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第1196章 一千一百九十三章「吕家公子

第1196章 一千一百九十三章·「吕家公子。」

【3月29日凌晨00:30】

夜色深沉,孤月高悬。

橼木长列,溪水潺潺,夜风掠过郁郁青翠,引动松竹之声。

古武世家的守门人提着灯笼,打了个哈欠。

「站完岗,准备回去睡觉……」守门人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昏昏欲睡。他从来没看到过有人向古武世家挑衅,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倏然。

一道瘦削修长的白影出现在门外,长刀斜下而立,恍若幽魂。

夜风掠过松竹,沙沙声晃动,斑驳的树影映在他的白发上,积淀在略显暗沉的眼底。

高门大户立在眼前,层层迭立的古代建筑高低横生,隐有溪水潺潺之声。最高建筑内身影重迭,灯火通明。

……多少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年少的他逃出生天,从那以后人生坠入了深渊,过去的幸福就像不属于他的梦。

他记得苏明安说过「要一起去」,所以已经给苏明安发了组队邀请,只要苏明安接受就能传送过来。

「你是……」守门人看清吕树的脸,面如土色。

「他们都在里面?」吕树望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曾经,他要求这群人在第十世界结束后必须言明吕家灭族真相。如果敢有隐瞒,或是推出替罪羊糊弄他……

深埋已久的阴霾在他眼中渐渐浮现,那股熟悉的偏执再度回归。他此时的表情,就像第四世界得知苏明安死去时的表情一样,有着近乎淤泥般的阴郁与憎恨。

他在阳光下陪苏明安他们行走太久了,但从没忘记自己的过去,黑暗只是埋在了他的心底,从未消失。

「带路。」吕树长刀向前。

……

吕树的组队邀请发过来时,苏明安正在查看吕树的【记忆碎片】,暂时还没看到组队邀请。

触及记忆碎片的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了一片葱茏的树木,晨曦的水雾飘荡在细碎的阳光下,弥漫着一股雨后湿润的自然气息。

这里是太华山。

「——你是谁?」

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少年音。

苏明安没想到自己刚落地就被人发现了。他回头,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黑发少年扶着树干而立,长眉斜飞,瞳孔透彻明亮,略窄的脸颊,显得有些消瘦。

红色蝴蝶停留在少年的指尖,恍若点缀于黑白二色的一滴朱砂。少年注视苏明安,静默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他的眉眼并不阴郁,黑白分明的眼瞳宛如被清水濯洗过,像一汪流淌的泉。

——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直面吕树的小时候。尽管他已经料到与现在肯定差距巨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但其实,他还是能透过如今的少年,看到未来的吕树。也足以料想到……到底是多么惨烈的成长过程,重塑了本该幸福生长的孩子。

「我是……」苏明安犹豫。

还没等他说什么,少年拱了拱手。

「不必解释你的身份,爷爷教过我认人,你看上去是个好人。」少年轻声道:「外来人,这里不对外来游客开放,你来到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助古武世家?我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要来我家歇歇脚吗?我可以为你泡上一壶我新学的碧螺春。」

然后,少年露出了微笑。那是并不生涩、也不勉强的微笑,没有一丝阴霾,阳光而灿烂。

日光透过竹叶而落,淌入宛若清茶的碧色眼眸。少年恍若一位生活在现代的龙国古代公子,身上有着与世俗格格不入的薄雾。

苏明安只能点头。

他们踩着沙沙作响的叶片,一步步往山下走。

「这位是小红,我的第一只昆虫。」少年的手指碰了碰蝴蝶:「我的家族是新晋家族,因为掌握了昆虫的饲养技巧,成为了古武中的一族。古武世家大多都是世代流传的家族,掌握着从唐朝起一些几近失传的龙国古代传承,例如卜算、漂水术、气功术等。我家是控虫术。」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苏明安拂开头顶的枝叶。他一直以为现代世界没有这些东西,一切都很科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你们把所有科学之外的东西都认定为封建迷信,可并不是这样。」少年摇摇头:「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存在多少你们无法触及的技术与历史。这些隐秘的传承只会发生在家族内部,你们外界只能看到摄像头下的东西,自然不会让你们知晓。」

「信息茧房。」苏明安明白了。

「嗯?什么茧?我家倒是还有一枚虫茧。」少年的眼睛流露出几分愕然,显然没听过网络热词,他真的如同古画中走出来一样,与世隔绝。

如果不是世界游戏,生活在现代都市的苏明安,与这样古武世家培养出来的翩翩公子,一辈子也不会相识。他们的世界完全是两条平行线,苏明安不会离开繁华都市,吕树也不会走出深山。

但偏偏……他们遇见了。

灭门的灾难、病痛的折磨,让吕树从看见苏明安的第一眼,就决定不能放手。否则他的仇恨怕是到死难报。

无数种巧合与意外,才让两个完全无法产生关联的人,成为了挚友。

「等等,不对啊。」少年突然反应过来:「你连这些事情都没听过,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华山?」

苏明安哑然。这反应速度……倒是一脉相承。确实是本人无误。

「我不是坏人,对吧。」苏明安说。

少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缓缓点了头。

「那就走吧。」苏明安旁敲侧击地问:「你们家族,是新晋家族?」

「是。」少年看上去是真的没怎么接触过外人,像倒豆子一般全说出来:「我们最近才知晓了古武世家这个大组织,爷爷思考了很久,决定带我们加入,寻求庇护,也想要一些更好的昆虫秘籍。」

「寻求庇护?难道你们有什么仇人吗?」苏明安说。

少年真不拿他当外人,继续倒豆子:「爷爷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过一些仇人,那个时代很乱,不过爷爷并没有错。」   「原来如此,谢谢回答,吕少爷。」苏明安说。

少年风轻云淡的神情瞬间变了,有些绷不住:「别这么喊……我们家还没到这地位,我也担不起什么少爷……」

「吕公子?」苏明安说。

少年走在前面,步伐顿了顿,没有回头。苏明安在想,到底要不要把灭门的事情告诉吕树。万一说了,是否会发生什么改变?

竹林摇曳,一大一小走向山下,身影渐渐沉入夕阳日暮。

……

【凌晨00:42】

堂门大开,一人一刀,自寒风中走来。

古武大堂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六列中年人与青年人,他们身着古朴的服饰,宛若从遥远的历史中走出,列坐此地。

大堂的廊柱巍然耸立,龙蛇盘绕,凤凰展翅,镌刻着古往今来世家历史。英雄豪杰,多少传说,皆付千古雕纹之上,盈满岁月史书沧桑。

然而,此地对于吕树,却如同噩梦。多少年前,他在这里被宣判逐出古武世家,孑然一身离去。

「我回来了。」吕树面对所有视线,淡淡道:「给出你们的答案吧。」

最上座,是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

「我会给你毫无隐瞒的答案,吕树。」水岛川空开口。她如今是古武世家的最大权力者:「池流。」

一名白发中年人走出,将一枚卷轴捧给吕树:「吕家公子,这就是真相。」

「别喊我吕家公子,别用你们的那一套称呼方式。」吕树眉眼积淀着阴郁。

殿堂落针可闻,人们很安静。

其实,他们很早以前就有点怕吕树。

在他们眼里,这个白发青年一直都是一只疯起来不要命的狼崽子,在早年就做过拼命咬仇人一块肉的事。在吕树绝症的最后一段时日,他们还担心吕树是否会搞自杀式袭击,拖一批人垫背,但好在吕树病到几乎无力起身。

当年为什么只有吕树一个小辈活了下来?

那些仇人不可能杀不了一个小辈,他们大概想让吕树一个人活下去,永远承受灭族的折磨。若不是世界游戏降临,吕树最后的结局就是作为病死街头。

人们等待着吕树读完,彷佛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

【凌晨00:53】

苏明安没有成功和小吕树喝茶。

他们只是走了几步,苏明安就感到自己在变得透明。下一瞬间,他已经不在太华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场家族聚会。

约莫十六岁的青年沉默地站立,肩头停着一只螳螂。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汉服,已经长得很高。

厅堂内,古武世家的人们热烈地祝福着青年,尊称青年——「吕家少爷」。

那可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期。新晋家族显赫一时,谁都想拉关系,数不清的贺礼送入吕家家门,门槛几乎被媒婆踩破。

苏明安不知道该不该接近。被众人簇拥着的吕家少爷却一眼看到了他。

「是你。」吕树唤他:「你之前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吕树带着他往外走。

天台上,酒气散去。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迎面是桃花与春风。

吕树的超凡能力、诺尔的永生资料……彷佛在世界游戏开始前,这世上就存在许多未解之谜。

「逃走吧。」面对已然长高的吕树,苏明安第一句说出的,是逃走。

再不逃走,就来不及了。

「你想要我逃到哪里去?」吕树说:「我明白你是个神奇的人,你可以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可如果真的有人想害我,我逃得走吗?」

「总有地方的,总会有光明照耀到的地方。」苏明安忽然想到:「不如,你去h市找我。」

吕树静静地望着他:

「如果离开了古武世家的庇护,灾难可能来得更快。我明白吕家如今蒸蒸日上,许多人想要我们的训虫秘籍,还有爷爷的仇家……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

「那就去求助,去我家。」苏明安立刻说。

「普通人管不了的……毕竟,谁不渴望超凡力量,任何人都默认不管我们这边的事。」吕树摇摇头:「爷爷也是想到这些,才会带我们投入古武的庇护。」

「……可如果古武世家上层,也默许这些呢?」苏明安的质问振聋发聩。他早就发现,吕家的灭族,分明就是古武世家默许的。

但吕树的眼神依旧寂静。

「……无路可走。」

他们和普通人泾渭分明。能保护普通人的法规,无法保护他。

苏明安想去威胁古武世家,要求古武世家不许动手,可他刚有这样的想法,身体就开始透明。

他立刻拉过吕树的手,在掌心写下地址。他知道自己很快又要离开,但至少可以为吕树留下后路。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吕树悲伤的视线中渐渐消失:

「请来这里找我。至少……不要流浪。」

……

吕树读完了卷轴,擡起头。

「邵洮,朱奉,慕休,穆二,莫永春,是主犯。」水岛川空淡淡道:「当年他们联合了你爷爷的仇人,决定放火烧家,取走控虫之法。」

「此外。鄂文山,岑伦,段阳羽,高翰海,简玉宇,是从犯。他们封锁了吕家眼线,不让求救消息传出,导致最后只有你一人幸存。」

「其他协助者的名单,也都在卷轴里。主犯与从犯,我们都已关押。」

1203.第1197章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你是个好

第1197章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你是个好人(上)。」

吕树点了点头,名单和他的记忆能对上。水岛川空应该是真的在调查。

看着众人畏惧的神情,本该是大仇得报的欣喜,他却不觉得痛快,心中只有怅然。

——斯人已逝,他承受的那些痛苦,又有谁能偿还?

……

吕树盯着垃圾箱。

街头的垃圾箱,藏着许多残羹冷炙,也许有一些剩菜和馒头。

「谁准你买垃圾食品的,快丢掉!」正逢放学,一个家长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要求孩子丢掉刚买的辣条。

孩子连忙咬了几口,把剩半截的辣条丢向垃圾箱。

「你……」吕树想开口,那袋辣条却已经落入了层层垃圾中,沾染了泔水。

「大哥哥,你要吃吗?」小孩看见了他的表情。

家长却带着小孩走开:「小戴,不要和这样的人说话,这种人没有家,看上去不是好人,会拐走你的。而且他身上脏兮兮的,别弄脏了你的新棉袄。」

「那他为什么不穿新棉袄啊,是没有妈妈吗?」小孩问。

「你别管,和你没关系。」

吕树沉默地看着他们远去。只感觉肚子不断涌上钝痛,彷佛器官正在被撕裂,酸水一股一股往上冒。自从被赶出古武世家,他已经四天没吃饭,身上的伤口腐烂发炎,还生了冻疮。

这是他独自跋涉四天,才抵达的最近的城市。

「H市……」他默念。但H市离太华山依旧很远。而且就算他去了,仇人们不会放任他好过,如果他投靠了那个好人,那个好人就会被连累。

悲伤已经近乎麻木,四天的时间,就算再难以接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了活着,也必须把悲怆埋在心底。

高耸的城市极为繁华,街头飘来烤肠和炸串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往摊位走了几步,小贩皱着眉头看向他。

「扫码支付。」小贩指了指。

「啊?」吕树茫然地看着那个牌子,二维码……二维码是什么东西?扫码又是什么?

「那带钱了吗?」小贩问。

「我……」吕树身上什么都没有。

「去去去,别挡着我摊位。」小贩立刻让他滚蛋,免得影响到周围人的食欲。

吕树被骂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不明白大厦上的电子屏幕为何滚动,也不明白人们手里的黑色方块是什么。为什么只要扫一扫,就能换东西吃,他在山里都是用古钱交易。

牵着气球的小孩、拎着公文包的白领、赶公交的学生……全都远远地绕开他而行。彷佛他的身上出现了一块偌大无朋的霉斑,只要旁人看上几眼霉斑,就会得病。可他仔细瞧过了,他的身上没有霉斑,他也在溪边洗过澡了,没有味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难道他的身上有一块隐形的霉斑吗?看不见,摸不着,如影随形跟随着他。又或者那块霉斑不在他的身上,在人们的视网膜里,烙印在他们的大脑里。

日暮降临,夕阳披落,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风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他茫然地抱胸行走着,不断打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归处。欢笑着的路人与他逆行,彷佛他行走在花花绿绿的河水中。

饥饿折磨着他的理智,吕家小公子从来没有挨过饿,也没想过自己会走出深山。外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像个骤然被丢进水潭的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该怎么飞起来。

他没有照镜子,但知道自己脊背的烧伤一定不堪入目,稍微摩擦一下布料,就会传来刺痛,黑血与组织液往下滴落。

——他能去哪?

——他要去哪?

三十米高的楼房犹如俯瞰蚂蚁的雄鹰,他擡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第一次察觉到天空竟然飘满了雾霾,压得人几乎窒息。

「喂!」后面传来车轱辘的声音,是那个小贩。

吕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这几天他遭到的冷眼太多了。看见这种朝他跑过来的人,他就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更何况这小贩刚刚那么讨厌他,难道要来殴打他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小贩停在他身边,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枚烤得糊烂的红薯,塞给他。

「吃吧。今天没卖完的。要收摊了,我寻思送给你得了。」

小贩的话让他愣住了。

手中红薯滚烫,吕树的手掌还有没愈合的刀伤,烫得血丝漫出,但他顾不得疼痛,或许是饿得太久了,脑中的一根弦再也绷不住,食欲支配了大脑,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以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多吃素食与清茶,连油腻点的肉汤都没吃过,更别说这种烤得焦烂的东西。要是偷吃了,会被爷爷用竹板打手心。

可现在爷爷不在了,素食与清茶也不在了,就算埋头狂吃这种东西,毫无翩翩公子的形象,也没人再怪他了。

可他更想有个老人站在他面前,喊着他的名字,用竹板打他的手心。但即使他擡头,看到的也只有冰冷的红绿灯与晚风。

「看你年纪不大,别在街道上晃悠了。」见吕树吃得狼吞虎咽,小贩说:「那边桥洞有不少流浪儿,你可以和他们找点衣服穿……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家里老母还等着药钱,走了。」

生活的重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市里没有多余的善心,比起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吕树终于感到肚子里叫嚣的疼痛消减了一些,脊背的烧伤却令他头晕眼花,额头一片滚烫,他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可即使这样,爷爷也教过他,要说什么。

「……谢谢。」他嗫嚅着。

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在山中如此,在城市也一样。

车轱辘声并没有停下,小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小贩而言,对流浪儿的帮助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这晚,吕树睡在桥洞下。

这里确实有一些流浪儿,可他们不会接纳一个发烧的外来人,唯恐吕树传染了他们。他只能待在最外侧最寒冷的地方,吹着呼啸的冷风,枕着捡来的布,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至少睡过去……肚子就不是很疼了。

第二天,他并没有很快醒来。

烧伤带来的并发症,今天一齐涌来。他浑身酸痛,额头发烫,胸腔像火焰在烧灼,脊背痛得令人喘不过气,完全无法起身,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活像一具死尸。

车来车往,没有人关注一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谁在乎呢?万一流浪汉暴起伤人怎么办,万一流浪汉身上有传染病怎么办。

「救……」呼救声被他压在口腔里,他知道不会有人救他了。从四天前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会无偿爱他的人了。而他给不起任何代价,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要怎么换取别人的爱。

蜷缩在地上,他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冰冷刺骨的冬风刮过脊背,如刀子般疼痛。胸前火辣辣的,彷佛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器官,刀割一片,一片,又一片……

睡去,醒来,睡去,醒来……

噩梦般的轮转。   他像是一条城市里的幽灵,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只能呆滞地望着桥洞外的天空,那里有一座很漂亮的高级小区。他经常会看到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在窗边弹钢琴、拉小提琴,享受父母的爱抚与夸奖……那里好像离他好远好远……

快乐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彷佛一只匍匐在桥洞下的老鼠,躺在阴沟里,眺望着遥远的天空。明明他与城市里的同龄人享有同一片天空,可他们好像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等到病好一些,他缓缓爬了起来,即使全身疼得要命,也不能再躺下去。尽管他能喝地面的水,但没有食物会饿死。

他拖着麻袋般沉重的身体走着,再一次盯上了那个垃圾箱——那个他初来城市、踟蹰不前的垃圾箱。

也许是城市的管理不行,这个垃圾箱还没清空,那袋辣条还在里面,但已经发烂,散发出蛆虫般的味道。

咕嘟。

可他却可耻地吞咽了唾沫。

颤抖的手向前伸去……他已经没有继续寻找食物的力气了,他要活着……他一定要获得体能活下去,才可以……

才可以……复仇。

绿眸中的少年意气逐渐破灭,淤泥般的阴暗落入了他的眼底,扭曲的偏执开始增生……他终于抛下了自己的傲骨,颤抖地伸出手。

也许他注定千疮百孔地活在这世界上。

明明尝试过抗争——向古武世家求救、向祖辈报告危机、甚至向普通人求助……但都没能成功。无论怎么样都深陷泥沼、无法自救。那块霉斑似乎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散发着恶臭。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在吞咽那个太华山上的温润少年。

嚼碎了少年的傲骨,咬断了少年的锋芒,囫囵嚼几下,就吞到肚子里,他感到自己彻底死了,他没有死在烈火熊熊的那一天,而是死在散发着腐臭的垃圾箱前。

在他吃下垃圾的那一刻起,他咬死了自己。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咬了半块的馒头、过期的饼干、馊掉的饭菜……为了活着,他全部塞到嘴里,他不明白什么是感染,什么是食物中毒,反正只要吃到肚子里,应该就有力气了……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城市好大。」他经常这么想。

「随处都是我看不懂的电子广告和二维码,城市的空中轨道好高,怎么都走不上去。滚动着的广告,我也大多看不明白。」

「同龄人玩的黑盒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吃的各色小零食,我只能远远跟在后面看着,期待着他们能吃剩下,扔进垃圾桶里。」

「人们说生病可以去医院看病,但是医保是什么?身份证又是什么……我好像都没有……」

他翻垃圾吃,睡在桥洞下,蜷缩着扛过病痛。

他试着找工作,可刚进店门,人家就捏着鼻子把他赶出去。

他有想过去H市,可刚走几步,他就意识到仇人还在盯着他受苦,不能给好人惹祸。

城市那么大,他走不出去。

不过,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流浪儿一样乞讨,一直自己找食物。生病了,就硬生生扛过去。

令他开心的是,他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小孩子不要的玩具刀。稍微有力气了,他就练一练刀,他不能手生,他还要回去复仇……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缕白发。

「……嗯?」

白发越来越多。

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等到满头黑发尽皆染白,他也觉得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在河边洗澡时,他突然吐血昏厥。

迷迷糊糊间,他在想。

……结束了。

……

可当他醒来。

他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手上打着点滴。

他懵了。

这是医院,哪怕只是一盒药,他都买不起,他怎么能躺在这里。

但他要跳窗而逃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拦住了他,把他拉回床上。

「哎,看你昏倒在河边了,我就把你送来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一大堆毛病,知道吗?你就在这里好好治,钱我会出。」男人叮嘱他。

吕树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这个男人却帮他一个陌生人出那么多钱?

「没什么原因。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人。既然看到了,我就没法放任不管。我的工资还不至于饿死,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男人转头拿了一个大袋子,热乎乎的气飘出来:

「来,这是我刚给你买的新棉袄,你试穿一下合不合身。这是在医院门口买的粥和烤红薯,你很久没吃热食了吧,来暖暖胃……」

流浪许久,吕树第一次穿上了合身的棉袄。红薯躺在他的手上,手掌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不会再痛。

「……呜。」

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种食物是那么好吃。之前的那一次,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这次,香甜的气味弥漫在他口中,幸福得想要落泪。

男人顺毛摸他的头,大手很温暖:「你先住在我家,等你的身份证件办下来,我带你去找个工作。你想上学,也可以半工半读。」

「……嗯。」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口中的甜香蔓延。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他的救世主。

原来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好人。

他没有看到床尾的病情通知,即使看了,他也看不懂——「癌」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他遇到了好人,他可以上学了,日子一定会……渐渐好过起来的。

他可以活很久很久,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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