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窝棚区

沪上的窝棚区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清。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底,在黄浦江两岸各码头,出现了最早的一批棚户。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一些工业区附近的荒地、废墟、坟场上,包括苏州河两岸和其他河沟旁,相继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窝棚区。

平江村就是在苏州河沿岸的大大小小的窝棚区之一。

李浩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从兜里小心翼翼的摸出沾了馊水的半块馍馍。

他能感受到周围不少人看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半块馊臭的馍馍。

他急忙掰了一大半放进怀里,剩下的一小块塞进嘴巴里,享受的眯着眼。

帆哥说可以让小乞丐皮蛋混进平江村去打探消息。

李浩来到平江村,远远的打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矮小窝棚,他就意识到不能按照帆哥说的那么做。

帆哥没有在窝棚区待过,不了解这种地方。

小乞丐出身的李浩对窝棚区的情况很了解,确切的说,曾经差点饿死的李浩,更加了解贫苦人。

越是这种脏乱差的贫民窟,小乞丐才是最显眼的。

没有小乞丐会来这里乞讨,因为没人会舍得给小乞丐一口吃的。

冒冒然然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小乞丐,并且还要打听消息,先不说会不会被有心人怀疑,首先可能挨一顿揍。

……

一身破破烂烂、露出半个屁股的皮蛋走过来,任何时刻皮蛋都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皮蛋小心翼翼的凑到李浩身边,“耗子哥,我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皮蛋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不耐烦的打了皮蛋一巴掌,“吃,就知道吃。”

骂归骂,还是从怀里摸出脏兮兮的馍馍,自己咽了口唾沫,还是一咬牙递给了皮蛋,“吃吧,吃死你!”

皮蛋接过馍馍,两口吃完,依然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瞪了一眼,皮蛋吓得哆哆嗦嗦的,缩在李浩身边。

“打听清楚没?”李浩一边观察四周,低声问。

“打听到了,邱老三这会去了苏家湾,小半个钟头回粪头那里。”躲在李浩背后,皮蛋眼中畏畏缩缩的神情不见了,小声说道。

“走!”李浩拍拍屁股,揪着皮蛋的耳朵,皮蛋立刻嗷嗷哭,边打边骂走开了。

两个人离开后,距离不远处的窝棚区中,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收回视线,将手中攥着的匕首塞进草席下面。

不一会的功夫,有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捂着嘴巴对其中一人耳语一番。

“打听邱老三?”这人皱了皱眉头。

“四哥,莫不是苏北帮抢了陆家村,还要和江南帮抢平江村?”另外一人疑惑问。

“管他呢,两帮都不是好鸟,打死拉倒。”这人呸的一口,将嘴巴里嚼了小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出来,立刻被一个懒汉飞快的捡走了,四哥骂了句,也没有理会。

“那不管?”

“管他个球。”这人骂道,“告诉姐妹弟兄们,离这两帮人远点。”

“听大哥你的。”

……

李浩很聪明,他没有选择混进窝棚区。

他将主意打在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身上。

邱老三负责收这个窝棚区以及另外一个叫做苏家湾的窝棚区的粪水。

每天清晨,粪工拉着马桶车,吆喝着嗓子穿街走村,住户拎着马桶出来,将粪水倒入粪车里的马桶。

租借工部局对于苏州河两岸的窝棚区无心管理,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油水,不过,工部局有一个严厉规定,那就是不许随地便溺,粪水要按时收集。

本来是没有这个规定的,后来苏州河两岸尿骚味冲天,随处可见大便。

粪便在城市中成了灾害。于是,工部局便投资制作了收粪车、雇佣清洁夫,为各家各户收粪,再将粪便集中起来,运出城外。

一开始是工部局免费为市民提供收粪服务,市民不用付钱。

由于粪便可做为肥料,有偿回收,租界工部局从中看到巨大的商机,便动起脑筋,向市民收粪费,再将粪便卖给农民做起了“坐吃两头钱”的无本生意。

再后来,工部局的粪便收集生意被压缩,因为出现了“粪霸”。

时至今日,大上海的大街小巷、窝棚区,已经形成了一个由各路粪霸控制的庞大的“粪产业链”,并且经常爆发“粪霸大战”。

李浩就知道,这一块大大小小四五个窝棚区,就是被江北帮和江南帮两大粪霸瓜分。

他打听过,就在几天前,就在隔壁的陆家村,为抢夺在陆家村收集粪水之势力范围,苏北帮的粪霸在早晨堵住一辆江南帮的无锡粪工控制的粪车。

苏北帮的人将手指伸到粪车中,蘸了蘸,放在嘴里尝尝,然后对无锡粪工说:“你的粪,没有我们的好”。

之后便推翻粪车,彼此打斗,直到江南帮服输,交出了陆家村的收粪生意为止。

李浩自然不是要插手粪水业务,他要找的是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要说有哪个人对窝棚区的每家每户最了解,绝对非每天收粪水的粪工莫属。

……

邱老三卖力的拉着马桶车,装满粪水的马桶车有四百斤,着实吃力。

邱老三身体前倾,拉车的皮带将他的膀子上的茧子磨得通红、火辣辣疼。

就在此时,远远的看到一帮人走过来。

看到这些人的穿着、做派,邱老三赶紧小心翼翼尽量将马桶车朝边上让,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只是,他已经足够小心了,车轮正好压过一块石头,一个颠簸,马桶里的粪水溅出来,正好洒了几滴粪水在最后经过的一个人身上。

邱老三吓坏了,赶紧放下马桶车,摆手、作揖道歉。

“侬个老瘪三!”这个一身短打装扮的男人,上来就直接给了邱老三一巴掌。

邱老三挨了一巴掌,看到这人还要揍自己,赶紧躲开。

“老瘪三,还敢躲!”此人上来就要踹,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了外褂里面腰间的短枪。

邱老三吓坏了,直接跪下了,生生被对方一脚踹倒在地。

“胡彬,住手!”走在前面的汪康年听见后面的动静,面色阴沉呵斥了胡彬。

他对一些手下是看不上的,有些家伙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的特工,和地痞流氓没有区别。

这个胡彬就是其中的典型,这是耍威风的时候吗?

他的手下在昨夜的抓捕行动中死伤惨重,只能带这些平素他看不上的歪瓜裂枣出来了。

看到组长阻止,胡彬悻悻地住手。

汪康年看了畏畏缩缩的邱老三一眼,皱了皱眉头,这就是胆小怯懦的国人,靠这种人,国家怎么可能强盛?

……

“老人家,知道杨大妹家怎么走吗?”汪康年问,“在华成烟厂做活的杨大妹。”

“先生,你,你们,是,是说,死了的杨家大妹?”邱老三慌里慌张说。

“没错。”汪康年朝着胡彬使了个眼色,胡彬摸出两角镍币,递给邱老三。

邱老三眼中一亮,伸手去拿。

胡彬收起钱。

“朝南拐,一直走,第三排,往里走第十八个窝棚。”邱老三立刻说道。

汪康年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邱老三看向胡彬。

胡彬直接随手一抛。

邱老三赶紧转身去接,却还是没有接住,镍币落入马桶粪水中。

他自己也被身后的胡彬又踹了一脚,一个马桶翻了,屎尿翻了邱老三一身。

“老不死的,吃屎吧!”

……

十来分钟后,一身屎尿的邱老三拉着马桶车,吃力的爬坡。

从小路绕路过来的李浩远远看到,立刻猜到此人就是粪工邱老三。

李浩立刻机灵的朝着路边草层里躲起来。

然后,弯腰低头吃力拉车的邱老三听到了跑步声,他努力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漏屁股的小乞丐,闷头跑来,二话不说、使出吃奶的力气帮他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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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

(本章完)

第155章 ‘星火’同志的真实身份

汉斯诊所的一个杂物间。

“王钧同志,看到你们脱险,我总算是放心了。”彭与鸥和王钧握手。

阿海以及康二牛、大壮都中枪受伤,可见昨日之凶险。

“昨晚确实是太惊险了。”王钧也是心有余悸,笑着说,“险些去见马克思了。”

彭与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随后,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王钧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和你进行谈话。”彭与鸥说道,“这是例行谈话,老王你不要紧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

“我明白。”王钧点点头,他并没有抵触情绪,表示理解。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被特务堵在了家门口,组织上肯定要进行调查的。

王钧也很困惑,想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回事。

“请详细讲述一下昨天的事发经过。”

“昨晚九点一刻左右,我同康二牛同志正在商议救助童工之事宜,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枪响……”王钧仔细讲述。

彭与鸥并没有中途打断、问话,在王钧完整回忆、讲述了昨夜的整个经过后,他点燃一支香烟,将烟盒随手递给王钧,自己陷入思索。

他的面部表情是严峻的,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王钧同志等人竟然受到了十多名荷枪实弹的特务之围捕!

‘星火’同志竟然是从十多名特务的包围中,单枪匹马将王钧四人营救出来的!

这让彭与鸥无比震惊。

此前他并不了解昨夜枪战之具体情况,心中并无直观感受,此番了解内情之后,内心之震惊难以言表。

……

他此前推断‘星火’同志就是竹林同志牺牲前叮嘱他保护的那名内线同志,暨老廖之上线。

这名同志隐藏在敌人内部,是情报战线上的王牌特工。

昨夜他从‘星火’同志之口中猜判该名同志救了王钧等人,还惊讶于一位情报战线的同志竟然有不错之战斗能力。

但是,单枪匹马从十多名武装特务的包围圈中成功营救王钧等四人,其本人竟然也能够全身而退。

这和他此前的理解大有出入。

这推翻了彭与鸥的认知。

情报战线的王牌特工。

行动能力极其强横的战斗高手。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竟然在一个同志身上同时具备。

彭与鸥有些迷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组织内部有这样一名‘文武双全’的同志。

不是说党内同志没有文武双全的。

而是组织内有一个默认准则,情报战线的同志极少会参加行动,行动线上的同志,绝少会去触碰情报。

这是为了组织安全,为了同志们的安全。

做得越多,越是容易出纰漏。

各司其职,分工合作。

这是两条平行线。

情报和行动工作交叉,是地下工作一直竭力避免之情况。

最重要的是,他和竹林同志是好友,曾经是搭档,同时他是上海红党高官,以他的级别,整个上海红党乃至是江苏省委,基本上对他没有秘密可言,如果有这么一位神奇的双线工作之王牌特工,他没理由不知道。

就比如,竹林同志牺牲后,转移到他手中的那条情报线暨老廖,他并不知道老廖的上线之代号和真实身份,但是,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同志的存在,进而推测此人就是‘星火’同志。

他以为自己对于‘星火’同志已经有所了解了。

但是现在,确切的说,经过昨夜之事后,彭与鸥愈发迷惑不解。

‘竹林’同志啊,你牺牲前到底埋下了多少秘密啊!

……

不过,经过昨夜之事,有一个猜测得到进一步证实:

他现在可以十分肯定‘星火’同志是隐藏在党务调查处内部的王牌特工,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党务调查处突然围捕王钧,‘星火’同志能够及时救援。

不过,‘星火’同志昨晚和他‘碰面’之时,并没有透漏阿海是为何暴露并且被敌人跟踪的。

‘星火’同志若是知道原因,定然会告知,对此他深信不疑。

只有一个解释,‘星火’同志并不知道敌人的情报来源,他只是临时得知特务的跟踪、抓捕行动,只能仓促进行营救行动。

对此,彭与鸥有两个猜测:

‘星火’同志确系隐藏于党务调查处,不过,他和昨夜的这一组特务分属不同单位,这也就是解释了他能注意到敌人的行动,却无法提前示警。

或者,他和这一伙特务是同一个单位,但是,分工不同,并没有被安排参加昨日之行动。

彭与鸥越想越是觉得迷惑,似乎每一种猜测都是正确的,却又都无法完全给出合理解释。

他现在迫切希望能够得到上级组织的命令和首肯,能够获得同‘星火’同志正面接触和对其领导的权力,只有如此他心中的诸多迷惑才能够得到答案。

上级?

彭与鸥心中一动,莫非‘星火’同志的组织关系不在上海红党,也不在江苏省委,其组织关系在中央?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彭与鸥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

唯有此,才能解释为何他对这样一名无比出色的我党特工竟然会一无所知。

只是,这让彭与鸥更加烦躁,上海红党以及江苏省委和中央已经失联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上海红党前后派出三名同志远赴西北,想要和中央取得联系。

只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现在得到的消息是,一名同志被沿途地方保安团杀害,一名同志半途生病病逝,还有一名同志没有消息,很可能也凶多吉少了。

……

王钧看到彭与鸥表情严肃在思考,没敢打扰。

“如此说来,只有阿海同志醒来,才能够得知他暴露的真正原因?”彭与鸥沉声问。

“只有如此。”王钧说道,不过,他皱了皱眉头,“不过,也不排除阿海同志也并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可能。”

“是啊。”彭与鸥点点头,如果阿海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是不会去寻找王钧的。

不过,作为当事人,阿海肯定是最了解内情的,最起码能够提供怀疑对象名单以供组织上进行排查。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这是最糟糕之情况。

“彭书记。”王钧说。

“怎么了?”

“昨夜营救我们的那位同志是不是牺牲了?”王钧心中忐忑,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又不敢问,因为他害怕听到彭与鸥给出的答案就是他猜测的那个答案,“有他的消息吗?”

“我不知道,即使是以后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彭与鸥面不改色说道。

王钧点点头,内心悲伤,他心中更加确认这名英勇的同志应该是牺牲了,他明白彭与鸥的意思:

这名同志一定是行动战线上极其重要的一位同志。

这样的同志,每一个都是极其宝贵,并且保密级别极高的。

哪怕是牺牲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代号,也将长期保密,直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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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胡莱’的名字已经改为‘胡彬’。

昨天看完比赛继续码字,结果困得不行,今早一看,码出来的东西实在是不满意,只能删了重新码,今天更新晚了,实在是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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