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煮鹤行(17)

云游在外多年的谢氏凝丹高手谢鸣鹤忽然折返,并绑架了锦衣巡骑的张白绶,这件事情立即引发了江都-丹阳的全线震动,甚至还在扩散。

就在京口的女巡检白有思极速折返,江都大营和得到讯息的官吏也如着了火一般迅速动员起来,就连丹阳郡和江都郡这边被抄家的江东八大家各处也都愤怒起来……不愤怒不行,事情都已经结束了,马上就要腊月了,谢鸣鹤这厮时隔多年一回来,忽然来这一手,直接引得各家各户又被围住了。

尤其是谢家,就差把谢家老小每个人脸上怼一架弩机了,而为了表达诚意和立场,谢鸣鹤的亲爹在搞清楚怎么回事后,当时就自请去了江都城,说是要面谒来公。

但是没办法,甭管大家多愤怒,搜索的力度多大,可就是没人能轻易找到谢鸣鹤,一个凝丹高手就是这么无赖,把人卷起来,忽然消失了,你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这写的是什么?”

天色将晚未晚,双月已显,弯弯斜挂,江宁城北,秦淮水注入大江的入口处,谢鸣鹤丝毫不管乱成一锅粥的江宁城,只是从容坐在坐到了一片烂石头上,捻须来看手中文书。“我还以为是什么雄文妙诗,结果竟是些官场文牍……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晚辈觉得这些东西比诗文要贵重的多。”没来得及戴帽子的张行拢手认真以对,老实极了。

“比如呢?”谢鸣鹤认真来问。

“比如说……若依着这篇文章的道理,前辈但凡没疯掉,或者对家里人恨到了极致,否则是不会伤我的。”张行小心翼翼来答。

“这道理也要专门写篇文章来讲?”谢鸣鹤摇头笑对。“我不是说了嘛,带你看一番江东胜景,不耽误春日上计的。”

“不是这样的,我这是从整体分析,为什么凝丹高手很少有发疯,专门违逆天下大势搞破坏的。”张行恳切来讲。

“只要不是疯子,为什么要跟天下大势相违背?”谢鸣鹤再三摇头。“所以是什么道理和分析?”

“主要是修行者与朝廷、家族、门派、帮会这些势力的关系讨论。”

张行有一说一,反正对方黑不隆冬的也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比如说势力并不掌握特定的修行资源,来保证修行之人前期的修行路一路畅通,这就使得这些势力无法垄断修行者;

而宗师和大宗师阶段需要立塔,又往往需要结合大势力,这就使得势力和修行者在最高层达成一种共振,天然具有维护秩序的趋向;

还比如说,这些势力建立之初,本身往往是为了非修行利益而组建的,具有极强的凡俗特征,所以家庭伦理、君臣之义,种种风俗道德会依旧大行其道,并影响到修行者;

除此之外,四御在上,还不得不考虑天意本身……”

“天意?”谢鸣鹤终于插嘴。“你也晓得天意?”

“谁敢说晓得天意,但是四御既在,便说明这个天下是有自己意识形态的……如果有修行者准备一意违背历史潮流,违背天下大势,那就要有个觉悟,自己迟早会在修行路上与至尊发生对抗……有此觉悟的人,不是疯子,便是一位建立自家新意识形态的新至尊。”张行认真以对。“而能修行到凝丹期以上的人,恐怕很少有疯子……便是有些堕落,也只是凡心上的堕落,追求一点个人感官与凡俗物资上的享受,而不至于为了破坏而破坏……这是晚辈的一点浅见。”

“其实很有道理。”谢鸣鹤点点头。“但从我这里来说,道理其实更简单……正脉阶段,修行者未必能敌凡人;奇经阶段,凡人未必不能阻挡修行者;好不容易经历了这两个阶段,进入凝丹期,前面的宗师境地,反而又需要凡人和凡俗势力来辅佐……前后都受制、或者脱不开于凡人,那么凝丹、成丹之辈又有几个能脱出这条线来呢?”

虽然天色愈发黑了起来,却不耽误张行面露恍然——这就属于第一手材料了,异常珍贵,回去要补充到手稿里的。

“而且。”谢鸣鹤看着手中文稿,复又来笑。“你这文书,本就是这次抄家,看着八大家的反应,臆想着我和王重心的心境,这才写出来的吧?”

张行当然没有吭声。

“算了,我反正不喜欢这些,还给你好了。”谢鸣鹤将文稿随手一扔,便扔到了张行怀中,而江风不断,这文稿也居然不乱。“我这次叫出你来是有正事的……都说了,要带你赏遍江东胜景……你看着石头城遗址夜景如何啊?原本好漂亮的,但陈国亡了以后,这号称有王气的石头城便被拆的七七八八,只有残垣断壁,与身后稍远的一座江宁城了。”

张行收起文稿,干笑一声,四下去看,却又笑容干涩——他看个屁的石头城遗址夜景啊?也就是近处一点景色能看到,江面都黑不隆冬看不到了!

不过下一刻,随着对方言语,这位张白绶却又恍然大悟起来。

“来来来。”谢鸣鹤大袖一挥,以手指向周边。“当此胜景,写一首诗来……记住了,不指望你还能胜过‘生当作人杰’,更不指望你能胜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要是过于弱了,我这里虽不好杀你,却也可以罚一罚的。”

“怎么罚?”醒悟过来的张行忐忑一时。

“简单,我将你送到大江中涮个一刻钟……你应该也有七八层正脉修为了吧?那就死不了。”谢鸣鹤言语诚恳。“你且放心吧……大不了春日上计时躺在粮车上,到东都再治一治这老寒腿。”

我本来就有老寒腿,张行一面心中吐槽,一面却又只觉的心中哇凉哇凉……所谓未曾寒腿,先来寒心。

“放心,若是为了好诗便要捣燕子窝,我一个凝丹的废物现坐在这里,也不是太难,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我使出一股真气给你在江面上画个押?”谢鸣鹤继续来笑。

且说,张行只要不是傻子,也该明白,还是那个让人家捣燕子窝捣出事来了……那个举动和后来在人家正宅前面大桥上的题诗侮辱性过于强烈了一些……虞家没有凝丹高手,‘生当作人杰’也就罢了,可人家谢鸣鹤还是有点骨气的,已经怒了。

“其实吧。”张行实话实话。“那首‘王谢堂前燕’不是晚辈写的,晚辈一个北地粗鲁军汉,如何写的这般意境……这是抄来的。”

“抄谁的?”

“刘禹锡。”

“刘玉溪……此人是生是死?”

“这个……大概死了……这是古人当年见尊家衰落,一时感慨。”

“那‘生当作人杰’……还有那个‘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也是抄刘禹锡的?”谢鸣鹤嗤笑一声。“我从巴蜀顺流而下,船上看的好大字、好豪迈的诗……彼时还想着,要是能在江东与这倚天剑和拼命三郎一会,足慰平生……好嘛,回到家,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给我家专门题了诗,还跟那个倚天剑一起把我家过年的腊肉都给搜罗光了!”

张行愈发尴尬。

“无所谓了。”谢鸣鹤往后一仰,以手指向江心。“你再寻这个刘玉溪抄一手出来,不拘格律,不拘行事,且看看他当年有没有感慨过这刚刚被你们大魏皇帝废弃了二十余载的石头城……若有,自然算你张白绶的文华才气,若没有,对不住,也算你头上,到底还是要去江心涮一涮的!”

张行听得‘刘禹锡’‘感慨石头城’,心下翻转,四下而望,略显无奈:“且想起了一首。”

“念!”谢鸣鹤嗤笑一声,然后陡然冷冷以对。

“山围故国周遭在……”张行手指微微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前方江岸。“潮打空城寂寞回。”

刚刚躺下的谢鸣鹤缓缓扭动脖子,盯住了张行。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张行复又一指,指向了头上弯月,然后小心来问。“谢先生,这诗可还行……?”

谢鸣鹤死死盯住对方,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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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9章 煮鹤行(18)(5k2合1)

听完此诗,谢鸣鹤沉默一时,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倒是张行,一想到去江里涮一涮,就浑身难受,片刻后却是想起什么,赶紧解释:

“先生见谅,这个故国,并不是在指代什么,文辞的使用,一则用典,引申特意,二则袪魅,回归文字本意……故国便是过去曾在此处存在的国,没有什么指向的,思量故国,也只是在思量旧国景色与旧国人……不过,这年头又没有文字狱,谢先生也不至于如此纠结吧?”

“我不是纠结这个。”那谢鸣鹤终于开口,却又有些喟叹之态。“你这诗呢……勉强还行,勉强还行……只是山围故国,山围故国寂寞回,寂寞回……张三郎,你这人真的是,真的是……如何唤得拼命三郎呢?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何要离开此处,宁可云游巴楚多年,也不愿意归乡呢?”

张行束手而立,认真以对:“大约猜得到……以谢先生的年龄,无外乎便是灭陈一事,或者后来杨斌江东平叛一事……杀得多了,酿成了一些往事……所以我这次没杀人,而且也确实是因为缺粮食,怕从老百姓那里大举征发会酿成叛乱。”

谢鸣鹤摇了摇头:“破镜可以重圆,死人却不能复生……你没有杀人,我其实很……很喜欢。”

张行晓得,对方本意是想说很感激,只是对方的骄傲不允许他说感激,何况从对方看来,终究是他这个朝廷爪牙在巧取豪夺,说这话也太操蛋了些。不过他同样也大概猜到,对方应该是有什么至交亲朋,乃至于红颜知己之类的存在,死在了之前的大规模战乱中,所以才常年在外游历。

这跟王家那个只在山中清修、家被抄了都不见人的王重心相比,倒是颇有几分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的意味了。

“走吧!”

谢鸣鹤枯坐了许久,也不知道又暗自吟诵了几遍,估摸着眼圈都要红了,却忽然长叹一声,伸手抓住了张行肩膀。“既要揽尽江东名胜,怎么能待在一个区区石头城呢?”

说完此话,却是再度腾空而起。

不过,等到再落地的时候,天色早已经彻底转入暮色,最后一点视野也无,而不出意料,谢鸣鹤并没有逼迫过甚,反而就地打坐,只说待天明——这是当然的,他之所以飞来,本就是情绪有些按捺不住,怕失了态。

而张行也无奈,在旁边转了一圈,也不敢跑的,便也干脆打坐冲起脉来。

一夜疲乏,前半夜冲脉,后半夜倚靠在一个土墩下睡了过去,第二日却是被阳光直射的温暖所惊醒——张行醒来,赶紧四面去看,只希望人家高手有高手风范,得了一首诗,半夜就自己飞走了。

所谓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张三郎在找什么?”

十几步外的土台上,一人高冠博袖,端坐不动,须发飘飘若仙,不是那位谢鸣鹤还是谁。“可是在找我?”

“是。”

张行打了个哈欠,有一说一。“本以为谢先生会夜间离去,这样大家相互留个台阶,对谁都好,却不想先生还在这里……谢先生,咱们就不说今日天气这般晴朗,被人看到了如何了。只说你我高山流水遇知音,固然是难得快活,可江都大营与诸郡官府,还有我那位倚天剑的长官却都未必晓得咱们已经成了至亲的兄弟一般。而如今江宁城你家中,恐怕也已经一艰难了起来,便是八大家其余七家都要恨死你一个人的……当然了,那只是误会,若非谢先生在,他们哪里还有机会过年?”

“说的好,要是没有我跟王重心,他们哪有机会过年?”

谢鸣鹤长叹一声。“不过说句实诚话,昨夜我确系是有心一走了之的……但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是想直接把你扔江里,然后也扔下这个家,就此化为一只真正的野鹤,从此不再归来,恰如此地的凤凰一般……只是念及你诗写的还不错,不忍心就此让你沉入江底,做个鱼肉馄饨,这才留下。”

张行干笑一声,然后环顾四面,却只见一光秃秃的土台和几处朽木残壁立在山上,也没什么字迹,根本不晓得是何处,唯独依旧挨着长江,并能在上午的阳光下清晰眺望到江宁城与江心洲,稍微让人安心。

“这是江宁城西南的凤凰山。”

谢鸣鹤在台上认真言道。“当年唐室南渡,人心失措,忽一日,有一条凤凰出现在此山之上,环游数日,一鸣而去。彼时还叫建康的江宁城上下看的清楚,只因真龙若鸟状则唤为凤凰,而凤凰多为赤帝娘娘座下,便以为这是赤帝娘娘给了说法,从此人心安定,就在此处辅佐南唐皇室定下基业。而实际上,按照我家祖上的说法,说是当年真火教的一位女圣在此处修行,唐室南渡,她下令真火教北渡大江,接应流民无数,在江淮安置,得了大功业,终于证位成龙,以凤凰形状腾起。但不管如何,算起来,都已经快五百年,经历六七朝了。”

张行听完,跳将上去,拢手跺了跺脚下土台:“那此地不是凤凰楼,便是凤凰台了?想来当年也曾是一番盛景?”

“不错。”谢鸣鹤叹道。“此处当年既有凤凰楼,也有过凤凰台,屡毁屡建而已……可有什么合适的诗作?”

“有。”张行冻了一夜,也算是跟对方盘桓了半日,晓得对方不会真杀自己,反而渐渐放松起来。“有一首七律诗,但怕谢先生接不住。”

“什么意思?”

“我的这首七律,虽然不够工整,却足以压服当世所有七律。”张行摇头以对。

“自古七律重格律,否则何称七律?”谢鸣鹤冷笑一声。“若是不够工整,天然便输三分,更遑论压服当世所有七律?你可知道,便是这凤凰楼所在,往上五百年,也曾留下几十首极品七律呢!”

“若是这般,何妨一赌?”张行被晒的身子暖起来,却是愈发心情舒展。“我看谢先生也是个体面人,诗好不好,先生自有一番见识;认不认,先生也自有一番气度!”

“赌什么?”谢鸣鹤在阳光下反问。“是放你离去吗?”

“可行吗?”张行再度反问回去。

“当然可行。”谢鸣鹤当即应声。“你且做诗来……”

“敢问对岸是何地?”张行稍作思索,却并不急作诗,反而伸手一指。

“六合山……”谢鸣鹤幽幽以对。“虞王身死之处,不肯过江东之地。”

张行讪讪,复又指向江心洲:“这江宁前的江心洲可有别名?”

“好像叫梅子洲,像一颗细长梅子,也可能洲中产梅。”谢鸣鹤对答妥当,催促不及。“你的七律呢?”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腰间无套绣口刀取出,倒持给对方:“我来念,先生可以仿效我家巡检,刻在这台上,台上没地便刻在山石上。”

谢鸣鹤看了对方一眼,隔空卷过刀来,反而失笑:“倒是有几分气势了,可惜无酒!”

张行冷冷摇头,气势愈盛:“诗若好,足以醉人。”

“吟来!诵来!”

谢鸣鹤一跃而起,左手真气凭空冒出,宛若实质藤蔓,缠住一处山石,右手运气出来,刀锋为绿光所遮,绽放青光,宛若流水。

张行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昔人已化凤凰去,此地空余凤凰楼。

凤凰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六合木,芳草萋萋梅子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谢鸣鹤一声不吭,手中绣口刀笔走龙蛇,在石头上书写完毕,却又立在山石下,久久不语。

“成了吗?”张行催促了一声。“能否让我走了?”

“好诗,但是连着三个凤凰,词句重复,明显坏了格律。”谢鸣鹤一时犹疑,然后回头来看。“要不要再来一首?”

“先生过分了。”

张行终于大怒……他不怒不行,因为他委实记不起来李太白的另一首凤凰台了……所以赶紧转移起了话题。

“我知道谢先生心中有气,这次抄家的事情根本上也的确是大魏朝廷对江东的凌虐欺压,可这等事情如何算到我们一群鹰犬身上?我们奉命来到江东收粮,几乎是设身处地,辗转腾挪的选了最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先生呢?先生空负一身本事和怨气,既不能违逆南北大局,也不能阻拦自家鱼肉乡里,却只能寻我一个白绶撒气……敬亭山上安坐的王重心先生若是知道,怕是要笑话阁下的。”

“如此说来,你我之间,你抄了我的家,反倒全是我的错了?”谢鸣鹤终于没了昨夜的消沉之态,就在这七律诗下持刀来笑。

“非也,我当然也有错,我的错在于,明知道朝廷是对江东百姓凌虐过度,但身处局中,再加上人微力小,不能抵抗,只能裱糊应时,往尊家鸡窝里掏一把救时之谷。”

张行昂然做答,理直气壮。“但谢先生的错处要比我多……

“首先,谢先生的错处跟我一样,明知道是大魏朝廷的错处,却不能抵抗。

“其次,大魏对江东之凌虐,主要还是凌虐地方小民百姓,八大家终有余裕,若说怕被朝廷忌讳不做救济倒也罢了,可谢先生身为江东八世家的领头之人,反而放纵家人世交火上添油,使江东百姓生计更难,恰如首在火中,脚在冰内……这难道不是个罪过吗?

“最后,便是谢先生本人的态度,一身本事,却处处逃避,左也躲、右也摇……好像要不理世事一般……可实际上呢,还是动辄半夜来看石头城,暗中哭泣如女子;自家丢了些金银粮食,受了点气,也要卖弄一番本事,拿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耍性子,却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何用?”

且说,张行一开始只是不想继续作诗,想让对方认输放自己走,但不知为何,一句句数落下来以后,可能是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一个腐朽之人,反而渐渐气壮,真的有些生气了。

“前面的话暂且不说,后面的话我也不想说,因为终究难说。”谢鸣鹤沉默许久,认真追问。“你说我家火上浇油,使江东百姓如临水火,可有证据?”

“放印子钱算不算?江东的印子钱全都是八家下面的庄园来做的,真火观怕犯了至尊娘娘的忌讳,都不敢干!”张行当即反驳,几乎脱口而出。“南陈没了二十年,尊家可曾有半日停止过发百姓的血汗财?”

谢鸣鹤微微一怔。

“这是一条大的,我也来不及整治。”张行看到对方茫然之态,愈发愤怒,便继续冷笑道。“再说一条,是我原准备上计成行前做的……朝廷税收苛,下面虚报田亩,民间疾苦,这个时候,江岸、海边滩涂,山野草场,便是百姓采摘野菜、捡拾水产活命的场所,可江东数郡,这个山被谁家围了看风景,那个滩被谁围了养鹅、养鹤……这也算是有德之事吗?”

“养鹅……”

“养鹅是干嘛我当然知道!”张行厉声呵斥。“是为了练字的雅趣嘛!养鹤是为了干吗,我也知道,不就是因为南朝五百年,形成了以鹤来喻高洁之士的文化风气,世家大族要用鹤来装面子、赶风潮吗!谢先生的名字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家没有围吗?而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要用鹤与鹅来夺人命,江东世家,也配在我一个北地军汉面前昂首挺胸,自怨自艾?写诗辱你们,已经是我给脸了!早知道你们这般给脸不要脸,我直接鸡犬不留,让你回来哭都没地方哭!”

话至此处,张行语气激烈到了极致:

“江东八大家,注定要亡的,先生早该晓得,可如今得了便宜,如何还来装酸?!”

一气说完,张行看着对方刀上宛如青水划过,心下一惊,自然觉得后悔,唯独刚刚一番话骂出来了,却又不好装怂的,只好立在那里负手昂头,挺胸凸肚,状若不屑。

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另一边,谢鸣鹤听完这话,一声叹气,却只是回头用刀子给那首诗留下了落款——锦衣白绶,拼命三郎张行作。

写完之后,复又掷刀过来,这才鼓袖拢手言语:

“张三郎说得好……有些事情我从未想过,是我的过错;但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过,却一时间委实难改过来……而且,今日咱们扔下这些气话,终究是你先辱我家门的,不能说我全然失了道理吧?”

张行只能讪讪,他如何不晓得,终究是自己先开嘲了呢?

“不过呢,我又的确是个喜欢诗文才学的,才有咱们这一夜一日的缘分。”那谢鸣鹤反而笑道。“这样好了,张三郎的诗歌意气我都已经觉察到了,你再随便与我一首诗来,只要不是极差……我非但放你离去,还要与你结个缘分,带你到我家喝一杯、用一顿饭,一起拜一拜三辉四御,定个知音之交。”

张行听了过来,一则为了脱身,自然有心应承,二则,仅凭对方这个愿意认错的气度,也非不可救药之辈,也有几分认可,所以想了半日,到底是忽然敛容来问:“谢兄到底是从多少年前,开始常年远游的?”

“陈国灭后不久……已经二十一年了。”谢鸣鹤微微感慨。“彼时我比你还年轻,就是在这里,看到杨斌乘楼船南下,耀武扬威,宛若江神,然后熄了最后一丝相争之意的。”

“我记得江东曾有典故,一则行鹤舞以吊故人,二则有观棋百年烂柯之说?”张行继续来问。

“前者是虞氏故旧在淮北的典故,是南渡之前的事情了,后者天南地北,都有类似传说。”谢鸣鹤继续拢手以对。“如何?用词可筹措妥当了?”

“谢兄若信得过我,且带我归家,无须设宴,自要置酒,然后直接往祠堂并做拜礼吧!”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已经下了台阶,便干脆俯身捡起佩刀,徐徐以对。“待咱们结义妥当,诗歌也能写好,等我走了,兄长再看不迟。”

谢鸣鹤点点头,伸出手来,腾空而起,须臾片刻,便已经转回江东宅邸。

彼处,早已经剑拔弩张,而留守在这里的锦衣巡骑见到张行一并归来,更是匆忙派人去请自家巡检。

却不料那二人既然落地,却根本不管前院的弩矢刀兵,而是兀自往祠堂而去,然后便在紧张随行的谢氏家人与丹阳官吏、锦衣巡骑的目瞪口呆中,先对着三辉金柱三拜,四面四御各自一拜,复又当堂相互一拜,接着唤人送上酒水,各饮一觞,竟然是当众定了八拜之交。

礼成之后,张行呼来对面秦宝,取出巡骑随身带着的白纸与硬炭笔,然后当场写下一诗,折叠起来,塞入谢鸣鹤袖中,便拱手告辞。

眼见着那张三郎出得门去,招呼那些官兵远离,谢鸣鹤这才打开纸来,却又三度无声。

原来,炭笔匆匆潦草,却依旧得来一诗: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一年弃置身。

怀旧空为行鹤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为君诗一首,暂凭杯酒长精神。”

谢鸣鹤看了许久,猛地一动脚,却居然忍不住当场流出泪来。

也是让围观的谢氏族人愈加惊悚起来。

PS:感谢光棍甲的又一次上萌,感激不尽……然后继续给大家拜早年……真2合1……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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