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9章 三宝

曾经姜望以董阿为师,不顾生命危险,告诉他自己是白骨道子,请国家诛灭邪教,保护无辜百姓,以为自己的死,能够挽救家乡。

最后董阿从于君王,枫林城一场螳螂捕蝉,数十万百姓成了庄高羡口服的丹。

后来姜望封闭自我,再也不肯相信什么师父,却又被苦觉老僧感动,事其为亲长。及至对方死后,奉其为师,因其之死,大闹天京城。

永恒悬照的天京城啊!

现世第一帝国的首都。

现在想来,中央逃禅,正是在那时候发生。

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苍图神、神冕祭司涂扈、神侠、中央天子姬凤洲、大齐天子姜述,乃至一门心思逃狱的【执地藏】自己……诸方混杂的布局中,推动了事情的发生。

所以到底什么是爱。

什么是恨。

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这个世界好像总是要辜负真心!

总是要你捧出滚烫的那颗心,然后将之弃置。

你明明已经说不要再相信了。

你明明已经被伤过了心!

却说爱你。却说真诚。却说把你当成世间最亲近的人。

让你相信,让你怀念,再让你明白一切是泡影。

人间果然是苦海啊。

果然苦海无边。

那么什么是极乐世界呢?

什么是众生极乐呢?

姜望使劲地张开了嘴,让自己有大笑的姿态。

可只感到心口巨大的“空”,这大笑像是一次干呕,呕出那一颗伤痕密布的心。

是不是笑着就行了呢?强颜欢笑也算是一种极乐吧?

“我承认你有超脱的本事。”

“你有这样的手段——姜无量。你怎么会不超脱呢?”

“你已经胜利了,姜无量!你已证佛!”

姜望站在那里说:“阿弥陀佛已算至高的果——你已赢得无上的胜利,倘若你不要求更多。”

他终于明白,在东华阁的昨夜,姜无量的确是希望他来的!

那句话并非夸言,只是事实的宣称。

姜无量视他为护道者,视他为同行之人。

今奉观音道果于此,请他食之。

姜望有姜望的心情。

躺在地上的苦觉,弥散着“大势至”的因。

佛陀仍是佛陀。

仍然金身璀璨,无限光明。

祂平静地说:“若为自身故,青石宫就可以满足我的一生。是‘众生极乐’的理想推动我,告诉我,我必须成为更强大的人。”

“历来为平等而赴者,都为平等而死。”

“世尊已经失败了。”

“我必须要超越祂,才有可能前行。今行此路,不得不求。”

到了姜望这样的境界,谁都不可能洞悉他的一切。

他的力量让他有资格拥有秘密。遑论仙师一剑护道,足以抗拒超脱者的目光。

管东禅认为姜望的倚仗无非两种,大齐国势和仙师一剑。

但姜无量给出了姜望的第三种倚仗——成就超脱。

当然姜望距离真正的超脱还有一段路走。

但只要吃下这颗观音道果,立刻就能因果圆满,合缘得道,成就西方三圣之一……成为西方极乐世界的主持者,诸天万界的观世音菩萨!

这是一尊未有佛名,却力胜诸佛的大菩萨。比肩于文殊、普贤、地藏。

今天这一战,当然就结束了。

观世音是极乐世界声名最广、德望最隆的大菩萨。也只有今天的姜望,在此成道,可以让“众生极乐”的理想,不那么飘渺,而是切实扎根现世,有笼盖诸天的力量!

为何新皇如此从容。

因为祂确切地算到了这些,从青石宫里走出来,并不是战争,而是收获。祂的布局,早就完成了。

祂当然可以面对天下缠白。

当然可以面对民心所向。

因为代表民心的那个人,被民心潮涌推到紫极殿前的那个人……将坐于灵山,侍于佛祖。

此前越是山呼海啸,此后越是民心慑服。

所有扑向龙椅的潮涌,最后都将奉起那丹陛。

姜望今至临淄,才是真正帮新皇一举收服了人心,真正掌握这个帝国。

民意如潮,顺水推舟。

太妙了,这一切严丝合缝,顺理成章。

唯独……

唯独是忽略了,被称之为“观世音”的那一位,他的感受。

有那么一刻姜望的脸上幻见千面,无穷无尽的情绪在其间翻滚,世间极情极欲都要化为极魔,他眸中都有黑烟蔓延,几乎绽开黑莲!

但姜无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待他的选择。

不成超脱他无以杀超脱。

而成就超脱,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佛魔一念间,无论成佛抑或成魔,这一战都结束了。

但姜望站定在灵山之巅,慢慢的没有表情。

最后他只是半跪下来,伸手轻轻抚过苦觉的脸颊……

这张嶙峋的脸。

如果早知大势至是苦觉,这一战,他会打得慢些。

“所以我的师父,是大势至菩萨?”姜望问。

“世尊已死,悬空寺参禅已空,拜佛无门。横三世佛三世替之。有奉世尊者,也有他奉者。”

姜无量认真地说道:“当年苦性身死,苦觉迷途。角芜山上,借由楚烈宗熊稷的帮助,朕接引了他——那时候起,他信奉极乐。”

“大势至菩萨,是朕留给他的果位。也是他修行的道路。”

“接引?”姜望问:“是像昭王入梦,平等替心那样的接引吗?”

灵山上的金身尊佛摇了摇头:“苦觉是怎么接引你的,朕就是怎么接引他的。”

“真正的佛,不可强逆他人之意志而成就。真正的佛,当是你发乎本心的誓愿。不是要把一块石头变成铁,是让一个想要成佛的人,成为佛。”

“真正的度化,不是抹杀一个人的意志,强行改变他的喜恶。所谓度化,只是给沉沦苦海的人,另外一种人生选择。”

曾在楚国特意调查过苦觉的姜望,终于明白苦觉为什么要收左光烈为徒了。

在当年的那场大雪里,年幼的左光烈,央求他的父亲左鸿,救了心死的苦觉,说的是……要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苦觉收的哪里是徒弟,他收的也是他心中的佛。

当初在青羊镇,他给予少年姜望的……亦是另外一种选择。是放下仇恨之后的人生。

“你一直说命中注定——”姜望问:“你想说,我生下来就是观世音菩萨吗?”

姜无量深深地看着他:“你是最靠近观世音菩萨的那一个。”

“大势至菩萨,拥有无上力,智慧光,苦觉也行在路上。而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成为观世音菩萨的人——那是阿弥陀佛的耳朵和眼睛。你帮朕补充了很多知见,西方极乐世界,赖此周全。”

“但实事求是地说……观世音菩萨的果位,应当先是左光烈,后来才是你。”

“年幼的左光烈在雪中救苦觉,予他再选一次的机会,慈心渡海,有观世音之姿。”

“后来这份因果被你承继……你苦海跋涉,血仇回身,仍然未失怜悯。亦有观自在之德。”

“朕相信你生来就有佛的缘分。”

“但佛缘与你的种种,都只是接引,你走向灵山的过程,都只是求道途中。”

“就像阿弥陀佛也可以是别人,也有很多人在这里跋涉……可最后是朕来成就。”

《乾阳之瞳》,《观自在耳》。

这两门奠定姜望见闻之道的术法,都有姜无量的推动,是青石宫里慧觉者的手笔。

他并不想成为什么阿弥陀佛的耳朵和眼睛,却在事实上已经这样贡献。

追溯到最初的还真观外——

李一杀左光烈,是受秦太子嬴武的请托,也未尝不是道子杀佛子。

他继承左光烈的因果,若循着苦觉最早的接引,走上观世音菩萨的路,有朝一日同李一相杀,又何尝不是一种佛道之争。

冥冥之中……冥冥之中!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

姜望为倒地的大势至菩萨合上了眼睛,又抿上了唇:“算了不问了。”

明明只剩一个道果在这里,但你仿佛还能看到他冲你挤眉弄眼地笑!

黄脸老僧双眸紧闭。

他的法衣掀起一角,只有霜色的天风微卷,如同卷着落叶。

半跪在那里为其合眼的人,已经不见——

姜望已连人带剑杀近了金身尊佛!

自阎浮剑狱而衍生的杀术……【众生】。

那无穷高无穷广的金身尊佛,身外有无穷个姜望,斩出了无穷次剑!

就算是蚂蚁,今日也蚁聚覆佛。

今日长河浪千叠,观河台上浓云聚。

白日碑璨然电闪,恍惚兀立天地之间,是一柄抵天的剑——

仙师一剑已经欲发。

姜无量可以不在乎这大圣的手段,却不能忽略许怀璋的全力一剑!

祂不仅要赢,还要尽可能地保留力量,以应对接下来的群雄伐紫。

金身尊佛的颅顶,站起了身穿冕服的姜无量。

便以这金身尊佛为战场。

无数个姜无量,也无数次以剑相格。

“你应当问!你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爱你。”剑格相错,祂看着姜望的眼睛:“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阿弥陀佛的智慧剑,在无量光中无所不在。

姜望斩剑而前,一时面苍苍,如老僧。

蔓延在金身尊佛上的每一个姜望,剑法都不同。或正或奇,或轻灵或悲壮,或者堂皇,或者诡谲——

阎浮剑狱,天下问锋。

四十年来众生剑!

姜无量面无表情,佛光彻眸,以智慧剑一一应之。

无论什么样的招式,无论何等妙到毫巅的变化,祂都恰到好处地破解,随之正,随之邪,随之众生苦海。

金身尊佛上的这一幕,简直是绝代的剑典演示。

若有剑客眺此,必能朝闻其道。

在无数个时刻,仙师一剑都像是已经动摇,但最后都静悬。

登山者难越关山。

立在山巅的佛,也心有所忌。

姜望已经明白,他的眼睛是阿弥陀佛的眼睛,他的耳朵是阿弥陀佛的耳朵,他的所见所闻,确然是极乐世界的一部分风景。

姜无忧说——在你了解祂的时候,你就已经被祂了解。此之谓“慧觉”。

他和齐国的因缘,被先君提前了断。

但他和姜无量的因缘,却还存在于那里,存在于他的求道路上。

阿弥陀佛是可以将因缘具现的存在!

所以为其所投资、为其所接引的观世音,永远不可能真正对抗祂。

这是永恒的胜局。

姜望的眼中下起了雨,一朵朵焰花纷如雨坠。

紫衣在风中激荡,他提着剑如潮涌无数次徒劳地拍岸!

可他只是用落着红色焰雨的眼睛,看着无量光明的佛。

“当年我从枫林旧域走出来,迎面好大一场血雨!”他终于问道:“我去天京城,是你之于【执地藏】的伏笔吗?”

他不曾怀疑苦觉对他的爱。

也不曾忘记心中的悲伤。

但他想知道,苦觉当初去长河拦截靖天六友,是不是也在姜无量的棋局中,为了所谓极乐的理想!

姜无量注视着那场焰雨,祂想祂明白姜望的心情。

“有那么一个瞬间朕想欺骗你,因为朕是如此的需要你,众生极乐的理想,太需要观世音!”

“但观世音是不应该被欺骗的。”

“朕需要志同道合的西方三圣,而非失去自我、不再怀悯的超脱上尊。”

姜无量摇了摇头:“我算不到你会去天京城。”

“没有人可以算到。”

“那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你走出了不可能的路,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然后大家都顺水推舟。”

诸方顺水推舟地威迫天京城,顺水推舟地引动天契,顺水推舟地推开牢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布局,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黄雀,而苦海潮涌,最后交汇到一起,到底谁能如愿。

姜望忽然想到,净礼小师兄一直信誓旦旦地说,苦觉有一部无上佛经,是胜于《三宝如来经》的存在,要等到净礼有朝一日成长起来,智慧通达,才能得授。

那部经的名字,叫《苦觉智慧经》。

他一直觉得那只是苦觉无数次吹嘘里的其中一次。

但那个可恶的老和尚……

大势至菩萨所拥有的,正是【智慧光】!

那部经书大概率真的存在。

一个总是耍徒弟的人,有时候不耍也是一种耍。

“被匡命送回悬空寺,在禅房里关禁闭的时候,我师父说——”

姜望在无止歇的进攻中,与佛陀对话:“世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悬空寺里持戒者,世尊早就死了……”

“你猜他骂的是谁?”

眼中的焰雨飘零,他的嘴巴却咧着在笑:“我师父到最后都是信仰极乐的,他骂你骂不出口。你明白吗!?”

一个信仰破裂的人,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仰,必然比以往更坚固。不然不足以支撑已然破碎的人生,无法承受过往之重!

可即便是这样坚固的信仰,到最后也未能改变苦觉的方向。

他在离开悬空寺的那天,大骂他的师父,甚而要骂到世尊,事实上是要开口说阿弥陀佛,不惜揭露这一切,毁掉佛家真正的超脱希望,万佛尊者……以这样的决心,让苦命不得不放手。

姜无量有瞬间的沉默。

即便是佛陀,也不由得叹息,毕竟那是祂所期待的胁侍,代表一切都将行圆满、时间已到的大势至菩萨。

祂说道:“他当时是想逼苦命放他走。他不顾一切要救你。”

姜望提剑更纵前,他用仙师一剑牵制超脱者的力量,而后自身在无量光里披荆斩棘:“他所不顾的那个‘一切’里……也包括你。我的阿弥陀佛!”

在已经过去的漫长时光里,姜无量独坐于青石宫,对外能做的毕竟有限,以补充知见、填写慧觉为主。先君又修掉祂所有的枝叶,想将祂修剪回帝王的“正途”,祂之所行,尤其谨慎。

苦觉这位悬空寺的高僧,特立独行的当世真人,大势至菩萨道路的践行者……其实是这段时间里,为极乐事业贡献最多的那一个。他云游天下的那些年,可不真的只是游戏人间,而是在传播极乐的信仰,持诵阿弥陀佛。

悬空寺的众僧,都诵释迦摩尼。唯独他和净礼,礼敬西方。

他是真正相信那个极乐时代的人!

“朕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期待众生的极乐。”姜无量佛眸黯然:“他若能获得自己的极乐,那也是佛的修行。”

阿弥陀佛的理想是众生极乐。

可苦觉的极乐……

在那天波涛如镜的长河。

苦觉的极乐世界,是那座简简单单的三宝山。

“所以啊!我的师父,最后没有成为大势至。我也不会成为观世音。”

无数个挥剑的姜望里,有一个姜望却合掌:“你说命定的大势至和观世音。”

“可我们只是三宝山上的苦觉和净深。”

三宝四觉,灵山璨光!

这一刻千千万万举剑的姜望,都放闻、思、修三宝,开身、心、意、灵四觉!

“什么西方三圣,我只知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在最圆满最理想的极乐世界,众生诸佛,都得其乐。

能够成就超脱的,不止阿弥陀佛这一尊。

而在极乐世界的诸多果位里,以西方三圣为最尊。

其中阿弥陀佛是最贵者,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次之,都在诸佛之上。

但现在……

大势至菩萨已弃极乐而死,观世音菩萨继大势至之传承,放三宝开四觉,举剑伐佛。

西方三圣逆其二,是所谓,以佛制佛!

这是极乐世界里的裂土,也似昨夜东华阁里的争鼎。

他姜望亦能合三钟,他姜望也能是佛子,这个命中注定的观世音菩萨,也可以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

他合掌颂佛却自颂,他沿着姜无量安排的道路前行一步,又狂妄地多行一步!顺即为逆。

在这一刻,千千万万个姜望都放佛光。

千千万万个姜望都在成佛路上。

超脱者居高临下,予挑战者以佛魔之选。

姜望提剑西向。

看起来他是要走那成佛的方向,但却是要成为篡佛者。

你信手一指,为我安排成佛的命运。我也提剑而来,告诉你佛土当翻覆新天!

“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众生在颂。

“南无上尊……三宝如来!”梵音在传。

轰隆隆隆!

茫茫极乐世界,又起灵山一座。

彼山恰同此山高。

山上亦有金身尊佛,亦有诸般妙相,亦有颂声,亦见慈悲……金色佛眸之中,亦落焰雨!

祂虽虚幻,而正凝实。祂虽遥远,而正成就。

“大逆不道!”

“禅皮魔骨,敢逆真佛!”

阿弥陀佛的灵山,顿起无数斥声。诸天万界有奉于阿弥陀佛者,莫不以此为大不敬。

三宝如来的金身,却只是对视于阿弥陀佛。

姜望道:“君可不正而君,佛可不正而佛!既是极乐禅法,谤我如谤佛!”

我非西天正统,你岂齐国正朔?

观世音在大势至的帮助下争夺佛位,比你青石宫里的废太子夺鼎,还要名正言顺得多!

有那么一瞬间,新起的灵山,岿然而高耸,仿佛抵天,仿佛无上。

那些为阿弥陀佛唱颂的存在,在三宝如来面前也是浮埃。

如果说民心的潮涌只是把姜望送到了极乐世界里的阿弥陀佛面前,这份佛陀留给观音菩萨的道果,和大势至放弃的果位,就是真个有机会把西行路上的这个人,推举为改换新天的佛。

佛亦不得不垂眸!

“朕的理想是众生极乐。但众生极乐,不必是姜无量的故事。”

阿弥陀佛在灵山之巅探掌:“如果你真的认可众生极乐这条路,真的愿意立地成佛,又真的胜过了我。”

“朕又何妨……为你胁侍?”

三宝如来金身亦探掌。

两尊金身尊佛遥遥对撼,阿弥陀佛的金身上,还攀满了对决剑招的姜望和姜无量。

嗡~!

仿佛地鸣,仿佛钟响。

但见这辉煌无尽的极乐世界,山竟分峦,河竟分流,梵花都各开,光海都逆游。

佛掌相合,佛理相冲,极乐裂土。

无数善信为之悲哭。

倘若东华阁里先君与姜无量裂于国势,也当似此般光景。而那是真切的亿兆齐人,极乐世界暂只是理想的禅境。

姜无量的脸上有悲苦之色。

祂赤足行在坼裂的大地,如同世尊当年行在魔潮的尾声,疮痍的人间。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祂持颂曰:“你即是我,你亦为我。愿尔成佛,乃众生极乐佛。”

金灿灿的佛掌再一次对轰到一起,姜望仰身而跌落。

他毕竟没有真正怀揣众生极乐的理想,无法真正与极乐世界相合。

极乐世界大地弥合,山川相并。

轰隆隆隆!

三宝如来已虚幻。

三宝灵山被推远。

“咳咳咳!!”

阿弥陀佛剧烈地咳嗽起来。

佛眸远眺,光明无穷的极乐世界天边,有一抹悬峙的锋白。

那是仙师许怀璋的剑。

一旦触发,祂即迎来同许怀璋跨越时空的对决。

可即便祂强行扫灭两圣果位,自晦极乐世界三分,露出巨大破绽……这一剑也没有激发。

唯其悬而未决,才是无量智光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万千姜望归一身,将“众生”握回自我,他倒翻在三宝灵山与极乐灵山之间茫茫的空,以剑拄云,止住了退势。

从长相思锋刃上暴射出的茫茫剑丝,一瞬间倒灌其身,终于剔出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绞之如烟。

他以观世音道果,大势至果位,向阿弥陀佛发起挑战,逼得对方灭杀观世音道果,动摇了他的佛性……

而于此刻,一剑剔之。

当年在青羊镇借苦觉之手送出的礼物,今日还了。

因果线的了断,牵动了姜望身周的云。

使他长发飘飞,拂额如锋。

姜无量为了众生极乐的理想,愿意让出佛祖之位,给予姜望。前提是他也如姜无量一般,以众生极乐为理想。

先君姜述为了齐国永昌,也愿意把江山给姜无量!前提是姜无量放弃众生极乐的理想,把大齐帝国的伟业,作为最切实的梦。

“众生极乐”何尝不是一种政纲相继,“天下大宝”又如何不是一种沉甸甸的理想。

可正如姜无量执拗于自己的路,姜望亦不能行走在姜无量的指划中。

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亦如昨夜。

佛陀于此望退者,仿佛看到来时路。

“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姜无量的佛眸中,竟有一些宽慰:“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姜望抬起头来,抬着焰雨不歇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祂:“是我,我的师父,还有我的小师兄。”

其实今时今日这一战,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昔日懵懂的少年。

很多人爱他。

不止是师父苦觉放弃大势至菩萨的果位,让他完成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想到更远,想到很久以前烛岁就对他说——

“不见得是善缘。”

而丘吉第一次见面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恰是“结个善缘”。

烛岁是长夜里的巡行者,烛岁不言。

所以那其实是天子之言。

紫极殿里的审视,东华阁里的考教……天子又何尝不是对为国浴血的少年,有自己的期待呢?

他期待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希望你成为北衙都尉。

希望你做武安侯。

希望你是九卒统帅,执掌斩雨军。

但最后的最后,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那张不言的青羊天契啊。

希望你遂意此生!

你可以做观音菩萨,但最好是,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如此三宝!”阿弥陀佛喟叹。

“朕要如何建立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呢?无量佛帝,是否就是终极的力量?”

“姜望,朕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和朕一起,寻找答案。”

姜望只是看着佛。

他眼中的每一朵火焰,都有燃烧的光影。

少年白发,离开沉沦的枫林城。

新安长街,混淆了眼泪的雨。

寂寞林中,碎于心雀的小猫。

枫林旧墟,“我心答他”的凌河。

迷界血战,随他同去的千军万马

长河静止,血雨漫天的苦觉。

譬如朝露,九宫天鸣的叶小花。

还有昨夜,永不会再见的先君……

太多太多,焰雨越落越疾。

这个人的一生,姜无量明明都看到。

他是世间受苦的人啊,你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我渡众生,谁来渡我?

那么成魔吗?

不。

今日之我,亦被真切爱过。

人生不是非佛即魔。

世上不是只有你给的选择。

雨落之前忽横剑。

半跪在地上的姜望,眼中落着焰雨的姜望……一剑横眸!

长相思冷冽的剑锋,斩断了那场不歇的焰雨,这双巡视过诸天万界,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

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开!

不朽的金光染上赤红的血。

就连无量智光的阿弥陀佛,一时都有惊容。

但姜望的剑却没有一丝颤抖,他松开了这柄横眸的剑,双手抓住自己的耳朵——那晶莹如玉的观自在耳。

而后一撕!

这双耳朵被他生生撕裂,弃置于下,坠落在灵山之前茫茫的空间。

他站起身来,血淋淋的手,已握住那虚悬的剑,身推此剑,再赴灵山。

再战阿弥陀佛。

“你的眼睛,还给你了。”

“你的耳朵,还给你了。”

他拒绝了观世音菩萨的道果,以最决绝的方法。

他斩断了自身与阿弥陀佛的因缘,没有比这更惨烈的形式——

“从来不相干,今日不相容!”

以见闻之道横绝诸天的荡魔天君,今日自斩见闻,自剔佛性。

而后千万个姜望,再次杀向金身尊佛,再次众生赴剑。

着冕的姜无量,仍以智慧梵剑相迎,但再不能如最初从容,见招拆招。而是切实地以降魔剑术来相抗——来者已脱出佛境,必要以外道视之。

即便是阿弥陀佛这样的慧觉者,也不能再掌控下一刻的姜望!

那在观河台上高悬的仙师一剑,也已遁入时空,将出于未知。

即便是以阿弥陀佛对因果的掌控,也不能再预见。

在这样的时刻,金身尊佛合掌而叹。

祂发现理想的未来,发生了偏转。本该圆满的结局,有了祂不能捕捉的变化。

……

……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角芜山上,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庙前泪流满面。

他是盘坐的姿态,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佛经。

线订的有些年头了的佛经,书封是紫金色。

紫金智慧光也。

偏偏其上歪歪扭扭五个大字,破坏了它的贵重——

《苦觉智慧经》。

苦觉身死之后,从来懵懵懂懂的琉璃小圣僧,就开始追寻师父的人生。

师父当年的变故,涉及苦性师叔的死。

苦性师叔的死,和身份隐秘的神侠有关。

所以他加入平等国。

苦性师叔死于楚地。

所以他来到当初师父破碎信仰,又建立信仰的楚国。

及至机缘巧合,成为楚国的国师。

当年的历史,对他打开。角芜山的秘密,对他开放。

有一件事情他骗了小师弟。

其实他早就得到了《苦觉智慧经》。

是师父离开以后,他在修行中突然得到的。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得传了师父三十四岁编的经。

满足了师父当年所说的,“追上年龄”的要求。

但经书上什么都没有,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空白……

苦觉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知道师父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不那么崇拜师父。

有很多人会在背地里说他笨。

没关系那些人都会被套麻袋挨闷棍。

师父说他很聪明,他一定很聪明。

他在追查师父历史的过程里,逐渐了解到,他从小跟着师傅持诵的阿弥陀佛,究竟缘起于何时,也发现了大势至的命运,观世音的因果。

师父背离了大势至菩萨的命运,他也要帮师弟逃脱观世音菩萨的命运。

因为师父不在了。

他就是三宝山上最大的那一个。

他要保护好小师弟。

师父在时,他只开开心心地修佛,吃素斋住苦窑享清福。

师父走后,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

姜望踏足临淄的时候,他也走上了角芜山。

姜望前往紫极殿的时候,他也走进了世自在王佛庙。

世自在王佛与阿弥陀佛有师徒的因缘。

这一刻他打开《苦觉智慧经》,看到了极乐世界里的故事。

他看到很多年前在青羊镇,师父给小师弟留下的“卍”字符印。

他看到很久以前在悬空寺,师父特地偷走的《观自在耳》,还有一张《降外道金刚雷音》。

他看到阿弥陀佛在告诉小师弟——你得到的爱是假的,观世音菩萨的果位……是你的命。

他看到小师弟在那里咧开嘴笑。

那笑容是多么悲伤。

“不……不是这样的……”

三宝山的净礼,在世自在王佛庙前泪如雨下:“师父的确希望你成为观世音,但他更希望你快乐。”

“师父的确背负了接引观世音的命运,但他爱你是自愿的!”

“他真心觉得放下仇恨会让你好过一些,但最后他明白,你一定要亲手拯救自己的过往,回应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才去了长河。”

“那天在三宝山,师父跟我说……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他说的这些,姜望全都没有听到。

可是极乐世界里,姜望半跪下来,轻轻抚摸苦觉的脸。

小破山上的三宝,彼此相爱着。

净礼嚎啕大哭。

他从小就持诵阿弥陀佛。

他曾经在浮陆世界念诵的《往生咒》,全称是《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别称是《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

但他对阿弥陀佛的颂念,他于极乐的修行,只是因为苦觉对极乐的信仰。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师父和小师弟都在的三宝山,就是他的极乐世界。

师父走了,小师弟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空门里的家,求而幸得的缘。

没有任何人应该站到小师弟对面,没有任何人可以这么伤害他。

哪怕祂是阿弥陀佛!

“熊咨度!!”净礼使劲地抹掉眼泪,在庙前高喊。

其声如钟,撞醒了世自在王佛庙。

其泪如雨,打湿了经书。

紫金色的书页,终于有文字浮现。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到”。

其上为——

“吾有三宝。”

“一曰鹅,二曰礼,三曰深。”

一个给了他选择,一个给了他空门里的家,还有一个命最苦的,告诉他永远别放弃。

身后的世自在王佛庙,那尊晦沉的佛像,忽然金身显耀,佛光如海,皆投于净礼的道身。

他一头栽倒,栽进身前的《苦觉智慧经》,就如游鱼入水,随经书一起消失不见。

……

极乐世界里已经黯淡的三宝如来金身,已经虚幻的佛陀,在这一刻忽然凝实,忽然清晰。

那座已经被推远的三宝灵山,在这一刻又轰轰隆隆靠近。

前方已经割目拔耳的姜望,正以【众生】杀术,杀向那无尽高上的阿弥陀佛。

而三宝灵山之上——

真正的三宝如来……来了!

此一时金身探掌,向阿弥陀佛而去。

看到满身血污、耳目皆伤的小师弟,佛陀金身飞出金色的泪珠,如巨石滚在巍峨高山。

三宝如来的金色佛掌,瞬就捏成了拳头。

泣然为洪声——

“阿弥……陀佛!”

曾经千万次持颂,而今斥之!

……

……

“师兄嘿!光耀禅宗未来,舍咱们其谁?!”

“来,都不要吵,自家人吵什么?听我安排。苦性师弟长得最顺眼,合该是下任方丈。苦命师兄整天不开心,明天我带你去开心一下。苦病你个小崽子,别在那里蹦了,降龙院交给你,先降一降你的病!还有那个听墙角的,滚出来罢,你不去观世院都屈才——还有谁来着?还有老子。嘿嘿,把那金身搬下来,老子坐上去试试感觉。诶!诶!我警告你们别动手啊!老子真不是吃素的!”

“师兄啊,你总哭丧着脸干什么,让佛爷看着烦!来,给佛爷乐一个。”

“苦命!你信你的世尊,我不逼你转信极乐,你也别再逼我回头!”

“那个老东西说你的命最苦,所以你来承受一切。他娘的,老子听着怎么这么不舒爽呢?来,方丈的位子让给我,你让老子也承受一下这种辛苦!寺里的佛宝都给我,舍利我能不能嚼几颗!”

“死胖子,我是不是错了啊?我保护不了苦性,保护不了净鹅,还保护不了净深,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是很厉害的吗……”

“你知道什么是大势至吗?”

“大势至就是时间到,我的时间到了。”

“别说话,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挑起担子,你想保护悬空寺所有人,以此及佛宗,及人间,及诸天……你要走一条不同于文殊普贤的路,这样才能在末法来临的时候,填补世尊的空白,点燃希望的火种。”

“可是你还差一些……差一些。”

“差的这一些,会让你在时间到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再往前走了。今以‘大势至’,为你补势。”

“别忙着拒绝,老子不是白帮你!”

“死胖子!最后……最后一件事!”

“我那个命最苦的徒弟,我不想让他去救苦救难救苍生……咱们修佛的人,不该要求受苦的人,你说对吗?”

“今为你全命运之势。有朝一日他需要的时候,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帮他!这是你欠我的。苦命师兄,你欠我很多!”

我闻钟前静伫的命运菩萨,终于伸手,按止了轰隆的铜钟。

中央佛礼敬西方佛。

但中央佛是中央佛。

悬空寺有转信极乐的人,也有坚守世尊信仰,专注于“现在”的僧人。

多少年后,佛宗又出超脱者,此事自然益于天下修禅者。

此为“修业”。

但更大的是“因果”。

“苦觉师弟——”

“佛说因果,你说亏欠。”

“我欠你的,悬空寺也欠他的。”

命运菩萨拿起收束的【妙高幢】,像拿起一柄剑,然后抬脚踏进了命运的河流中!

周五见。

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

这世上有再多的宏声,长旅里有再多的同行者,姜望已经听不到,他也看不到。

他的世界一无所有。

只有手中剑、心中憾,日复一日苦修所得来的力量,以及他所挑战的金身尊佛——窃居君位的姜无量。

长相思灿如镜,映照着独行的剑心,此刻他的剑如此纯粹!

像是月光照金佛,覆其一身雪,众生的剑,都奉予禅尊。

这些年来无数修行者基于阎浮剑狱的探索,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对命运的拷问,对佛陀的质询?

这样本质不同、经历各异、悲喜同存的众生,可以在同一个世界里得到极乐吗?

“果然先君才是更了解你的那一个。”

姜无量迎锋如披月,眸也载雪,声竟慨然:“昔日在得鹿宫前的放手,正是看清了你的路,看懂了你的心。”

“他也看懂了朕——齐国可以放开武安侯,极乐世界却不能放弃观世音。”

“正如朕将真地藏和阴天子的道争推前,让先君在昨夜无法回避……先君也在重创朕之后,用一张迟到的青羊天契,牵连过往的提醒,将朕和你的道争,提前到今天。”

“朕驭以因果,他推之人心。果真帝王术也!朕亦受教良多。”

“此之谓报应不爽,亦是还施我身。”

“与先君的这一局……或许朕还并不能宣告胜利。”

祂知姜望已斩见闻,故而声不传耳,以剑传道,以禅心证心。

“无妨——朕当年走进青石宫的时候,就怀着某一日伏尸天子剑下的决心。能够走到今天,未尝不是命运垂怜。”

其实何止于姜望这一剑?齐国一日未能成就六合,祂就一日不能说自己已经胜过先君。如今的民心潮涌,本就是道争的延续。

佛陀的剑,质成金刚,色如琉璃。佛陀仗之降服外道的剑术,刚猛无俦,有裂道之锋——算是这一刻才真正把姜望视作对手。

或大开大合,以锋撞锋,剑刃对缺而响。或天马行空,灵机百变,骤似游电交缠。或大道直行,中宫对杀,争意争势绝不偏锋……

剑斗满金佛!著功染血的紫衣,和金辉流荡的天子龙袍,在高岸无尽的尊佛身上飘飘荡荡。

金紫皆如蝼蚁。

十年坐道后,姜望第一次如此竭尽全力地挥剑。用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擦拭长相思的锋芒,令此剑在姜无量这样的存在面前,犹有光彩。

而他的回应,也都闪烁其中。

“你不是不了解我。”

“注视这么多年,借我耳目为因果,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

“你只是在青石宫里坐了太久,离你关怀的众生太远。你只是看着遥远的理想,不在乎眼前的路。你只是觉得无论我怎么选……都跳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若为佛,侍你灵山。我若为魔,全你功果。”

“两者皆不成,超脱之下尽尘埃。就算我愤怒,就算我悲伤,就算我对你亮剑,你也只是赞一声精彩,最多附上一句勇气可嘉、情有可悯——弱者就是这么可笑的。”

“姜无量——你知道我会怎么选,你只是不在乎。”

“你的确有不必在乎的资格。所有向天空发起挑战的人,最后都自伤自灭——倘若不是天下缠白送我,倘若没有仙师留赠我的这一剑,我大概不能走到你面前。”

这剑光太通透!

姜望自斩了耳目,却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姜无量,也就只剩下无上的道果。

“可是我走到你面前了!”

“你怎敢再说你不懂?!”

长相思惊绝人间的锋芒,在一次次对斩金刚降魔剑的过程里,交撞出灿耀的火星。

而竟晕染出洞彻本质的紫金色慧光。

三宝四觉……是【智慧光】的开启法门!

黄脸老僧把《苦觉智慧经》传给了净礼,也并没有忽略净深。他这个颠三倒四不着调的师父,竟然懂得因材施教,一者以经传,一者以功传。

“以智慧照遍一切处,使众生脱离三途苦”,此谓【智慧光】也。

他不能救众生了,路止于长河,唯愿弟子能脱三途苦。

已岿然耸立于当世绝巅的剑术,还在演进,还在升华。

下一刻的姜望永远比这一刻的姜望更强大。

正是因为他从未止歇的前行,今日才能在佛陀面前站定!

千万种不同方向的人道剑术,如百川东归,都涌向最终的真理海洋……

靠近那名之为“无上”的境界。

当然那微渺的一隙,或许是永恒。

姜无量清楚地看到,至少在今日,姜望不能实现。

祂叹而合剑,以无量光应智慧光:“倘若智不容愚,高不悯下,是所谓不在乎的资格,那么朕在某些时候,或许的确拥有它。”

“但朕怎能不在乎呢?”

“若无怜蝼蚁意,不能得众生心。”

“朕不应该不在乎。阿弥陀佛不可以不在乎众生里的每一个,齐国的皇帝不可以不在乎齐国的百姓,朕不可以不在乎观世音!你的悲苦愤怒,朕都见证,朕都心知。”

姜无量一再叹息:“只是朕不得不往前走,而这种取舍一再发生。有关于众生极乐的这份未来……太过遥远!”

姜望以剑作答:“所以我是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不小心踩过的蚂蚁。”

“先君是你跋山涉水时,必须斩掉的荆棘。”

“只是蚂蚁不期于极乐,荆棘保护的是家国。”

“不用多说,我全部都理解。无非你是求道者,我亦行路人,今为尔辈阻道!”

他带血的眼睛如同有泪。

坚强和柔软,愤怒和悲伤,都同时存在他的心里。

“那一次在得鹿宫的时候,先君也可以把我攥在手心。”

“但最后他放手了。”

“他这一生,不止是放手这一次。”

“姜无量——他又何尝没有对你放手呢?”

姜无量说那一张皱巴巴的青羊天契也只是交易,先君正是算准了姜望会来,以情动之,推其入局。

所以才会在幽冥世界里厮杀到最后一刻,一定要给阿弥陀佛留下不可愈合的伤,为推着仙师之剑的魁于绝巅者,创造胜利的可能。

但姜望说,他全部都理解。

他甚至并不排除先君以他为棋的可能。

在齐国的那些日子,先君早就告诉过他,皇帝会怎么做。

那般雄才伟略的君王,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任何人填作棋子,把任何事情描作霸业的雄图!

这是他离齐的根因。

可当初在得鹿宫,先君是确切地掌控着姜青羊的命运,又确切地放手了。

在先君雄图霸业的一生中,难道那不是一种少见的情感,难道那并非一次珍贵的信任?

正如极度的悲伤和短暂的愤怒后,姜望只是温柔抚过苦觉的脸。他从不奢求毫无保留的爱,一些真诚的瞬间,就足够他铭刻永远。

他记得先君待他的好。

他要告诉姜无量,他是怎么回应先君的放手。

而姜无量——你又是怎么回应先君的放手!?

姜无量沉默不语。

纵金刚剑,降魔锋,在长相思之前也寂然。

祂可以降服外道,但人总是要面对自己的心。

纵然祂百劫不悔,一定要实现人生的终极理想。

在东华阁里成佛的那一刻,祂先于阐道而出口的,也是对先君的歉声。

大概这剑锋太锐利了,明灿灿的剑光如镜照眸。

祂竟又想起那一声“见谅!”

苦命禅师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命运长河而至。

系在腰间的我闻钟,令他没有在无限的时空里迷途。对命运的独有掌控,让他踏此为桥,成功走进了极乐世界。

他看到本该圆满无漏的极乐世界,竟然遍地创痕。大地虽然愈合,却残留无法抹去的裂隙——

一个超脱者的理想世界,竟然诞生过根源性的冲突!

本该证佛的两尊胁侍,一者弃置,一者背离,裂教裂土。阿弥陀佛之下最重要的两个果位,已然被抹去……菩提树上余空枝。

他看到灵山撞灵山,金身杀金身。

泪滚金珠的三宝如来,正提起拳头,轰击高岸无上的阿弥陀佛——

佛境裂土的伤痕之所以无法完全愈合,正是因缘于此。

名为“三宝如来”,占据的却是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的空位,受推的却是世自在王佛的力量……也唯有净礼这心思澄明、伴经而生的琉璃佛子,能够如此推禅举经,合道为佛。

永恒禅师虽不在此,其如世自在王佛亲临!

从佛的因果上来说,阿弥陀佛的老师和胁侍,全都背弃了祂,在祂登为天子的这一刻,果然“孤家寡人”了。

而阿弥陀佛的金身上,千万个提剑厮杀的金紫之人,从圆满广平的足踵,一直蔓延到佛陀的妙相肉髻。一部分纷如虱落,一部分愈杀愈烈。

以【众生】推动的每一道剑术,都像是仙师一剑的起笔。

但因果绝迹,无人能预知这一剑将从何来。

姜望把仙师一剑藏进无尽时空,混淆在剑光中。

苦命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绝巅修士,都可以凭着许怀璋的全力一剑,和姜无量战至此般。而是因为提剑的人是姜望,这若隐若现的仙师一剑,才能有如此难测的体现!

真绝世也。

“上佛!”

命运菩萨竖掌而颂:“枯荣院为极乐而死,悬空寺因姜望而全。”

“济世高于求道,生德大于死志。此苦命之参禅也。”

“佛亦求道,愚亦求道。”

“天地有报,因果必偿。愚僧敬您修行,却不得不为此剑!”

阿弥陀佛已是跳出命运的存在。

他这个命运菩萨,驾驭命运渡舟,也只是借由命运的莫测威能,在大潮掀起的时刻,舟行浪巅,触天一瞬——

便在这瞬间,他手持【妙高幢】,以此伞剑落灵山!

阿弥陀佛以金身推掌,迎接三宝如来擂鼓般的轰拳。以帝权执降服外道之剑,对决于姜望的千万锋。

而于此转眸——祂的左眸之中绽出璀璨的金莲,浴光而长,迎向那叵测的命运长河。

祂只道了一声:“命运菩萨有大慈悲,大智慧,今既见歧,赠剑何妨!”

以莲承命,如钵接雨。

风急浪涌的命运长河,像一条长无边际的恶龙,撕天裂海,汹汹而至——落在昭显永恒的佛莲之上,竟成朝露一滴!

佛法无边。

钟鸣之后,【妙高幢】的伞尖,恰恰点在阿弥陀佛的指尖。

命运菩萨被按下,如同朝圣之善信。

仿佛命运菩萨推剑而来,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礼觐。

在无穷广大的阿弥陀佛面前,驾驭命运之舟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僧。

其一手指住命运,一手推开三宝。无量佛光如海浪潮涌大地,不断弥合那些痛楚的裂隙。

祂已知命运之叵测,已见结局之变数,仍然佛心执剑,与自绝见闻的姜望,相杀于千万个瞬间。

祂具有超脱的耐心!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等待迎接许怀璋跨越时空的交锋。

何妨都来啊。

相较于世尊当初所遭遇的困境,眼下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实在不必期待以后,万无理由奢想更远!

他闷声而咳,将佛血咽回喉口——

先君的天子剑,是实实在在伤了祂的禅心。

现在时时刻刻的刺痛,祂实在分不清是道身的痛楚,还是内心的疚念。

对于超脱的存在来说,与姜望的战斗,最麻烦的并非其人魁于绝巅的战力。

而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变”。

这是一个会给佛陀带来惊喜的人,这是一柄叫昔日【无名者】一再炸出行迹的剑。

某个时刻忽见鹏鸟扶摇天际,大鲲横绝佛海。

二者交汇,结成一座人气浓烈、镌刻天符的石质牌楼……一闪而逝。

祂侧耳又垂眸,于旒珠碰撞的脆响中,听到了一声钟鸣。在姜望的腰间,看到了一枚悄然挂上去的佛钟——

在世尊三钟里,唯独它是天青色的,代表苍图所染的留痕!

……

大牧帝国敏合庙,鲲鹏相聚的牌楼正推开,已经改奉青穹神尊的庙宇正推门。

庙里钟声撞出涂扈所留的余声——

“中央逃禅,各取所需;草原存钟,无亏无欠。”

“东华证佛,广闻先奉;旧约已成,因果两空。”

“阿弥陀,奉吾神尊,奉吾本心,今以广扬,荡魔天君!”

很多年前在草原,涂扈就在选朋友。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姜望是姜无量所接引的观世音,预知姜望抗争的命运。

而在姜望走上穹庐山的那一天,牧国已不会再有其他的选择。

那一次艰难的夺神战争赢得最后胜利,在广阔无垠的青穹天国,涂扈很认真地跟姜望说过一句——

“……本该以此钟相奉。但广闻非我所有……”

作为最初的敏合庙主,常年执掌广闻钟的存在,却跟姜望说,广闻非其所有。

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呢?

自然是那个将广闻钟留在草原的人。

这就是对姜望的提醒!

告诉姜望,广闻钟还有使命未完,当年青石太子用广闻钟落子的布局,还没有到掀开的那一天。

作为天知者,他虽然有资格在姜无量的慧觉前保守自身秘密,但也只能说到这种程度。

那是一种提醒,也是提前落下的因缘。

正如诸葛义先所说,哪有什么算尽一切,不过是呕心沥血。

涂扈作为中央逃禅的合作者,当然明白姜无量计之于将来。

但他也不可能算明白姜无量这等人物。

他能做的,只是多做几手准备,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敏合庙里他所留下的镇封,只有一种作用——

确保旧日的因果能够如约完成。

但这座镇封……他用的是姜望的【鲲鹏天海镇】!

姜无量成佛是天时地利人和,诸方推举,法继世尊,最后以西方佛替中央佛的大势,几近于命中注定。到了最后一步,谁都无法阻止,涂扈也拦不住广闻钟的回应。

但苍图神意多年侵蚀,青穹神尊视以新念,他却是可以在因果了结后,真正把广闻钟留在草原。

牧国没有白给青石宫做仓管的道理。

存钟多年等一响,佛钟本身就是酬资。

姜望什么都不做也便罢了,姜望愿意成就观世音也便罢了。

一旦姜望开始抗争观世音菩萨的命运,【鲲鹏天海镇】就会把已经彻底归属于青穹神教的广闻钟,送到他身边。

夺神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草原不会忘记为他们劈风斩雪的人。

敏合庙外,一身天青色战甲的赵汝成,骑在一匹同样覆甲的碧眼龙驹上,长披如云展,飒飒东风响。

修长而白皙的五指,按住一张厚重而狰狞的青铜鬼面,慢慢覆在脸上。

就如同盖住了一道光源,藏住了那愈发耀眼的美。

“我当伐紫。”

他单手抓住缰绳,声如锋镝鸣:“吾兄死则裂齐,吾兄存,则为之拒天下。”

只此一句,是关山万里的决心。

在其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骑兵。

身穿皮甲,腰悬弯刀,手持劲弓,人人一领金色的长披,纵马如金海生波。

正是草原皇帝的亲军……

王帐骑兵!

在苍茫无尽的天穹,一卷天青色的圣旨正浴于天焰之中,大牧皇帝的声音,在其中响起——

“朕临朝也,当以国利为重。但大国之义,正是国家大利。”

“胜者不必赢得一切……贪全必失其有,求多反亡其先。”

“大牧已得广闻钟,大祭司道途更进,我们不再贪求更多——”

“唯吾兄拯救大牧之社稷,草原儿女不能见其于水火。”

“将士们!从于王夫,捍卫草原的荣誉!!朕爵烈酒,静待凯旋!”

轰隆隆!

踏蹄如雷,向东南去。

……

轰隆隆!铛铛铛!

那些广扬于世间的声响,尽都归纳于广闻钟,在姜望的腰侧轻轻摇响。

姜望拔剑杀见闻,作为“魁于绝巅者”,退出知见的道争……对“全知”道路的涂扈,自然又是一次补益。

对于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的姜无量,却是一种损害。

因为姜望自伤耳目,伤的是“观世音”,他杀的也是极乐世界的知见,损害的是姜无量的“全知”。

是自损一千,多少也杀敌八百。

这么说或许残酷——但在与超脱的战争里,这已然算得上巨大的胜利。

广闻钟是求道之器,“广闻天下,求道于外”。

当它悬于腰间,姜望立刻串想起前因后事。

除了涂扈开口,而他忽略了的提醒。

还有青穹神尊登天前特意的留旨,通过苍瞑,转于他知——

青穹神尊特敕苍瞑为“阿罗那”,喻其将在青穹天国毁灭的时代……成就永恒。

彼时已是超脱者的青穹神尊,视角已然无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国新生,还远没有到破灭的时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布局未来,也不必提前这么多。

若再结合涂扈那时候“广闻钟非我所有”的提醒,这其实是一种指点——

要用“未来”的力量,对抗“现在”。

正如青穹天国毁灭之后,“阿罗那”将继青穹而成尊。

在佛的意义里,能够掀翻阿弥陀佛的,不会是大势至菩萨,也不会是观世音菩萨。

而应该是尚未有人证就的【弥勒】。

这尊未来佛,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尊的承位者。

姜望若要在极乐世界里裂土,不应举【三宝】,而应举【弥勒】。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理所当然继承世尊的一切。世间修佛者,见此不敢有谤声。

主修未来的《弥勒下生经》……正是须弥山的镇山宝典。

永德禅师曾倒履相迎,要把他作为未来的方丈来培养。

照悟禅师几乎明示,只要姜望入教,即以此经传之——他早可以接掌未来,验证自己是否能够成就弥勒。

青穹神尊当然知道这些,这就是一条明路。

如果姜望没有禅修的理想,缺乏修佛的缘分,走不通弥勒的道路,青穹神尊也还指引了另一条路——

那一枚得到历代牧帝所认证的大牧符节,可以让他调用大牧国势。

那一套代表大牧帝权的《青天剑鼎》,可以让他在境外接势!

今日大牧天子圣旨已下,已经做好了交托国势的准备。

夺神战争已经过去了一些年月,泱泱霸国多少还有一些积蓄在。

今举大牧国势而战,推动《青天剑鼎》,亦能企及超脱。

即便姜望对国势的运用并不精彩,以这样的力量,再加上仙师一剑,也切实能看到胜利的可能。

上天或许并不怜悯于个人,绝境也常常存在。

但有人铺桥,有人修路……人自然会给人路走。

曾经善因得善果。

姜望曾经提剑为之奋战的一切,为他铺开绝境里的生途。

这当然也是一种业报,亦是“大势至”也。

铛~!

又闻钟声响。

就在姜望念及弥勒的时候,代表弥勒正宗的须弥山宝器……他当年亲手从妖界带回来的知闻钟,亦悬响于他的腰间。

钟鸣之下是永德禅师的敬颂:“南无阿弥陀佛!”

“君有上智,僧乃下生。”

“上智之佛,广扬无上,须弥上下心怀敬。”

“下生之行,血肉切肤,须弥上下赖之生。”

“君既决于须弥山上奉礼者……恕贫僧不敬,当以身赴,护他周全!”

在【弥勒】的教义里。

“上生”乃“往生兜率”,是菩萨在净土修行圆满,成为“一生补处菩萨”,做好接替世尊的准备;也是僧众发愿往生兜率天,亲近弥勒。

“下生”是“人间成佛”,是实现弥勒终极使命——成佛度众的必经之路。往生到兜率净土的众生,将来也会跟随弥勒菩萨一起“下生”到人间,建设净土,救度世人。

“末法”之后是“新法”。

一切终焉,万世寂灭,正是弥勒降生,开创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阿弥陀佛的“众生极乐”,就是一种“往生兜率”。

姜望为须弥山取回遗失数百年、死了好几位菩萨都未能求回的知闻钟,就是一种“人间成佛”。

永德的私心,会让他偏向后者。

永德的信仰,则让他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他并不是怀揣杀死阿弥陀佛的信心而来,而是抱着舍身护姜望周全的决心而至。

当初姜望奉钟而归,他就说一定要还报。

什么才算是还报?

他认为当倾尽他的所有。

在知闻的钟声里,于灵山的山脚,生得福相的永德山主,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视角并没有青穹神尊那么遥远,他只知道即便加上三宝如来和命运菩萨,此战也无胜机。

但行之。

今来上生,今赴往生矣!

姜无量于山巅视‘下僧’,一时不见悲喜:“世尊以‘众生平等’为众生之敌,朕求‘众生极乐’,不敢侥幸。世尊已矣!朕德行远逊,唯怀世尊之心,不弃世尊之志……且行之。”

“方丈无须歉声——佛修空门非为空,是断烦恼故。了因果非绝因果,知恩图报是真禅!”

今日杀向祂的种种,祂都理解,祂都怀悯。

然而……然而路已至此,不得不行。

祂张开嘴,慨然作龙吟。

一条万丈神龙,缭绕千古紫气,从祂的右眸飞出——

霎时紫化为金。

新君即位的天子龙气,顷便化作佛陀座前的护法天龙。

就此下山去,迎向那位须弥山的执教者,未来弥勒的领路人。

弥勒侍者,命运菩萨,三宝如来……这三尊或许仅在阿弥陀佛之下的当世佛修,都来极乐世界,挑战意图主导“现在”的西天佛祖。

其为君也,天下缠白。

其为佛也,菩萨皆反。

“众生极乐”的确是一条信者寥寥的路。

不止神陆众生,诸天万界知此者,概莫能外。

走到今天这一步,“信者寥寥”是根因,剩下的都是结果。

今日提剑而来的姜望,也只是串起这些结果的线。

“并非众生皆醉我独醒,不是举世皆浊我独清。”

“不是正确属于少数人……”

“只是大家看到的风景不一样,相信的东西不相同。”

姜无量喃声:“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处境吗?”

“想来是存在的。”

“割肉饲鹰是世尊。”

“净化魔毒是世尊。”

“救度人族是世尊。”

“教化妖族是世尊。”

“诸天救苦是世尊……”

“举世尊之成世尊。”

“为众生所弃者,亦是世尊。”

祂的眼里淌出血泪:“我怜众生!”

就在这样的时刻,祂的眼里映出一柄剑。

一柄古往今来都不见,超乎万世而独存的剑——佩流苏而镌云纹,布六礼而见天仪。

姜望悬而不发,但以慑之古今的……仙师许怀璋的剑!

从始至终这才是祂最无法回避的锋芒,真正的危险。

阿弥陀佛与观世音之间本有的因果,已经被姜望自剔佛性而断,故而祂不能再完全掌控姜望的战斗选择。

所以祂去追溯仙之一字,自视人间观自在。于四大天师家族,于观河台上曾有的天都锁龙阵,于仙宫时代遗留现世的一切可循之迹……慧觉现世,追溯仙师因果。

超脱亦不能算定超脱,祂没法把握这一剑的具体锋芒,捉住它的落点,但有这一段厮杀的时间,已于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看到了仙师的剑锋!

于是提前迎上,以身当锋。

祂眼中的血泪,正是受锋而激,因剑而落。

现在祂只给姜望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引动仙师一剑,如此还能在有限的时机里,挑选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机会。

要么就等待阿弥陀佛将这一剑主动引爆!

同样是在这一刻。

提伞剑而斗的命运菩萨,以【妙高幢】推动佛陀五指山,亦指划命运波澜,悬我闻钟于姜望腰侧。

广闻,知闻,我闻。

三钟相系相连,像是一枚小小的铜钟铃铛。

铛铛铛,铛铛铛。

三钟环响。

但闻梵唱如世尊讲道!

以此三钟为基础,立刻自发重建他的见闻。

这一刻紫衣浴血的姜望,身上佛光普照,脚下法莲盛开。一千万个姜望,就有一千万种佛莲。托举着他,拱卫着他,使他比先前身化三宝如来的那一刻,还要更像一尊佛。

三宝如来抱经而生,灵觉最是机敏,在飞洒金泪的战斗中,第一个做出反应。一手握拳,拳轰阿弥陀佛,另一手却捧心成莲,奉座姜望。

这是他的三宝未来,也是他的真情真心。无有一言,他的言语都流失在眼泪中。

永德禅师福至心灵,还在灵山跋涉,缠斗护法天龙的他,忽地一拍肚皮,立时奉出《弥勒下生经》。口占佛偈:“诸法缘灭,诸性成空。弥勒下生,人间成佛!”

“啪”的一声,命运菩萨撑开【妙高幢】,顷作佛陀华盖。

三宝如来,愿奉禅果。弥勒侍者,愿献本经。命运菩萨,愿壮佛仪。

通往未来的道路已经打开!

在无望的时刻,希望到来。

弥勒必救自我于绝境,乃救众生于末法。

已经找到仙师一剑的姜无量,这时只有幽幽叹声:“无论你要做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都有很多人愿意陪你将它实现。”

“这些并非生来就有,而是将心证心。世间缘果,莫有丰足如此。世间美好,不能复见此般。”

“曾经也有很多人支持朕,对朕毫不保留。”

“但因为朕的一念之差——或是积累不足,或是时机不到,或者只是怯懦!怯懦于一个儿子失去父亲,怯懦于一个君王青史骂名,怯懦一个有志于佛者,为众生所厌……朕失去了那些同行者,大道孤寥至如今。”

“朕敬重你的勇气,羡慕你的可能。”

“倘若弥勒胜我,亦是有幸苍生。”

祂探手捉剑:“但愿你为弥勒,能承世尊德位,亦可继祂平等!”

弥勒侍者,命运菩萨,三宝如来,这些都在牵制祂,但都不算重要。

祂已经准备好和弥勒的战争!

在此之前祂必须先引爆仙师的剑。

姜望却按掌。

观河台上霹雳横空,那座白日碑却静伫。无边白芒收束为仙纹,为之所撼动的时空也静止。

他竟然没有推动仙师一剑,为自己创造成佛的时间……而是将之归鞘!

那只带血的手,又摘下了腰间的三钟铃铛,轻轻一推,分投三方——他也中止了三钟自发为他重建的见闻!

他不做观音,不成弥勒,不要三钟,也不动用牧国的国势,甚至不真正启用仙师所留的剑。

在这样的时刻,千万个姜望同时抬头。

鲜血画面,他没有表情。

他是为了祭奠先君而来,想要弥补先君的错误,偿还先君的遗憾,“了却君王天下事”……但这一战进行到现在,他更是要跳出他者所指划的命运。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观世音,他对阿弥陀佛的抗争,早晚会发生。

仅从“抗争”二字来说,今次因悲含恨而来,面对身受重创的阿弥陀佛,或许倒是撞上了最好的时间——

先君为他准备的时间。

“向时东华阁里考教学问,先君时常恼我以愚。”

“我背书虽勤,通经却晚,且秉性冥顽,常违君心。”

“他骂我不敏、无智又少识。”

“是要我敏而有智,识而多学。”

“我的父亲教会我很多,但离开得太早,缺失了我很长的人生。我时常会想,你们这些在东华阁里长大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在我父亲的药铺里——他一边教你做人的道理,一边教你生活的本事,想着怎么把奋斗一生所积攒的家业,好好地传给你。”

“他给了你最后的考题,你没有通过。”

“他也给了我最后的考题,我今——试以剑答!”

此刻的姜望,双眸尽血,耳已削平。

他已是诸天魁绝的大圣。

却像是昔日东华阁里,那个袒身示伤的少年。

狂啸天风忽而柔,轻轻掠过他的发丝。

静寂的天空却在瞬间开裂——

裂开的天隙里,浊浪奔腾!

姜望通过田和听到国钟九鸣时,于魔界纵身一跃的天海……

浪峰千叠,高举九霄的天海,被他纵身砸下,风浪激荡万万里的天海……

今又撼动!

此前的一跃,只是在这卷长幅的起笔,在他走到临淄,杀到紫极殿前,斩破观世音命运,弃绝佛陀因果后——这一笔才真正落下。

一字谓之“人”。

人乃山上仙。

诸天万界闻海啸,举凡修行之辈,无不悚然。

此前的海啸不止,只是浅海三万丈的狂澜,足叫诸天绝迹于此,只寥寥数位能行舟。

而此时此刻,是整个天道海洋的激荡……是【天道】的震动!

强如阿弥陀佛,一时也仰抬金颅。

人间绝巅者,无不仰首眺望。

那仿佛永不能再愈合的天隙中,激荡不休的天海波涛,送出了该以“瑰丽”来形容的一尊。

此尊束发以剑簪,披身以帝袍,身外气聚龙虎,浪涌鸾凤。

其鼻如玉峰,其唇咬红尘。

其耳是天风过廊鸣环佩,其发飘飘……都是仙!

祂紧闭着双眸,人们却能感受到,这双眼皮所暂隔的,是何等浩瀚的星空!

姜望曾被七恨所抹去的记忆,他曾在天道深海所见的……

正是仙帝李沧虎的道躯!

他早已寻回这份记忆,而于人间种种关乎仙道的布局,都是为了将其唤醒!

“仙……帝。”姜无量呢喃。

原来这才是祂一直未能触及的“变化”,是既定结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这才是姜望一直藏鞘的剑!

这些年来,在姜望的推动下,仙宫重启,仙术已经再一次播撒诸天。虽不及旧时横世风景,也是天下大道之一,人道洪流的一部分。

“当代仙帝”并非自许,而是一种传承上的共识。

魔界一行,剑斩仙魔君,他已尽取霸府仙宫传承,补全了尹观只得一半的万仙宫传承。

曾经绝迹人间的九大仙宫传承,已全部重现人间。

自仙帝沉舟、仙师陨落后,仙道从未如此完整。

关乎《仙道九章》的一百零八签,该交流的他都已经交流到,只差极乐仙宫的十二签。

而此刻他在极乐世界里!

云顶仙宫作行宫,《仙道九章》为传承,仙师一剑在护道。当今之世,若只得一人名之为“仙”。

舍姜望又有何人?!

仙帝其实并没有醒来。

漫长的沉眠此刻未有到终篇。

但是姜望醒了。

千万个姜望如毫毛,如飞雪,都落在仙帝的道躯上。

九龙半隐于凌霄仙纹,此般帝袍轻轻飘卷,风雷雨电日月星辰……万种不同的道韵,如流苏随之共舞。

睫毛颤动……

姜望他……睁开了仙帝的眼睛!

向时天地有光,无量世界有无量光。

可在仙帝睁眼的这一刻,仍然令人惊醒,恍惚有天亮的感觉。

昔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乃战景帝。

今有姜青羊驱仙帝道身,来杀佛陀!

那柄天下惊名的长相思,落到了仙帝掌中。

其于天海起身,如同久睡之人。

祂抬脚落极乐,也如佛陀下生。

提剑只一抹——

遽见光海裂,天海分。

轰轰隆隆,万万里的地裂再不能止。

浩浩荡荡,无边的佛光都被推到角落。

灵山倾斜。

佛陀闭眼,而眼皮如琉璃碎落。金眸之上见一横,起先霜白,渐而带血,乃为赤金!

姜无量后退了半步。

战斗进行到此刻,祂才真正意义上受了伤!

下周一见~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