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执道之宗:落花庵

最深的佛堂,一个声音传来:“苏大人,好大的杀气啊!”

声音一落,黄叶纷纷飞两侧,留下一道通幽堂。

声音,正是当日妙语师太的声音。

那个方位,也正是落花庵主持静室。

“本官还道当日京城一会,师太忘了本官,原来尚未忘记!”林小苏道。

“当日,苏大人可是顶着李大人的面孔,贫尼记得李大人,何曾见过苏大人?”妙语师太道:“苏大人如若今日不是道出‘杀尽江南百万兵’之凶煞语,贫尼依然不可能想象,天下间尚有如此凶悍之官。”

“佛门讲‘无相’,师太你着相也!”林小苏道。

“着相?”

“正是!师太观人间善恶,看的只是表象,在你眼中,杀尽江南百万兵,乃是凶煞,然而,湖州一亿七千万百姓告诉本官,杀尽江南作恶之宗,乃是善行!”

“佛门不讲善恶,佛门只重因果!苏大人他日红莲涅身,自会知晓屠刀之下,因果早成!”

“佛门只重因果,说得甚好!”林小苏道:“师太本是佛门大能,非得自甘坠落,始有报应,亦为因果!”

禅堂深处,寂静无声。

黄叶飘飘,满山俱寂。

良久,妙语师太声音传来:“苏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有名单一串,共计七十九人,所犯罪行累累,刑部明确缉拿,请师太交出这些罪犯,以策因果!”

林小苏的手轻轻一挥。

一张纸直上苍穹。

真元附加,纸张放大,全山皆见。

七十九个名字,原属何地,所犯何事,如今法名,身份,一应俱全。

山中几个老僧脸色微微改变。

这几个老僧,俱是这七十九人之列。

妙语师太淡淡道:“所列之人,贫尼尽知,然,他们俱已佛前忏悔,罪孽俱消,现在的他们,不再是世间凶徒,而只是佛前诵经之虔诚信众,苏大人何苦非得赶尽杀绝?何不让他们在这佛门净土了此残年?”

林小苏道:“师太担保他们罪孽尽消?”

“名单上之人,在本庵最少也有十年之久,日日诵经,罪孽之光早已消解,留下的只有佛道天光,自然算是罪孽尽消。”

“如此,也行!”林小苏手一伸,一张白纸出现于他的掌中:“既然师太愿意为他们担保,请在此纸上写明,若是他们入落花庵后,并未罪孽尽消,一应罪孽,你妙语师太以身相代!”

声音一落,这张白纸翩翩而起,顺着黄叶道一路而前。

转眼间,白纸走了一半。

但突然,白纸虚空停下。

林小苏淡淡一笑:“怎么?妙语师太,突然发现他们其实罪孽未消?或者是师太终究没有佛祖割肉伺鹰的大无我,不愿意为自己门下子弟承担罪孽?”

“阿弥陀佛,苏大人竟然精通因果法则?”妙语师太声音很冷。

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张白纸,不是一般的纸。

这上面附着有因果法则。

你敢在这纸上写下任何一句话,都视同因果缔结。

她只要写下林小苏刚才这段话,这七十九人只要有一人出问题,她就会应了因果。

她如何敢?

“因果法则很可怕吗?你们佛门不是将因果挂在嘴边的吗?你们不是自信佛道可以消解世间所有罪恶的吗?既然这七十九人已经入门至少十年开外,既然他们在你嘴中已经罪孽尽消,你还怕什么因果?”林小苏道:“莫非你自己也知道,所谓罪孽已然消解,全是自欺欺人?”

“阿弥陀佛!苏大人不觉得有些咄咄逼人?”一个老尼的声音从天际而下。

声音一落,如真佛降临。

林小苏他们面前出现了另一位老尼。

此尼,比妙语师太看起来更年长,身上的僧袍,是紫色的。

“大人,此为落花庵另一位执境,法号:妙身。”张滔的声音传入林小苏的耳中。

林小苏笑了:“师太可知本官为何能够咄咄逼人?”

“因为大人自恃乃是朝廷三品大员,是么?”妙身师太道。

“非也!本官只是要告诉师太一个基本道理,任何一人,理不直、气不壮,是没办法咄咄逼人的,能够咄咄逼人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手握天道正理,心底无私气自雄!”

妙身师太冷冷一笑:“你有千般理,我有一定规!”

“敢问师太有何定规?”

“佛门净地,不容打扰……阿弥陀佛!”

四字一落,三枚黄叶同时飞起!

三枚黄叶,出她之手,化为三只佛门大手印。

分印林小苏、古随心和张滔三人。

手印一出,满天气机瞬间全部抽空。

张滔脸色猛然改变,呼地一声,化为千丈法躯……

以他悟神之巅的修为,化为千丈法躯,开启最强防护,理论上,纵然高山倾覆,他也能接得住,然而,这枚小小黄叶形成的佛门大手印,陡然扩大。

轰!

张滔高飞远走,远远摔下禅净山。

古随心手中折扇陡然一起,一扇扇出,扇出之初,分明江南嫖客姿态,但是,扇子一过,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乌龟,上古四象之一的玄武。

玄武,防护乃是第一技能。

轰!

那只巨大的佛门大手印与玄武相迎。

他与妙身中间的古树,凭空化为粉尘,包括那枚黄叶。

古随心半步未退,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减弱半分。

整座山头,所有僧尼,脸色齐变。

此人分明未破执境,但是,他竟然可以逆行上伐,硬接执境之一击,丝毫未露败像。

而林小苏那边。

更是奇怪。

林小苏未拔剑,未出手!

那佛门大手印一掌而来,林小苏眉心之前,突然出现一道小小的虚空裂缝。

裂缝极小,然而,佛门大手印到达之时,裂缝就成了佛门大手印前方的另一片世界。

大手印一头扎入这道裂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天狂潮,竟然连林小苏的头发都不能惊起。

妙语惊了。

妙身眉头皱起:“空间法则,道境花开?”

道境花开,是规则参悟的第二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是结出规则道种。

第二个境界开出规则道花。

第三个境界是结出规则道果。

规则道种也好,规则道花也罢,都只是悟规境该参悟的东西,等到结出了规则道果,就宣告踏入执道之境。

对于执道境界的人而言,一般情况下,不会为他人的道境花开而震动。

然而,你也得看是什么道花。

林小苏的道花,是空间法则的道花。

法则,岂是规则可比?

是故,法则想开花,难度比一般规则开花,难千倍万倍。

相对应的,威力也强千倍万倍。

修行道上有个很明白的对标,那就是:法则之道花,基本等同于其他规则的道果。

林小苏刚才一式空天裂,圆润无瑕,玄机无尽,分明已不是规则道种能够做到的,必是道花。

法则道花,完全可以与其他规则道果,比肩而立!

也就是说,林小苏,甭管本体修为如何,他的道境,与执境等同!

他,在修行道上的地位,事实上,是执!

哪怕面对落花庵的执境,他也完全算不得晚辈。

且不说,妙语师太,妙身师太,此刻心头全都震惊,即便是与林小苏同行的古随心,心头也好一阵大跳。

刚刚从空中飞回的张滔,心跳的速度当然更快。

他一直以为,这位大人,仗的只是阵法,仗的只是官职身份,但,只需要出自妙身这位执境大能的八个字,就足以颠覆这一切。

这八个字就是:“空间法则,道境花开”。

只需要这八字,就宣告这位苏大人,单以修行地位而论,与“执”比肩!

事实上,林小苏自己,心跳得也蛮快的。

他体内至今已经有六系法则,除浑沌之外的天道七法,他俱有涉猎。

六种法则,在他体内是三种状态。

第一种状态是浅涉皮毛,连道种都不能结出的,那就是因果与轮回。

第二种状态是结出了法则道种的,比如说时间、阴阳、生命。

第三种状态的就是空间法则。

空间法则,他参悟的时间最长,融合现代物理学,契机频频,是第一个结出道种的法则,应用也是最为广泛。

就在下江南之时,他与扶扶在房间里瞎搞,凭第六感觉得有人偷窥,他将空间法则放到了最大,强行打通与偷窥者中的关联,可能用力过猛,也可能是水到渠成,反正他的空间法则道种,裂开了一道裂缝。

这一裂,他看到了这颗道种里面的那朵“嫩花”。

严格意义上说,他的空间道种,只是花开之雏形,还算不得大道花开,但是,仅仅是一个雏形,就轻易粉碎了执道的一击。

这也给了林小苏最大的信心。

“妙身师太!”林小苏手轻轻一掸,落在自己肩头的一枚黄叶,就此粉碎,他淡淡道:“莫要以为你落花庵有两个执境,就能在本官面前为所欲为!”

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如同一记重击,重重砸在落花庵。

秋风起,黄叶飘。

妙身后面的主持静室,伴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妙语师太步步而出。

她的脚下,黄叶翻滚而起,形成片片莲叶。

她开始几步,是步行,到得后期,脚下的黄叶形成层层叠叠的莲台。

莲台飘然而过,出现在林小苏面前:“苏大人空间法则入道花之境,诚然乃是时空道上的一代俊杰,但是,若想凭此修为,征服江南八大执宗,恐怕还欠了些火候。”

林小苏道:“凭这手修为显然不够,但是,若加上我之阵道呢?”

“空天阴阳逆乱大阵,一经出道,连灭五大宗门,诚然在江南大显神威,但是,大人真的觉得对执宗有效?”妙语师太道。

执宗之执,何也?

执的是天道规则!

而阵法,同样依托的是规则。

乱了天道规则,阵法自消。

这就是阵法无法对抗执境的关键原因。

林小苏道:“空天阴阳逆乱大阵,师太于本官手段看来还真是了解得颇深,然而,师太了解的只是本官暴露于人前的手段,并不了解本官未曾暴露的手段。”

妙语师太眉头微皱:“比如呢?”

“比如说,周天阵法!”

周天阵法。

四个字,整个落花庵,全都震惊。

阵法分三境,玄天最常见。

空天极具想象力,不常见。

但是,此两类阵法,俱对执境无效。

唯有一类阵法,对所有人都是有效的。

那就是周天系的阵法。

周天系,自定周天,自定阵下天机。

纵然执境,也无法扰乱它的规则。

正因为如此,周天阵系,一直是执境大能深深忌惮的东西。

昔日荒古阵宗,为何倍受打击?为何招来全域针对,就是因为他们手上拥有可猎杀执境的周天阵系。

“周天阵系!”妙语师太轻轻一笑:“昔日荒古阵宗号称万年来的阵宗正途,集天下阵师于一门,布周天之阵,也需举全宗之力,苏大人竟然说自己可以布成?”

“你不信?”林小苏道。

“阿弥陀佛,贫尼实在不信!”

“你欲试?”

三个字一出,妙语师太纵然数千年苦修,心头也大浪翻滚。

一时无言。

林小苏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全山:“落花庵不妨给本官一个回答,如果你们想试,本官真试给你看!然而,休怪本官丑话说在前面,周天阵系,本官尚在试验之中,并不能收放自如,若是让你宗举宗而灭,鸡犬不留,实非本官之本意!”

全山鸦雀无声。

所有人发自内心并不相信。

只因周天阵系之难,无人不知。

正如妙语师太所言,昔日荒古阵宗,乃是自古以来,阵道最强宗门,数以百万计的阵道天骄云集一宗,成就阵道一途的最强演绎,但是,他们要营造周天大阵,也真的需要集全宗之力。

他们真正成功实施的周天阵法,其实也只有寥寥数次,每一次都造成巨大轰动。

比如说荒古阵宗留在这方世界最后的绝笔,就跟周天阵相关。

周天裂阵,将荒古阵宗所在的昆苍,以此大神通,直接从荒古世界切割。

一裂,直接从这方世界剥离。

何其恐怖?

何其不可想象?

那是举全宗之力的一次周天布阵,那是阵宗留在此方天地的最后绝唱。

阵宗八十一位长老以身殉阵,事实上,殉阵的何止八十一?

殉阵的最少也有上万人!

只不过担任阵眼的长老,是八十一而已。

他一个官员,凭一己之力,想布周天阵?

怎么可能?

但是,纵观他下江南的行程,纵然他过往所行之事,无论何种匪夷所思,他似乎都开创过。

谁真的敢赌?

因为这一赌,就是拿整个落花庵,数以十万计的僧尼性命去赌!

妙语师太身为执境大能,叱咤天下数千年,平生第一次骑虎难下。

明明只是一个悟境官员,明明手下只有三千兵马,但是,依然将落花庵这堂堂执宗,逼到了墙角。

他已经暴露了堪与执境比肩的空间法则,意味着没有人能够轻易杀了他,包括执境大能在内,至少无法做到一击而杀。

不能一击杀掉他,那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回到游戏规则里面来。

而游戏规则中,他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周天阵系”。

所有人都不信,但所有人也都不敢赌……

这就是这个苏贼的难缠之处……

突然,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山后传来:“苏大人,能否入后山一见?”

声音温柔亲和,如江南春雨。

声音也包罗天地,覆盖整个落花庵。

妙语师太如蒙大赦:“阿弥陀佛,师姐出关也!”

“参见师姐!”妙身也鞠躬。

全庵所有僧尼,同时面向后山鞠躬。

张滔一缕声音钻入林小苏的耳中:“大人,传言落花庵乃是这位妙心师太所建,更有传言,此尼修为虽是一执之境,但她参的是轮回法则,参法则而入执,实力等同于其他规则之二执。”

他的声音刚刚传到,古随心的声音也随之而来:“苏兄,此尼修为,真正深不可测,苏兄小心应对。”

林小苏淡淡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也!古师弟、张队长,在此稍候!”

声音一落,他的人踏空而起。

空中一落,落在一棵菩提树上。

下一刻,人影不见。

妙语、妙身全都大惊。

妙心师姐身在后山,这是整个落花庵都知道的事,然而,从来没有人能见到她,众人认知中,这位大师姐早已跨过了与门下子弟相见的阶段,早已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唯有妙语、妙身两位知道。

并非如此。

门下子弟不能见到她,是因为进门的方式不对。

后山,是大师姐营造的一处阵道秘境,进入门户就在菩提树顶。

这位苏贼,未走寻常人都会走的后山路,空中一步就准确地踏在进后山的门户之上,推门而入。

如果大师姐是在用这种方式考校他的阵道造诣,摸一摸他的阵道根脚的话,他一步就现场验证了他惊世骇俗的阵道造诣。

林小苏,踏过了菩提树,脚下树叶轻轻一震。

他的面前立刻大不同!

不再是黄叶飘飘的落花庵,而是一片漫漫黄沙。

漫漫黄沙之中,一座雄伟的关口。

关口之上,没有留名。

只是一片斑驳的空白。

然而,林小苏心跳凭空加速。

这,就是剑门关。

他曾在心阁资料中见过这座雄关的影像。

漫漫黄沙,剑门关下!

这,竟然是妙心师太隐居之地。

如果说一开始,他的把握只有三成,而现在,这把握凭空直上八成!

因为数千年来,她未曾忘记剑门关。

她从未真的将剑门视为平生伤心地,这座雄关,甚至还是她心头最重要的位置,永久定格。

他赌对了!

他赌的是这位昔日杜月心,今日的妙心,心中还有一块关于荒古阵宗的记忆拼图。

他赌的是,自己以荒古阵宗最强阵道,威慑落花庵,让整个落花庵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位传奇开创人,会现身相见。

他赌对了!

她真的现身了。

而一进入她的专属秘境,她更是让他看到了她内心的烙印——剑门关!

这一切都说明,她,有希望成为他的帮助!

但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看他能否真的打动她。

黄沙漫漫,他踏步而行,不急不缓。

一路行去,感受着黄沙中传来的苍凉、孤寂,林小苏似乎感受到了她昔日万里赴边关,一心见至爱之人的那番冲动。

但踏上这座雄关,举目苍凉,有一种“世间查无此人”的凄凉。

林小苏手一起,一支笛落在掌中。

横笛一吹,声调婉转悠扬。

轻灵洒脱的笛声掠过剑门关下,似乎在这亘古少有人至的万里边城,带来了江南的几许回音。

笛声中有少年湖畔折柳,有江上的泛舟,有春风吹过的气息,更有红尘中的百折千回。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欢快,如此的美好,然而,最后一抹尾音,却无比的孤寂,无比的苍凉。

也许正因为前面的美好欢快,才更彰显出这一抹尾音的苍凉感。

笛声静了,林小苏手中笛凭空消失,他的脑袋慢慢抬起,面对这座雄关,吟道:“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剑门关。”

雄关之上,一间静室。

静室之外,一株残梅。

花吹过,残梅飞,静室之中,一女尼青衣光头。

她慢慢抬头:“公子一曲笛语清幽洒脱,一首妙诗意境风流,却似乎并非与贫尼相见之姿态,敢问是何故?”

是的,年轻公子见女客,诗曲风流是标准作派。

然而,今日他见的是女客吗?

是落花庵的开创人!

是他兵锋所指之下的一大宗门!

岂是儿女态?

林小苏道:“只因在下,并未将前辈视为落花庵开创人,而是代一故人,见前辈一面。”

“代故人相见?敢问是哪位故人?”妙心道。

林小苏道:“荒古阵宗唯一后人,昔日自号剑无尘,而今他名孤剑有尘!”

嗡地一声轻响!

这座雄关沙尘四起,雄关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没有回音,这声轻响,就是回音。

没有反应,这道裂缝就是反应……

林小苏盯着这道裂缝:“前辈心头尚有故人,却为何不在此关之上,坦然题下‘剑门关’三字?”

“阿弥陀佛,三千年旧事,岂在贫尼心头?”妙心一声佛号,脚下的雄关,就此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坡,一株残梅,一间静室,一个老尼。(本章完)

第683章 岳母大人

这下好,不仅仅是关上依然无名。

甚至连关,本身都没了。

这是妙心的姿态,关无名,也就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这一份坚守。

既然被人点中了心事,那就直接强势抹除这点尘埃。

“前辈好手段,三千年固化的道境灵台,亦可随意定夺。”林小苏赞道:“然而,前辈却是错了,那位故人离你而去,并非本心,而是有不得已之苦衷。他此刻以身化阵,历三千年苦难,心头惟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告别之时,说明原委,若是你将他不再放在心头,他这三千年来,每日流下的血,每日对你的牵肠挂肚,岂非让人心寒?”

“你说什么?”

呼地一声,静室之门霍然大开。

林小苏与这位尼姑,面对面而立。

林小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尼姑,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以至于一开始的说辞,刹那间烟消云散。

怎么会这样?

我看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觉得她无比的熟悉?

是的,这眉眼,这面部轮廓,全都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你说……你说他……他以身化阵?”妙心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林小苏深深吸口气:“前辈,我给他拍下了一幅影像,前辈一看便知。”

他的手轻轻一抬,一幅奇异的眼镜出现在他的手上。

龙眼之下,呈现了另一方世界的两界山!

孤剑有尘!

他的脸上,早已风尘仆仆。

他的肉身,与山体相融。

妙心看着这个昔日自己万里奔赴的风流剑客,看着时光刻在他全身上下的面目全非,她的心情,终于不再平和,她的神情,终于真正不象个佛门神尼。

林小苏轻轻叹道:“他跟我说过,当日畅意江湖,走的是剑道无尘路,如果没有你,这条路,他会走得义无反顾,然而,他遇到了你!剑门关下的那一夜,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他很想陪你一路走到地老天荒,奈何天意使然,宗门有难,阵宗从荒古世界被逼出,他父亲战死,他的兄弟姐妹尽皆战死,他身为人子,身为阵宗一员,他必须参战!”

“参战!参战!”妙心嘴唇轻轻颤抖:“他……他为何不告诉我?为何?”

“因为他知道,你有你身后的轮回门,你是他最爱的人,男人的世界里,面临生死之局,只能自己一人扛!他只愿此生带给你的,是全部的爱,而不是拖累!”

妙心慢慢抬头,她大脑中人为构筑的一道坚墙,支离破碎。

无数尘封的记忆,全都涌现脑中。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美好,哪怕历三千年孤寂,也全数封存完好。

她恨夫君始乱而终弃。

她恨这些美好,带给她三千年的凄凉孤寂。

她无法排解这些,她才以落花为名,开创了这座尼姑庵。

而如今,一个远方来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她的夫君,从来都未曾负她!

他的离开,只是因为宗门有难。

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她最深的爱——但有生死艰危,他一人扛,他不想拖累她,不想拖累她身后的轮回门……

佛门戒律,这一刻,远在天涯。

尘封的爱,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

“告诉我,他在哪里!”

七个字,无尽的冲动。

“他,当然在另一方世界!”林小苏道:“前辈,我既然能找到你,你自然可以再次见到他,但是,那方世界目前正处于天机难测之境,前辈身为执道者,是不能踏足的。”

“我还在乎这些?我倒要试试,天道是否真的要诛了我这个佛门逆徒!”

声音一落,她的头发,突然凭空生长。

她的青衣,突然变成了白衣!

这一刻的她,变成了三千年前的轮回圣女,杜月心!

这就是她的姿态,解开了与夫君的误会,她就成了佛门叛逆。

她不做尼姑了,她重新做回了杜月心。

因为三千年前,她入佛门,本就是一场误会。

林小苏内心好一顿我C!

进落花庵之前,他打了一肚皮的腹稿,想着如何去忽悠她,然而,这满肚皮的腹稿也没用上啊,只开口几句话,她直接就变了。

立刻就要开路,前往那方世界。

你这一跑,我们全都坏菜你知道吗?

你进入那方世界,天道天机还没完全调整过来,你过去有可能被天道所诛。

而那片天地目前是亡灵护世,亡灵对抗不了你,大夏国会因为你一个蛮横乱闯的执境,乱成一团。

而我,下江南还指着你呢,你这恋奸情热地跑去会三千年未见的情郎去了,我怎么办?

原本,他是没啥好办法,但是,刚才看到她这幅真面目,看到这似乎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轮廓,林小苏有了新的突破口:“前辈,我冒昧地问一句,前辈……可有后人?”

杜月心无限狂热的心境,突然冷了下来:“我与他,有一女!因为那一日的剑门关下的风,我给她取名风姬。”

风姬!

林小苏心头大跳,她的女儿名叫风姬!

这个名字,刚好与他心中泛起的一个名字高度吻合……

杜月心的声音转为悲凉:“风姬刚破悟境,就远涉江湖寻找她爹,我留下她的魂灯,然而,十年之后,魂灯熄灭,她,不在人世也!正因为经历这些,我才没有了对红尘半分念想,真正遁入空门。”

声音落,她的人,摇摇欲坠。

“前辈莫要伤神。”林小苏道:“你的女儿,或许还在人世!不……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还在人世!”

杜月心全身大震:“你……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在那个世界的昆苍,也就是孤剑前辈所在的地方,见到了一个身怀轮回血脉的女子,她的名字就叫风姬。她坦言她曾是一具白骨,被生花谷主以妙法救回,跟晚辈以师姐弟相称,晚辈一见到前辈就有一种熟悉之至的感觉,因为前辈的相貌,与她几乎完全相同。”

这是真话。

风姬相貌在真正正常化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戴面具的。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当日她打算强开轮回之门的时候。

以她的修为,开轮回之门,百分百会就此身入轮回,不再回头。

为了方便林小苏在下一个轮回道上找到她,她脱下了她从来都不肯摘下的面具,给他留下了惊鸿一瞥。

那张面孔上,两枚轮回印已经飞离。

她是前所未有的美丽无瑕。

这幅面孔,林小苏每个轮廓都记得分明。

此刻,面前的杜月心,与这张面孔,几乎完全一致。

这就是遗传学上的母女像,虽然很多母女并不会如此相似,但是,她们母女俱是轮回血脉,也许轮回之中,也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悄然修正着面孔上的一切。

杜月心道:“你……你可有她的信物?”

“信物……对了!”林小苏道:“我有她的一滴血,前辈不妨探上一探!”

“一滴血?快!给我一观!”杜月心是如此的振奋。

林小苏手指一动,得自风姬的那滴血出现于他的指尖。

杜月心一接触到这滴血,整个人完全改变:“是她!真的是她!她……她真的找到了她爹所在的地方,但是,却未能与她爹爹相见,就遭人毒手,以至魂灯熄灭,我看到了魂灯熄,却看不到她的轮回重生……”

林小苏大喜。

真正大喜。

风姬曾经跟他说过多次,她不记得自己的来路,现在,可不找着了吗?

话说有时候就得讲一个逻辑性。

风姬出现于昆苍,不是凑巧出现的,她本身就是在追寻她的爹爹,她也真的找到了离她爹爹最近的地方,但是,却遭遇毒手。

如果她不是身怀轮回血脉,她就没有了后面的故事,但她是!

她重生了。

重生之后,记忆丧失,她忘了寻找爹爹这件事。

而她爹爹,孤剑有尘,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当年剑门关下的一夜,会有一个女儿,但他还是多少有点愧疚的,感应到风姬的轮回血脉,本着回报轮回门的心态,将他和风姬掳上两界山,传授风姬她母亲当年最擅长的那一式剑招:彼岸花开。

如果风姬不戴面具,凭她这与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部轮廓,孤剑有尘一定能从她身上意识到一些什么,但是,那个时候的风姬,却是小儿女心态,生怕自己脸上的轮回印,破坏了她在这个小师弟心中的美感,对这面具那个防范啊,绝对比裤带还严密,孤剑有尘,就这样跟自己的闺女当面错过……

这,就是世事的无常。

突然,杜月心脸色风云变幻:“这滴血,是她的初始之血……苏大人,你……”

她的声音有着犹豫,也有着不敢置信。

这滴血上,带着轮回血脉的轮回真意,是女儿的初始之血。

什么叫初始之血?

处子之血也!

一个女人的处子之血,落在一个男人手上,这说明什么?

林小苏内心一句我C,心念电转,躬身而拜:“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杜月心身子微微颤抖……

猜测的事情已经成了现实。

面前的人,真的见到了女儿,而且还成了女儿的相公。

这个人,是她的女婿!

原本她在落花庵后山住着,几千年苦修,形单影只,她以为人世间没有一个值得牵挂的人,没有一点点念想。

然而,今天一个摆明了前面对付落花庵的朝廷官员登门,告诉她,误她一生的那个负心汉,其实从来不曾负她。

她为那个负心汉生下的女儿,也未曾真的离开她。

而且这女儿还找了面前这个官员为夫婿。

转眼间,一个亲人没有的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还有了女婿,落了个儿孙满堂……

“苏……林儿!”杜月心轻轻呼出口气:“风姬此刻身在何处?”

“她比我还早进入这方世界,她回轮回门去了!”林小苏道:“岳母大人,她目前还未能诞生元神,记不起前世之事,她只是觉得自己身怀轮回血脉,应该跟轮回门有些关联,所以就去轮回门了,她希望借助轮回门的力量,与我并肩而战,终结那方世界的大劫。”

杜月心目光慢慢抬起,投向遥远的南方:“你与她的目标,都是终结那方世界的大劫?”

“不止我与她,还有岳父大人,他以身入阵,无惧身死道消,同样是为那方世界护道!”

杜月心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他……他也在为那方世界护道。”

林小苏的声音充满感情:“岳父大人幼年出走江湖,以剑为名,自认剑道不染尘,然而,待得亲人尽逝,他方始明白,他的心是有尘的。对于前辈你之爱,对于宗门的那份认同,对于亲人的血浓于水,全都是他心上的挂牵,也全是他心上的尘,所以,他才恢复祖姓,以孤为姓,以有尘为名!离开昆苍之时,他告诉我,他毕生的使命,就是守住那座阵宗八十一位长老血肉铸成的大阵,不让荒古世界入侵那方世界,他不希望阵宗举宗殉道的那个‘道’,最终毫无意义一文不值……”

“他有他的道,你有你的道,女儿也有女儿的道……”杜月心喃喃而语。

“亲人俱都一条道,岳母大人,我今天过来,就是接你上这一条道的!”林小苏手轻轻伸出。

杜月心手轻轻伸出,握住他的手掌:“一家人,一条道!”

林小苏道:“是的,纵然天地倾覆,纵然三千年命途多舛,我们,还是跨越了三千年,一个都未少!”

杜月心无限欣慰,无限感慨:“林儿,你此番下江南,到底有何目标?”

在得知这一系列秘密之前,她不认为这位朝廷苏大人,有什么别的居心,无非是讨好陛下,获取高位。

但是,现在观感自然完全改变。

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有着更为宏大的护道目标,他的视界,断然不该只是升官发财。

“岳母大人可知,那方世界的入口,全部集中于大荒境内?”林小苏道。

杜月心目光闪动:“所以,你欲快速建立自己的力量班底,借大荒皇朝之力,在这一侧,断它之根!”

“岳母大人英明!”

杜月心道:“下江南,就是你加重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是!”林小苏道:“下江南之事于我,已经完成了职位的四级跳,但是,要左右朝堂格局,要真正借大荒皇朝力量为我所用,区区三品官,区区湖州一州的清剿,远远不够,我需要拿下整个江南道!”

杜月心刚刚重新生成的长发轻轻飘扬:“老身虽然静坐后山,但外界之风云也是略知一二,众人俱在猜测,你这位苏大人到底有何种野心,在官场之上到底可以走多远,但没有人能想到,你之下江南,本质上不是下江南,你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江南道……”

“岳母大人,你就别称我林儿了,称我苏儿吧,苏林,不是我之本名,我之本名叫林小苏。我也并非出自古门,我是另一方世界一个编外潜龙,你可以理解成‘隐龙’!”

“隐龙?那方世界皇帝陛下的亲近之人?”杜月心道。

“不,那方世界,没有皇帝,只有百姓,我们的国度,是以百姓为主的,统治者,是为百姓服务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世界?苏儿,你跟老身详细说说你们那个世界……”

林小苏说了很多。

那方世界,也是从无边战乱中走出来的。

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始有如今的盛世。

虽说这盛世,并未达到人人过上好日子的极致目标,但是,衣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

杜月心静静地听着,终于一声长叹:“苏儿,你所说的国度,乃是宛若仙界一般的人间国度,即便不为我的夫君和我的女儿女婿,我也想亲眼见一见这方美好的人间乐土!所以,我助你这一程!”

“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说吧,需要老身做什么……”

外面,菩提树下。

黄叶飘飘。

张滔缩了缩脖子,他隐约有几分凉意。

身为悟神巅峰的他,本不应该感觉到凉,然而,今日的他,感觉有点凉。

为何?

因为局势。

面前的两位执境对他们态度相当恶劣,基本上不将自己视为空门。

这两位,还不算什么,关键的是落花庵创始人,那个神秘的妙心师太。

妙心师太出家之前,是轮回门的。

她参的是轮回法则。

悟法则而入执,那岂是一般执境可比?

轮回法则太恐怖,太神秘了。

一个不察,打入轮回重新来过。

大人孤身一人,应邀入后山,直接走到这个轮回高人面前,还能回来吗?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心思盘旋郁结。

他想不到任何有效办法。

突然,菩提树动。

两条人影出现于菩提树顶。

一人,正是林小苏,他的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另一人,一个青衣女尼,普普通通的青衣穿在她身上,她宛若万里星河之上,一尊仙佛。

妙语师太、妙身师太齐齐躬身:“参见创庵师姐!”

“参见创庵师祖!”外围无数声音传来。

当!

佛钟无风自鸣!

一声,两声,三声……

直至九声。

九声佛钟,就是最高礼数,唯有开派祖师,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妙语!”杜月心淡淡道:“听这位苏大人言,本庵收留了七十九位满身罪孽之徒?”

“回师姐!”妙语躬身:“本庵收留七十九位弟子乃是实情,然而,他们现在俱已放下屠刀,诚心向佛。”

“你如何确定他们已然放下屠刀,而不是暂时将屠刀别在腰间?你如何确定他们已然诚心向佛,而不是在外界难逃法网,而龟缩于本庵?只待风头过去,然后东山再起?”

妙语大惊:“阿弥陀佛,师姐……”

杜月心手轻轻一抬:“佛门净土,不容藏污纳垢!此七十九人,全数驱逐出本庵,待得他们偿清所欠孽债,再入本庵不迟!从今而后,本庵之中,不许任何一人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名,行藏污纳垢之实,否则,落花庵就是祸害苍生之帮凶,有何资格以佛为名?”

啪!

啪!

古随心击掌而赞:“妙心师太之言,乃是晚辈行走江湖,听到的最正之佛论,佛道大能,名不虚传也!小可拜服!”

深深一鞠躬。

张滔也是深深一鞠躬:“正是如此,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欠下累累血债,你总得将债还完了,才有资格谈放下!世间法度,惩恶扬善,本身就是债务清偿,体现天道公平。”

全场之人面面相觑,那七十九人,脸色苍白如土。

如果是别人说这番话,他们有一肚皮的话可以辩,然而,说出此番话的,是本庵的开派祖师。

此庵是她开创的。

所有规则最终解释权都在她手上。

她要放弃,谁能左右?

妙语妙身,腰慢慢直起,还想最后努力一把……

杜月心目光与她们二人对接:“另外还有两件事情,本座一并告知于你二人!”

“阿弥陀佛,师姐请吩咐!”两人心头微惊。

“其一,你等二人,前期若是有心门有染,到此而止!从今日开始,若是与心门还留半分纠葛,本座亲手废了你们的修为,清理门户!”

两尼大惊失色,嗵地跪下:“师姐千万莫要听此子之妄言,贫尼二人,绝未与心门有半分不正常之纠葛。”

林小苏淡淡道:“正常与不正常,也是因人而异,或许你们以为,你们为了落花庵之江湖地位,而与心门有些苟且,事属正常,但是,在本官看来,你们之苟且,本身就是为虎作伥。”

这一补刀,两尼心头大跳,她们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跟心门之纠葛,成了定论。

争论的焦点,变成了正常与不正常。

“阿弥陀佛,苏大人……”

杜月心手抬起,直接打断:“此事,一言而决也!从今日始,断一切纠葛,能否做到?”

“贫尼领师姐之法谕!”妙语师太躬身而拜。

杜月心道:“其二,听闻我落花庵还在外界有产业?”

妙语、妙身心头大跳:“师姐,落花庵外有产业乃是是实情,但,那些产业俱是信徒献给本庵的,本庵绝未强迫。”

林小苏点点头:“本官可以作证,落花庵的十七处产业,的确没有强迫,你们只是给心门一些帮助,心门投桃报李,令其掌控的宗门,给你们一些回报而已,所以,你们这些产业之夺取,算不得强迫,你们只是‘巧取’而已!”

所有人脸色完全变了。

这一记刀,补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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