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第797章 海内存知己

第797章 海内存知己

刘健还真说对了。

方继藩心里感慨,这群老顽固,想要让他们理解一件新事物,可不容易啊。

说实话,若不是现实总是无情打他们的脸,只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法子转过弯来。

诚如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满清的那些大臣们一般,从1840年起,以至到数十年后,甲午战争失败,依旧还有人叫嚣着忠信为甲胄这等事。

大明的大臣们,还算开明一些,总还不至于像他们的后人们那般糊涂。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大漠之事,朕也就不说什么了,这是继藩的事,朕命驸马都尉镇大漠,那儿的事,继藩去办吧,若是需朝廷什么协助,直接和六部交涉便是。”

弘治皇帝虽小气,良心却还是会疼的。

说实话,这些年,受方继藩的恩惠太多了。

弘治皇帝非薄情寡义之人:“或是,让太子从旁协助。”

方继藩便道:“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自此之后,大漠之中,再无鞑靼人,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为祸了。”

弘治皇帝微笑颔首,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方继藩:“你那新宫,叫做明园?”

呃……

明明我叫圆明园好么?

又明又圆,这不就是十五的月亮吗?

可弘治皇帝,显然听岔了:“叫明园,是否是因为大明的园子的缘故呢?这名儿,太浅显了,反而显得不好听。”

“……”

“何况,朕看了草图,此宫规模宏大,称之为园,实是不妥,还是叫宫吧,明宫?不好!大明宫?哈哈,这大明宫,乃唐时的宫城正殿。不过,这大明二字,本就是我朝国号,用了,也没什么不妥。就叫大明宫吧,朕知道你是个极有孝心的人,起初你说要修宫殿,朕哪,还以为只是一个小园子呢,可谁料,诶,破费了,太破费了,朕看着都心疼……”

弘治皇帝声若洪钟,很希望提起这个新宫。

倒不是说,对这个宫殿有很大的期待。

紫禁城又不是不能住,弘治皇帝,可不是一个崇尚享受的人,自登基到现在,连一个园子都没修过,和其他的妖艳贱货可不一样。

他提起这个,颇有几分自豪的意思,看看哪,看看哪,什么叫孝心,这就是孝心,大家都来看看哪。

得女婿如此,太有牌面了。

刘健等人都意味深长的看着方继藩,确定了,那是看二傻子的表情。

古人常言,家国天下。这家,不是寻常意义的家庭,不是一家三口,也不是一家四口,而是家族,方家人不多,可当务之急,是使子孙繁茂,使家族兴旺,这才对得起方家的列祖列宗,不只如此,儿孙多了,还得给儿孙们多置财富,使其永续富贵。

可你方继藩……等于是将这家给搬空了啊。

固然,得了陛下的信任,可陛下本来就对你信重,多一分,少一分,有何区别。

说穿了,这就是败家子,方家先人们在天有灵,赶紧从棺材里爬出来,收了他吧。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若是喜欢叫大明宫,那就叫大明宫好了,反正,这是给陛下修的,是儿臣的心意,叫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叫弘治宫,亦无不可。”

弘治皇帝听着心里舒畅,却不免提醒道:“这银子,能省就省,也别糟践了,方家虽富足,却也没有金山银山,万万不可奢靡过度。”

方继藩顿时生气了:“陛下这样说,就是看不起儿臣了,儿臣既是给陛下修新宫,怎么能凑合,要用,就得用全天下最好的,不惜工本,儿臣家里有银子,就算这些银子不够,儿臣还可以卖田卖地嘛,再不成,儿臣还可以卖血。”

“……”

悲剧啊……

刘健等人都看不下去了,手痒的厉害,听着都牙酸。

弘治皇帝面带微红,却是唉声叹息:“朕悔不当初,不该让你修宫殿的,做人不可太实,继藩啊,有时,你也要留一点心眼才是,这人没有心眼可不成。”

下意识的,弘治皇帝眼睛瞟了瞟。

那目光所过之处,刘健等人心头一震。

“……”

这简直就是将其他人,当做了坏分子了,倒好像是,其他人不卖血,就是有心眼一般。

人……最怕的就是比。

可刘健等人,无话可说,个个低着头,假装神游。

方继藩眼圈红了,道:“陛下这话就错了,儿臣有时也有心眼的,儿臣虽有脑疾,却又不是傻子,哪怕是傻,那也得分人,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不是心眼实,只是,哪怕捐纳了所有钱财,卖了血,可也难报陛下对儿臣万一之厚爱。”

弘治皇帝感触万千,鼻头有些酸,吸了吸鼻子。

这翁婿二人,你侬我侬,听的刘健等人,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见方继藩和朱厚照告辞,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暖阁,朱厚照背着手,傻乐。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太子殿下,笑什么,方才难道还不够感人吗?”

“太感人,本宫都差点想要哭了。”朱厚照笑呵呵的道:“不过,越是感人,本宫越是觉得,这背后,肯定有啥不可告人之事。”

方继藩脸红了,不禁道:“胡……胡说,一派胡言,臣是一个……”

“好了,不多说,都来了宫中,去见母后呀,我们去瞧瞧小藩和载墨去。”

方继藩便道:“以后不要再侮辱我人格。”

提醒了一句,二人匆匆至坤宁宫,先是拜见张皇后,张皇后见二人满身泥星,不禁道:“又不知去哪儿胡闹了吧,也不知换一身衣衫。”

朱厚照大咧咧的道:“儿臣……”

张皇后却是低声道:“小点声,不要打扰了两个孩子读书学习。”

朱厚照睁大眼睛:“学啥,他们学啥?”

张皇后笑吟吟的道:“你还是做爹的,竟都不知,陛下不是早下旨,让王先生教授他们读书吗?就是王守仁的爹,这学堂,暂时设在了内书房,两个孩子已学了近一个月了,才刚回来,现在,他们回来要温习功课。”

朱厚照傻眼,忍不住道:“母后,他们还是孩子啊。”

便匆匆往隔壁的侧殿去看。

果然看到,两个孩子,坐在席上,说是温习功课,其实这两个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哪里能温习呢,不过是一个宦官,抱着书,在一旁低声的念,让两个孩子听,这宦官所念的书,想来是方才那王先生教授的东西。

朱载墨眼帘子很重,想睡觉,方才还坐着,转眼便仰躺在软垫子上,口里哈哈的喘着重气,可偶尔,又被这读书声吵起来,便眼睛防备的睁开一线,又继续眯上,而后,又睁开一线……

如此反复。

方小藩比朱载墨大了一些,却也抱着她的大脑袋,脑袋磕在软席上的一个小几子上,鼻涕吸上来,又流下去。

朱厚照:“……”

张皇后却是板着脸跟着来,将朱厚照扯回来:“这读书,准不会有错的,母后思来想去,你现在总是四处游手好闲,令人操心,想来,是开蒙开的迟了,好了,好了,他们睡了,今日的功课,就做到此吧,不要惊扰他们休息,抱回去。”

乳母们便将两个孩子抱出去。

朱厚照脑海里,顿时浮现自己幼时被人灌输四书的一幕,突然沮丧起来:“母后,儿臣要告辞了。”

张皇后却温言细语的道:“儿子读书,你这做爹的,竟还这个样子……”

……

朱厚照不开心。

抬头看天。

这紫禁城的天,很广阔,古代天子们,最喜欢感慨的就是,朕只在这洞天之中,好似他有多悲惨似得。

这让上一世,住在筒子楼里的方继藩觉得很尴尬啊,你大爷,上一辈子,我租的房里,阳台都没两米长呢。

朱厚照眯着眼:“看来父皇和母后是很嫌弃本宫了,他们不希望,本宫的儿子,是本宫这样的人。”

这一声感叹,挺心酸的。

即便是谁都知道,太子出息了,简直就是个天才。

可哪怕是亲生父母,依旧觉得,他不是效仿的对象,这……很尴尬哪。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方继藩道:“殿下,你饿不饿?”

朱厚照凝视了方继藩很久,低垂着头:“不吃了,你自个儿去吃。”

方继藩这时才知道,朱厚照是真的伤心了。

就如得了脑疾的自己,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可事实上,人们却总将一个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人,当做是怪物一样看待。

即便这个怪物是天才。

居然连温先生的边炉都不想吃,太子殿下,这该有多伤心哪,方继藩一脸同情的看他:“殿下,优秀的人,总是不容于世的,譬如臣,也是这样的人。”

“我懂。”朱厚照点头,挤出笑容。

方继藩又忍不住感慨:“这世上的人,都喜欢按部就班的人,仿佛只有按着前人的轨迹,才可使人放心,所以,任何想做大事的人,都会觉得寂寞。”

朱厚照想了想:“老方,还是你知本宫啊。”

(本章完)

第798章 堂皇大明宫

方继藩和朱厚照出了宫,朱厚照到另一旁去骑马。

几个侍卫涌了过去。

倒是刘瑾踟躇的到了方继藩面前,一面回头紧张的张望朱厚照,一面吃了一个肉感,嚼了嚼,有些畏惧的看着方继藩:“干爷……”

方继藩背着手:“怎么?”

刘瑾似乎对方继藩,有本能的畏惧,也不敢咀嚼肉干了,小心翼翼道:“干爷,您要修新宫,缺银子不,孙子这儿,倒有六七万两……干爷若是穷的吃不上粥了……”

方继藩狐疑的看着刘瑾,惊讶的道:“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六七万两,绝对不是小数目了,而且还是可动用的现银。

这孙子,现在不过是东宫的一个伴伴,还没开始进入司礼监呢,只能算是前途远大,但绝不是说现在手头有什么权力。

可这家伙……竟藏了这么多银子?

刘瑾期期艾艾的道:“孙儿……孙儿……攒的。”

果然是大贪啊,这孙子现在这身份,就搂了这么多银子,倘若是将来真如历史上一般,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掌握了权柄,贪墨的钱财,天知道有多少。

太可怕了。

方继藩看着可怜巴巴,很是紧张的刘瑾。忍不住道:“克扣了东宫里不少的钱粮吧,是不是还偷偷将东宫里的宝贝,拿出去卖了?”

“没……”刘瑾道:“没有,都是宫里的宦官,孝敬来的,他们觉得孙儿人好,有什么好处,都分孙儿一份。”

刘瑾忙解释。

方继藩顿时明白了。

未来之星嘛。

宫里那些上下其手的宦官,谁不要巴结一下这个太子身边的大红人,毕竟,人得为自己将来找出路。

这些宦官,看来很有钱嘛,却不知那个萧敬……藏着多少银子,方继藩眯着眼,心里想着。

方继藩背着手,随后道:“噢,爷爷我,现在也不缺钱,缺钱了再多,贤孙有这心就好了。”

刘瑾才松口气,将肉干一口咽下,眼角便泛泪,要哭了:“孙儿打被爹娘阉了,送进宫里的那一刻起,便和家里人,没什么干系了,直到长了见识,跟着干爹读书,方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此等学问,读书人们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孙儿虽做不到这样,可干爹自打收了孙儿,便对孙儿很好,孙儿,也是有情的人,这辈子,也没一个家,而今,拜了爹和干爷,便算是死心塌地了……”

说着,刘瑾便哭。

方继藩只好捏一捏他肉嘟嘟的脸:“好了,别哭了,别哭了,爷爷也疼你,哭个什么。”

刘瑾立即抹了眼泪:“干爷,孙子去伺候太子了。”

“去吧,去吧。”方继藩挥挥手。

刘瑾刚要走几步。

方继藩想起什么来。

这孙子,还是得好好教育一下的。

既然人家真有这心,自己也得拿出爷爷的样子出来。

方继藩道:“等等。”

刘瑾忙是驻足,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诶声叹息道:“以后要庄重一点,好歹也是我孙子,你不要脸,我方继藩,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哪,以后和人说话,别老是往嘴里塞东西,丢人现眼哪。”

刘瑾沉默了很久,道:“这是有缘由的。”

“啥?”方继藩倒是有点懵了。

刘瑾道:“孙子也觉得不好,后来花了重金,请了算命的来算过,人说了,孙儿五行缺肉,要补,这是病,要治!”

“……”

方继藩见他说的认真,极怀疑这家伙,是将那该死的算命之人给收买了。

索性一挥手:“滚!”

刘瑾嗖的一下,追着太子去了。

方继藩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卧槽,这算命的宰客也太狠了一点吧。

…………

新宫已开始徐徐拔地而起。

工程分为了五个阶段,而今,第一阶段,除了护城河以及大明宫的宫墙、角楼、城楼之外,便是一处大明殿和万寿园的主体建筑。

匠人们在生员照着图纸的指导之下,先是将砖,砌出主体的框架,而后,便是倒入混凝土,这混凝土里,掺入柳条,很是牢固。

混凝土的好处在于,它不易渗水,且坚固,当然,最重要的省钱。

接着,便是墙面的找平,刷漆、彩绘。

大殿不需木质房梁。

这玩意太贵了,得先去云南等地找上好的木头,而后,要辗转运输而来,其中的花费,不下万两纹银。

方继藩直接让人采用石柱,美好,简约,大方。

里头的道路,先用碎石和夯土夯实,两边挖引水渠,引水渠上方,用缕空了的混凝土砖板上贴,道路,则直接用混凝土施工,在这混凝土之上,再刷上一层沥青。

沥青一方面,是从煤炭中提炼出来一些,石油沥青一方面是石油开采不易,京师附近,更没有容易开采的石油。另外一方面,则是直接开采天然沥青。

抹上了一层沥青直之后,再在这沥青之上,绘了红漆,红漆上则有万寿之类的图样。

刷红漆也是迫不得已,这时代,就好这一口,喜庆。

园林里的小道,则用防腐木铺成,顺着混凝土的主干道,总会有各种小道,这京师的天气,干燥,因而,得有水,护城河的水,是从大运河引来的,再从护城河那儿引水,挖掘出了一个人工的湖泊,移植的树木,已经开始栽种了,这是屯田卫的看家本领,张信亲自捋着袖子,带着一干人来,利用佛朗机人的绘画方式,先和园林的匠人们沟通,最终,设计出了草图,哪个地方,布置什么花草,哪里需有什么树,且这树,还得名贵,要稀罕。

于是乎,那黄金洲得来的树种,培植出的树,便派上了用场,这玩意,整个大明都没有,你说珍贵不珍贵,方继藩说造价多少,它就多少,不服气,你寻一棵来?

不只如此,佛朗机人,也为这园林献计献策,他们根据佛朗机的风土人情,提出要在这道路两旁,也栽种树木,既可防风,又可增添几分隐私。

工部的侍郎来此巡查,看过之后,尤其是踩在那防腐木上,虽四周还是光秃秃的,园林还未真正开始造起来,却也觉得,颇为稀罕。

这大明宫,因为方继藩,以至引发了不少人的关注。

毕竟,这样的败家子,天下少有。

以往皇帝要修宫殿,那可是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可方继藩,居然一个人一手包办。

有人还固执的认为,这工程,定是缩水,也有人认为,或许,这方都尉确实没缩水,只是有点傻而已。

这样的争论,甚嚣尘上了一阵,以至于,不少人,竟也跑来此,远远的观看。

瞧见那无数的匠人忙碌,远处数里,许多为了大明宫修建所用的工坊也平地而起,甚至有烟囱,冒着白烟,第一种猜测,顿时不攻自破,原来真的不是缩水,是方继藩脑疾犯了。

这么大的工程,到底得花费多少钱啊。

只是……反正是方继藩掏银子,与别人,也没什么关系,除了大家心疼了一下方继藩的爹之外,还有对方都尉的儿子,表示了一下同情,却也无人,敢挑出刺来。

只是此时,满剌加国使臣,已至京师。

这满剌加国,早在几年之前,就已被佛朗机人击溃,而后,佛朗机人,取了满剌加国的印信,伪称自己为满剌加的使者,早在数月之前,便抵达了广州市舶司,请求入贡。

这一支浩大的队伍,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带来了许多的贡品,便是希望,以满剌加国的身份,以朝贡的方式,和大明建立商贸往来,同时,打探大明帝国的虚实。

这使节团刚刚抵达了鸿胪寺下榻,而后,便递交了国书,等待着大明皇帝的音讯。

使节们显得很不安分,他们并不愿老老实实的待在鸿胪寺里,不少的人,开始出现在京师的街坊,甚至有不少人,想尽办法,想去京营附近打探。

他们既对这个东方帝国,露出了极强的好奇心,可与此同时,又希望借此,摸清大明的实力。

而此时,在宁波造船的王细作,却也被召到了京来。

在西山镇国府,方继藩直接一把匕首放在了王细作面前。

王细作吓尿了。

两年的造船工作,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在这大明,是有一个人,是不能招惹的。

方继藩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翘着脚,感慨道:“能说汉话吗?”

“能。”王细作二话不说,点头。

方继藩道:“在这里,过的好吧。”

“托都尉的洪福。”王细作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方继藩道:“你叫王细作,知道这名儿什么意思吗?”

王细作一腔愤慨:“知道。”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我方继藩,是怎么对待细作的吗?”

王细作要哭了:“不……不知道。”

方继藩道:“我一般喜欢阉了他们,然后再送他一百个女人。”

“……”王细作忙道:“小人,小人改过了,小人现在为都尉造船,再无二心了,都尉不信,可以去问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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