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和疯子是有区别的。
沈清溪就是典型的疯疯癫癫，大脑思维过于活跃，以至于正常人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而爱丽丝是真的疯了。
她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清醒的时候还能跟王云霄正常交流，迷糊的时候就跟一具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她给自己取名叫爱丽丝，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片废墟里捡到了一本《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童话书，而这本书同样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
爱丽丝告诉王云霄，她在追逐莉莉丝。
也就是那个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女巨人。
“悲恸的莉莉丝”是游荡在时空潮汐之中的一种人形次生级灾害。
她随身携带着无数的图文书卷，自身就相当于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当她念诵出书中的故事，那些故事就会转化为现实的投影，将受害者拖入其中。
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她以语言塑造出来的这种投影毫无疑问是一种恐怖的威胁。
一旦陷入其中，分不清真实和虚幻，就再也无法离开。这些受害者会被莉莉丝吃干抹净，同化成为她讲述故事里的一部分。
但对于像爱丽丝这样迷失在时空潮汐中的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救命良药。
只要饮下莉莉丝的泪水，就会被拉入到莉莉丝编织的幻境当中。
哪怕只有一天，甚至几个小时都好，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尽情的吃喝玩乐，放纵自我……
然而莉莉丝也不会放任这些行尸走肉白薅自己的羊毛。
爱丽丝就像是赔光了家产连底裤都不剩的赌狗，她的所有记忆都已经被搜刮干净，就算主动凑过去，莉莉丝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只有跟在莉莉丝的屁股后面，伺机抢夺像王云霄这样的新鲜受害者的“机缘”，也就是莉莉丝流下来的眼泪。
就像是跟在狮子身后等待残渣剩饭的鬣狗秃鹫。
刚到这里的时候，王云霄只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一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时间长了，才看到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然后，他遇到了活蹦乱跳的爱丽丝。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说明自己逐渐被这个世界腌入味了。
他之前见到那本漫画书，并不是巧合。
那是莉莉丝留下来的诱饵。
在她活动的区域，总会出现各种残缺不全的图书，其中有世界名著，也有地摊文学，漫画，网文……各式各样，只要你追逐着莉莉丝的脚步，就经常能在她身后捡到这些东西。
一旦你的注意力被书中内容吸引，就像是上钩的鱼一样，稀里糊涂地被钓成翘嘴。
爱丽丝疯得很厉害，她甚至都没把王云霄当成是活人，从始至终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幻觉。
王云霄每次跟她讲话，她都自顾自地说上一大堆疯言疯语，连眼睛都不往王云霄这里看。
终于有一天，她药瘾犯了。
准确来说就是长时间吃不到莉莉丝的眼泪，整个人越来越消沉，到最后就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沉默半晌之后，一头撞向旁边的墙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当这种自残行为越来越严重的时候，王云霄只能出手将她制服。
这家伙实力居然还不弱……废话，实力弱一点的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总而言之就是费了不少手脚，终于把她给控制住了。
眼睛一闭，一睁，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王云霄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爱丽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是哪个单位的？”
在接受过暴力教育感化之后，爱丽丝似乎恢复了几分清醒，居然反过来问王云霄这个问题。
“我目前是海军。”
“哈？哪年的海军？”
“明国三年。”
“没听说过。”
“那你呢？”
“不记得了！”
你这不是还是没想起来吗？那你瞎问什么？
看王云霄有些生气，爱丽丝赶紧赔罪：“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管自己叫爱丽丝。”
“不可能，听着都尴尬，尴尬到脚趾抠地！”
失忆可真是个万能的好借口。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否认掉了自己的中二黑历史。
“那我管你叫小爱？”
“……”
爱丽丝歪着脑袋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起来。
“这个名字有什么引申含义吗？”
王云霄义正言辞地否认：“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简称，小爱同学。”
小爱同学握紧了手里的枪。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是好话。
王云霄适当地调戏了一下小爱同学，看她精神恢复的不错，赶紧转入正题：“关于你的过去，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印象了吗？”
“呃……”
小爱咬着手指，歪头苦思冥想。
“也不能说完全没印象，我好像……信号旗你听说过没有？诶你干嘛这副表情？”
王云霄死死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信号旗？”
“对啊，我好像是什么信号旗，还有队友来着。”
“那你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什么叫流落？”
小爱没好气地瞪了王云霄一眼：“你爷爷活到九十岁叫幸存啊？”
这抹了蜜的小嘴，反倒让王云霄暗中松了口气。
至少他认识的那几位姑娘里面，没有这种满嘴砂子的毒舌属性。
不过小爱说的也没错，是他搞错了因果关系。
不是她流落到这个世界，而是她作为信号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精神崩溃与人格重塑的轮回过程，才一直顽强地存活到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啊，说离开就离开的？”
小爱撇嘴道：“莉莉丝已经属于相当温柔的次生灾害了，跟着她走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外面有多恐怖吗？一旦遇到那种特别变态的家伙，你想死都死不了……”
“你看见过山吗？”
“山？”
“特别陡峭的那种。”
王云霄给她简单比划了一下。
小爱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完全不记得，但你说的这个东西我应该是见过的。你要找山做什么？”
“找到那座山，就能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
王云霄认真说道：“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扑街了你老母，莫要晃点我！”
小爱下意识地说完，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是，我太激动了，你不要误会。就是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是垂涎我的美色……”
“你哪有美色？”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小爱同学打出了成吨的暴击伤害。
“还不是这鬼地方把我摧残成这样！你以为我不想每天敷面膜喝燕窝做马杀鸡？我尼玛整天人不人鬼不鬼活都活不下去化妆给鬼看？谁知道这里也能遇上帅哥……”
“好了你不要激动，我跟你说实话，我想救你是因为……”
王云霄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未婚妻跟你一样也是信号旗。”
“哇~”
小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那你……节哀顺变喔。”
“节哀什么，我媳妇儿还没死呢！”
“信号旗嘛，早晚的事情啦。”
小爱摆摆手，正要安慰王云霄，突然想到什么：“唉你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本姑娘生前就是你那悲催的未婚妻呢？”
“不可能。”
王云霄果断否定了她的幻想。
“我老婆还活着呢。”
“拜托了大哥，你以为这什么地方啊？”
小爱摊开双手，抬头看向天空：“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你在这里看到你爷爷给你爸爸摆满月酒，都是很正常的。你老婆现在还活着，不代表她能活到老啊。都做信号旗了，不是早晚要进来。”
王云霄怒道：“你要是这样说的话，那我就不带你走了。”
“对不起！”
小爱当场滑跪：“是我太冒昧！”
截至目前为止，这是她看起来最像正常人的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王云霄跟她约好，准备找别人问问山在哪里这件事之后，只是一不注意没跟她继续讲话，小爱脸上鲜活的表情就飞快地消失，又散发出死气沉沉的味道。
“莉莉丝呢？她往哪边去了？”
她甚至就这样忘记了刚刚跟王云霄的约定，脑子里只剩下寻找莉莉丝的想法。
就像是一块物理坏道的硬盘。
王云霄不得不再次抓住她，摁着她的脑袋，逼着她把茫然的视线焦距在自己脸上。
“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你老公你不记得了？”
“啊？”
小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次的幻觉这么劲爆吗？”
她依旧坚持认为王云霄只不过是自己脑子里面的幻觉。
“我老婆是信号旗，你也是信号旗，所以四舍五入你等于我老婆对不对？”
“对……对吧？”
“你这个脑子已经完全坏掉了，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就跟着我走，听我指挥，我不会害你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爱同学是个听劝的好孩子，王云霄让她不要动脑，放弃思考，她就真的放弃了思考，变成了一个傻子。
其实王云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在这里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脑子完全就是个摆设。
她只有一件事记得很牢固。
那就是跟着莉莉丝，能保证安全，有时候能找机会磕小药水。
在前进的路上王云霄再一次捡到了残损的故事书，这一次是不知道哪个版本的《白雪公主与七个沸羊羊》。
这说明莉莉丝就在前方。
远处的天边开始出现一抹诡异的红霞。
王云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爱突然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只感觉脑海中一阵眩晕，眼前突然闪过明亮的阳光。
王云霄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似乎是正躺在某个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豪华大床上面，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蓝色夏威夷沙滩大裤衩。
而同样身上只穿着比基尼泳装的小爱，正抱着他的手臂躺在被窝里面，闭着眼睛像鲶鱼一样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声音。
莉莉丝再一次将他们拉入到幻境之中。
不过王云霄感觉她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不得不大范围展开自己的幻境。
她也许正在跟人打架。
“老公你快去订餐！”
小爱趴在被窝里面，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球体，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了解到了现状之后，王云霄是真的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玩意就像是你蹲了二十年大牢，终于放出来，然后朋友带你去接风洗尘，吃喝嫖赌一条龙服务一样。
在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鬼地方待得时间久了，被拖入这种幻境就相当于是“刑满释放”。
小爱同学一看就是常客。
王云霄上一次进来，只穿越到了平民家庭里面，吃的是土豆丝炒蒜薹。
带着青梅竹马去约会，也就在路边吃了个麦当劳甜筒。
小爱同学一进来就是五星级酒店豪华套间。
这要说她没事先准备，王云霄是不信的。
怎么感觉老子现在就像是在吃软饭呢？
“你想吃什么？”
“别问，菜单上的都点一遍，让他们送过来！”
王云霄给餐厅打完了电话，回头一看小爱已经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卫生间里洗澡去了。
他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向外眺望。
迎面就是碧蓝无垠的大海，金黄色细腻的沙滩，以及沙滩上密密麻麻的游客。
看起来就是那种常见的海边城市，旅游胜地。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一根根肿胀的血色肉根正在缓缓垂落下来，如同大榕树垂落的根须一般，但沙滩上的游客对此毫无所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王云霄提起鼻子嗅了嗅，这味道有点熟悉。
他在脑海中迅速找到了对应的答案。
亿万血肉之主——湮灭！
湮灭的力量正在侵蚀莉莉丝编制的幻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