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殿前欢  雷雨(下)

第503章 殿前欢雷雨(下)

一道闪电从京都上空的乌云里掠过,刹那之后,一记闷雷响起,震得整座皇宫都开始颤抖起来,哗哗的大雨落了下来, 打湿了皇城里的一切,雨水在极短的时间内汇聚到宫殿之下,沿着琉璃瓦间的空隙向下流着,声音极大。

此时尚是春时,若有雷,也应是干雷轰隆, 而似这种雷雨天气,不免就显得有些突兀与诡异,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动怒, 还是天子已然动怒。

皇帝走进了广信宫的大门,回身缓缓将宫门关上,然后从手腕上取下一条发带,细致地将自己被淋湿的头发束好,一丝不苟,一丝不乱,并不如他此时的心情。

长公主半倚在矮榻之上,望着他忽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在如今这个时刻,空旷的广信宫里忽然出现这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笑声在风雨声中回荡着,虽然轻脆, 却是遮掩不住,四处传递,显得异常诡异。

皇帝面色不变,缓缓向前走着, 走到了矮榻之前, 长公主的面前。

在他的身后,一道笔直的湿脚印, 每个脚印之间的距离都是那样的平均,脚印形成的线条,如同直直地画出来般。

并没有沉默许久,皇帝冷漠地看着李云睿,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然后长公主李云睿陷入了沉默。

她皱着好看的眉头,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身边的矮榻,如水般的瞳子里像年轻的小女生一样闪动着疑惑与无辜。

她似乎在思考,似乎在疑惑,似乎在不知所谓。

然而她最终抬起头,仰着脸,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天下权力最大的男子,朱唇微启,玉齿轻分,轻轻说道:“什么为什么?”

此时距离皇帝问出那三个字,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而皇帝似乎很有耐心听到答案。

不等皇帝继续追问,李云睿忽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眨着大大的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说道:“你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站在皇帝的对面,用那两道怨恨的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皇帝哥哥,你是问为什么妹妹三十几岁了还没有嫁人?还是问为什么妹妹十五岁时就不知廉耻勾引状元郎?还是问为什么妹妹要养了那么多面首?”

她轻轻咬着嘴唇,往皇帝身前逼近一步,盯着他的双眼,用一种冷冽到骨子里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长公主李云睿放着荣华富贵,清淡随心的岁月不过,却要为朝廷打理内库这么多年,为什么她这个蠢货要强行压抑下自己的恶心,为庆国的皇帝收纳人才?为什么她要劳心劳神与旁的国度打交道?为什么她要暗中组个君山会,去杀一些皇帝不方便杀的人,去搞一些会让朝廷颜面无光的阴谋?”

“为什么?”李云睿认真地盯着皇帝,一拂云袖,尖声说道:“皇帝哥哥,你说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是整个天下最光彩亮丽的角色,我却甘心于成为你背后那个最黑暗的角色?为什么我要承担这些名声?”

皇帝沉默着,冷漠着,可怜地看着她。

长公主忽然神经质一般地笑了起来:“这不都是为了你吗?我最亲爱的哥哥,你要青史留名,那些肮脏的东西,便必须由别人承担着……可是你想过没有,我呢?”

“我呢?”

长公主愤怒地抓着皇帝的龙袍,恨恨说道:“我也要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属于我的东西都夺走!为什么你就没有一点情份?看看你那个私生子吧……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给了他……为什么?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没有,我也甘心情愿,只要你愿意……可是,就不能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李云睿喘息了两下,然后迅疾平静下来,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了皇帝一眼,缓缓说道:“可惜了……你那个私生子还是只肯姓范。”

……

……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后缓缓说道:“你疯了。”

“我没疯!”李云睿愤怒尖叫道:“我以前的十几年都是疯的!但今天,我没疯!”

“你疯了。”皇帝冷漠地说道:“你问了那么多为什么,似乎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朕身上,可你想过没有,你对权力的喜好已经到了一种畸形的程度。”

“畸形?”李云睿皱了皱眉头,闪过一丝轻蔑的表情,“女人想要权力就是畸形,那你这位天下权力最大的人,算是什么东西?”

“放肆!”皇帝从喉间挤出极低沉的话语,挥手欲打。

长公主仰着脸,冷漠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掌,根本不在乎。

“你的一切是朕给你的。”皇帝缓缓收下手掌,冷冷说道:“朕可以轻松地将这一切收回来。”

“我的一切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长公主冷漠地看着他,“你如果想将一切收回去,除非将我杀了。”

殿外又响起一阵雷声,风雨似乎也大了起来,皇帝望着自己的妹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带着股寒冷至极的味道:“莫非……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

……

“你当然舍得。”长公主李云睿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嘲弄的味道,“这天下有谁是你舍不得杀的人吗?”

一直平静着的皇帝,忽然被这个眼神刺痛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

李云睿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皇帝哥哥,醒醒吧……不要总是把自己伪装成整个天下最重情重义的人,想必你已经去过东宫,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似乎内心深处受了伤……可是,骗谁呢?不要欺骗你自己,你一直等着清除掉我,你只是内心深处觉得亏欠我,所以需要找到一个理由说服你自己。”

她刻薄地说着:“是的,只是说服你自己……好让你感觉,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那个自幼跟在你身边,长大后为你付出无数多岁月的妹妹,也不是你的问题,而只是我……该死!”

说到该死两个字的时候,李云睿的声音尖锐起来。

而皇帝在听到东宫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半晌后缓缓说道:“你终归是朕的亲妹妹,是母后最心疼的人,如果不是到了这一步,朕无论如何也会保你万世富贵……你乱朝纲,埋私兵,用明家,组君山会,哪一项不是欺君的大罪,然而这些算什么……你毕竟是朕的亲妹妹,朕自幼疼爱的妹妹,朕不罪你,你便无罪……这几年里不论你出卖言冰云那小子,还是想暗杀范闲,朕都不怪你,因为……朕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睁开了双眼,眼神已经趋于平静:“但你不该插手到你那几个侄子中间……老二已经被你带上了歪路,虽然表面上还遮掩的好。”

李云睿冷笑着插了一句话:“你自己的儿子,是被你自己逼疯的。”

“那承乾呢?”皇帝狠狠地盯着李云睿的眼睛,“你可知道,他是太子!他是朕精心培育的下代皇帝!朕将要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便要这个孩子替朕守护万年……你若辅佐于他,我只有高兴的份,但你却迷惑于他!”

天边又响起一声闷雷,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震的广信宫的宫殿嗡嗡作响,然而就在这天地之威中,皇帝愤怒的声音依然是那般的尖锐,刺进了长公主的耳朵里。

电光透过窗户渗了进来,耀得广信宫里亮光一瞬,便在这一瞬中,皇帝伸出他稳定的右手,死死地扼住了长公主的咽喉,往前推着,一路踩过矮榻,推过屏风,将这名庆国最美的女子死死抵在了宫墙之上,手指间青筋毕露,正在用力!

长公主呼吸有些困难,却没有呼救,没有乞怜,只是冷漠垂怜看着身前愤怒的中年男人,洁白如天鹅般的脖颈被那只手扼住,血流不畅,让她的脸红了起来,反而更透出一丝诡魅动人的美感。

“朕……从来没有想过换嫡……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承乾的将来,因为朕的江山,需要一个宽仁而有力的君主继承,而这一切……都被你毁了!”皇帝愤怒地吼着:“为什么!”

满脸通红的长公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是了然之后的洞彻,她微笑着,喘息着说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做戏,原来,范闲也是在被你玩弄,想必他以后会死的比我更惨。”

她的身体被扼在了宫墙之上,两只脚尖很勉强地踮在地上,看着十分凄凉,偏在此时,她却很困难地笑了起来:“只是你肯定不会再让承乾继位了,难道你准备让范闲当皇帝……不,皇帝哥哥,我是知道你的,你是死都不会让范闲出头的。”

皇帝听见这句话,手劲缓了一些。

长公主望着他,有趣地,戏谑地,喘息着说道:“皇帝哥哥,你太多疑了,你太会伪装了……你要磨炼太子,却把太子吓成了一只老鼠……他以为随时都可能被你撤掉,怎么能不害怕,怎么不需要像我这样可靠的怀抱?”

怀抱……长公主李云睿似乎根本不怕死,一个劲儿地刺激着皇帝的耳膜。

皇帝盯着她,只是问道:“为什么?”

……

……

“为什么?”李云睿忽然在他的掌下挣扎了起来,结果只是徒增痛苦,她尖声怒叫道:“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他喜欢我,这就是原因……本宫就喜欢玩弄他,玩到让你痛心,让你绝望……”

她神经质般地吃吃笑着:“今天才知道,你的绝望痛苦比我想像的更大,我很满意。”

皇帝木然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他喜欢你?”

“不行吗?”长公主满是绯红之色的美丽脸颊,在时不时亮起的电光中显得格外诱惑,她喘息着,骄傲着说道:“这天下不喜欢本宫的男人……有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面庞,忽然怔住了,有些痴痴地抬起无力的右手,抚在了皇帝的脸上,用充满迷恋神情的语气说道:“皇帝哥哥,你也是喜欢我的。”

“无耻!”皇帝一手打下她的手。

李云睿却并不如何动怒,只是喘息着,坚定地说道:“你是喜欢我的……只不过我是你妹妹,可是……那又如何?喜欢就是喜欢,就算你把心思藏在大东山脚下,藏在海里面,可依然会被你自己找到,心思是丢不掉的。”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像野兽一样动情。”皇帝冷漠地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妹妹,“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拜服在你的裙下,女人,永远不要以为会站在男人的上头。”

“你是说叶轻眉吧。”李云睿忽然恶毒地啐了他一口,“我不是她!”

“你永远都不如她。”皇帝忽然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就算你折腾了这么多年,你永远都不如她,你永远及不上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李云睿的脸上忽然闪现一丝死灰之色,似乎被这句话击中了最深层的脆弱处。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继续在她耳边说道:“你永远只能追着她的脚步,可是……却永远追不上,现在她与朕的儿子就要接收你的一切,你是不是很痛苦?”

李云睿挣扎了起来,用一种厉恨的眼光盯着他。

“你连朕那个私生子都不如。”窗外雷声隆隆,皇帝在长公主耳边轻声说的话语,落在长公主耳中,却比窗外的雷声更惊心:“你先前说可以玩弄所有的男人,你怎么不去玩弄他?”

李云睿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困难无比却又平静无比说道:“他是婉儿的相公。”

皇帝用嘲讽的恶毒眼光看着她:“你连自己的侄子都敢下手,还知道廉耻这种字眼?”

长公主毫不示弱地可怜望着他:“我们兄妹三人,却有我们两个疯子,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如果你真知道,当年就不会把自己下属的心上人,抢进宫里当妃子了!”

殿外的风雷声忽然停止,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手掌坚毅不动,扼着长公主脆弱的咽喉,半晌没有说话。

“当年北伐,你受重伤,全身僵硬不能动。”长公主咳喇着,恶毒快意说道:“是陈萍萍千里突袭,冒着天大的危险将你从北边群山之中将你救了出来,是当年的东夷女奴宁才人沿路服侍你这个木头人,一路上如何艰难,陈院长自己只能喝马尿,吃马肉……可对这样两位恩人,你是怎么做的?你明知道陈萍萍喜欢宁才人,宁才人也敬佩陈萍萍,你这个做主子的,却横插一刀,抢了宁才人……皇帝哥哥啊,不要以为我当时年纪小,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母后为什么如此大怒?难道就仅仅是因为宁才人的身份?为什么要将她处死?如果不是叶轻眉出面说情,宁才人和大皇子早就不存在了……难道你知道廉耻这种东西?”

“不要说陈萍萍是个太监这种废话!”长公主恶毒说道:“你以为你比我干净?”

……

……

然而让李云睿失望的是,皇帝似乎并不如何震惊与不安,只是冷漠地看着自己。

皇帝缓缓加大了手掌的力度,一字一句说道:“在死之前,仍然没有忘记挑拔朕与陈院长的关系,云睿,朕还真的很欣赏你,所以朕……不能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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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那对可怜的母子还在惶恐不安,满脸惨白的太子却比皇后要好许多,虽然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也是极为可怕的下场,然而他毕竟是庆国皇帝的儿子,一直被当成下一任皇帝培养,血脉里可怕的镇定与冷静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他想救自己,首先要救长公主,而太子清楚,在这座宫殿里能够在盛怒父皇的刀下救人的,只有一个人。

而且皇帝陛下根本不可能告诉那个人真相,事母至孝的陛下,不可能让皇室的丑闻,去伤害老人家的身体。

所以太子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东宫早已被姚太监带着的人包围了起来,根本无法与宫外的人取得联系,就算是皇后与太子日常在别宫培植的亲信,也根本无法在雷雨之中接近这里。

“放火烧宫。”太子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个早已六神无主的废物母亲,狠狠说道:“就算下雨,也要把这座宫殿烧了!”

(本章完)

第504章 殿前欢  寡人

第504章 殿前欢寡人

漫天的大雨还在敲打着皇城里的建筑,宫殿里的人心。广信宫里一片安静,或许是安静……至少里面那对兄妹恶毒的言语在雨声雷声的遮掩下,没有一丝透到宫外。

即便如此,广信宫外依然一个人都没有, 连洪老太监都不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远远地保持着距离,只要与广信宫保持距离,就是与死亡保持距离。

姚太监这时候还在东宫外,但他的心思却早已投向了广信宫,他的手脚冰凉, 内心阴寒,不知道宫里正在发生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那个场景,可是却依然忍不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东宫里的动静,陛下既然把这座宫殿让自己看管,那自己就一定不能让里面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闹出什么动静来。

相对于广信宫,东宫这边的情势似乎要平静许多,姚太监虽然紧张,但并不害怕,东宫上上下下的所有奴才全部都被砍了脑袋,里面只剩下那对孤儿寡母, 谅他们无论如何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

然而,他被雨水沁的有些湿的眼眸, 却突然间干燥起来,燃烧起来!

……

……

好大的火!

雄雄的火焰从东宫那些美仑美奂的殿宇间升腾而起,化作无数火红的精灵,向着这洒播着雨水的天空伸去, 无比的炽热伴随着火焰迅即传遍了四周。

姚太监的眼瞳猛地一缩, 然而眼瞳里的那抹红却没有丝毫淡化——东宫起火!在这个当口儿, 除了宫里那对尊贵的母子自己点火,没有谁能够办到,可是……难道这对母子想自焚?

而且此时雨下的这般大,这火是怎么燃起来的?为什么漫天的雨水都无法将这火势浇熄?

姚太监知道此时不是去追究火是如何点起来的,而是马上要下决断,是救火还是如何。

任由皇后与太子母子自焚而死?姚太监没有花多长时间思考,他知道,纵使陛下再如何愤怒,可是如果在自己的看管下,皇后与太子就这般没有承受天子之怒便死去,天子之怒便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片刻之后,姚太监的嗓子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嘶哑却又尖锐地高声叫了起来:“走水啦!”

……

……

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贮水的大铜缸,不知道有多少太监宫女,当东宫火起的时候,早就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纷纷向这边赶,开始拼命地救火。姚太监紧张而小心地没有参加,而是站在外围黑着张脸注视着忙碌的人群,极度小心,不让任何人抢先与那燃烧的宫殿里的母子二人接触。

这火有些奇怪,似乎不像是宫殿自己燃起来,而是有谁用了些极易燃烧的材料油脂,所以火势极猛,连雨水也烧不熄,然而当这些材料燃尽之后,火苗也就没有后继之力,熄灭的也是极快。

便有忠心的太监奴才撞破了被烧的黑糊糊的宫门,想闯进去救里面的主子。

然而那个小太监一旦撞破宫门,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不知怎的便被一根木柱砸中了头部,昏了过去。

姚太监冷漠地当先而入,身后那些侍卫与太监再次将东宫围了起来,将那些面面相觑的救火人群隔在了宫殿外面。

东宫里已经被烧的一片凄凉,而在殿前的雨泊石板上,皇后娘娘正被太子殿下抱在怀中,身上除了些许被火燎过的痕迹,便只是雨水打湿后的狼狈。

姚太监微微躬身一礼:“火熄了。”

意思很简单,既然火熄了,二位主子就还是暂时委屈在这宫里呆会儿。

手掌被烫起一串水泡的太子盯着姚太监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戾狠神情,一字一句说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本宫,不然整座皇城都知道了东宫失火的消息,你们以为还能瞒多久?”

然后太子提高声音,平和说道:“本宫无事,只是母后被烟薰晕了过去。”声音很轻松地传到了东宫外,落在了那些前来救火的人们耳中,让这些人心头一松,只要皇后太子无事,自己这些人也就不用倒霉。

然而这声音落在包围东宫的太监侍卫耳中,却又代表着另一种意思。

……

……

姚太监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平素里十分普通的太子爷,微微皱眉,这才知道,这位太子爷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大祸临头时,这种决断,这种自焚逼驾的手段,用的竟是这样漂亮。

皇帝要处理家事,要保持自己的颜面,所以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这些时辰,天公凑趣,降了一场雷雨助兴,今日的皇宫,已然死了上百名奴才,为的便是掩住众人滔滔之口。

然而此时东宫失火,众人皆知太子皇后安好,这件事情再也无法悄无声息,所谓家事,渐要转作国事。

姚太监看着面色平静的太子殿下,忽而心头一震,发现这位平素里有些窝囊的太子爷,一朝遇事,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情里,竟是像极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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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真正权力最大的那个女人,那个老女人,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醒了。老人家需要睡眠的时间极少,但太后娘娘依然习惯性地躺在含光殿的绵软大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了已经这般久,天却还是这么黑,让人没有起身去园里走走的兴趣。

尤其是后来的那阵风雨雷声,让太后老人家的眉头皱了起眼,眼睛闭的更紧了些。她不怕打雷,但厌恶雷声,总觉得是不是老天爷对于老李家有什么意见,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

风雷之后,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只是这阵声音很快便消失了,蒙蒙黑的宫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太后却不想再躺了,在嬷嬷与宫女的服侍下,缓缓从床上起来,颤颤巍巍穿好了衣裳,在额上细细熨贴地系了根青带,被扶着坐到了椅上。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端着金盆前来侍侯老人家漱洗,盆中的温水冒着热气。

太后盯着盆中的热雾发怔。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刚才是哪儿在闹呢?”

宫女们和嬷嬷们面面相觑,她们虽然也听见了,隐约应该是东宫那面,但是此时尚是凌晨,谁也没有出殿,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有的人猜到是东宫出事,可是也没有谁敢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自己的猜测。

便在此时,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而一名老态龙钟的太监却缓缓从殿外走了进来。

整个皇宫,除了皇帝陛下外,便只有这位老太监可以不经通传,直接进入太后寝宫。而太后身旁围着的那些宫女嬷嬷们看见那名老太监进来,愈发地沉默,只有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一丝挣扎。

洪老太监缓缓走到太后身边说道:“东宫前些天抓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结果没杀干净,又闹了一闹,老奴让小姚子去了,只是小事情。”

太后微微皱眉,喔了一声,眼光却瞥着那位端着铜盆的宫女。

洪老太监也用他浑浊不清的眼神,看了那位宫女一眼。

那名宫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缓缓低下了头。

……

……

然而她马上抬起头来,用极快速的语速说道:“东宫……”

说了两个字,便停顿在了那里,她惊恐万分地盯着对面。

太后用她那苍老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洪老太监的手腕,因为她知道,只要洪老太监愿意,这条老狗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让那名宫女说不出一个字来。

“走水。”端着盆的宫女抖着声音说道:“好大的火,皇后和太子娘娘还在里面。”

洪老太监缓缓摇了摇头,将手缩回了袖子中。

太后紧紧盯着那名宫女,说道:“陛下呢?”

“陛下在广信宫。”

那名宫女咬着嘴唇,替她的主子传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句话,左手掏出袖中的钗,将钗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中,鲜血汩汩而出。

她手中的水盆摔落在地,砰的一声脆响,她的身体也摔落在地,一声闷响。

含光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宫女嬷嬷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谁都说不出话来。

“死不足惜的东西!”太后站了起来,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宫女尸体一眼,说道:“去广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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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信宫外的雨渐渐小了起来,而长公主的呼吸也渐渐小了起来,她脸上的红已经由绯转成一种接近死亡的深红,那双大而诱人的眼眸渐渐突起,极为诡异。她的身体悬于美丽的宫墙上,她的生命全部悬于扼在她美丽洁白颈项间的那只大手中。

死亡或许马上到来,然而这女子,这位庆国二十年来最怪异的女子终究是疯的,所以在她的眼中根本看不到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一抹淡淡地嘲弄与讥讽。

嘲开与讥讽的对象,自然是她面前的天下第一,她的兄长,庆国的皇帝陛下。

或许是这一抹嘲弄的原因,庆国皇帝的手掌略微松了松,给了李云睿一丝喘息的机会。李云睿大口地呼吸着,忽然间举起拳头,拼命地捶打着皇帝坚实的身躯,因为呼吸太急,甚至连她的鼻涕和口水都流了出来,淌在她那张依然美丽却有些变形的脸颊上。

死亡或许不可怕,但是没有人在将要死的时候,忽然抓到了生的机会,还不会乱了心志。

皇帝冷漠而讥讽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原来,疯子终究还是怕死的。”

长公主啐了皇帝一脸的唾沫,嘶哑着声音,疯狂地笑了起来。

皇帝缓缓拭去脸上的唾沫,面色不变,又举手缓缓擦去长公主脸上的东西,缓缓说道:“你我兄妹二人,这几年似乎很少说些知心话了,多给你一些时间何妨?”

“不用时间了。”长公主艰难地吃吃笑道:“我只是在想,你如果今天杀死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杀陈萍萍了……很奇妙的是,清宫这种大事,你居然一个虎卫都没有带……你在防着谁?防范建?”

以庆国朝廷的局势,一旦平衡完全被打破,身为帝王,自然要树立全新的平衡,而原来老的一代,自然要成为祭品。

“很好……看来范建死了,范闲也要死了……有这么多人陪我一起走,我又在乎什么?”

长公主忽然又啐了皇帝一脸,嘶着声音说道:“你是寡人,你是孤家寡人!杀了我啊,杀了我,你没儿子,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天子不需要朋友。”皇帝冷漠说道:“至于儿子们,如果他们敢造反,朕自然可以再生。”

广信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声音极响,似乎外面的人极为急迫。

“你……终究还是……不舍得杀我。”长公主喘息着,怔怔望着皇帝说道:“你明知道我是在拖时间,为什么任由我拖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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