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3章 天下李一

所谓“天下李一”,无疑是横亘人间的一座高峰。

自他在黄河之会以“大罗山太虞真人”的身份横空出世,此后多少年,都是人们遥望不及的目标。现今更是一步登天,岿然屹立在绝巅之林。

游脉、周天、通天……一步一痕。所谓超凡脱俗之路,至此已是尽处。

此后享万年寿,得万古荣,巍峨至高。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黄河魁首,也是古往今来无可争议的黄河第一。

因为在他之前,三十岁以下,不曾有真。

他不像同为魁首的剑仙人那般人间显赫,屡屡参与影响现世格局的大事,甚至扬名诸天。

他似惊鸿一现,在观河台震惊天下后,就几乎没有再于人前显圣。

他高在云端,不为世人企及。他遨游宇宙,红尘不以身系。

混元真君说他“无念无碍,纯心求道”。

他的确对“道”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大道直行,唯一而已。

在披露“太虞真人”的道号之前,他独身行走人间,也是若隐若现,不沾因果。世人有知“李一”者,大都知其强大,不知强在何处、到底有多强。

万俟惊鹄一朝失陷妖界,由此引发波及整个道宗的滔天狂澜。他临危受命,按剑出山,果然也技惊四座,维护了中央大景帝国的无敌姿态,且奠定古今,盖压历代。

龙宫宴必须他来压下苍瞑,太虚阁必须他来代表景国镇场……他的出现,都是非他不可之时。

世人对“太虞真人李一”的认知,也是渺而难近的强大。

他已是修行历史上的丰碑,他的威名四处传唱,但很少有人切身感受他的压迫力——当初还真观里濒死的那人,或能算是一个。

他是一个强大的标识,却不像那位剑仙人,以累累伤痕为勋章,有血肉铺路、头颅挂鞘的强大实感。

世人说起姜望,是亲眼看着他一步一阶,高上九天。黄河魁首、天下污魔、青史第一内府、年少封侯、弑真之人、太虚阁老、大闹天宫……

世人说起李一,只能抬头仰望,而长路飘渺在云雾。不知何去何归,仿佛生来永恒。偶露只鳞半爪,便已是举世无双。

他高游寰宇,渺而无迹。就连杀死一代天骄左光烈,也只是在一座寂寂无名的道观外,从不宣扬。

何止世人观他如天上月?

他看他自己,也是云中影。

来时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见。但要说对于过往的“实感”,其实李一自己也没有抓住。

他不是一个记不住往事的人,他的记性很好。

然而什么是值得记住的呢?

儿时读过的那些道藏字字在心,学过的那些道法,万变不离其宗。还记得小小的桃木剑,书旁的一盏灯,记得瓢泼的雨,以及被雨洗尽的青石……但这些记忆,是如此纤薄。薄得像个弱不禁风的人。

关乎童年,就只有那一面孤独的石壁。

一盏月,是读书灯。

石壁上刻满了道藏,一共有四十九部经典,其上的每一个字,李一都记得。其中传世经典不少,鼎鼎大名的《静虚想尔集》,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道藏里,有超过一半经典,是绝对不会给外人翻阅的。

如此石壁,人们名之为“无涯”。

山有崖,道无涯也。

这无涯石壁,号称“道都胜地”。只有对道门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有机会一睹真容。

多少人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但李一从小就呆在这里。

中央大景帝国,雄踞现世,是中域无上霸主,古今第一帝国。国内子民,远逾亿兆,而又天下驾刀,以道脉之名,立遍布诸域之属国。

他是历数代之功、在茫茫人海中选出来的那“一”个。

也是那个“一”。

为了抹掉因果,成就永世自我,在他被找到的那一刻,他的过往尽被深藏。

关于他定名为“李一”之前的一切,包括籍贯、父母、血统……所有的信息全都抹消了,这世上没人知道。

他是“道门所钟,因果不加”的人。

大掌教说,俗事累身,尘事蔽心。所以他修道剑,斩尘埃、断因果。所以他的坐道之峰,有老桃树守山门。

但即便是大罗山道门圣地掌教,堂堂混元真君,亦不能真个超然世外,了断一切。

执掌大罗山之权柄,其身即为大罗山所累。

大罗山太虞真人,当然也要维护道门利益。

早先他未出席太虚会议,就叫姜望捉到机会。其人以天下为印,用太虚阁为锋,执天下城为柄,杀上天京城,杀了靖天六友,大大削了景国威风。

虽然这件事在他看来毫无意义,靖天六友死就死了。六打一都打不过,有什么好说?

但此事景国上下自有计较。

朝野间多了很多怨怪太虞真人的声音。怨他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太虚阁,而拱手相让位份……

当然没人敢明着说,但暗涌激荡,群情汹涌,非止一家一人。

他的“任性”是需要支撑的。

大罗山为此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所以这次太虚会议,他便来了。

无非就是浪费一点时间,坐下来听一群人讲七讲八,都是旁枝末节,没什么意义。

剧匮说散,他马上就散。

天下城他没去过,他也不关心。

陨仙林、祸水、虞渊、边荒、迷界,这些地方他倒是早年就都去过了,不觉得哪里很特别。

前段时间道意圆满,剑气盈鞘,已至水到渠成之时,他才去妖界参战,拔剑天妖而登绝巅。

《静虚想尔集》有云——

“世间万般痴,不过求不得。”

“所谓求不得,不过不得道。”

太虞真人李一,已是得道之人。

他心如止水,目如静渊,脚步一抬,已在山前。

人在山上便是“仙”。

有人在山前。

此人腰挂青葫芦,脸上带着笑,风姿自有,而拱手道:“恭喜太虞师兄,弭平愁龙渡波涛,剑斩天妖而证道,身登绝巅之列,自此是世间第一等!”

狮安玄未死,而我带伤。何喜之有?

李一不是个喜欢提问的人,所以他道:“说事。”

徐三从来洒脱,是道国风流人物,但面对这位总如惊鸿的太虞师兄,多少有些难以摆脱的拘束感。

他笑着道:“师兄乃道国第一,当代无二,将来必然会接掌大罗山,执道门牛耳。同门师兄弟都很想亲近您,聆听你的教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怕打扰到师兄修业……如今您已成就绝巅,有道身坐关修炼,法身尽可自由——”

“法身也可以修炼。”李一打断了他。

徐三一愣,竟觉得这话实在有道理。

是啊,法身可以代表修行者做任何事情,当然也包括修炼。为什么大家都下意识地觉得,法身就是用来行走人间、处理庶务的呢?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李一的身形已经消失了。

而有树叶摇响,老桃树踮着根须挪来,多少带点安慰:“徐三啊,太虞就是这样的,心里只有修道,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你别往心里去。”

“您这话真是羞煞了我!”徐三摇头苦笑:“太虞师兄这样的人,不需要懂人情世故。谁要是跟他相处不来,都应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那你找到自己的原因了吗?”老桃树笑着问。

“他是真绝巅,我是假风流。我以为大罗山掌教的位置很重要,帮他笼络人心。实则自以为是,浪费了他的时间——”徐三道:“走了,桃前辈!”

“去哪里?”

“去看山下的桃花。”

“何时再来啊?”老桃树问。

“得真之前,不回来了!”徐三随手将酒葫芦挂在桃枝上,算是请客,转身便往山下走。

“好志气!就是不知老朽活不活得到那一天哟!”老桃树在后面故作哀伤。

“哈哈哈哈哈——”徐三仰天而笑:“必不让老树朽死,当发新绿!”

……

……

从初冬到深冬,甘长安作为一只孤独的“风筝”,风吹雨打两个多月,并没能再“钓”到一尊恶修罗。

四尊恶修罗的战殁,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损失。

想一想若是姜望、计昭南、重玄遵、秦至臻同时战死在虞渊,会引发怎样的动荡,就大概能理解现在的虞渊环境了。

计昭南不必再惦记着去挑战李一,姜望也不急着走,当然主要是甘长安急于修炼、渴望突破——所以虽然他们取得四尊恶修罗头颅的优势,却也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冠军小队当然也不服输。

所以两队之间的狩猎比赛,还在继续。

当然,在愈发紧张的态势之下,“出狩”这一活动的危险性,也远逾以往。

他们回虞渊长城休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像冠军小队前些天就遇到一尊名为“宗湮”的恶修罗。实力直逼顶级洞真——也不知这等层次的恶修罗,怎么不在虞渊深处专心突破修罗君王,而是爬到新野大陆参与狩猎游戏。

宗湮亲自带队,围追堵截。

最后是秦至臻带着队友逃进虚空,重玄遵又碎了几颗星轮,冠军小队才得以脱身。

“果然还是长安的运气好,比某个拿不到冠军的冠军强多了。”某处山洞里,姜望正在鼓励钓鱼两个月却一无所获的甘长安。“伱看你引来的乌古都多好杀?要是换成那个叫宗湮的,咱们还真没姓秦的会跑。”

“我看是运气不太好吧?”甘长安被压迫了两个多月,一肚子闷气:“要是引来宗湮就好了,以你们俩的实力,还不手拿把掐?直接锁定胜局了也!”

“说得很有道理啊!”姜望好像听不出怨气,反而跃跃欲试:“要不然试试看?”

“你这么勇,你自己试吧。”甘长安起身就要走:“我高祖父还在等我回去喝茶,我怕他等不到。”

计昭南拨着柴火,一言不发,继续做他的冷面俊将军。

冷面果然是最省力的。

甘长安整天都要在外面做诱饵,姜望要不停地安抚军心,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钓不到鱼就烤火,钓到鱼就出枪。

大师兄曾经说过,聪明人不近人情,只是为了少跟蠢货打交道。

大师兄有大智慧啊!

火光跳跃间,潜意识海忽起波澜,姜望的声音响起:“小心,有未知强者靠近,不要表现出异样。”

计昭南继续拨柴火,甘长安继续唉声叹气,姜望继续苦口婆心。

这座山洞如此平静,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但甘长安当然不会怀疑姜望的判断,反而愈是安宁,愈显危险。他的手,已经藏进袖中。

这时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姜真人见闻果然敏锐,连孤的天祈隐龙术都瞒不过你!”

这是一个极为霸气的声音,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在。

声音完整地落下来后,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高大身影,才体现在山洞之中。这座山洞很是宽阔,但在他的身形出现后,就略显窘迫。

非广阔天地,无以容此身也。

先落其声,再显其形,显然是并无恶意。

甘长安更是直接放开袖中小刀,往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您如何至此?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地?”

来者赫然是当今秦帝的第三子、大秦帝国的皇太子,也是十年前姜望在还真观里听到过的名字——

嬴武。

他还有一个身份——西境第一真!

姜望和计昭南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

嬴武的身份固然尊贵无比,但跟计昭南没有关系,更影响不到现在的姜望。

“长安啊长安。”嬴武豪迈地笑道:“你这名门嫡子,何尝不是万金之躯?计将军这军神传人,何尝不是万金之躯?姜阁员身肩苍生,代巡太虚,又岂止万金!你们都能过长城,孤为什么不能?”

他实在是很会说话,也是一个很容易赢得好感的人。

尤其是他昂然站在那里,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天然就有一种世界中心的姿态。

当他放低态度,是天空为你低垂,世界为你俯身,谁能不为之动容?

姜望却表现得很平静,他只道:“秦太子何以知晓,是我先发现的你呢?”

“猜的!”嬴武哈哈一笑:“姜阁员刚刚肯定了孤的猜测。”

遥想此人,曾经只是一张令牌,一道声音,就叫庄国借道,让李一西来,令左光烈星陨还真观。

如今那个在还真观里奄奄一息、受庇于左光烈方得存活的乞儿,却已经能够和那道声音的主人平起平坐。

是他慢慢地挪到观外,是他不肯放弃地在血肉中摸索。是这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点滴血汗累聚,方成今日之“姜阁员”。

姜望心有万念,最后只是平静的一声:“秦太子此来,有何贵干?”

(本章完)

第2204章 气吞万里

齐国三宫争龙,草原兄妹竞位,景国东宫空悬。荆帝注视着不太成器的儿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子,仍未做出取舍。

楚皇诸子夺嫡,暂无太子,前太子囚在牢狱中。

这些霸国天子,好像都习惯权柄自握。总是给优秀的孩子一些希望,但不给他们太多。总是放出一些权利,而又随时准备收回。

在天下六强里,独独一个秦国,是东宫早定,且位置岿如山岳。

嬴武的太子位置,是谁都无法撼动的。

并非秦帝优秀的子女不多,而是嬴武的力量,领先了太多。

他已然根深叶茂,掠尽养分,以至于堂堂大秦皇室,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养一株参天之树。

今日秦国之嬴武,极似昔日齐国之姜无量。

设使当年姜无量没有被废,没有囚居青石宫,后来的长乐、华英、养心、长生四宫,估计也立不起来。

他嬴武是当世顶级的真人,西境称名的第一。

秦十兵中,大秦帝室掌嚣龙、天阙两军。

其中【嚣龙】的兵权,正是在他手上。

执掌【长平】的白俦,是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名将。

现在的丞相范斯年,是他的老师。

他的母亲、当今大秦皇后,是大秦名门公羊氏的贵女。

公羊家当代家主公羊溥,秦十兵之【凶虎】的执掌者,跟他从小玩到大。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汲取了齐国废太子的教训,虽然自己平时也有很多主意,经常跟天子唱反调,“直言进谏”。但在重大国策上,永远坚决拥护他老子。自谓“御前大将军”,乃“秦天子骨血刀”。

论文论武,论军论政,嬴武都是无可争议的皇室第一。

他也在实际上,是当今秦国仅次于秦天子的第二号实权人物。

他上面的两个哥哥,没什么太强的天赋可言,这辈子也就是徒有富贵——嬴武原话。

而他下面的那些弟弟妹妹,还未等到长成之时,他嬴武就成了大势,权倾朝野。虽然都是天子血脉,至尊至贵,但实在没得争。

是以哪怕甘长安出身显赫,家中更有真君在,在这位皇嗣面前,也表现得十分尊敬——一般的皇子皇女,可未见得能叫甘长安给面子。

“孤这次出得长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姜望问得直接,嬴武答得也很豪迈:“不过在谈那些事情之前,倒是有些话,想要同姜真人说——此前缘悭一面,于心为憾呐!”

计昭南看他有长篇大论的架势,不由道:“要不然你们坐下聊?这都站着,倒显得齐人不太礼貌。”

嬴武哈哈一笑:“倒是孤见英雄而忘礼,思虑不周——咱们这就坐下来?”

他却是在问姜望。

姜望并不失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于是围火而坐。

这座山洞早就布下了阵法,还是甘长安亲手布置的——姜望不擅此道,计昭南以冷面获得干活豁免权。

阵法虽未能阻止嬴武到来,藏一下山洞里的动静,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他们尽管点火,尽管烤肉。

作为偌大西极帝国的继承人,在整个天下都排得上号的天潢贵胄,嬴武不带一个护卫,孤身出长城,来到修罗的势力范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自信的表现。

若叫修罗族知道他这个秦国太子来了这边,只怕那十位修罗君王,立刻就会不顾一切地杀来。

杀一个嬴武,不说动摇大秦国势,也不必说太子空悬将引起怎样不可避免的争斗和动荡。单只一件——传秦太子头颅于诸边,秦人定然坐不住长城。

就这一件,就足够修罗族发疯。

嬴武出现在虞渊,他本身就是危险,是必然会引起天翻地覆的风暴之眼。

所以对于嬴武的“大计”,姜望和计昭南其实并不感冒,就连甘长安,心里也是犯嘀咕的——他可还没洞真啊。

神临就该跟外楼玩,应该横扫内府,脚踢腾龙,一个咳嗽,崩倒一地游脉。怎么他区区一个神临,天天得跟这帮不要命的真人一起玩命?是别的不好玩吗?

嬴武坐下来了,他有一种天生的领袖魅力,随意往那里一坐,俨然便是人群的中心,就连火光,也向他聚拢。

他平缓地转过目光,与在座的每一个人对视,好像非常尊重你的意见,非常认真地看着你。

“我嬴武从来敬重英雄,姜阁员和计将军,都是孤非常佩服的人物!”他说着,又笑了笑:“长安是自家人,在这里我就不夸他了。”

此处应有笑声,以示气氛融洽,君臣相得。

但计昭南冷面无波,姜望静待下文。

所以甘长安“哈哈”了两声。

嬴武并无恼意,简单地接触,他便大概了解了这两人的风格。遂开门见山:“不瞒诸位,孤这次西出长城,目标明确。有势在必得之念,需要大家襄助。”

这位大秦太子表现得很坦荡,诚恳地看着姜望:“但孤与姜阁员,大约有些心结需要解开,如此才有通力合作的可能。此行并不容易,若不能齐心,定不能成。”

姜望并没有否认‘心结’的存在,甚至直言:“秦太子说的是哪一个?”

嬴武脱口赞道:“姜阁员,孤最欣赏的就是伱这一点!真诚,坦荡,不遮不掩,好男儿当如是!”

大秦太子的夸奖绝不虚伪,但姜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跳跃的火光,嬴武与姜望对视,他看到那似乎宁和的眼眸里,无喜无悲。他明白这是一个饱经荣辱的人,心中有自我的定见,绝不在意他人的褒贬。

所以嬴武直接道:“本国的那段历史公案,并不隐晦,史书明载,天下可知。孤知晓,姜阁员与怀帝后人嬴子玉,情同手足。”

姜望道:“情逾手足。手足可以断,我不能失去赵汝成。”

他身为太虚阁员,本该不偏不倚,平等对待诸国诸方。但他作为“姜三哥”这个具体的人,无法遮掩他对小五的私心。

他就是那种会站在赵汝成身后,与嬴武为敌的人。他并不掩饰这一点。

嬴武感慨道:“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子玉也算无憾。”

“他有很多遗憾。”姜望道。

嬴武道:“嬴子玉实在无辜,祖辈失位,与他无关。他在帝室,又有雄才,却生而不逢。好在他如今在草原做驸马,听说夫妻恩爱,也过得还算安稳。姜阁员,你若居中做个调和,他若能有意——孤可以做主,使他重回嬴氏宗谱,以大秦为他后援。他的父亲、祖父,乃至于在他幼年养他的河西郡王嬴德清,孤都将恢复他们的名誉,令他们得祀香火。大家毕竟血脉同宗,如今天各一方,也多少有些唏嘘。咸阳是游子的家,欢迎他常回来看看。”

秦国的历史是一笔糊涂账。

若说当年的宣帝嬴璋得国不正,他这一系,也已经当国许多年。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秦宗室,是嬴允年的子孙。

且秦太祖嬴允年尚在人世,才证超脱,他都没对此发表意见,默认了后代的血腥竞争,其他人还有什么文章可做?

恰是嬴允年在雪域成功超脱,成就道历新启以来,第二尊伟大存在。秦怀帝的后人,才真正不再具备威胁。无论是谁,打着秦怀帝的旗号,都不再有号召力。

但不可否认的是,嬴武所开的条件,是相当有诚意的。尤其是恢复河西郡王嬴德清的名誉,无疑是承认大秦皇室对怀帝这一脉的迫害。

姜望道:“类似的回答我在雪域给过慢甲先生——我是我,赵汝成是赵汝成,我只能选择支持他,但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道历三九一九年在观河台,曾经只想隐姓埋名的赵汝成,表明身份,以神通天子剑,陛见大秦天子。

作为三哥的他,在那天下之台,什么都不能说。一则当时他代表齐国,不代表他自己;二则那时候的他,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但在今时今日,他已赢得“表态”的权利。

这份权利有很多人都不认可,但最后都要用生命来验证。

嬴武看着姜望,语气温和:“所以孤只是请你居中做个调和,孤是不想与子玉为敌啊,祖辈之恨,何以至后世子孙?但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子玉的想法。”

他又摇了摇头:“孤也无法否认,对于怀帝这一脉,朝廷的手段并不温和。虽说历朝历代,天下各国,皇位之争莫不如此残酷。但子玉他若心有怨愤,不能纾解,孤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看着姜望:“孤志在六合,难道不能面对皇室过往吗?孤只是向你姜阁员,表达孤对子玉的善意。孤的善意可以不被接受,但孤的态度,应该叫你们看到。”

这位大秦太子,实在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即便你已经先入为主地对他产生意见,对他有基于立场的敌意,也能感受到他的豪迈和豁达,霸气和自信。

姜望道:“殿下的态度,姜望看到了,我会原话传达于汝成。”

“如此便足矣。”嬴武伸出双手来烤火,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火光在青筋上游走,有一种把握天下的力量感。

他缓声说道:“咱们之间还有第二个结——楚淮国公待你如嫡孙,你也以亲长事之,感情甚笃。但淮国公的嫡长孙,正是孤下令处死。淮国公府怨秦人应当,姜阁员心中也难免有芥蒂,此言然否?”

姜望沉吟片刻,还是道:“我无法否认。”

“但芥蒂归芥蒂,应该没有到仇恨的地步。”嬴武道:“两军交伐,各为其国。生死有命,全凭手段。战场事,战场了。若有一天战场相逢,左家人杀我可也,如今战事止歇,也不曾有淮国公登门——自古以来,凡天下之国将,没有恨于沙场之外的,君以为然否?”

姜望不得不承认,嬴武这话说得坦荡,句句都有道理。

“秦楚自有国恨,姜某独行于世,也怨不得秦人。不东、至臻、长安、卫瑜,当知我心也。我对殿下,当然是谈不到一个‘恨’字。”姜望说道:“但我常住左府,光殊常忆大兄,长公主怀念儿子,老公爷忘不掉长孙。我历历在目,不能无动于衷。秦太子是天下豪杰,至尊至贵,姜望心中是佩服的,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道理如何,也都无法改变。您的路,我注定不能同行。”

嬴武慨声道:“你与左家如此亲近,若心中对孤没有芥蒂,孤反倒不敢信你。便是这份芥蒂,使你为真人。人有亲疏远近,不免爱己再及人,有亲亲相隐,无私岂为人哉?”

他又道:“但至少现在,咱们有这样的共识——孤很欣赏你,你对孤也没有仇恨。既然谈不到‘恨’字,那便有合作的前提。放心,孤不是要请你帮忙争龙,你不必与孤同行。”

他笑了笑:“再者说了,那位子也不必去争。只等孤那位老父亲什么时候坐腻了,意识到他无法成就六合,只好为孤铺路。孤也就坐上去了。”

这话说得平淡,又实在霸气。

当今秦天子是何等雄略?把握天下,威服百家,东败强楚,西立长城,如今边患尽镇,虎视人间。已将大秦帝国带到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隐隐已是天下第二,有挑战中央大景帝国的威势。

嬴武却说,他的老父亲,只好为他铺路。

计昭南一个外人都听得眼皮直跳。

甘长安双手笼在袖子里,发呆发傻,如若未闻。

嬴武看着姜望怪异的表情,笑道:“误会了!我说我那位老父亲无法成就六合天子,不是质疑他老人家的能力,能教出我来,他岂不是古今一等帝王?只可惜英雄仍需时运,当今这个时代,难以叫他成就——景国老而未朽,威势仍在。日出东方,姜述乃不世雄主。王权压神权,赫连山海改天换日。有此三者,我父雄心难成。”

楚帝正在南域展现威严,荆天子手握百战之军,黎国洪君琰更是从过去争于现在。

此般种种,他竟提都不提。

他以一个秦国太子的身份,点评天下君主。他认为当今秦天子成就六合天子的阻力,只有他所说的三个。

真是气吞万里的人物。

有志于官道者,很难不被他的气魄折服。

无怪乎秦子不争,谁能跟他争?

姜望忍不住道:“若说当今秦天子难成六合,殿下又是何来的信心呢?敢问殿下——您虽是文武全才,天下英雄,可比之当今大秦皇帝,又能强在何处?”

嬴武笑容豪迈:“当今秦天子什么都不比孤差,唯独一点,他的父皇,不如孤的父皇。他的父皇,无法为他铺成走向六合天子的路。孤的父皇,却能为孤荡平河谷,铺下万里长城!”

他看着姜望:“此所以我父不能成,我能成也!”

“非孤能成天下,是千载余业、历代累功,终至水到渠成,大运临孤!”

他的目光从姜望身上移开,又看向计昭南、甘长安,大手一翻,将火焰下压数寸:“诸君,今日长城已立,南北皆通。我等大好男儿,难道要坐困此地,等功业上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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