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诸神的黄昏(46)

子弹头列车在原野上飞速奔驰。

寂静午夜,四野荒凉,只有这一辆亮着灯光的高铁列车以最高时速在阡陌般的轨道上行驶,一站都没有停下。

亮着灯光的车厢内,坐的基本全是些大学学生,他们没有穿统一的制服,却别着统一的徽章。此时正是休息的时间,大部分人却神采奕奕,有些人在玩手机,有些人在聊天,还有人在看剧。

就在车厢里热闹非凡的时候,车头方向的自动门快速移开,一个穿着太极龙战斗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跟着五个推着不锈钢推车的太极龙战斗人员。她举起手来大声说道:“现在所有学员注意,马上把你们的私人手机和太极龙手机全部装在密封袋里交上来。然后我们会配发给大家新的战斗装备,战斗服和战斗辅助器。除了徽章,大家身上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耳机、音乐播放器、平板电脑、以及电子手表.”

“我靠,耳机和音乐播放器都要交吗?那我还怎么听歌啊.”

“不愿意交的现在可以自己滚下车。”女人冷声说道。

顿时整个车厢的嘈杂声音都消失不见,所有学员都屏住呼吸,噤若寒蝉的开始从口袋和包里将电子设备拿出来放在密封袋中。

“冯教官,我们要去哪里啊?”

“不该问的不要问。”冯露晚回答道,她站在列车的最前方说,“动作快点,不要存在侥幸心理。等下下车的时候还要过电子检测,没有标记的电子设备被查出来,有可能将面临退学处罚,大家不要大意!”

坐在中间位置的唐沐璇正在打《英雄联盟》手游,骂了句“艹,现在就要收手机啊?我这把还没有打完啊!”

一旁的叶筱薇冷哼了一声说道:“没听见出发的时候冯教官就交代过这一次是军事化管理,所有人必须严格服从所有命令,不服从命令的轻则退学,重则上军事法庭.你这浪蹄子还惦记着没人玩的破游戏.”

“那我不被骂死?”唐沐璇盯着屏幕紧张的操作着,“我们这边中单的晋级赛.”

“编个借口呗!什么朋友的女朋友开房被发现了,要你帮忙去抓奸.什么女神怀孕了,在医院做手术要你现在去一下.一般队友都会祝福你的。”叶筱薇说。

“艹~~我在里面是个姑娘!老子用的你的头像”唐沐璇翻了个白眼说,“实在不行,就只要把你的玉照发给这群人赔礼道歉了!”

“啊~~?”叶筱薇尖叫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慕容予思和张馨元都笑了起来,张馨元忙不迭的点头,做了一个扩胸运动的手势,“必须发她卖弄风骚的那组,保证你可以收获一群舔狗带你上最强王者.”

“别闹了,别闹了,冯教官刚才盯了我们一眼。”慕容予思低声说,“快把电子设备都装起来吧!你也别玩了沐沐”

“知道了!知道了”唐沐璇悻悻的放下了手机,从慕容予思手中接过密封袋,又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和耳机放了进去。

这时恰好冯露晚也走了过来,站在她们几个的座位旁边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几个尤其要收敛了一点,这一次不是带你们去进行遗迹之地试炼,更不是带你们去修学旅行的。”

叶筱薇吐了吐舌头,将手中装着电子设备的密封袋交给了冯露晚。

唐沐璇在密封袋的贴纸上写好了名字,交给冯露晚的时候,小声问道:“晚晚姐,我们不会也要上战场吧?我听我爸爸说战局好像不是很好”

冯露晚瞪了唐沐璇一下,冷冷的说道:“即使要上战场也轮不到你们。”

唐沐璇也不怕冯露晚,“哎”了一声,靠在了椅子里,“那就没意思了,其实我还真的挺想去NF之海看看呢!”

冯露晚没有理会唐沐璇,将她们交上来的密封袋放进后面的推车里,继续向前走。后面的太极龙战士则给她们发了战斗服和战斗辅助器。

唐沐璇将厚厚一叠战斗服抱在怀里,打开了手机模样的战斗辅助器,输入了太极龙学号,验证了指纹和密码,进入了系统面板,看到上面显示自己不过是角斗士九级,太极龙“无平”级学员,叹了口气说:“我要是有个二十级,说不定都能分配个靠近战场点的任务”

叶筱薇压低了声音,“沐沐,你透个信呗,到底我们这次是干什么去的啊?”

唐沐璇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我爸了,就是今天晚上临出发前,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叫我服从安排,注意安全。”她耸了耸肩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如此严肃过.”

几个女生刚刚还欢声笑语,现在又低沉了下来。

张馨元小声说道:“我是听说因为陈放家有人叛变的原因,NF之海的战局非常凶险。”

“陈放家是因为这个事?”叶筱薇惊讶的看向了慕容予思。

慕容予思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蹙着眉头苦笑了一声说:“陈家好多人都被抓了。就连我们家都受到了影响”

唐沐璇冷哼了一声说道:“陈家人死光了都活该。”

“怎么回事?”叶筱薇问。

唐沐璇摇了摇头,“他们家有人背叛了组织,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低下了头,勾了勾手指示意其他人凑过来,“不过我听说陈放是被成默学长一枪打死的就在监察部大楼.”

“卧槽.”

除了慕容予思,另外两个女生都发出了惊呼。叶筱薇双手捂住嘴巴抬头下意识的抬头,就和张馨元的脑袋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吃痛娇嗔了一声。

唐沐璇嗤笑一声,看向了慕容予思,“你不会不知道这事情吧?”

“知道。”慕容予思点头,她轻声说,“实际上那天付远卓和顾非凡学长他们都在监察部大楼,是他们协助成默学长通过‘梦貘’发现陈家出了问题的。”她低下了头,细声说,“我也被叫去问过话。这个事情牵扯的特别广,我也被要求不能随便透露案情。”顿了一下,她说,“现在应该无所谓了”

叶筱薇倒抽了一口凉气,“我说难怪!我记得陈放得罪过他吧?”她滚动了一下喉咙,“成默学长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没有想到这么狼。”

唐沐璇冷笑一声说:“不看看他前任是谁,现任又是谁。也不看看他在巴黎做过什么事情,你不会以为他是个小奶狗吧?那是个要吃人的主。你们这群小白兔啊!最好离他远点!我告诉你们,他要真想吃了你们,连毛都不带吐的”

“什么叫连毛都不带吐?”叶筱薇狐疑的说,“我只听说过吃人不吐骨头”

唐沐璇咳嗽了两声,“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意思。”

“哎,想要被吃也得有那个姿色啊!论颜值谁能打得过雅典娜啊?”张馨元说。

“也不是全看颜值,我听说成默学长还有个女人,是他的高中老师,还给他生了个孩子。陈放好像就是派人跟踪成默学长的高中老师,被他发现了,然后.”唐沐璇将手比成手枪的姿势,发出了“砰”的声音。

“哇!那也太酷了吧!”叶筱薇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小红心,“现在的霸道总裁片都不敢这么演!”

“但是.直接就把陈放实在是有点太毒辣了。我的天你们不觉得可怕吗?”张馨元吞吞吐吐的说。

慕容予思摇头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成默学长真不是公报私仇。真要是公报私仇,你觉得付远卓和顾非凡学长还有杜冷学长会和他一起吗?”

唐沐璇有些唏嘘的说道:“别说这个了。”顿了一下她问,“你知道成默学长和付远卓他们去哪里了吗?是不是在NF之海?”

“不清楚。”慕容予思说,“我只知道付远卓他是跟成默学长走的,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信息。”

“唉唉~~~可以啊~~~思思.”

一群女生又低声笑闹了起来,这时高铁列车开始减速,隔着窗户远远的能够看见晨曦中的城市轮廓,但高铁列车并没有向着城市前进,而是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进入了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又过了一会,高铁列车缓慢的进入了一座灯火通明的车站。

慕容予思朝外望去,偌大的车站却没有站牌,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地理标识。站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源源不断的人正从其他列车上下来,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太极龙的人,也不像士兵,更像是工程师和工人。她扭头朝另外一侧的窗户看了一眼,在站台另一侧的几条铁轨上,则是七八辆平板列车,每一辆平板列车上都放置着一二十台盖着绿色迷彩的机器,此时最外侧的平板列车在卸货,有士兵掀开了迷彩布,露出了像是望远镜模样的蜂巢状方盒子,这些狭长的盒子安装在装甲车基座上,刷着崭新的海灰色涂装,极为科幻,此时一辆一辆趴在列车平板上,展现出了令人心惊胆寒的中式暴力美学。

唐沐璇站了起来,凝望着巨兽般的战争武器,目眩神迷的说道:“真武一型电磁火炮.我们太极龙最新最强的武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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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日,6:00AM。

复兴号准时停靠在了楚亭港附近的军用车站。

清晨的天光还是一片深深的蓝,婆娑的树影上方能看见淡淡的启明星在闪烁。

站台上和车站内部人潮涌动,全是从其他大区、部门以及港口前来楚亭港支援“玄武计划”的人,其中尤其是第二集团軍来的人最多,乌泱泱全是挂着第二集团軍徽标的士兵。

谢继礼和其他人一样,排队从电子检测关卡进入了已经完全封闭的军事管理区。还没有走出大厅,等候多时的太极龙南方区负责人邓嘉琦和楚亭港负责人卢杰平,连忙率领一众下属连忙迎了上来。

谢继礼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非常时刻就不要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一众官员连声称“是”。

“实验进行的怎么样了?”

邓嘉琦回答道:“黄埔造船厂的栾瑞伟总工发面了一种船间连接装置,以第一船或者某个平台接底座、第二船接底座以及连接支架。所述第一船接底座固定在第一船上,通过所述连接支架与所述第二船接底座相连,然后可以无限延伸。现在底座导轨以及与之匹配的导轨卡扣都在加紧生产。至于电磁火炮.”他顿了一下说,“只能说可以发射,但目前来说射速和精准度没有办法保证。这两个问题也可以说是一个问题,我们战舰上的火控设备指挥的火炮都有双稳系统,战舰上还有各种减摇装置。目前来说要精准度就不能迁就摇摆周期,要迁就摇摆周期,射速就无法提升第二集团軍的专家和船舶专家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谢继礼点了点头,又问:“那船只呢?”

“大部分国营公司都很配合。”卢杰平苦笑了一声说,“只是一些私有海运公司要求给出征调用途,还要求我们交付押金,保证出问题以后给予补偿。要不他们没办法给董事会交代”

谢继礼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周召就气的发了火,“这些混账!真是一点也不讲政治,不讲大义.”

谢继礼停了下脚步,心平气和的说道:“他们是认为我们肯定会输,所以打定主意了要当帝国主义的走狗.”他看向了白宁,“不要给这群甘当走狗的人面子,派人去强制征用。”

白宁点头,“好,我现在就派人。”

“我们时间非常紧迫,NF之海的战事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候了,不能在耽误时间,现在已经到达楚亭港的船只立刻前往预定海域,让我们的天选者和角斗士配合工程部队展开施工连接。”谢继礼说,“还有.电磁火炮的射击实验,也可以一边向预定海域走一边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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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的楚亭港被探照灯照得恍如白昼,往昔即便最繁忙的时候,都可以基本实现港口无人的自动化港口此刻人头攒动,各种机械和真武电磁火炮正在往港口运送的同时,依次抵达的集装箱货轮以及散货船也在快马加鞭的卸货。

慕容予思从摆渡车上下来,就看见如巨人手臂的红色的集装箱吊机,正在将一辆又一辆比真武电磁火炮吊上停在码头边的集装箱船上。这些真武电磁火炮的载具不尽相同,有些是轮式战车,有些是装甲车,还有些軍用卡车,眼下正被分门别类的运送上货轮。除了吊臂,还有不少身穿太极龙战斗服的天选者在帮忙快速的把一些重器械和仪器运上货轮。

冯露晚挥了下手中写着“2024”的红色旗帜,示意所有学员列队跟着她走。慕容予思和唐沐璇并肩跟着队伍向码头边走去。

远处还海平线散发着微微的光亮,如同被水浸湿的毛边。在港口上空巡逻的直升机照亮了楚亭港前方的海面,好几艘亮着警示灯的引航船正在平静的海面引导着小山一样的货轮航行。原本宽阔的海面竟然被密密麻麻的巨轮挤出了京城二环线的感觉。

看见一艘又一艘的货轮驶入驶出,慕容予思疑惑的问道:“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唐沐璇耸了耸肩膀,“你问我,我问谁。”

走在后面的张馨元有些紧张的说:“不会是叫我们上战场吧?”

“冯教官不是说了,要上战场也轮不到我们吗?”

“那我们要去哪里?”

叶筱薇回头说道:“我们这些小喽啰除了加油打气当啦啦队还能做什么啊?”

“我总有种预感。”慕容予思低声说,“我觉得我们会去到NF之海”

“怎么可能”唐沐璇摇头,“我们去顶个屁.”她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咽了回去,吃惊的张大嘴巴,看着举着红旗的冯露晚停在了一艘刚刚改过涂装的海警船边,那艘海警船是才入列不久的395号,可以起降直升机,排水量一万三千吨,与05号驱逐舰相当。

冯露晚在海风中大声说道:“现在大家依次登船.在船上抓紧时间休息!”

唐沐璇滚动一下喉咙说:“卧槽!还真有可能是去NF之海这也太刺激了吧?”

慕容予思看了眼码头边在集装箱吊机旁排成一列的巨轮,又驻足眺望着海面上如织的货轮,如连绵山岳货轮背后的海天一线,那里已经透出了隐约的光,她轻声说:“我们都在见证历史,我们都是历史洪流中的一员.”

(本章完)

第1277章 诸神的黄昏(47)

“我知道,我死之后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但人类历史的丰碑只能竖立于我的坟墓。”——李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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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片光晕中的朝圣者在缄默中凝视着成默,隔了好一会,直到成默又咳出了一蓬血雾,他才用李济庭的强调淡然的说道:“你不该说出我的名字这样你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成默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没说你的名字。”

“叫我师傅跟喊我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叫你的名字意味着我们是敌人.”成默勉强扬起了满是血污的面孔,露出一个丑陋又虚伪的微笑,“叫你师傅.表示我们是.家人”

“家人.”朝圣者用手抬起了成默的下巴,躲在鸟嘴面具的背后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说,“如果你不笑,说不定我还能忘记就在刚才.你还想要杀死我这件事。”

成默注视着鸟嘴面具上镶嵌在金属圆框里的镜片,两片深墨色镜片像是太阳镜的镜片,上面只能看到自己的狼狈的倒影,“我说了把命给你啊!”他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你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朝圣者嘲讽道:“这种‘送命’的方式还真是新颖。”

成默轻轻喘息了几下,抬起眼帘扫了眼朝圣者,才轻声说道:“你不是早就想死了吗?我想要成全你.”即便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却依旧平静的说,“就连杀死你的时候该说什么台词我都想好了可惜我没能做到.”

朝圣者先是沉默了须臾,然后“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给成默的感觉奇怪,流露出介于好笑与同情之间的微妙情绪,似乎还有那么一些愉快。

随着他的笑声,四周如云朵般温暖的白色开始如潮水般退却。露出了芳草如茵的草地,露出了一个缓坡还有一株亭亭如盖的苹果树,在苹果树的背后是一座高塔,如同一根巨大的石笋,直冲云霄。种着苹果树的缓坡和高塔之间是一片美丽极了的花园,花园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娇艳欲滴的花朵,美轮美奂。那白玉石堆砌的高塔也透着雄伟的优雅,像是比萨斜塔般的回廊与廊柱盘旋而上,在幽暗的天幕下一眼望不见尽头,只能看见几朵棉絮般的云,在塔尖周围盘旋。放眼远眺朝后面看,就能看见刚才他们走过的伊甸园中的神圣巨塔和那些高耸陡峭的笔山与伞树。

成默闻到了一股清爽的苹果香气,他抬头,就看到自己已经靠在了苹果树上,透过苍翠繁茂的叶片和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实可以看到闪烁的星子。他又低头,那把贯穿过自己胸膛的金光圣剑,变成了一把金色的实体长剑,这把长剑的剑柄是精雕细刻的金色十字架,剑身狭长,如同标枪,上面镌刻着繁复咒语般的细纹。

朝圣者抬手握住十字架状的鎏金剑柄,将长剑慢慢的抽了出来,鲜血就沿着细而长的剑身,涂抹出了好看的颜色。

成默脸色发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在朝圣者抽出剑的一瞬,依靠着苹果树差点瘫坐在地,他勉强支着身体,按住伤口,低头长长的喘息。

朝圣者举起长剑,用剑尖抬起了他的下巴问:“你打算在杀死我的时候说什么台词?”

成默这时才注意到笼罩着朝圣者的那些神迹般的光晕已经消散,他背后的羽翼已经没了踪迹,站在他眼前的正是穿着黑色双扣西装脚踩牛津鞋戴着黑色礼帽的李济庭。他捂着胸口艰难的咳嗽了两声,“我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命数,而我的命数就是要杀死你。”

李济庭微笑着说道:“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台词而已。”成默耸了耸肩膀,“希望能给你营造出死亡的仪式感毕竟你还是第一次.”

李济庭摇了摇头,“你想的台词实在太烂了,就像刚才‘有个大文豪说过,我们要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这句话迟早会应验’.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中二病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台词?你怎么不说‘师傅,我想成为黑死病之主啊!’.这样我觉得比较幽默,既把梗给玩了,还表达了尊敬、忏悔和向往”他叹了口气,“你看你说的那台词,还有那表情,一点没有男主角的气质,反而像是垂死挣扎的反派。”

“当反派有什么不好的?一般小说里,主角遇到挫折就会意志消沉自暴自弃,还需要别人的救赎才能重新站起来。反派就不一样了,只会邪魅的一笑,然后轻蔑的说: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呢!即便是最后反派死了,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伤害,反而会给观众们带来快乐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那只是小说。现实里哪里有什么正派和反派,只有成功者和失败者。”李济庭意味深长的说,“在现实里,想要成为一个大反派,是比成为大英雄更困难的事情。”

“在成为反派这方面.我觉得我还挺有心得的。”

“哦?什么心得?”

“往孤独的路上走,哪条路越孤独,你就越要义无反顾”

李济庭深深的点头,“你这路子是走对了,就是宽窄不好说。”

成默竖起了带血大拇指,“您这梗玩得比我还溜。”

李济庭叹息了一声,“年纪大了,也只能记一下最近几年的梗,再老一点的梗都记不住了。”

“你究竟多大了?”成默忍不住问。

“早就忘记了,反正还没有到二百五大约应该算是70后吧!如今我还记得我父亲的名字叫做李奉尧。”李济庭回答道。

成默先皱了下眉头,随后倒抽了一口凉气,“李奉尧是不是乾隆年间的两广总督、闽浙总督李侍尧的弟弟?就是那个贪污了上亿银两还没有被砍头的李侍尧?”

李济庭点了点头,“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大伯确实是李侍尧。”

“那你是1770年生人?”成默说,“那也快了。三十年时间对你来说不是弹指一挥间吗?”

李济庭笑了笑,“不如你再想点炫酷的台词?”

“比如说?”

“比如说我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没有能承载我的船”

“两百多岁还能紧跟潮流,真是不容易。”

李济庭摇了摇头,“你现在还不会明白这种感觉.并不是你在紧跟潮流,而是潮流在推着你向前走。可是有些时候人他并不想向前走,他更想要留在某一个时刻.只是时间不允许。就像你刚才提起我大伯,我的记忆一片模糊,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他的长相。其实我连我父亲和母亲的长相都不太能想的起来了。活的越久,你失去的记忆就越多,也越来越麻木,然后只剩下几件特别刻骨铭心的事情,就像是星光停留在你记忆的宇宙中。也许在你活得更久以后,就会像是阿尔茨海默患者一样,只记得眼前的事情了.当你仰望那些星光,那些幸福的时刻会慢慢消失,只剩下一些恒久的遗憾更加顽固的停留在那里,用熠熠生辉来刺痛你。”

“跟跟一个马上就要挂了的人.谈活得太久是一种什么体验,实在就像是在跟诚哥讨论柴刀怎么砍人会更顺手一点。”

“成哥?你是说你自己?”

“嗯!不,另外一个诚哥,いとう诚。”

“不太明白。”

“这说明你涉猎的还不够广。”

“听上去你在说什么不太健康的动漫?”

“非常健康,诚哥的故事教育人要从一而终,要一心一意,不要当海王。”

“看来它的教育意义并不是很大。”李济庭貌似严肃的说,“作为一个过来人给你一个忠告.数字赐予人理性,文学解放人的心灵。唯有涩情文学例外,它会把你困在原地”

“我觉得你应该去戒色吧开个讲座。”成默顿了一下说,“一定会很受欢迎。”

李济庭摆了摆手,“这种事情,等年纪大了自然而然就戒掉了。”他坐了下来,背后就凭空出现了一把白色的长椅,“现在说看看,你杀了我想要得到什么?”

成默早就习惯了胸口的疼痛,若无其事的说:“还能是什么?第二神将的位置,黑死病,至于其他还有什么遗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济庭翘起了二郎腿,“我知道你一向都是个极为理性的人,如果只是这些,值得你赌上一切来博吗?你现在的生活不是挺美满的,还有什么不满足?”

成默叹了口气,“所以说人不该当舔狗,至少不能当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舔狗。”

“为了小进?”

成默靠着苹果树,将视线挪到了李济庭的上方,他眺望着漫天繁星叹了口气,“以前只是为了小进,现在还为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亏欠他们的爱实在太多了,又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回报。当然,我不是什么特别崇高的人,我也不纯粹,我必须承认我对他们的爱有多深,就对造成这一切的星门有多憎恨。复仇也是我的动力。但更多还是因为爱,因为爱.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李济庭点了点头说:“都是人之常情。”

成默自我解嘲的笑了一声,“说实话,说什么因为爱,我自己觉得实在是傻爆了,让我像个低龄动漫里的沙雕圣母男主角,完全不像个理性至上的反派,但我现在才懂得,这个愚蠢又过时的理由是唯一的选项。就像很多电影里,最后一定要用眼泪让死去的主角复活一样,以前总认为这种桥段实在是老套乏味极了,现在就会觉得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释。我以前对‘爱与和平’这样的字眼是嗤之以鼻的,大概是反感人类艺术不断的讴歌‘爱与和平’,因为这是全人类通用的直觉,是全社会最安全的一种论调,是全世界唯一绝对的政治正确。就像是不管什么明星,即便他是个抽烟、酗酒、烫头,晚上还带着枪出门的说唱歌手,也会来比个手势,来一句‘LOVE and PEACE’,让人觉得这不过是句假大空的口号而已。现在看来我们不断的呼唤,不断的祈祷,不断的追求,以至于它变成了陈词滥调。可它真泛滥到不值得珍惜了吗?其实没有,它至今仍然是我们人类最急需的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是拯救这个世界唯一的解药。它就像是阳光、空气,看似平常,却是我们所拥有的最昂贵的东西,也是我们生存下去的底线.”

“LOVE and PEACE是陈词滥调吗?”李济庭也仰头看着星空,“是啊!这么美丽的两个词汇都已经被后现代主义给解构了啊!变成了装酷的手势和符号。我们埋下的自由之种,变成了掠夺自由的怪物,这真是对于人类命运的嘲弄。”

“新自由主义以解构一切为荣,任何宏大叙事、任何权威与主流、任何哲理与精神,都要被它们解构。”成默顿了一下说,“同样它也消解了国际主义,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国际主义了。”

李济庭笑了笑说道:“你也说过,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根本就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忘记了历史,根本不知道几十年前、一百年前发生过什么。绝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只有我还牢牢的记得。这两百多年的人生中,我看见劳动人民在血腥的压迫中不断的揭竿而起,而帝()国()主义的軍队从四面八方掀起了战争烽火,他们手持武器展开血腥的屠杀,劳动者毫无希望的抵抗。我看见过劳动者在欧罗巴被杀死在家中和街头,他们居住的社区被烧成了一片灰烬,可怜的男人被集中烧死在工厂里,那些受伤的女人和小孩则死在了医院。他们仁慈的举动就是将数千名劳工卖给亚美利加人,让他们获得埋骨他乡的权力。我看见过他们为了摧毁劳动者组织,欺骗了那些单纯的人,将那些最正直的最有名望的人们以谈判的名义骗了过来,然后割下了他们的头颅,绑在马的尾巴上面,带着野蛮的嘲讽意味拖过街道。我看见过他们在游行的街道架设机枪,当那些可怜的劳动者举着和平的旗帜,高唱着感恩造物主的赞美诗走过长街时,他们拉响了警报,装上了弹夹,让古老的长街成为了流血漂杵的现场。我看见过他们为了缓和自身的矛盾,进入别的国家,沿着海岸和河岸一路烧杀抢掠,对那些无辜的人实施惨无人道的灭绝性屠杀,他们将反抗者视为罪不可赦的仇敌,将他们吊在城头,吊在河岸,吊在十字架,他们将抢劫来的财物变成了坚船利炮,不断的发动战争来掩饰内心的恐惧以维持统治。我看到等战争扩大到了全世界,他们又分成两派,互相指责对方的野蛮、狂妄、背信和恶毒。他们借此开战,胜者借着战争洗清自己的罪恶,败者不过吐出了一些他抢劫而来的财富,为他们的战争付出代价的是全世界的人民。我看到这些可耻又卑鄙的人,意识到刀剑和子弹的消耗陈本实在太高了,不如提高一点劳动者的福利,让他们继续做牛做马。用一点蝇头小利将人们束缚起来,才能让他们永世都不能获得自由的机会”他低下了头,用自嘲的语气说,“我也看到了每一个想要努力让这个世界更公平一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们的雕像被推倒,他们的历史被歪曲,渐渐那些和我同行的那些人都如尘埃般散尽,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成默默默聆听李济庭如长诗般的低声吟诵行到结尾,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看到的不过是笔写的一行行冰冷的历史,而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亲眼目睹过残酷而血腥的历史。他欲言又止的凝视着李济庭,那个可以称之为“神”的男人像是丧失了说话的欲望,靠在椅背上双手握在胸前仰望着辽阔天幕中的浩瀚星河,像是在等待着大雨落下又或者流星降临,又像是在寻找脑海里的某一段记忆。总之,他那种出神的仰躺的状态令人觉得他已不属于这个世界。大概是始终没有等来期待的雨和流星,也没有找到那被遗忘的记忆,陡然间,李济庭的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神色,一种古老而强大的生命在走向衰弱时,终于厌倦一切的疲惫神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成默身上泛起了冷意,还感觉到了失血过多的倦怠,他闭上了眼睛,叹息了一声,无病呻吟似的说道:“也许,所谓的人类文明,不过是右手拿刀砍人,左手拿笔写历史。”

“人类文明?”李济庭冷笑了一声,缓缓的从白色长椅上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着花园另一侧的高塔走去,“你不是想看看你父亲写的那本《人类起源》吗?跟我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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