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0章 老妪独居,天下立武(求月票)

临淄其实存在很多记忆。

回想起斩杀庄高羡之前的这几年,少许的飞扬时光,几乎都在此城中。

因为这里有朋友,有好酒,有尊长,有对手。

离开偶遇的尔奉明之后,姜望没有去华英宫,也没有回博望侯府。或者纠集一群老友,去饮酒作乐。

他去的地方,是城东的一处清静宅邸——

这里实在太冷清,明明处于繁华街区,却大门紧闭,路人至此都绕行。树梢无飞鸟,门前车马稀。

这里是祁笑的住处。

倒不是说因为姜望离齐她受了什么牵累,那些前武安侯的拥趸再疯狂、再敢骂,也怎么都沾不上九卒统帅的边,哪怕她已经退下来。

此地冷寂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失去了修为,也失去了夏尸军,且永无复起可能。

人们就算并不跟红顶白,也无法不顾忌东莱祁家,不顾忌新任的夏尸统帅……被她压制了那么多年的祁问。

走到大门前,姜望放开了见闻,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觉与听觉中,然后抬指叩门。

笃笃笃~

此声清脆而笃定。

久无人应。

笃笃笃~

姜望耐心地继续敲门,在不窥探屋内隐秘的情况下,将声音送进院中。

一阵之后,大门拉开,门后站着一位全无修为的老妪。

从这皱纹横生的面容,实在看不出她以前的样子。

迷界战争之后才过了一年……她过于衰老了。

但是当她看到门外的姜望,浑浊的眼睛轻轻一抬,那种眸子深处的危险与冷漠,才让人感觉得到,她仍是她。

她是祁笑。

姜望更是注意到,她身上穿着武服。虽然已经擦去了汗水,也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疲惫。可身体里衰弱的气血,却仍在涌动。

显然她刚刚还在练功。

一个已经衰老成这样的女人,半点修为都不存在,体内一颗道元都没有,甚至随便摔一跤就可能摔断了骨头……却还在练功。

崩溃的五府不能再造,混乱的四海无法镇平,枯萎道脉不能新生——她不可能重新开脉,没有道脉可以开,衰老的身体也不允许。

现世所有的修行路,都无法重新对她打开。

这件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自迷界战争后,两人再未见过。

如今隔着一道门槛,分别在院里院外,各自都有翻天覆地的人生变化。一个是青史第一真,一个是孤院独居的老人。

造化如斯!

祁笑的眼神没有变化,只是侧开了身,让出半边门户。

面对这无声的邀请,姜望抬步踏入其间。

老妪转身在前面带路,绕过照壁,往里间走。

姜望顺手掩了门。

据姜望所知,祁笑的真实年龄是四十九岁,对真人来说非常年轻,对凡人来说也还不能称“老”。可是竟然衰老成这样,仅看面上的皱壑,说她七十岁都有人信。迷界那场战争,给她留下了太巨大的创伤。

但她的身姿依然笔挺,仍像是那个挥斥方遒的统帅,如在军列中。仅看她的背影,是看不出脸上那种老态的。

“有人问我,你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老妪开口道。

姜望走了两步,走到她旁边,与之并行。

祁笑的声音继续道:“我认为活着不需要意义。你觉得呢?”

姜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问你这个问题的人,伱没有杀掉他吗?”

祁笑的杀性之烈,在天下名将里都是数得着的。

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修为,但是做了那么多年的九卒统帅,朝野上下,不知多少故旧。齐廷也不会忘了她的贡献。

此无力老妪,亦能轻松杀人。

“噢。”祁笑没什么波澜地道:“这个人是祁广。”

姜望一时默然。

这个人确实杀不了。

老诚意伯祁广,祁笑和祁问的生父。

历来这种世袭爵位,是不死不袭的。祁家之所以例外,是当初祁问与祁笑争夏尸的时候,祁广主动退爵,袭予祁问,就是为了给祁问增加砝码。

而祁笑就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孤身一人,压下了整个东莱祁家,踏入兵事堂。

但姜望忍不住又想。杀不了祁广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东莱祁氏的老家主,还是因为他是祁笑的父亲呢?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直走入正堂,隔着一张茶凳,并排坐下了。

他们原本有好的接触,有华英宫主姜无忧作为纽带,又有大齐天子,指名传授兵法,还有迷界战争通力合作的机会……但现在是如此疏离的两个人。

这间堂屋的布置,颇不寻常。整整三面墙壁,挂的都是舆图,并无其它任何装饰。正面是一张现世地形图,左侧是一张东域形胜图,右侧是一张近海群岛形势图。

问她平生功业,无非这三张舆图。

她一定经常注视这些舆图,目仙人在这三幅巨大舆图的每一个角落,都捕捉到了眸光久驻的重量。

但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可能再掌兵了。

姜望心想,祁笑大概永远只做自己的事情,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世人划出条条框框,描述的所谓‘意义’,她并不在乎。

祁笑抬手指了指那壶茶:“本宅别无其它,唯凉茶一壶,聊以解热,欲饮自便。”

她的手背也皱壑深深,真让人难以想象,这双手曾经是怎样肢解海族强者,搏杀阻路之敌,指发千帆相竞,掌定万里风波。

姜望翻开两个茶杯,拿起茶壶,倒了两杯。

然后问道:“府里怎么没有佣人?”

老妪道:“谁受得了我?”

她在决明岛的时候,九卒精锐都要经常轮换,以保持完好的身心状态。夏尸每年的淘汰数量相当惊人,乃九卒之最。普通人确实不可能同她相处。

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道:“每天会有人定时过来打扫,做饭,与我不发生交集。”

姜望来之前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看到本人后,反倒不知想说什么了。

“他们做得还不错吧?”他问:“我是说打扫做饭的人。”

老妪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若要杀我,现在正是时候。”

姜望不动声色:“祁帅觉得我今天是来杀你的?”

“应该不是。”祁笑说道:“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不一定。毕竟你不是个三思而后行的人。”

姜望道:“我知道你不会后悔,但我还是想问——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不后悔你现在的样子,让你的弟弟夺回军权,让你的父亲对你嘲讽,而那么刚强冷硬、杀气腾腾的你,却只能忍受这一切。”

祁笑说道:“我赢了战争。”

“后不后悔把我送进险地,后不后悔让我的那些部下死伤殆尽,后不后悔……对我提那样的要求?”

祁笑说道:“我赢了战争。本来还可以赢得更多。若你不违军令,现在近海的局势不会这么复杂,大齐早就一统海疆。”

“果然是你的回答。”姜望道。

“你是想说,你现在是青史第一真,必成衍道。我后不后悔逼走了你?”祁笑问。

姜望没有说话。

祁笑说道:“你的道途,你的修行,本身就与国家体制不可调和。身在国家体制中,握其权势,担其责任,绝无任性可能。我只不过是最后将它挑明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当然,若早知如此,我不会那么粗暴的逼你选择。”

她稍稍顿了一下,才补充道:“我会稍稍委婉一些……让曹帅来逼你。”

姜望道:“祁笑果然是祁笑!”

祁笑看着他:“你希望我道歉?”

姜望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没这个必要了。”

祁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所以你今天过来,只是想看看我现在日子多么难过,是怎样生死不如?”

姜望没有说话。

祁笑还坐在那里,但取出一本手写的薄册,往前递,递向他的背影:“这段时间闲坐,写了一本兵书。只此一份,算是心血吧。你若要去华英宫,就顺便帮我捎给殿下。自己想翻两页也可以,或者想要报复我、出门后毁掉也行。”

姜望没有回头,更没有去接这本兵书,但说道:“回答祁帅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认为活着不需要意义,但活下去需要。不让别人活下去……也需要。”

就此离开了。

老妪静静地拿着书,面无表情地放下来。

她没有笑,她已经很久不杀人,只是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近海群岛形势图,自语道:“死在迷界的所有人,包括现在这样的我,我想都是产生了意义的。”

“但愿如此。”一个声音说。

祁笑抬眼看去,看到了笃侯。他就坐在旁边,正在姜望先前坐的那个位置上,还拿起那杯凉茶,慢慢地喝。

“笃侯觉得我错了吗?”祁笑问。

曹皆道:“迷界之战以你为主,我不会质疑主帅的命令。”

“迷界之战已经结束了。事后来看呢?”

曹皆放下茶杯:“战争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对错?祁笑现在软弱了吗?”

祁笑慢慢地摇头:“只是人老了,开始不断地回想人生。”

又问道:“笃侯来得这样快,是怕他动手杀我吗?”

曹皆诚实点头:“有一点。”

祁笑把那本兵书小心地收起来,嘴里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这个人,顾虑太多。”

曹皆道:“有时候也不像有什么顾虑的样子。”

“年轻嘛。有时顾不得。”祁笑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他只是想告诉我,我是错的。他要让我看看,他是怎样践行他的道理。”

“你要看下去吗?”曹皆问。

“当然。”祁笑回答道。

又道:“除此之外,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曹皆看着她:“其实我更担心,你欲借他之手,解脱自我。”

“笑话!”祁笑冷道:“这话未免太可笑。我祁笑若要解脱,岂借他人之刀?”

“你别笑。”曹皆不动声色:“我怕死。”

……

……

姜望跟齐帝说,齐国是自己的第二故乡,这话没有半点水分。

他与庄国的因果已经了结,冥乡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回应他的思念。

而在齐国,他结交了太多的朋友,留下了太多记忆。有飞鹰斗狗,有招摇过市,有横行霸道,也有荣誉满身。

当然也有一些敌人。但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没有了。

离开祁笑的宅邸,他自往华英宫去。

华英宫倒是没谁让他等,入得宫门,早有人候着,引着他一路往演武场走。

姜无忧当然知道姜望的行踪。

这时候的她,仍在宫中练武。

她几乎每天都在练武,十八般兵器,都有通神的艺业。

还有资格争龙的三位宫主里。姜无华不显山不露水,姜无邪颇似武祖、风流尽闻。独是姜无忧,在国势之外,还显露宗师之姿。

已是自开道武之人,创得先河,若能无碍地走下去,必成一代宗师。

姜望走到熟悉的校场,见得一杆方天鬼神戟,正在空中翻滚,咆哮如银龙。

就在姜望到来的这一刻,此龙化为真形!

真个银鳞银角,挟风带雷,体长十余丈,迎面扑来。镇伏五行,龙吟经天:“与我切磋!”

整座校场都被肃杀之气所笼罩。

场边站着那个总在姜无忧身边、为其捧戟的老妇人,曾经姜望看不出她虚实,现在却是清晰可见,也是一尊真人。

在姜无忧这样煊赫的威势之下,他还施施然观察过了四周,这才淡笑着踏进场内,只是一探手——

已然握住了银白色的龙角。

于是风雷止、浓云散,龙角化作雪亮的戟锋,姜无忧双手持杆,气血在体内轰鸣!

身外浮现八个道字,如天符环转。其光皎洁,似为她披上一层银甲,令她的气势无限拔升。

字曰:道、临、绝、巅、天、下、立、武。

每一个字,都有其独特的神韵。如刀如枪,如剑如戟。

姜望只是眸光一扫,这八个道字,几乎同时出现火星一点——嘭!当即分解,炸开成八朵焰花。

握着戟锋的手往下一压,姜无忧便被压落在地,靴子踏碎了地砖!

姜望松开手,面带笑意。而姜无忧顿锋于地,剧烈喘息。

这虽然只是一场切磋,但姜望没有留手。

他很了解姜无忧,他知道姜无忧有姜无忧的骄傲,姜无忧不需要他留手。

“姜青羊!”

他听到这声冷喝。

他笑着看过去,脸上有重逢旧友的喜悦:“怎么啦?”

华英宫主随手把方天鬼神戟往身后一扔,冷着脸道:“你几个意思!?”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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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1章 平旦之时(求月票)

从来英姿飒爽、大方明朗的华英宫主,现在这副冷脸的样子真是少见。

姜望举起双手,先投降再说:“殿下指的是?”

华英宫主瞧着他:“你解释一下‘切磋’这个词语?”

姜望正色道:“切磋当然是互相研讨勉励,以求精进彼此学问。但殿下自开道武,已见宗师之姿,是何等骄傲之人,岂容我留手?”

华英宫主冷道:“同境相争,是不该留手。但现在你洞真对神临,还如此放开,难不成还想打死本宫?”

姜望心中只有四个字——颇似乃父!

我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怎么就上升到想打死伱的地步了?

嘴上忙道:“殿下这道武之路实在可怕,我不认真,还真难对付!下回一定注意。”

“放慢节奏,让孤有一点战斗体验,能够从中有所得。”姜无忧叹了口气:“一定要本宫与你把话说得这样透彻?”

“我懂了。”姜望说道:“这回我真懂了。”

“不愧是青史第一真。”姜无忧随手招来长剑一柄,口中道:“试试剑术!”

声音才落,剑已如虹。

人持此剑,一贯长空——

撞进了剑气所结的域。

就好似飞虫撞上了蛛网,麋鹿踏进泥潭,自此脱身不得。

铺天盖地的剑气,化生各种剑式,此起彼伏地向她杀来。

姜无忧横开一剑,在此间左腾右挪,尽显矫姿,掌中剑飞来纵去,演化大齐皇室剑术珍藏。腰如弓,剑似弦,踏地有洪声。就连那条随着她身姿起伏的高马尾,也似鞭风雷!

看她战斗,是一种享受。

力与美在她身上有极致的体现。

无论什么样的剑式降临,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将其分剥,精准剖开。

此间剑气无穷,她的应对也是无穷。

非止如此。

在每一次击破剑式之后,还都会在空中留下剑痕。

起初并不显眼,但剑招愈过愈快,剑痕也就愈发清晰。

以每一次交锋为狼毫,不知不觉间,似在半空绘下了一座棋盘。

横纬竖经,瞬间引爆,一霎白芒!

那一道道半透明的剑痕,此时竟然有名剑之锋,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极速铺开,切割一切。铺天盖地的剑气,当场被清剿一空!

真真好剑术!

但她所面对的剑气攻势,并不会如此简单。此方灭,彼方生。

在这天经地纬一剑剿敌,艰难斩出来的短暂空白里,姜无忧分明看到——在此域之外,校场一侧,姜望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了一把花生在那里剥。

而不断生出不断迫近的剑气,又再一次铺满了她的视野。

“姜望!”姜无忧喊了一声。

漫天剑气顷刻散去,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唯有姜无忧额上细密的汗珠,还能证明刚才这一场交锋的存在。

她随意一甩头,高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顺手把剑丢回兵器架,大步走向姜望。

姜望笑着邀功:“你就说慢不慢吧!”

姜无忧也懒得计较了,摆摆手:“算了,神临对洞真,差距确实太大,交手没什么意义。”

又问道:“你是怎么弑真成功的?”

姜望顺手把剥好的一把花生递给她,语气轻松地道:“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其一,在开战之前,他已被雍主剧烈消耗,与真人搏杀的种种细节,都被我记住,提前做好针对的准备。其二,我能短暂抵住他的正面攻击,我的朋友和我联手,能够扛得住他的元神。其三,动手的时候在国境外,他调不动国势,等他回国之后,国柄已经动摇,他反为国势所噬。”

国主脱离国势,就像兵家修士没了军队,简直是老虎断掉爪牙,更别说这些爪牙在断掉之前,还反戈一击。

但最令姜无忧惊讶的,还是姜望能够短暂抵住庄高羡的正面攻击,可以说这是一切成立的基础。

“那一战的细节孤不太清楚。”姜无忧拿着那把花生,吃了几颗压压惊:“你那时就能同庄高羡正面对杀?”

“怎么可能?”姜望随手招来一把椅子,让姜无忧坐到旁边,嘴里道:“不过能扛两招罢了,但一起出手的那些朋友,都有伤害庄高羡的能力,他无法放任。所以我只需要抵住关键即可。”

其实后来的林羡和白玉瑕都做不到攻破庄高羡的防御,但这会也不必特意提出来。

“这太考验配合。”姜无忧若有所思:“你刚才放出来压制我的这方剑气灵域……似乎快要修成小世界了?”

一般人可能并不懂灵域和小世界的区别,她姜无忧怎么可能不懂?

从洞真到衍道的那一步,就是神识大成之后,以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成就法身。而道身是修行者一直以来的本躯。

必以法身合道身,而能成衍道!

姜青羊这才洞真多久?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竟快要成就小世界了?!

对于华英宫主,姜望自不隐瞒,但是看了那接住方天鬼神戟的老妪一眼。

姜无忧于是道:“嬷嬷,你先去休息。”

老妪一声不吭,人影已无。

姜望随手一握,将那些花生壳都焚为虚无。火光从指缝间投出来,他摊开五指,平放到姜无忧身前。

那是一颗赤琥珀般的球体,其间火元流动,复杂华丽。有飞禽走兽,城池屋舍。流星划过,花草摇曳。好一幅景象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殿下眼力真好。”他语气随意地道:“刚才那个呢,叫阎浮剑狱。现在这个呢……叫真源火界。”

姜无忧一时沉默。

竟不是将要成就,而是已经成就了!

修行者的灵域,要在极致升华后,方能成就小世界。

一个生机勃勃、具备无限潜力的小世界,才能够让修行者以元神炼合,才能成就那身动法随、威能填山煮海的法身。

小世界的来源只有两种,要么是修行者自修灵域、极致升华而成,要么就是去天外掠夺。

这两个选择,并无高下之分。

修行者自身的灵域升华,有机会臻于完美,但宇宙所孕,亦有得天独厚。

宇宙如此广袤,容纳无限可能。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世界生成,每时每刻都有旧的世界破灭。也不可避免的……经常有小世界被强者掠夺。

就像武王姒骄与南斗殿长生君的交情,就是从一方无主小世界开始。后来在齐夏战争里,他才请得长生君出手。

这个“无主”,在很多时候都并不是指代彼方小世界没有原生生灵,而是说没有被真正的强者占据。

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除了内府外楼这两境时常有交汇,修行的每一境,都是天差地别。

站在山巅往下看,难免视众生为蝼蚁。

太多人都是如此。已然超凡,已然脱俗,便自觉不再是凡俗,甚至不再是“人”。

很有一部分修行者,是根本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遑论天外世界的智慧生灵。

这问题在上古时代推翻妖族天庭之后,就已经很严重。

上古人皇有熊氏曾言:“今超凡者凌凡者,何似于妖族凌人族?野兽尚且不杀子,你我出于凡而虐凡,岂如猪狗?”

上古先贤韩圭定法,最早就是为了保护凡人。

如今诸国治律,三刑宫执法,在很大程度上,亦是秉持法家之精神。

但也仅限于现世。

天外世界,确实没几个人会在意。

就如同敖馗强占森海源界,动辄灭族,灭也就灭了。

为什么都说伐庄后的姜望很快可真?为什么那良一看到姜望的真源火界,就马上同意四打一,而不再认为是侮辱?

因为谁都看得到,姜望的灵域在彼时就已经升华到了某个界限前,正在无限靠近小世界的层次。

只要小世界完全成就,他随时能够洞此“真”,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灵炼神,成就元神。

但这样的“真”,实在很小。

他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才算是“真”。根本算不得现世真人,不可能诸界恒一。

一旦散去小世界,就如同天外世界的修行者一般,入现世即掉境。

当然姜望身成三界,哪怕走这一步,也肯定比一般的小世界真人要强。

可于他这样的绝世天骄而言,这样的选择只能说是短视之极。

景国那时候给他的条件,是许他庄国正朔天子,以国势推他成现世真人,那也是大道。

但国势于他,更是牵累。这样的真人当然很强,这样成就真君更是恐怖。但他几乎就无超脱之望,毕竟他实在没有什么治国的才能,如何能跟那些雄才伟略的霸国天子相争?

真要争于天下,单就一个齐天子,就足够把他吊起来反复鞭策。

在姜望自己本心看来,那是景国给他的枷锁。

若为庄国天子,不可能不受制于道宗。洞真的确一蹴而就,且借助国势,立刻就拥有恐怖战力。但衍道就难上加难了……

涂扈问他为什么不以三界成真,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而姜望在边荒砺魔求真,真正以道途把握此世,洞天彻地,成就当世真人。反过来让本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成就小世界的真源火界,当场极致升华。

对于洞真这一境,可以说他是一个带着小世界“出生”的真人。

原本灵域要极致升华成就小世界,哪怕是洞真修士,也要筹谋许久,温养许久。像他这种机缘巧合,在神临境界就将灵域推至临界点的,世所罕见。

所以边荒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真魔,实在死得不冤。

“此界已成,彼界将成……”姜无忧赞叹地看着姜望:“你竟要修成两个小世界了!”

姜望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这座阎浮剑狱,你不打算修成小世界吗?”姜无忧自问自答:“也是,炼成法身,只需一界,多了也是浪费。”

小世界并非越多越好,若真如此,此时诸天万界岂有小界?只怕诞生一个,就要被掠夺一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说着,将真源火界一收,而后托起手掌,掌心是特意显现了痕迹的、微缩的见闻仙域:“不是两个小世界,是三个。”

饶是姜无忧这样的天潢贵胄,也再一次无言。

都说从神临到洞真,是从“人之神”往“世之神”的迈进。

这个“世”,当然是现世的世,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小世界的世。

“元”是万物之初。

修行者元神海之“元神”,亦是修行者所掌握的小世界里……开天辟地第一尊神!

当然,现在就说衍道,实在太遥远。

但毫无疑问,姜望在小世界的修行上,已经提前太多。

最后姜无忧道:“博望侯说你其实是一个很会炫耀的人,果然如此。孤以前竟不觉得。”

“他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姜望很是不满:“我成就青史第一真,谁见我到处去说?”

“对。”姜无忧道:“你只是提了颗真魔头颅,去见牧国天子罢了。”

姜望嘿然一笑,就这样与姜无忧闲坐在校场旁,边剥花生边聊天。

一阵之后,稍稍严肃了些:“我今天来找殿下,不止是叙旧而已,是有话要同殿下讲。”

姜无忧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拍了拍手,起身道:“看来姜真人并不拿本宫当朋友。”

“朋友是朋友,承诺是承诺。”姜望的表情很认真:“离齐之时,我有很大的歉疚。是歉疚于殿下。我曾经承诺过殿下,天涯台之事,一定回报,但为了杀庄高羡,却必须要离齐。那时我不敢对殿下说什么,是因为我未见得能活。而我现在是想告诉殿下,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情,你通知我,我就到。”

“你不欠我什么承诺,我已经对你提过要求了。”姜无忧瞧着他:“除非你不打算原谅祁帅。”

姜望道:“殿下知道我去见祁帅了吗?在我来华英宫之前。”

华英宫主并不掩饰:“自然。”

“你不担心我做些什么?”

“你不会的。”

“为什么?”

“你如果想杀她,你不会先去见天子,你会先来见孤,因为那次你已经答应了我。”姜无忧道:“你也许不会害怕杀她的风险。但你一定不会不顾及你予本宫的承诺,也不会不顾及我父皇的心情。”

姜望说道:“我不能欺骗你,我无法原谅她。但我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所以我还是欠你一个承诺。”

华英宫主绝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所以她不再拒绝,只说道:“到底是孤让你答应的这件事情太难呢,还是你太想回报孤?”

“或许都有吧!”姜望温声笑道:“殿下投资了这么多次,总该有一次能得到回报。”

姜无忧笑了:“若叫秀章听到,她一定在心里骂你。”

毕竟是好友的前未婚妻,姜望没法拿柳秀章开玩笑,只笑了笑,便转道:“方才交手,殿下的道武之路,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姜无忧负手立在夜幕下:“姜真人愿意把那称之为交手,很是顾全了孤的颜面。”

姜望看着眼前的校场,仿佛看到身边这位天潢贵胄,无数个苦熬的夜晚。那是道武未能开拓,修行迟迟不进,哥哥弟弟们一个强似一个,有心争龙,却好像越来越远……是那样的一段时光。

那种寂寞和坚忍,让人敬佩。

所以人们才会说,“姜氏有女名无忧,世间男儿恐羞见”!

元凤二十四年出生的华英宫主,今年三十有五。对于超凡修士来说,当然还非常年轻。但她成就神临之时,已经过了能够被称为绝世天骄的年龄线。

非她不能,是她笃定道武,中间停滞了多少岁月。

“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殿下是什么心情呢?”姜望问道。

姜无忧抬头看着夜空:“跟眼前的夜幕一样,都很暗。跟眼前的夜幕也不一样,夜色再深,你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你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不知何时——我知道我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但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说起来争龙对殿下很重要吗?”姜望也抬眼看着夜空:“殿下熬了那么多年,付出很多辛苦,才终于自开道武,以后的路是一片坦途。国势对殿下而言,未见得是助力。”

姜无忧沉默了片刻,道:“争龙对孤很重要。”

姜望并不追问具体原因,他不是那种一定要人把心事摊出来晾晒的人。只是点了点头:“那么,我知道了。”

但姜无忧道:“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你吧?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轰轰轰!

忽有雷电,撕破夜空。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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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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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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