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752:呦呵,全是熟人啊【求月票】

谢器自然是想去救人。

毕竟大家伙儿同朝为官多年,又有一起在郑乔高压之下谋生的经历,可谓是同甘共苦的典型例子。若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他们有难,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啊。

再者——

辛国旧臣不乏一些能人。

挑挑拣拣还是能用的。

“士、士藏,你这话可是当真?”

逃命的几人听到这话,登时要感动地哭出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点子拖出长痕,狼狈之余也有几分滑稽。当即也顾不上询问谢器效力何人,倒豆子一样叭叭交代了。

只是,这件事情并非谢器一人能做主。

他还要询问褚曜等人的意见。

褚曜只是思忖片刻:“地方远不远?”

救人倒是其次,褚曜更看重的是他们的人情和人脉。自家主公先天发育不良,经营多年也没几个人主动投靠,班底成员出身虽然简单,有利于统一声音,一旦要大肆扩张领土,人手过于缺乏,反而会拖累进度。若是能让这些人欠下人情,结一份善缘,来日也好说话。当然,要是赶过去迟了,只能怪他们命中当有一劫。褚曜心中有了谋算。

几人忙道:“不远不远……”

生怕褚曜嫌弃距离太远而放弃救人。

褚曜又问:“那边兵力几何?”

几人道:“五六百人吧。”

实际规模应该比这个还小一些。

郑乔这疯子抽调乾州所剩精锐去跟屠龙局联军打,这导致驻守各处的守兵,不少都是新征召进来的,有些地方甚至只剩老弱病残。挖坑埋人又用不到多少精锐人马。

褚曜道:“点齐兵马,去救援。”

乾州因为郑乔慷慨派送国玺,导致各处皆是危机,褚曜不敢冒险分兵,更不敢在一处地方久留,干脆派人留下要紧讯息。在几人的领路之下,前去搭救辛国一众旧臣。

该说不说,辛国旧臣是了解郑乔的。

当他们被抓来统一关押,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全是跟郑乔结过仇的,当即便有些不祥预感。昏暗牢房之中,他们双手扒着铁窗靠声音交流,将信息整合。

有位仁兄发言:“前线打到哪儿了?”

这话在附近牢房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居然一点儿不关心前线战事吗?

面对这句灵魂拷问,对方放荡不羁道:“为何要关心前线战事?若是走漏了风声被郑乔听见了,岂不是亲手将刀子递到他手中?回头随便给吾栽赃个罪名,有命焉?”

既然要摆烂就要摆烂得彻彻底底。

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儿的事业心。

终于,斜对角深处牢房传来一人声音:“唉,燕州已失,乾州只剩淼江天险。”

又有人消息灵通一些,加入群聊:“听闻寸山城被不知谁给骗走了,郑乔还大发雷霆来着,乾州应当没有天险可倚了吧?”

“寸山城被骗走?哈哈,何方神圣?”

有人道:“不知……”

又有人道:“许是无名小卒吧?”

还有人吐槽道:“屠龙局那帮子人,好似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毕竟连他们盟主都是草芥出身。听命这么一个人,底下的能是什么英豪人杰?不过,不管是谁,能在郑乔手中骗到金城汤池的寸山城也是不容易。”

聊着聊着,众人对“无名小卒”生出几分好奇心,直到消息比较新的人开口。

“听闻是宴兴宁举荐平调的那个。”

“那谁?”

“那人?好似姓沈。”

“好似叫沈棠吧?”

【沈】这个姓氏,辛国旧臣自然不陌生,毕竟这可是辛国王室的姓。当然,现在提起辛国王室,他们只剩下了唾弃。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还会唏嘘一两句。毕竟,辛国老国主在年老昏聩、好大喜功之前,还是有过一段贤明时光,跟臣子们浓情蜜意。

那段君臣和乐的日子,如何不怀念?

这时候,不知是谁开口爆出一则小道消息,消息内容十分之劲爆:“……听闻这个沈棠,似乎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男嗣……”

坐牢闲到发慌的一众人:“……”

等等,哪个沈家?

“莫非是辛国王室的遗孤?”

这个猜测一出来就被众人骂了回去。

屁,这个沈棠真要是辛国王室流落在外的遗孤,早就被辛国老国主找回去。

他这辈子哪里都不差,唯独他兄弟超脱世俗、四大皆空,全靠一些大宝贝才能一振雄风。即便从民间搜罗美人,从战败小国王室强取豪夺,用美人将宫廷内院填满了,有些事情,他不行就是不行。身体不行了,心理也跟着变态,执政手段愈发昏聩激进。

人到中年才得到一个子嗣,辛国唯一的王姬,只是这位王姬的血统,民间一直有质疑其正统性。倘若这位辛国老国主有这么一颗沧海遗珠,后期也不会混账至此了。

爆料八卦的那位解释。

“不是王室,是被夷九族的沈氏。”

说起来,众人之中还有几个是沈氏的旧友门生。他们原先不准备加入群聊,毕竟坐牢这几日,牢狱苛待他们,给的食物不是不足就是泛着怪气味,光是忍受腹中饥肠辘辘就够难受了。听到跟自身有关,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当真?这消息从哪听来的?”

那人回忆道:“记得是被发配到孝城一带的龚氏旁支,几年前带回来的消息。龚氏那个龚云驰不是跟沈氏女君成婚了么?据说是他那里传来的消息,应该八九不离十。”

“此子加入屠龙局,骗了寸山城?”

众人笑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说话间,狱卒进来送饭了。

有人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吃,因为这些饭食里面都加了能抑制文气/武气的药物,还能让人身体虚弱。这种药物对身体并无其他害处,断用七天就能缓慢恢复束缚。

但长时间不进食,同样会虚弱无力。

有人破罐子破摔,吃!

“吃吧吃吧,别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鬼知道郑乔什么时候想起他们,要是将自己饿死,岂不是太亏?就算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此间牢狱视线昏暗,众人待久了分不清昼夜时辰,只能根据狱卒送餐估算。

不知怎么的,有人悄然出声:“倘若郑乔兵败,吾等下场……诸君可有想过?”

“败了最好,吾等也不用受此羞辱。”

那人道:“郑乔会放过吾等?”

众人皆默然。

郑乔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秉持着要死一起死的原则,哪里会给他们留活路?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最令他们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日,狱卒将他们全部从牢狱提出来,但不是将他们放回家,而是集体转移去另一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有人在挖坑……

有人嗅到不对劲风声,借机生乱遁逃。

尽管文气恢复无几,但因为看守松散,倒是让他们意外逃出生天,可他们还是不敢停下脚步,生怕后方追兵将他们抓回去。

直到碰见褚曜等人兵马。

褚曜率兵抵达的时候,现场一片凌乱,各处皆有打斗痕迹。这一群体虚囚徒如何能是身强体壮的兵卒对手?大坑已经填了小半,有不少人已经被埋到了胸口……

兵卒正甩着鞭子让干活的快点儿。

一铲子一铲子往坑里面填土。

褚曜兵马一到,兵卒连象征性抵御都没有,一个个吓得望风而逃。坑底众人听到动静抬起头,只见上方站着名灰白头发的青年文士。文士穿着朴素,气质却一等一上佳。

“下方可还有活人?”

听声音还是一起坐牢的同僚,获救众人心下狂喜,道:“有活人!吾等还活着!”

褚曜道:“下去将人带上来。”

随着他们一个个被人从土坑刨出来,还吃上了热乎的食物,这才有种活过来的真切感觉。吃着吃着,又有人抱着碗痛哭流涕。

“哭什么哭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们差点儿以为自己要被活埋了。

现在捡回一条命,福大命大!

吃了食物,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这时候,他们中间有个相貌略显稚嫩的士人整了整仪容,端着浅笑,上前行礼:“不知恩公尊讳?来日若有机会,栾某必当报答!”

褚曜正在想如何安置这些人,他们之中谁有用,谁无用还得筛查筛查,结果就听到一个熟悉又冷门的姓氏,问:“你姓什么?”

士人道:“在下姓栾。”

褚曜问:“是哪个字?”

对方回答:“檀栾之栾。”

褚曜:“……”

“恩公,可有何不妥?”

褚曜道:“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不知道跟栾信是什么关系。

他让人去将栾信请来。

当栾信步伐缓慢,一瘸一拐来的时候,士人眸光似有追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上前,轻声问:“先生可是姓栾,名信?”

栾信诧异看着士子:“你是?”

士子当即狂喜:“阿父!”

一旁的褚曜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到,没想到自己还能看一回栾信的热闹,当即笑盈盈打趣:“未曾想公义长子这么大了。”

士子相貌虽然稚嫩,但身量不低。

这年纪怎么看都比栾信家的儿女大。

栾信想也不想道:“胡闹,栾某何时有这般大的儿子?你是谁,何故唤吾‘阿父’?”

士子闻言一怔,小声改口:“舅舅。”

这下轮到栾信浑身僵硬了。

他借着为数不多的光,仔细辨认眼前士子的眉眼。虽然五官沾着脏污,但仍能看出些许轮廓痕迹。栾信从这张趋近成年的脸上,瞧出几分眼熟,再加上士子称呼……

莫非——

“你是阿程?”

栾信口中的“阿程”其实就是他义姐的独子,出生刚满月就过继到栾信膝下。算算年岁,应该也有眼前士子那么大了。喊自己“阿父”不算错,喊“舅舅”也没毛病。

士子一听,当即热泪盈眶。

“舅舅,你果真还活着。”

“阿娘若知道,必然十分欣喜。”

看着满脸清澈愚蠢的大外甥,一脸“舅舅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的表情,栾信险些无语凝噎。尽管他这些年从不跟栾家联系,但他出仕文彦公,而文彦公跟长姐认识。

怎么也不可能说他死了啊。

“谁告诉你,吾有不测?”

士子:“外人传闻文彦公失势,被秋家族长逼得自戕,又有传闻说您也跟着……”

因为两地消息不灵通,秋丞兵败数月,他阿娘才接到消息说沈君残暴贪婪,用俘虏为人质向家属索要赎金,不给赎金就直接撕人。毫无疑问,舅舅肯定被对方撕掉了。

栾信:“……”

他怀疑长姐连他灵牌都弄好了。

士子小声道:“一日三顿香供着呢。”

栾信:“……好歹派个人证实一下。”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

因为当年一事,栾信腿伤稍微好了点儿就走了,明确表示自己不想被打扰,之后就再也没联系栾家。不过,旧主秋丞有没有从中帮忙通风报信,他就不知道了……

栾信长叹一声,压下多余思绪。

“你无事吧?可有受到惊吓?”

士子乖巧摇摇头:“舅舅,我很好。”

除了有些饿,下土坑的时候挨了一脚,并无其他问题。附近的辛国旧臣也听到二人对话,听闻还有这一份舅甥关系,顿时放心了不少。上头有人有关系就是好啊。

栾信将他鬓发的泥沙拂去。

让亲卫取一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这时候,余光瞥见一道弯腰猫着的可疑身影,他当即出手用文气将人拖拽了回来。

士子看清人,惊叫道:“舅舅!”

此时,栾信也勉强认清了对方。

先是略微诧异,尔后莞尔:“巧啊。”

被抓的人已是瑟瑟发抖。

此人这些年纵情声色犬马、荒淫无度,还耽于修炼,身体早被掏空了大半,加上这阵子牢狱之灾,早被折磨得形容憔悴,鬓发灰白。眉眼间是眼藏不住的苍老和憔悴,乍一看都不似栾信的同龄人,倒像是父辈。

此时还佝偻着身体,双手抱头。

根本不敢看栾信。

不过,他化成灰,栾信都记得。

“多年不见,君可安好?”

声音低沉若索命厉鬼,透着阴寒。

士子看看栾信又看看瑟瑟发抖的同僚兼同父异母的“兄长”,抿抿唇,退了一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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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哦对了,本章有个跟郑乔相关的小彩蛋,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

(本章完)

第753章 753:埋回去,又报一仇【求月票】

“你、你是栾公义?”

尽管栾程喊栾信又是“阿父”又是“舅舅”,后者身份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到,可他仍旧存了几分侥幸心理。万一栾程喊的这人是栾氏哪个旁支呢?但等他看清栾信面庞,多年前少年文士的眉眼与眼前男子逐渐重合,他脸色刷得煞白无比,一时色如死灰。

栾信敛眸冷笑:“难得贵人还记得。”

阴阳怪气的语调中还掺杂些许的轻蔑嘲笑,他听得心中阵阵发苦,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对方对他态度不友好。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还能不清楚自己跟栾信因何结仇?

栾公义的腿可是他命人废掉的!

甚至连前途也险些葬于他手。

如此深仇大恨,怕只有佛龛内的神明能谅解他了。这一认知让刚刚死里逃生的他如坠冰窖,脑中嗡嗡作响。他紧张地咬着唇,濡湿唇上的干裂,问道:“你待如何?”

这边动静也落入一众辛国旧臣眼中。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盛满疑惑和好奇。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事情内幕,也不敢贸然开口得罪人——这伙人虽然救了他们,但对方立场未明,能救他们也能杀了他们。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谁想死啊?

“贞下起元,往而必复。”栾信饶有兴味地看着惶惶不安的仇家,薄唇道出令对方惊心破胆的话,“你当年将事情做绝,抢我的资格废我的腿,焉有今日风水轮流转?有件事情,你或许还不知道。那个替你鞍前马后,婢膝奴颜的李石松已经命丧我手!”

待听到李鹤身死,他神色一片死寂。

追根究底,李鹤只是受他指使的帮凶,尚且被清算丧命,更何况他这个元恶大憝?

他唇瓣不受控制地翕动。

死死盯着栾信问:“李鹤真死了?”

或许是栾公义故意吓唬自己。

栾信道:“被吾亲手斩下首级。”

听到李鹤的下场,他的面部神经剧烈抽搐,似隐忍又似挣扎什么。终于,他咬牙道:“栾公义,那你今日想做甚?赔你一条腿?还是赔你两条腿?还是赔你一条命?”

他情绪激动地握紧双拳,言辞铿锵有力,浑然不见方才的惧怕,一副彻底豁出去的架势,甚至还有几分挑衅。辛国一众旧臣见状,急忙上前将他往后拉扯,别找死啊。

奈何对方根本不想领情。

抬手将火力对准栾信身后的栾程。

叱骂道:“谁让你们栾家女子不知廉耻,在外卖弄风骚,迎奸卖俏,最后弄出这么一个野种!而你栾信,贱民出身的乞儿也敢自诩为士。只是废你一条腿已是宽宏!”

此话一出,栾信二人如何能忍?

年轻气盛的栾程更是气得想杀人。

奈何他身上仅有一身囚衣,佩剑早被没收,他顺手就抽出栾信的佩剑指着对方。

盛怒道:“混账,将你嘴巴放干净!”

对方不仅不怕,气焰愈发旺盛,啐了口唾沫:“栾程,你一个奸生子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你有种就一剑刺过来,看看律法和世俗能不能容忍你!忍你这小畜生多时了!”

一众辛国旧臣听得心惊胆战。

尽管栾程的身世在圈内不算秘密,二人不合更是人尽皆知,但碍于面子,也没人会拿这个嘴碎。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东西不好戳穿。平日碰见也当对方是空气。

万万没想到,正主自己公开爆出来,还当着栾程舅舅的面,这不是妥妥找死吗?

有人试图打圆场。

“莫气莫气,此子是被关出失心疯了。”

这厮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别连累他们。

他们也不担心栾程会亲手弑兄。

且不说二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最重要的是栾程身份吃亏,名义上确实属于“奸生子”,乃父母婚外通奸所生。哪怕栾氏那位夫人从未承认栾程的生父身份,但架不住生父的正室到处嚷嚷。再者,士人讲究礼法,奸生子手刃嫡长兄,必然名誉尽毁。

但是——

栾程不能动手不意味着栾信不行啊!

在栾程气急要一剑刺出的时候,栾信抬手打掉他手中的剑,在剑身落地之时,足尖一挑剑柄,稳稳抓住。栾信目光森然:“阿程,你退下!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栾程有些惧怕这位舅舅。

“……可是舅舅……”

平日母亲提及他,也是满满遗憾和愧疚,对栾程再三交代往后若有机会见到栾信,一定要孝顺听话。栾程平日没什么锋芒,乖巧温顺,自然将母亲的话牢记心中。

栾信略显不耐烦:“退下!”

栾程只得照做,栾信又看向辛国旧臣,双眸全是警告:“吾跟他的是非恩怨,今日必要清算个清楚,还请外人休要插手!”

一旦插手被误伤,那就自认倒霉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外人自然不好掺和,免得祸及自身。再者,他们跟这位关系并不好,无甚私交。辛国尚在之时,他仗着家世在外谋官,横征暴敛、谄上欺下,辛国灭国之后,他私下也有凌弱暴寡、欺男霸女行径,只是仗着家世底蕴无人敢动他罢了。

只见栾信提剑上前,在对方愤恨挑衅的目光以及辛国旧臣的注视之下,抬脚将人踹回大坑。坑中传来一声哎呦惨叫——为了埋他们这伙人,这个坑挖得又大又深。

栾信神色阴鸷地吩咐左右。

“埋了!”

一众辛国旧臣:“……”

栾信扭头对他们说道:“尔等只当他没有被救出来,只当他早早就被活埋坑下。若有人想为他伸张正义,只管冲栾某来!”

栾程看着大坑:“舅舅,真埋了他?”

栾信道:“不真埋,难道假埋?”

原先还想将人首级斩下来,不过是看在栾程的面子上,给对方留一具全尸罢了。

栾信萌生杀意,自然不是因为对方的辱骂,甚至跟栾程也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他想起自己被削去的半块髌骨、被挑断的脚筋、被沸水浇注烫熟的腿肉!自该偿命!

沈棠帐下士兵讲效率,可不会一铲子一铲子地填,武胆武者出手,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速度之快,根本不给辛国旧臣反应时间,底下的叫骂声更是戛然而止。

目睹这一切的众人,下意识摸摸脖子。

倘若这效率是郑乔兵马的……

援军赶来再快也救不下他们。

至于栾信埋杀仇家之举——

不管心中怎想,至少明面上无人异议。

处理完大坑,舅甥二人私下说了一会儿话,主要还是栾信安抚栾程,毕竟被人当面辱骂为“奸生子”,搁谁心里都不舒坦:“那人骂的那些话,你就不要多想了。”

栾程情绪比他想象中更稳。

他跟那位“兄长”待在一个圈子,有些场合根本避不开,哪里是头一次被这么骂。

只是——

栾程心中仍有几分郁气无法纾解。

“……没想那些,只是有些不解……阿娘当年为何找上那人?毕竟是有妇之夫。”哪怕后来招赘招了个便宜父亲,但那只是骗骗外人,栾程跟他的生父相貌足有六分相似,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横竖她只是找人借种,借个背景不麻烦的不好么?”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憋很多年了,只是无人能倾诉,更不敢让阿娘知道。遇见替自己出头的舅舅,他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

栾信:“……”

他看着栾程轻叹一声。

道:“哪有这么简单?”

栾程不解看他,栾信道:“你阿娘也不是全然自由,跟你那位生父也不全是你情我愿,里头多少还是带着点儿胁迫的。只是阿姊不方便吐露,有些亏只能自己咽肚子。你生父势大,硬要纠缠,一介弱女子能如何?她得知有孕的时候,也曾犹豫过要堕胎。”

彼时栾信羽翼未丰,只能帮她拦住旁支族老,但还不足以让她挺直腰杆,杜绝外人觊觎。栾信专注读书修炼,栾氏的产业都是女君自己打理的,跟外人交涉免不了刁难。

栾程还真不知自己差点儿没能出生。

“那后来呢?”

栾信轻叹道:“不知何故走露了风声,对方得知你阿娘有孕,亲自登门了一回……也是生下了你,才彻底摆脱对方的纠缠。”

栾程不敢细想其中细节。

只是喉头泛着些恶心,愠怒道:“既然如此——他们家大夫人还如此欺辱人?”

“这世道总对弱者更苛刻。”礼法是强者对弱者的约束。恰如妻子更恨丈夫外头沾染的花草,而不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丈夫。

栾程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他自己不是没有儿子……何必强求阿娘生下一个……一个我呢?自找麻烦?”

外头有个“奸生子”很好听?

孰料,栾信语出惊人:“哦,此事另有内情。自然是因为你是他唯一亲生子。他无法从栾氏将你夺走,只能强求你阿娘将你生下来。这是你生父当年上门亲口说的。”

栾程:“……那他?”

他指着被填上的大坑。

栾信道:“不少世家女子婚前都有一二蓝颜知己,你生父身体还有些毛病,很难使女子有孕。坑底那位时辰对不上……但为隐瞒隐疾,他没揭穿罢了。不管是不是亲生子,上了族谱,名义上都是父子关系。”

有时候名义关系跟血缘关系也差不离。

栾程指着自己:“我也未必是啊!”

他阿娘蓝颜知己至少一只手!

“估摸着是想赌一个机会。反正你出生眉眼稍微长开后,再无风声说他有隐疾,算保住名声。”要孩子是假的,要面子是真的。否则也不会纵容正室到处嚷嚷那点事。

栾程闻言气得牙痒:“无耻,可恨!”

栾信道:“不用理。”

如今形势跟当年不同。

高高在上的权贵,面对战乱铁蹄,也保不住几分体面。他们别犯到自己手上还好,若自寻死路,栾信也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见到栾程,倒是提醒栾信一事。

他想跟褚曜借人去接一下栾氏长姐。

“虽说栾家也养了一些家丁护卫,但钱帛动人心,难保他们不会半路萌生歹意。”

褚曜道:“你这担心不无道理。”

毕竟徒弟林风一家就是这么遭难的。

派人去接会比较稳妥。

不过——

褚曜问:“公义对栾家没有心结了?”

栾信苦笑道:“恩情难还。”

当年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义姐,他心冷离开,更多是因为看清自身身份。倘若心中还是不舒坦,日后两家不走动就行了。跟他那点儿心结相比,自然是对方人命更重要。

待栾信走后,顾池探头探脑。

顾池道:“吾何时探头探脑了?”

褚曜失笑道:“望潮自知。”

他有些闹不懂二人关系——顾池总是盯着栾信,明面上和私下都是针锋相对,但有时候又很关心,真不知顾池究竟图什么。

顾池道:“盯着他,防止他生乱。”

褚曜微微攒眉,设下言灵防止旁人窃听,他神色严肃道:“公义念情,主公待他也算恩深似海了,如何会生乱?望潮慎言。”

顾池:“就是因为他念情才要盯着。”

恩情这东西,也有个先来后到啊。

哪怕栾信反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他自残几率都比生乱高,但该盯着还是要盯着的。说不定哪天能救下自残的栾信呢。

褚曜:“……”

他们将辛国旧臣救出来之后,开始下步打算,乾州局势危险,一个不慎就会被卷入乱战。国玺这玩意儿太容易暴露位置。

哪怕他们没有抢夺的心思,但架不住其他人有这个心思,也架不住对方如此揣测己方。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小心避开,远离混战,要么加入争抢,打趴对手。

凑巧,康时也正为此事发愁。

“只是不知主公何时归来……”

两路人马需要尽快会合才安全。

公西仇双手环胸,插了一句:“与其担心玛玛,你们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玛玛那边兵力更强,遇见谁不能脱身?你们行吗?这么点儿人手,还不够人折腾两回。”

“趁着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该逃就逃。咱们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人家那边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依照公西仇的意思,能逃就快点逃,再晚一些,想逃可就——

话落,康时猛地勒紧缰绳,表情扭曲。

公西仇撇嘴:“说什么来什么。”

(へ╬)

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刷了刷书评,发现一个好大的BUG。公西仇在季寿这一路啊。为了不大改结尾,添了一些细节给扭过来了(反正康时就挺倒霉,遭遇敌人很正常。无晦那一路去搬粮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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