还是旗鼓相当,真打起仗来,无非被动点,南朝想打进湖东道没那么容易……”

……

夜惊堂站在背后,因为不想打草惊蛇,也没顺手敲掉,只是悄然落入了牢狱内部。

牢狱和寻常建筑不一样,内部全是高墙窄巷,墙壁没有窗户,如同迷宫一般,陌生人进来肯定迷路。

但夜惊堂到了如今的境界,勘察已经不需要眼睛,略微感知,便发现地下有数道气息活动,其中一人已经步入天人合一,如今北梁高手屈指可数,不出意外应该是华伯父。

而其他人,都是寻常杂鱼,曹阿宁实力约莫接近中游宗师,下方只有一道类似气息,位置固定,应该是关在牢房里。

夜惊堂锁定位置后,便左弯右绕前行,很快来到了地牢入口,瞧见入口有两名狱卒站岗,便略微抬手。

正在左右打量的一名狱卒,当即皱了皱眉,继而隔着裤子在腿上抓了抓,又扯开裤腿打量。

旁边的搭档,见此来到跟前,低头查看:

“怎么了?”

“站久了,忽然抽筋,没啥事。”

……

也在两人查看之时,夜惊堂就如同回家一样,无声无息走下了地牢台阶,虽然沿途也会遇上巡逻守卫,但都轻松避开了,直到走到了地牢最深处。

地牢关的并非曹阿宁一人,能听到些许喊冤和说话声,有三名狱卒在过道中来回巡视,另外四个则坐在入口的房间里值班。

夜惊堂瞧见人数较多,很难完全把目光转移开,便在阴暗中隐匿寻找机会,结果很快,身着锦袍的岳父大人,就从地道里走了出来。

四个狱卒见此,自然都是望向华伯父,准备起身行礼。

夜惊堂发现墙壁上趴着一只苍蝇,便悄然抬手轻勾。

呼呼~

苍蝇感觉犹如被命运钳住喉咙,措不及防一头撞到烛火上,顿时引起房间里光线忽闪,四个狱卒乃至华俊臣都抬眼打量。

而夜惊堂也是趁此机会,从华伯父背后飘过,隐入了过道之中。

过道幽暗狭长,分成了四排,因为华俊臣刚刚在探监,三名狱卒虽然在附近,但并未在当前这条过道中。

夜惊堂如同黑色鬼影,来到曹阿宁的囚室之前。

而囚室中,曹阿宁正在埋头干饭,余光发现光线变化,便转眼看了下,结果抬眼就发现一尊黑衣阎王,就那么光明正大的站在栅栏外,探监探的比华俊臣都正大光明。

?!

“咳咳……”

曹阿宁措不及防,一口饭直接喷出来,虽然想要强行抑制,但还是发出了两声闷咳。

夜惊堂眉头一皱,当即腾空而起,如同壁虎一般,双脚撑住过道两侧,贴在了墙壁顶端。

“怎么回事?”

听见闷咳声,房间里的几个狱卒和华俊臣,乃至过道里巡逻的狱卒,都转头看了眼,发出询问。

曹阿宁心跳如雷,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连忙做出自然而然模样解释:

“吃太快呛到了,没事。”

虽然解释没啥问题,但巡逻狱卒出于职业操守,还是走到了牢房门口,往里面打量几眼,发现曹阿宁没啥异样,正在擦嘴,才转身继续巡逻。

而华俊臣虽然已经靠着仙丹步入了天人合一,但和夜惊堂还是隔了几座江湖,没发现过道顶端还贴着只黑色壁虎,过来打量,发现没什么异样后,才继续往牢狱外行去。

很快,牢狱内部再度安静下来。

曹阿宁小口吃着饭,等到黑影再度从上方落下后,才小心翼翼放下饭碗,眼神热切激动,感动的都快哭了。

夜惊堂左右打量后,并未选择开锁,而是双手握住精铁栏杆,缓慢往两侧扩张。

曹阿宁本来还想说这栏杆硬,但抬眼看去,精铁栏杆在夜大阎王手里,就如同任人肉圆捏扁的小姑娘,不过片刻时间,就左右扩开三尺,出现了一个可供人穿过的空隙。

曹阿宁实力太低,怕自己气息引起警卫注意,都不敢乱动,在夜惊堂眼神示意下,才屏息凝气悄然起身,从栅栏中钻了出来,到了过道里。

夜惊堂自己进出犹如入无人之境,但曹阿宁武艺太低,哪怕刻意压制,气息步伐在他听来还是和打雷一样,想不注意都难,为此出去时没有再大摇大摆,先抬手示意曹阿宁先按兵不动。

曹阿宁停在原地等待,结果只见夜惊堂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过道外的房间里,在四名狱卒后劲轻触,动作行云流水,也无声无息,看似没有任何力道,但四名狱卒却同时眼前一黑往下倒去。

夜惊堂同时迅速扶住,放在桌上趴着,没发出半点动静。

曹阿宁饶是知道夜大阎王本事大,但瞧见此景,还是惊为天人,等待不过转瞬时间,地牢中七名狱卒就全部躺下,再无声息。

曹阿宁见此小心翼翼来到跟前,跟着往外走去,不好说话,便束起拇指做口型,意思估摸是——大人英明神武,阿宁敬佩之心,犹如滔滔江水……

夜惊堂自然没回应,路上都在暗中观察角楼高手和项寒师的位置,遇到人便悄然打晕放在一边,不过片刻间就到了出口,看到了外面的星空银月。

地面上的巡逻人手要多数倍,且环境开阔很难遮掩声息,他虽然可以完全隐匿,但曹阿宁只要出现,就肯定会引起角楼中的神秘高手警觉。

为此夜惊堂没有再选择潜行,而是确定好方位路线后,轻轻提气,单手抓住曹阿宁肩膀。

牢狱屹立在月朗星稀的河湾中,无数武人在周边巡视,也有数道人影在周边山野中打量。

而就在所有人觉得局面风平浪静,并不会产生波澜之时,牢狱中心的一栋房舍,却轰然炸裂,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爆响!

轰隆——

瞬时之间,无数砖石往四周飞散,带出密集破风声,而其中夹杂一道黑影,几乎眨眼就到了高墙顶端。

而也在此时!

呛啷——

轰隆!

高墙角楼之中,几乎是在爆响声传出瞬间,便响起了利刃出鞘声。

一道三尺青芒洞穿窗户,径直激射向夜惊堂落点。

飒——

而河对岸的国师府中,也同时响起轰鸣,身着宽袍的项寒师,手提名剑‘太平’,冲破穹顶跃至半空,锋芒逼人的双眼,望向了从牢狱中窜出来的人影。

还没离开刑狱的华俊臣,忽然听见上方惊天动地的爆响,惊的浑身一抖,第一反应就是飞身后退查看情况。

夜惊堂单手提着曹阿宁,发现一剑袭来,左手拔刀轻挑,便把三尺青锋剑弹开,双足落在城墙上,再度重踏。

轰——

城墙瞬间出现了一个豁口。

曹阿宁在强劲加速度下,本就已经眼前发黑,视野尚未恢复,更强的推背感再度传来,几乎让他当场昏迷。

而两人身形,也在夜空下化为一条黑线,从大狱城头激射而出,眨眼飞出一里多地,才接触水面,继而再度弹起。

轰轰轰……

燕河之上爆响声不断,刹那已经到了极远之地。

因为速度太快,周边巡逻的国师府门徒,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夜惊堂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远处山林中,薛白锦等人瞧见此景,不禁暗暗抽了口凉气。

毕竟夜惊堂救她们的时候,突出一个匀速起步、轻拿轻放,会难受但扛得住。

而此时救男人,显然就糙太多了,巅峰武圣这么不计代价暴力提速,曹阿宁一个小宗师哪里扛得住,哪怕没挨打,估计也得受内伤。

不过曹阿宁估计也不会介意,此时恐怕还恨不得夜惊堂再生两条腿,毕竟后面还有两人在追。

轰轰轰——

李逸良半空拉回佩剑,发现夜惊堂二话不说便跑,当即飞身疾驰,沿着河面追击。

而项寒师也是身若蟒龙,眨眼已经飞驰出国师府,在黑色河面上带起一条冲天大浪。

三人全力爆发,速度堪称骇人听闻,不过顷刻眨眼时间,就已经冲出十余里地,烟尘尚未散去的牢狱消失在了背后。

李逸良自从回到燕京后,就在准备全力一战,分析过夜惊堂的实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虽然才过去半个多月,夜惊堂就已经今非昔比。

如果是朔风城的水准,夜惊堂不可能完全避开他的视线,等把人扛出来准备走了才展露声息。

如果夜惊堂潜入的时候被发现,李逸良配合项寒师围点打援,有十足把握把夜惊堂留下。

而此时夜惊堂逃他追,局面显然就被动了,以夜惊堂当前的水准,刚才潜入的时候他没发现,那只要夜惊堂离开了两人视线,他肯定还是找不到。

江湖上围剿武魁,至少得派两个武魁,就是因为水准差不多的情况下,一方只要闷头跑,一个人就只能追,而追人处于被动,就和老鹰捉小鸡一样,老鹰必须快很多,才能逮住到处乱跑的小鸡。

而李逸良和项寒师虽然是两个人,但后发追击,没能完成合围,夜惊堂跑直线拼冲刺,两个人都吊在后面,和一个人追没啥区别。

而夜惊堂本就走的是高爆发路线,八步狂刀想刀快,首先就得腿快,夜惊堂的速度当世无人能及,虽然手上提着个人,但只要不怕把曹阿宁祸祸死,那就等同于提了把君山刀,以他当前的功力,影响几乎没有。

三个人就这么追的话,恐怕能追到天荒地老,直到夜惊堂力竭,或者两人跟丢为止。

项寒师追了一截后,发现短时间很难追上,目光便开始扫视周边山野,提醒道:

“当心引蛇出洞,没追上之前别拼命。”

李逸良此行被召回来,就是准备替项寒师搏命,夜惊堂‘九九归一’不一定有事,而他无论胜负都必死无疑。

此时夜惊堂全力飞遁,双方距离挺远,他想搏命夜惊堂不陪着,要是没拦住,那就成了花式自杀,自然不会提前搏命。

听见‘引蛇出洞’,李逸良也注意起周边,以免吕太清之流忽然杀出来,被对方反围剿。

三人如此前后追出几十里,项寒师发现夜惊堂耐力惊人,短时间肯定追不上,便没有再做无畏之功,停在了一处山头上,朗声道:

“夜惊堂,你跑不掉。”

夜惊堂提着已经快冲晕了的曹阿宁飞驰,发现项寒师和斗笠剑客不追了,也在两里开外停下,站在了河岸边,回身遥遥望去:

“处心积虑引我过来,我还以多大的瓮,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追我就走了。”

曹阿宁人都是懵的等停下来后,肺腑依旧气血翻涌,不过这时候还是以劫后余生的狂喜居多,闻言还补刀道:

“多谢国师大人近日款待,曹某告辞。”

夜惊堂大摇大摆当着面,把手下暗桩从严防死守的死牢拎走,还当面嘲讽,对北梁来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但项寒师站在山丘上,衣袍随风而动,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请了手势。

李逸良皱了皱眉,觉得就这么放虎归山,显得这段时间的谋划有点儿戏。

但夜惊堂实力摆在这里,当面进屋把人带走,他们还追不上,不让人家走又能如何,当下并未说什么。

夜惊堂方才已经看出两人底蕴,一个人他有十成把握摁死,哪怕九九归一也一样。

但两人联手,项寒师再强行换命,显然还是有风险,更何况后面还有个仲孙锦没过来。

为此夜惊堂确定两人放弃追击了后,拱手行了个江湖礼,而后便转身带着曹阿宁离去。

很快,河岸边的两人,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再难找到踪迹。

项寒师站在山丘上目送神色古井无波,并没有太多异色。

而李逸良则是轻轻叹了口气,询问道:

“夜惊堂现在一走,往后再无下手机会,接下来的局面,我恐怕也帮不上忙了。”

项寒师没有回应,只是在原地安静等待。

踏踏踏……

不过偏开后,华俊臣在内的一众高手,便顺着河道追了过来。

发现项寒师站在山丘上眺望,华俊臣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做出焦急之色,来到近前询问:

“国师,情况如何了?夜惊堂死了没有?”

项寒师回过身来,看了华俊臣一眼,平静道:

“华先生女婿命硬,没这么容易死。”

?!

华俊臣听见此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嘴唇动了动,手又下意识摸向剑柄,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出来。

项寒师回望夜惊堂离去的方向一眼后,转身走向燕京方向:

“知道夜惊堂来无影去无踪,朝廷又岂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明日午时,华先生和许天应,会在天街等他过来,若夜惊堂还能当面把华先生带走,那我大梁确实大势已去。”

“……”

华俊臣闻言脸色白了几分,但此举并非畏死而是看清了当前局势。

夜惊堂连曹阿宁都救,那就不可能不救他这岳丈,哪怕九死一生都会来。

而今天夜惊堂一个人冒头,跑到这荒山野岭都没反打,说明南朝只来了夜惊堂一个主力,吕太清、神尘和尚若是在,不会放过这铲除项寒师的大好时机。

一夜时间,夜惊堂不可能从南朝召集高手过来,项寒师知道夜惊堂没有得力帮手,也知道夜惊堂明天必然赶来,那明天肯定是全力以赴。

到时候不光是在场这两名主力,仲孙锦也可以提前在法场做准备,甚至一起上,还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各方高手去用人头硬耗。

夜惊堂只要敢来,就是一人敌一国,而为了他这岳丈,夜惊堂又必须来,这局面可以说是必杀之势。

曹阿宁确实是饵,但朝廷摸不清夜惊堂什么时候来,所以还留了这一步后手。

华俊臣暗道不妙,心头急急思索破局之法,但当前这局面,除非他这鱼饵死了,直接断绝夜惊堂涉险的念头。

为此华俊臣迟疑一瞬后,直接拔剑抹向喉咙。

呛啷——

叮~

只可惜,尚未得逞,就被打掉了佩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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