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俩棒槌

阴历九月末,京城的天气已经很凉了,

柳树上的叶子好似闻到了初冬的味道,纷纷由绿变黄,脱离了树枝的羁绊,盘旋飞舞着落到了地上。

这幅场景,如果落在诗人的眼中,可能会化作一首凄美的诗篇。

但落在劳动人民的心里,那就是烦躁的埋怨,因为又多了一项扫落叶的活计。

关二大娘一大早起来,倒完尿盆做完早饭,又把门口大柳树的落叶给扫了,一通忙活下来脸上都出了汗。

结果回到院子里一瞅,自家儿子还没起呢!

“大盛,你怎么还不起床,今天又不去上班了?”

偏房里传出一个懒散的声音:“娘,我今天脚指头疼,歇一天。”

忙碌了一大早晨的关二大娘,那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骂道:“今天脚趾头疼,昨天猪腰子疼,前天跑肚拉稀你这个月的工资都要扣光啦!”

“哪里扣的光嘛!”偏房内的声音一点都不急躁:“一个月只要出勤五天,就能拿十三块五,一天折合两块七,

满勤二十八块五,折合下来还不到一块一,你说我干嘛去干满勤呢?”

“你这会儿算数算的好啦?当初考高中的时候怎么给老娘考个十三分回来呢?个混蛋玩意儿.”

关二大娘冲着偏房就是一通骂,但亲儿子听了她二十多年的喝骂,早就免疫了,一点都不耽误懒觉。

关二大娘骂了两分钟,才算是泄了气。

回到正屋,看到自家老头子已经吃完了早饭,泡了一壶花茶开始慢慢的吸溜。

关二大娘顿时找到了撒气对象。

“我说关慈英,你整天除了吃就是喝,能教着你儿子学点儿好吗?大盛都让你给带坏了,”

“你看看他这么大个人,好不容易让他顶了你的班,却突然变成了懒汉.这以后找不上媳妇儿,我可怎么去见公公婆婆呀!”

关慈英看着挤眼泪的老婆,不慌不忙的喝了半茶碗儿茉莉花。

“找媳妇儿有什么难的?昨儿个你那个什么四妹妹,不就给大盛说了一家?你要是愿意,明年咱就能抱上孙子。”

“我才不愿意呢!”关二大娘更来气:“我当给咱们说的什么好亲事,结果却是西边山里的大姑娘,底下三个弟弟俩妹妹,这是奔着咱家的钱来的呀!”

“这要是以后娶进了门,天天往娘家拉东西,咱俩这点老本儿能经得住折腾?”

关二大娘喋喋不休的咒骂了半天,却浑然不觉“斗争对象”已经从自家儿子,转移到了自己那个四妹妹的身上。

关二大爷得意的喝了一口花茶,眯着眼睛晃着腿儿,优哉游哉。

一个老娘们儿,再厉害还能玩得过爷们儿?笑话!

不过下一刻,关二大娘却低声问道:“我说慈英,你说那套茶壶真能值好几千块吗?”

关慈英蔑笑了一下,道:“这东西哪有个准儿?有人喜欢老物件儿,万儿八千他都觉得便宜,有人不识货,白送给他还觉得送人旧东西是埋汰人呢!”

“那前些天咱是不是要高了?大盛当时胡要价,你也不拦着,一下把人给气走了.还指着换钱给孩子说媳妇儿呢!”

关二大娘有些着急,虽然说嫌弃人家姑娘是“为了钱”来的,但你家里没钱,就关大盛那德行,谁又愿意嫁过来呀?

但关慈英却笑着道:“不要着急,他还会回来的。”

“.”

“你们爷俩真是一对狗脾气,”关二大娘恨恨的道:“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求着你们

几千块钱买一套破茶壶你们还不知足我当初嫁到你们家算是瞎了眼。”

“笃笃笃~”

“老二、弟妹,都在家呢!”

关二大娘刚骂了几句,院门就被人敲响了,然后来人就直接进了院子。

夫妻俩往外一看,来人是一老一少爷俩儿,竟然是关慈英的亲大哥关慈惠,和他儿子关大成。

本来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的关慈英,立刻站了起来。

“大哥你来就来呗!拿什么东西呀!快儿下,你这是坐早班车来的?”

“村里的驴车进城送秸秆,我们就顺路过来看看,地里刚收了点绿豆、红豆,拿点儿给你们尝尝。”

关慈英招呼着关慈惠坐下,倒上茶水亲热的寒暄。

关二大娘却耷拉了脸,嫌弃的看了看关大成背上的小口袋,撇了撇嘴。

就几斤红豆、绿豆,也值当的从城外跑一趟过来?怕不是又来借钱的吧!

但是紧接着,关老大拿出一叠大团结放在了桌上,让关二大娘非常的诧异。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关二大爷黑着脸道:“我不是说那钱不要了吗?61年要不是你背来了两口袋粮食,我们一家三口都要饿死.”

关二大娘在一边急得跺脚,但她却不敢过去直接把钱收起来。

别看她平时在家里骂儿子骂丈夫的,但要是关慈英真发了火,直接关起门来那是真打呀!

“老二,我不是来还钱的,”关老大摆摆手,道:“我是来跟你分钱的。”

关二大爷疑惑的道:“分钱?分什么钱?”

关老大看着弟弟道:“前些天,有帮子贺兰人到我们那片儿收古董,恰好问到我家里,

我就卖了一个祖上传下来的鼻烟壶,一共一百六,咱兄弟俩二一添作五,该分你八十块。”

关二大娘的眼皮子跳了起来,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卖关老大好似随意的问道:“老二,你最近有没有遇到收古董的?”

关二大娘心叫不好。

【好你个关老大,这是听见风儿了来分俺们家财产的吧!你们兄弟俩早就分家了,现在竟然来分钱?还给我们八十块,呸~】

但是关二大爷的关注点不跟关二大娘一样,他诧异的问关老大:“大哥,你是怎么知道有人到我这里来过的?”

关老大定定的看着关慈英,平静的道:“是那帮贺兰人说的,

当时他们跟我瞎聊,知道我姓关之后,说北二条也有个姓关的,手里有好东西,我琢磨着北二条姓关的,不就是你吗?”

“他大伯,根本没有的事儿,”关二大娘迅速截话道:“你们兄弟分家的时候,就那么些东西,我们家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呀?”

“呵呵~”

关老大瞥了关二大娘一眼,拿起茶碗不说话了。

但关二大爷却对着老婆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

关二大娘心里的愤怒,突然间就像被泼了水的火星子,一下子灭透了。

她和关慈英夫妻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男人是动了火气,而且是大火。

关二大娘低着头出了正屋,身后的屋门“砰”的一下就关上了。

她焦急的转了个圈,扭头就进了儿子的偏房。

“大盛,快起来,你那个穷鬼大伯要来分咱们家的古董了。”

。。。。。

正屋内,关慈英谨慎的问关慈惠:“大哥,你觉得是那些人找到了我这里,又找到你那里去的?”

关慈惠缓缓摇头道:“我看不出来,我当时拿了个鼻烟壶试探他们,看他们比棒槌也强不了多少,

而且出手小气,也不像是做大买卖的人,所以我才过来找你问问,会不会是凑巧。”

“那兴许是凑巧了,”关慈英松了口气道:“这些天确实是有好几帮人来我这里看过,有南边来的也有贺兰来的,都是一帮一帮的,传个闲话不算稀奇。”

关老大沉思良久,才点了点头。

他这个二弟也不是糊涂人物,真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可能一点都觉不出来。

俩人喝了一会儿茶,关二大爷忽然道:“哥,你说贝勒爷,还能回来吗?”

关老大不吱声,慢慢的把茶喝完,才淡淡的道:“等着吧!”

“爸、爸,你开开门啊!”

兄弟俩刚在屋内商量完事情,就听见关二大爷的儿子在外面拍门。

关老大嘴角一翘,似笑非笑,而关二大爷却黑了脸。

他把门打开,对着儿子冷然问道:“现在知道起来了?这是要过来给我请安?”

“.”

看着冷漠的老爹,关大盛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只能讪讪的道:“我不是我听说大伯来了,寻思着一定还没吃饭,就想带着大伯和大哥去吃饭去。”

“哼,你们娘俩也甭藏着心思,”关慈英扫了一眼老婆子,沉声说道:“那件老物件不管卖多少钱,都有你大伯的一半,

别不服气,更别跟我掉猴,要不然小心我把你们娘俩一块抽。”

“.”

关大盛和关二大娘都懵了,实在不明白一向玩世不恭的关慈英,突然间怎么会这么大的戾气。

关老大拍了拍二弟的肩膀,道:“干嘛冲弟妹发这么大火儿?你的钱是你的,我用不着。”

“大哥,这些年咱们都过的什么日子?你家里的房子都快塌了吧!几千块钱的事儿,还分你啊我的?”

关慈英直接指挥自己老婆:“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就让大成住下,啥时候卖了壶,分了钱再回去。”

关老大笑了笑,也没再劝关慈英,他知道劝也没用,自己这个弟弟拗脾气上来了,是拉不回来的。

可他这个表现落在关二大娘和关大盛的眼里,却是要多可恨有多可恨。

好好的一个物件儿,现在自己家只能劈一半儿了,干脆把茶碗给你们,我们就留一茶壶吧!

“啪啪啪~”

两家人正在尴尬的功夫,门环又响了。

。。。。。

韦嘉贤敲响了关家的大门,然后对旁边的小舅子谭民道:“待会儿你别说话,撑个场面就行。”

谭民眯着眼睛瞅了瞅韦嘉贤,低声道:“你要是敢伤天害理,我可不听你的。”

韦嘉贤闷闷的道:“我从不干那种事儿。”

俩人说完几句话,院里的关大盛就出来了。

“二位找谁?”

韦嘉贤道:“我们是收古董的,听说你们家有点东西要卖,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关大盛肚子里正生气,当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的道:“谁跟你说我们家有东西卖?滚滚滚。”

韦嘉贤面色不变,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我们带着钱来的。”

“.”

关大盛和谭民都无语了。

关大盛无语,是因为这些天家里不知来了多少拨收古董的,还从来没有这么“棒槌”的呢!

一上来就直接说收古董,还直接掏钱,那不就明摆着说“你家的东西好,挨宰我也愿意”吗?

谭民无语,倒不是嫌弃姐夫棒槌,毕竟他俩都是闷葫芦,真要让谭民开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无语的原因是,韦嘉贤竟然说了一口的贺兰话。

谭民在部队的时候,是有贺兰战友的,贺兰话他熟悉的很,虽然韦嘉贤说的贺兰话多少有些瑕疵,但糊弄外地人是足够足够的了。

【好你个韦嘉贤,果然不是好东西。】

“大盛,让人家进来吧!”

院里的关慈英发了话,关大盛也就不好再拦着韦嘉贤不让进门,

再说他看韦嘉贤手里的票子,估摸着有三四千块还多,挺诱人的。

这些天上门收古董的人,基本上都是云山雾罩不说实价,直接亮现钱的还真没有。

韦嘉贤和谭民进了关家,被关慈英迎到了正屋,还给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问道:“二位兄弟从哪儿来呀?”

韦嘉贤面无表情的道:“干这个的,不说老家哪里,说了也没实话,先生还是别问了。”

“.”

关慈英和关老大都愣了,俩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像韦嘉贤这么“实在”的人,还真是少见。

关慈英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家里有东西要卖的?”

韦嘉贤道:“听一个老乡说的,他说是明代官窑的五彩花鸟壶,我就带钱来了。”

这特酿的到底是个棒槌啊!还是个傻子啊?

关老大看了看关慈英,都是忍不住的有些好笑。

就这种人还能做古董买卖?怕是赔的裤衩子都剩不下吧!

改开的春风吹过之后,京城里确实来了不少的外地人,收破烂的都兼收古董,好似什么人都能玩古董似的。

关二大爷笑着问:“那你准备出多少钱啊?”

这次韦嘉贤没有犯二,而是坚持的道:“我要先看看东西,有没有残缺,不能打了眼。”

“行,那就让你看看。”

关二大爷笑着让老婆去把东西拿了出来。

一套白底彩花的茶壶摆在了桌上,看起来也没啥稀奇的。

但韦嘉贤却看的很仔细,一只茶碗都能看半天,一整套瓷器看下来,用了二十分钟还多。

期间关大盛多次催促,韦嘉贤不为所动,手指稳的跟机械似的。

“我说这位兄弟,你这是要把东西看到眼里去呀!”

好不容易等他看完,关大盛又问道:“看也看完了,说说给什么价儿吧!”

韦嘉贤反问道:“别人给你们出了多少钱?”

关大盛都笑了,道:“人家出了两万,我们都没卖。”

韦嘉贤低下了头,闷闷的道:“两万.那你得碰上真心喜欢的买主,我出八千。”

“哈哈哈哈哈~”

终于,屋内的所有人都笑了。

韦嘉贤的表情和语气,明晃晃的就告诉众人“这东西不值两万,但也差不多。”

而跟韦嘉贤一起来的谭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就是再笨,也笨不成你这个样儿。】

但是下一刻,韦嘉贤却抬起头来道:“其实这套壶,够进博物馆的资格了,要不,你们献给国家也行。”

“.”

所有的人都笑不出来了。

(本章完)

第160章 不贪心的人不会被骗

韦嘉贤和谭民,是被关大盛和他老娘赶出来的。

“还真是扮猪吃老虎,一分钱不花就想蒙走我们家的东西,做梦!”

韦嘉贤被人家娘俩推搡着,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但他还是坚持着写了个条子,塞进了关大盛的裤兜。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想好了可以找我,我只有八千块钱。”

“去你的八千块钱,滚吧!”

关大盛把韦嘉贤推出了门,“咣当”就把院门关上了。

回到院里之后,关老大正跟关慈英笑谈。

“这会儿我才寻思过来,另外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身上怎么有股子正气儿,敢情他们是博物馆的人啊?”

“不是也差不离,反正都是单位里的死脑筋,好玩意儿到了他们的手里,算是白瞎了。”

谭民身上有着军人的锋锐气息,刚才关家兄弟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自己脑补起来,自然而然的就把韦嘉贤当成什么研究员,谭民是复原工作的保卫人员。

“这种人自己出来淘东西,就不怕落个处分?”

“处分什么?现在可不是前两年了,谁搂着是谁的,连这种傻子都开窍了,世风真是变喽!”

关家众人纷纷嘲笑,却不知韦嘉贤出了关家之后,迅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拿出纸笔就开始画。

那套明代官窑五彩花鸟壶上的所有花纹、枝蔓、鸟雀,甚至一些岁月磨损的痕迹,都在他的笔下准确呈现,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差。

谭民惊讶的看着韦嘉贤,心里的鄙视和不满,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刚才被人家连推带骂,仗着身手敏捷才没被唾沫星子沾到,本以为是丢人丢到家了,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说姐夫,你这是要做个赝品,把人家的真品给换回来?”

韦嘉贤不言不语,一直画完所有的图之后,才道:“我不干那种事的。”

“那你这是在干啥?我跟了你和老宋这么久,还以为我不知道古董圈里的勾当?”

韦嘉贤没有回答谭民的话,而是直接吩咐道:“我要去东山淄城,给我定最快的火车票。”

“你还支使上我了?看把你能的。”

谭民气哼哼的骂了韦嘉贤一句,但还是立刻去给他订票。

有能耐的人,总是受人尊敬的,而且这一次,他俩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让那个老宋耻笑?

谭民看韦嘉贤不顺眼,但毕竟还是姐夫小舅子,老宋才是咋看咋不对付呢!

。。。。。

关慈惠跟弟弟聊了一会儿,吃了一碗齁咸齁咸的炸酱面,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北二条。

儿子关大成真的就如关慈英所说,在北二条住了下来,等着卖了古董,分了钱再回家。

当然,这是老哥俩对外的说法,真实情况吧!还是关慈英有些警觉,家里多留个人照应,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能报个信什么的。

关慈惠坐上公交车,出了城区一直往北几十多里地,才到了自己落户的白石乡。

下了公交车,刚好看到了那帮收破烂的贺兰人。

一辆人力车,两辆倒骑驴,还有一堆破烂家具、旧货,就是他们的家当和收成。

如果按照关慈惠的理解,这些人就是在四九城混不下去,被那些大鱼给挤出来的小鱼小虾,在这种遍地土坷垃的地方找点儿鱼虫子吃。

看到关慈惠下车,那几个人倒是熟络的打招呼:“关大爷,您这是进城了呀?买了什么好东西?”

关慈惠微笑着道:“什么也没买,儿子进城打短工,我寻思着也去凑个数,结果人家嫌我老,不要,嗨嗨。”

“那是他们瞎了眼,关大爷的身板儿,比小伙子还壮呢!再说关大爷您祖上也是大户人家吧!随便扔给我们一件东西,顶别人干三年呀!”

“哪有那么多好东西,我那破地方你们还没见吗?不跟你们说了,得赶回家吃饭,回去晚了老伴儿锅都刷了。”

“哈哈哈哈~”

几个收旧货的人和关慈英瞎贫了几句,目送着他离开。

等关慈惠走远了,他们才互相嘀咕:“改天咱们还得去他家转转,那个鼻烟壶咱挣了一百八十块,可算是吃了口肥的。”

“要我说,咱还是得多去找那个老宋头学习学习,咱就是跟他喝了一场酒,结果就得了这个消息,还赚了一百八十块”

“对对对,那老头是有本事的人,前天按照他说的法子,还就真看出了那把椅子,一转手就赚了四十五块钱呢!”

“草,你赚了四十五都不说一声,今天中午必须请我们喝碗羊汤.”

“两碗羊汤算啥,再给你们加俩馍。”

几个人,都在为了结识一位姓宋的老头儿高兴不已,却不曾料到,他们早就被老宋那个家伙算计在了其中。

只不过一些意外,却是老宋不曾料到的。

。。。。。

韦嘉贤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淄城,出了火车站又倒汽车,往南四十公里之后,才抵达了一处半掩在山坳中的工业区。

这里就是淄城的博山区,是大种花的四大瓷都之一,不但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传承,还有着此时世界上最大规模的陶瓷厂。

只不过在后面的几十年里,世界第一的陶瓷厂分崩离析,散落在周围的山丘之上,分化成了数百座大大小小的瓷窑工厂,默默的守护着古老的传承。

一直等到进淄赶烤的时候,这里才又被众人所知,不论是物美价廉的普通家用瓷,还是几千上万的精工礼品瓷,都让来旅游的人惊呼赞叹。

据某些陶瓷店的老板说,几个月的功夫,仓库里的存货全都卖光了,家用茶具都涨到四十块钱一套了,客人都还不眨眼,以前才卖二十五、三十的呀!

这些实在人,涨了十五块,就感觉不好意思了。

“您好,请问华民志在什么地方?”

“您好,请问”

韦嘉贤闻着空气中浓重的焦煤味儿,一路打听,在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陶瓷厂的某一片宿舍,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华伯伯,我是小贤。”

“你是.小贤啊!快进来快进来,菊花,我大侄子来了,你快去买半斤猪头肉来。”

“坐坐,我这多少年没见着你们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椅子高,真想不到,你这是怎么找到我的?”

五十多岁的汉子盯着韦嘉贤看了好久,才激动的把他领进了屋,又让老婆买菜,又忙着泡茶。

“我爹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华大爷您的地址,我也是一路问着找过来的。”

“你爹临走.他啥时候走的?”

华民志一愣,手里的茶壶差点儿都掉在地上。

韦嘉贤倒是平静的道:“我爹走了七年了,老毛病犯了,走的时候没怎么受罪。”

“.”

“没受罪就好,没受罪就好啊!”

华民志点了点头,给韦嘉贤泡了茶,激动的心情顿时落寞了下来。

华民志的老婆出去买菜了,俩人默默相对,好久之后华民志才道:“那小贤你现在怎么过活?

要是没有着落,我给你去厂子里问问,安排个临时工,我还是有那个面子的。”

韦嘉贤摇摇头,道:“我现在跟老宋去了京城,做点儿老本行。”

“老本行?老宋?是你家那个当铺掌柜小宋吗?”

华民志顿时一惊,沉声说道:“小贤,我敬佩那个小宋的忠义,但却瞧不起他的作风,惹是生非招花引蝶,他就是个祸害精啊!”

韦嘉贤默不作声,从包里拿出了那套茶具的图样,还有五百块钱,一并放在了桌上。

“华伯伯,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华民志惊疑的看着韦嘉贤,又看向桌上的五百块钱,好久之后,才把那份图样拿了起来。

他只是摊开一看,就明白了什么。

“小贤,你们这是又要骗谁?你可别再瞎胡闹,你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再趟脏水啊!”

华民志说话的腔调都不对劲了,带着隐隐的惶恐,还有深深的不安。

可韦嘉贤不说话,就是盯着华民志看。

两个人四目相对,良久之后,华民志终于看到了韦嘉贤眼中,那闪闪的泪光。

华民志仔细的把图样收了起来,低声道:“钱你拿回去,明天你和我定定色,东西三天后交给你,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有些仇怨.还是放下的好。”

韦嘉贤低下了头,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

。。。。。。。

京城,北二条街道搪瓷厂。

关大盛推着半新不旧的自行车,随着下班的人群走出了厂门。

跟他一起下班的职工,有意无意的跟他拉开了距离,让关大盛显得有些“卓尔不群”。

厂长就在大门口站着呢!一个每月上不了十天班,其余时间不是泡病号就是耍赖皮的落后分子,谁敢跟他过分亲近。

“关大盛,下个月你要是再这么松懈,我就开除你。”

“嗯嗯,我知道了厂长。”

关大盛嘴上应付,心里却不以为然。

就在前天,那伙见面就给人鞠躬的古董商又上门了,面对关家爷俩再一次的“提价”,他们虽然暴跳如雷,但也没有掀桌子拉倒。

这可勾起了关大盛爷俩的贪婪心,连一向镇定的关慈英,都有些拿不准那套五彩花鸟壶,是不是真的值两万块。

两万块啊!

【开除我?我要是有了两万块?还不尿你这一壶呢!】

关大盛骑着自行车,优哉游哉的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瘸腿、黄牙,骑着一辆三轮车,不是那个东山的厉害老头儿吗?

“嗨,老头儿。”

关大盛把自行车,停在了老宋的三轮车前。

“欸,你是.北二条的那个小伙儿吧!”

“对,就是我。”

关大盛笑嘻嘻的掏出烟盒,给老宋递了根烟。

“上次幸亏了老头儿你,要不然我可就亏大了,六十块钱差点儿把那么好的玩意儿给卖喽!”

老宋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烟,呲着黄牙说道:“那是不假,我就瞧不起那些骗子,明明大几百块的好东西,偏偏就想百八十块的蒙走。”

“什么大几百块,”关大盛得意的对老宋道:“人家现在都出到八千块了。”

“八千?”

老宋“震惊”的看着关大盛,好半天之后才喃喃的道:“不对呀!我昨天在潘家园看见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要价才一千二。”

“老头你开什么玩笑。”

关大盛鄙视的道:“东西跟东西能一样吗?我们家那可是明朝的老物件儿。”

“对呀!”老宋笃定的道:“我仔细看了,年代、品相、出处都差不多少,

你家那套壶是按照宫里的图样成批制作的,工整精细不假,但不够灵动、缺乏生气,让我看值个八九百就不少。”

“你胡说个屁呀!我看你人还凑活,给你根烟抽你还拽上了?”

关大盛劈手就把老宋嘴上的烟卷给夺了下来,烧了一下手,都没觉出来。

但他的心里,却忍不住砰砰砰的跳。

因为他大伯关慈惠,和老爹关慈英都曾经说过,家里的那套壶确实是老东西,但多少有些欠缺灵气,不算最顶级的精品。

“你不信,就去潘家园看看嘛!就在大土堆东面的那个摊子上。”

“你给我等着,要是骗了我,看我不抽你丫的。”

关大盛骑上自行车,朝着潘家园飞奔而去。

而他却没有看见,背后的老宋,露出了邪邪的微笑。

“你不贪心,谁又能骗得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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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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