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还能保密吗?

对于这份初步拟定的吏部尚书候选人名单,陈有年相当不满意,与事先设想的相差太多了。

奈何技不如人,会议节奏完全失控,造成了这样被动的情况。

这个结果传出去后,官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文选郎陈某人被打崩了。

陈有年越想越气,近乎无礼的拂袖而去,连最基本的告辞礼仪都不顾了。

看着陈有年走到门口,林泰来忽然笑嘻嘻的对右侍郎王用汲说:

“老陈真是高风亮节,连左侍郎人选都不提了,主动就此退出。”

陈有年:“.”

卧槽!一气之下竟然忘了,今天会议除了提名吏部尚书,还有吏部左侍郎的提名工作!

于是陈有年又僵硬的转身,面无表情的走回来并重新坐下。

“老陈你怎么又重新落座了?”林泰来还想说点暖心话,但被正直的右侍郎王用汲阻止住了。

而后王用汲说:“现在继续议事!关于左侍郎提名,不必提我。

一来我年老多病,难以为继,随时会告老还乡。

二来我升为三品才两年,一个任期都不到,不适合再动。

三来同为堂官的左侍郎与右侍郎区别不大,没必要再折腾。”

说得如此详细,那就是真没兴趣了。

左右侍郎的品级待遇是完全一样的,但左侍郎比右侍郎强在晋升的优先级更高。

就是说如果有一个向上晋升机会,一般肯定是左侍郎晋升。

如果以后没多大希望继续向上晋升,自然也就没必要去争左侍郎了。

先表明了态度后,右侍郎王用汲又说:“还是一人提名一个。”

关于吏部侍郎的候补人选,条件就不像吏部尚书那样苛刻了。

基本上大多数三品官职,以及少数高品流的四品官职如少詹事、佥都御史,都可以纳入考虑范畴。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任何其他三品迁为吏部侍郎,都可以视为升官。

心情憋屈的陈有年负气率先,提出了一個人选,“户部右侍郎杨俊民!”

王用汲又问林泰来:“你呢?”

林泰来没回应王用汲,却盯着陈有年,语重心长的说:

“有年啊你也是老同志了,在工作中不可意气用事。

你不能因为对我有看法,就故意提名一个我的仇家,这同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四年前,杨俊民当凤阳巡抚兼漕运总督时,就被初出茅庐的林泰来用来练手了。

林泰来人生第一次组织军兵哗变,就是在杨俊民面前。

而第二次组织兵变,就是偷渡长江突袭扬州城巡抚察院,把杨俊民活捉扣押了,后来又扣押了巡按、兵备道。

这份交情,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林泰来又继续疑问道:“而且老陈你为什么不提名户部左侍郎孙鑨?这可是你最挚爱的乡亲啊!”

砰!陈有年狠狠的将茶杯砸在桌上,对着林泰来亲切问候道:

“吊桑!娘撒比!木柱牌!婊了蛋!就你林泰来屌话多!”

关键是你林泰来这分析和地摊文学的水平不相上下,提名杨俊民明明是内阁里王三打招呼的原因!

王用汲微微皱着眉头,对林泰来警告说:“铨政之务,论迹不论心!

伱林泰来的话确实太多了,这非常不合适!”

如果都像林泰来这样,对每一个提名和任命都品头论足、刨根问底,进行诛心式的动机分析,那铨政干部还怎么开展工作?

林泰来没有顶撞王用汲,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

“那我也提个候补人选,左佥都御史赵焕!”

陈有年下意识的质疑说:“为什么是赵焕?此人各方面均不突出。”

林泰来随便答道:“既然你提名了一个山西人杨俊民,那我就提名一个山东人赵焕,东西平衡一下。”

陈有年毫不客气的揭穿了林泰来的心思,“胡扯!选拔官吏岂是儿戏?你分明是拉拢妻家山东乡党以求谋私!”

林泰来突然变脸,直接将手里茶杯砸向陈有年!

茶杯正中陈有年左肩,里面茶水溅射出来泼了陈有年半身。

陈有年勃然大怒,又站了起来,气氛陡然紧张!

而茶杯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这响声仿佛成了一个信号,随即便看到几名大汉在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并且很警惕的环顾厅内。

这些都是林泰来的随从,也就是林府家丁!

右侍郎王用汲目瞪口呆,生平未见过如此训练有素的家丁。

看这反应,难道事先约定过摔杯为号?

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吏部内部会议而已,又不是两军对垒或者阴谋政变!

于是陈有年瞬间恢复了冷静,开会就是开会,怎么能动手呢?

林泰来对着大汉们挥了挥手,“没事!都出去吧!刚才并不是刻意摔杯,一时失手而已。”

然后林泰来指着陈有年,呵斥道:“少冢宰刚刚说过,铨政之务,论迹不论心!

言犹在耳,你就公然践踏少冢宰的话!

我林泰来不允许你如此不尊重少冢宰!”

王用汲:“.”

心累,毁灭吧!有这么两个名义下属,实在是太糟心了。

开一次会,至少减寿一年,寿数九十的文征明来了也遭不住啊。

“散会!都滚!”最后王用汲也大喝道。

从吏部右堂的偏厅出来,陈有年心情郁郁。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年任期满了,所以才想运营出一个吏部尚书。

这样就能把清流势力在吏部的强势继续延续下去。

本来是有七八成把握的,毕竟有三个最佳候选人在手。

但却没想到,被林泰来胡搅蛮缠的插了一杠子,现在前景有点不明朗了。

难道自己要亲眼目睹着,清流势力在吏部的江山一点一点破碎?

正在忧烦未来时,陈有年忽然又听到,走在前面的林泰来一直在碎碎念。

“上头了上头了!原计划只抢一个左侍郎的。”

“结果还是没忍住诱惑,插手尚书人选了。”

“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手呢?”

林泰来的记得,在原本历史上,王世贞应该是今年年底左右去世。

现在已经是五月中了,所以王世贞理论上只剩几个月寿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可能几个月后就嘎掉的王世贞并不是什么好人选。

但林泰来也没别的办法,手头实在没有人。

王世贞好歹已经和清流势力决裂了,而且在品行上完全不符合清流势力那原教旨清教徒的标准。

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别让清流势力轻易拿下吏部尚书。

几个月以后的事情,几个月以后再说,一切就看王老混子的命!

今天林泰来回家有点晚,因为他还要下教坊司进行调研和帮扶,这是礼部尚书直接安排的任务,不好轻忽。

不得不说,行院里还是有人才的。

下基层调研的林部郎对群众询问,大家有什么想法和需求,花榜选举应该怎么进行。

有美人蔡金凤回答说,这些年的文坛大会都在江左地区进行,身在京师的官员士大夫只能干瞪眼。

故而应该在京师设立新文盟分盟,开文坛大会北方分会。

这样的话,才能带动京师行院里的小娘子们共同进步,比照南方金陵、姑苏等娱乐文化先进地区进行追赶。

林部郎对蔡金凤称赞曰:“真乃女中宗伯也!”

深入交流工作技能之后,又怕影响不好,所以林部郎没有夜宿在外,还是回了家。

无论如何,还是在家里更安全。

醉醺醺的林泰来正在自家内院,乐呵呵的听着白秘书埋怨时,忽然门丁传话进来,说同年王士骐王囧伯到访。

在官场礼节中,无论关系亲疏远近,只要是同年到访,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而且王士骐的另一个身份乃是吏部尚书候选人王老混子的嫡长子。

林泰来就暂时抛下了白秘书,重新披衣,去了前面会客。

“九元君!我诚心想加入更新社!”王士骐见到林泰来后,毫不犹豫的开口说。

就这一句话,透露出无数信息。

首先,这是示好,而且是近乎表忠心的示好。

其次,平常关系生疏的王士骐为什么突然大晚上的跑过来“表忠心”?

“看来你都知道了?”林泰来捧着醒酒茶,抱怨说:“我踏马的就不明白,这大明官场还能不能保密了?

白天刚开过会,晚上阿囧你就已经知道会议内容了!”

王士骐还能说什么?在吏部尚书这个官位面前,任何客套都是虚伪!

“还请九元君不吝赐教,指点我父子!”王士骐足够直白的说。

林泰来沉吟了一番后,便道:“首先,你速速给令尊写家书,现在不要以养病为由在家旷工了。

赶紧去南京刑部坐衙,样子总要表现出来,免得过于被人诟病。

其次,当初你落选庶吉士,其实是次辅王锡爵儿子王衡作祟,他不愿意看到你这好兄弟荣登清翰储相。

所以现在你要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就说王次辅父子妒贤嫉能、不念乡情。”

听到这里,王士骐不禁大吃一惊,内幕真相竟然是这样?

去年自己为什么没有被选上庶吉士?这个巨大疑问,已经萦绕在他心头一年多了!

他王士骐是文坛老盟主的嫡长子,又有阁老王锡爵关照,大比名次又不差,去年馆选为庶吉士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可是二十来个庶吉士名额里,就是没有他王士骐的名字!

选二十人都选不上自己?这个疑惑让王士骐百思不得其解,多方打听也没打听出内幕。

却不料今天拜访林泰来,竟然意外的听到了答案!

原来是自己的同乡同姓、兄弟相称的王衡在里面搞鬼,被自己视为靠山、当作叔父的王锡爵晃点了自己!

“这是真的?”真相太残酷,王士骐有点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林泰来答道:“首辅也是苏州人,如果不是王次辅不愿意,首辅又有什么必要弃选你这同乡后辈?”

王士骐啥也不说了,再次恳求说:“请让我加入更新社!”

林泰来回复说:“我们更新社是一个严密组织,跟外面那些松散社团不一样,并不随便收新人。

如果你真有心,可以先作为更新社发展对象,进行一段时间的考察。”

王士骐又很关心的问:“考察到什么时候?”

林泰来想道,当然是看你爹能不能当上吏部尚书.

及到次日,林泰来上班先去了翰林院。

庶吉士早课时间,趁着新人教习田学士晚出来一会儿的空当,积极分子林泰来蹿上了月台,对新人庶吉士们进行了简短训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除了周应秋、董其昌之外,居然有人主动鼓掌。

甚至林泰来还产生了一点错觉,仿佛掌声也比过去更响亮。

被田学士轰下台后,林泰来回状元厅的路上,还有翰林对林泰来嘘寒问暖。

“九元你没事吧?”有个老翰林关怀的说。

林泰来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事?”

老翰林鼓励说:“最近反对和抨击你的奏疏比较多,你要想开点,翰林院就是你的坚强后盾!”

林泰来这才明白,说的是自己上疏恢复考成法,然后被骂了好几天的事情。

虽然自己不在意,但天天被骂也挺不爽的,尤其还要看手下主事赵南星在那蹦跶。

这事也该收场了!今天就写个新的奏疏呈上去,让敬爱的皇帝陛下看看自己的忠心!

等在翰林院巡查完,来到礼部时,发现这里的笑脸也变多了。

刚坐在主客司正厅里,陈允坚和沈珫这两个主事就冲了进来,问道:“听说你昨日在吏部大战文选郎,力压右侍郎,还提名了王老盟主?”

“靠!这大明官场还能保密吗?一天不到,好像人人都知道了!”林泰来下意识的说。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感觉如此奇怪,碰到的笑脸这么多了。

在六部里,吏部的小道消息永远是数量最多和流传最快的,尤其是与人事工作有关的小道消息。

实力决定地位,自己证明了在人事提名工作上有巨大话语权,那就会获得相应的尊重。

于是林泰来便低调的回应道:“别瞎说!我就是否了陈有年两个提名而已。”

陈允坚和沈珫两人正要进一步追问细节,以获得一手八卦素材时,又听到林泰来说:

“你们两个都在礼部当主事,实在太浪费了。

我打算把你们当中一个换到吏部考功司去,你们谁去?”

陈允坚和沈珫面面相觑,说实话,谁不想去吏部?

但在多年好友面前,又不好意思开口争什么。

林泰来叹口气,“你们两个人对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实在难以决定。”

陈允坚沈珫:“.”

大哥这时候就别玩伦理梗了,给个痛快吧!

“所以,你们还是抽签吧,谁抽到了谁就去吏部。”林泰来拍板说。

(本章完)

第574章 政治信用

最后的抽签结果是,陈允坚抽中了吏部,获得了一张通往吏部的门票。

虽然不知道林泰来会怎么安排,但等着就是了,毕竟林泰来的政治信誉有口皆碑。

没抽中吏部的沈珫遗憾的叹口气,这就是命,怨不得人,只能怪老天。

把两位主事打发走,林泰来坐在厅中,就开始构思《官吏考核办法改革自辩疏》。

在礼部的判事厅中,写关于吏部工作的奏疏,这很合理。

上本奏疏是平铺直叙,客观阐述改革的方式、措施,不掺杂任何私人色彩。

而这本奏疏就要对人物动机进行自我剖析,向皇帝说明为什么自己要提出恢复考成法。

“臣入朝以来,所见官员风气涣散,甚多官员不思实心任事,好飙议论以搏虚名。

故而先前奏请恢复考成法,意欲明确和强化各衙门目标责任,督促各官多用心实务。

以此杜绝某些饱食终日、游手好闲,凭借一二上佳考语便可得升迁之现象。

不想避免空谈误国、崇尚实干兴邦之用心,却遭受群起而攻,伏请皇上做主。”

阅读理解标准答案:某些言官和大臣太闲着了,才会屡次围攻皇上,为了消耗他们精力,皇上你得让他们忙起来啊!

大臣上奏有两种渠道,一种是派人将奏疏送到通政司去,由通政司统一归纳。

然后再由通政司送到会极门也就是老左顺门,而司礼监文书房太监则在这里接收奏疏。

另一种渠道就是,大臣亲自进入内廷,亲自到会极门,直接把奏疏投给值班的司礼监文书房太监。

林泰来选择了第二种方式,次日一大早便在长安右门登记,然后进入内廷来到会极门。

却不料在这里遇到个老熟人,当值的内宦居然是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孙永孙公公。

林泰来随口问道:“这不是京城内外二十门提督孙公公么?你改提督会极门了?”

孙太监很谦逊的回答说:“只是帮着秉笔爷爷们打打下手罢了。”

林泰来便把手里的本子扔给孙太监,然后说:“这是我的自辩疏。”

孙太监看了眼封皮,诧异的说:“不是吏部事务吗?怎么用的礼部札子?”

林泰来解释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本人兼职部门太多,一时间用混了。”

孙太监在这里干差事,当然明白一些门道。

通政司统一送来的奏疏,一般都是“大路货”,大明公务文书流程上的加工件而已。

而大臣不辞辛苦亲自跑到会极门投递的奏疏,多半是“私货”满满,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经过内阁、司礼监的流程后,被重点关注的奏疏将会送到御前。

今天司礼监诸太监里,张诚去了皇陵工地,孙暹在东厂,田义生病,所以是陈矩负责进呈奏疏给皇帝,并负责沟通。

此时万历皇帝正靠在软榻上,搂着个不知哪来的清秀小宫女,嘴里享受着投喂。

可能还有点喝大了,嚼了几口果脯后,晕乎乎的万历皇帝挥着手说:

“这本写得甚好!他每做大臣的,就要多弘扬这种勤政务实的精神!

就该少谈几次道理,多做几件实事,不要整日吃饱了闲着来呱噪!”

陈矩:“.”

看来林泰来这本奏疏的内容,又对上了皇帝的脑电波。

虽然奏疏在明面上,没有一个字提到国本之争,没有一个字谈到皇帝经常被批发谏章的现象,却成功引发了皇帝的共情。

因为在皇帝心里,所产生的主观联想大概是:林泰来认为,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进谏,还是因为这些人太闲、精力太充沛,所以要用考成法让人都忙起来。

没想到这么点“为君分忧”的思路,就让林泰来遭受了大量攻讦,对此皇帝真是感同身受。

故而陈矩又一次直观感受到,林泰来那出色的引导皇帝思维的能力,便询问:“如何批下去?”

万历皇帝谕示道:“连带前本奏疏,一并准了!”

来打扰皇帝,当然不是只有一件事,陈矩又将另外几件重要事务一一奏报过,万历皇帝都做了具体指示。

司礼监太监和皇帝之间的日常政务沟通,大致就是这样的。

在历史上的天启年间,传说九千岁魏忠贤当权时,经常趁着皇帝做木工时去奏事,每每正在兴头上的皇帝都不耐烦的说“你看着办就行”。

万历皇帝虽然也懒,但比天启孙子强点,至少在重要事务上还能亲自听汇报做指示。

陈矩得了谕旨,又来到内阁进行传达,让大学士们根据皇帝意见草诏走流程。

当申首辅听到说,皇帝准了林泰来那本《官吏考核办法改革疏》,心里也是吃了一惊。

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首辅眼里就像是为刷存在感闹着玩一样的奏请,居然真搞成了。

申首辅又确认说:“皇上看了林泰来的《自辩疏》后,就准了之前那本《改革疏》?”

陈矩点了点头,情况就是这样。

申首辅便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陈矩,“是你在御前帮着说话了吧?”

陈太监:“???”

他和林泰来又没有交情,帮着林泰来说什么话?有毛病吗?

“我懂,我懂,不说了!”申首辅又及时撤回了话题。

你陈太监还在这装呢,林泰来早就泄过底了,说跟你私底下有勾结。

内阁草诏,然后用印,再发六科里的吏科审核留档,最后下发至吏部考功司。

收到风的各衙门官员无语,先前林泰来上《改革疏》时,皇帝态度似乎比较中立,下发让朝臣议论。

怎么林泰来被攻讦了几十次后,皇帝反而就批准了?

对此林泰来只能说,时代变了!

六年前清算张居正时,皇帝需要的是宽纵,而现在皇帝只觉得朝臣太吵闹。

圣旨到了考功司,林泰来立刻召集了员外郎俞沾、主事赵南星、主事蒋时馨三人。

“今天开個小会,传达和学习一下最新旨意。”林泰来说,“关于改革考核办法的奏请,已经被皇上批准了。”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与此同时,心情还有点复杂。

阵营仇敌林泰来把事情做成了,固然让人有点不爽。

可是考功司权力扩大了,他们似乎也能受益.林泰来这王八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坐在上首的林泰来心里暗暗冷笑,你们三个想什么美事呢?

然后又继续说:“为了更好的贯彻落实皇上的旨意,我准备在本司内部成立一个考核办法改革小组,专门负责考语规范化、恢复考成法等事务。

由我担任组长,然后选一个官员为副组长,再抽调八名吏员为小组成员。”

另三人想道,虽然这改革小组似乎有另立山头的嫌疑,但只要还在考功司框架内,就绕不开他们三个。

那改革小组的副组长,不就得必须从他们三个里选出一个?

说到这里时,林泰来没有继续谈论改革小组,忽然转向赵南星。

并开口道:“先前我让你奏请恢复考成法,伱三番五次的拒绝,并且多次公开反对恢复考成法。

如今批准的旨意下来了,你要不要上个奏疏,继续表明坚决反对的态度?”

赵南星紧紧闭着嘴,就是不吭声。现在还上疏坚决反对,那不是傻吗?

再说了,先前那是反对恢复考成法吗?那是反对你林泰来!

林泰来又严肃的说:“接下来至少半年内,考核办法改革将成为考功司的主要任务!

赵南星先前多次公开反对改革,在不同场合发表反对意见,已经不适合继续在考功司工作。

我会向朝廷建议,将赵南星调离考功司,另行安排合适岗位。”

卧槽!赵南星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原来这里还有大坑!

当初林泰来三番五次的催着他奏请恢复考成法,他肯定不愿意跳坑。

既然不愿意跳坑,就肯定要反对,而且不止一次的反对。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还一度沾沾自喜没有掉坑,没想到当初的反对也成了过错!

那时候谁能想到,林泰来这么容易就恢复了考成法呢?

不能再不吭声了!赵南星立刻辩解说:“先前我反对恢复考成法时,还没有旨意下来!”

林泰来回应说:“那足以能说明,你思想认识不够深刻,已经完全跟不上新形势了,确实不适合在力求改革的考功司工作。”

赵南星情绪激动的叫道:“我乃朝廷命官,岂能容你林泰来私自迁调!”

林泰来叹口气,语重心长的说:“老赵啊,你理智的想想,留在考功司真的好吗?

你我之间相看两厌,你身为我的下属,肯定每天都非常难受吧?何必硬熬?

再说了,在考评上,我肯定不会给你什么好话。只要我还在考功司阻拦,你就很难升迁。

难道你就不想着,早日恢复从五品员外郎级别的官职么?”

赵南星沉默了,林泰来这些话虽然很难听,但却句句都说在了心里。

林泰来趁热打铁,又耐心劝道:“所以啊,绕一步海阔天空,与其死磕到底,不妨换一个赛道。

文选司那边都是你的同道,你去其他同岗位就有机会升迁,怎么也强似在考功司苦熬。

你放心,对于这次调岗,我绝对不设置任何障碍,保证你不会降低身份,仍在六部之内。

绝对不会把你打发到外地当通判、同知,或者是其他低端的寺、监。

我林泰来在官场的信用,你还不了解吗?答应过的事情,何时出尔反尔过?”

林泰来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每一句都是在替赵南星的前途考虑。

最后赵南星长叹一声,答应了下来。他也是真怕了,不想当林泰来下属了。

林泰来和蔼的笑道:“你想通了就行,我这就向朝廷奏请,以加强官吏考核办法改革的名义,申请帮你调岗。”

可能是林泰来这辈子里,第一次对赵南星如此和颜悦色。

两日后,关于考功司主事赵南星调岗的奏疏批了下来,旨意发到了文选司。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便把赵南星请了过来,进行组织谈话。

“给我调到哪了?”赵南星问道。

陈有年神情落寞,仿佛兔死狐悲,声音微不可察的答道:“礼部。”

已经想开了的赵南星心态轻松,微笑着说:“礼部也不错,事务清闲,升迁又快,品流也高,还有很多同道在那边,算是个好去处。

说起来,这林泰来还真是说话算数,没有奏请把我调往外地或者那些乱七八糟的衙门。”

单纯论逼格,六部里礼部仅次于吏部了,所以这个安排已经足够好。

陈有年又补充说:“礼部,主客司,与主客司主事陈允坚对调。

你去那边,陈允坚去考功司当主事,并且兼任改革小组副组长。”

赵南星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睛也越睁越大

主客司?林泰来兼职郎中的那个主客司?

在吏部考功司,顶头上司是林泰来;为逃避林泰来,调去礼部主客司,顶头上司还是林泰来!

那不就白调岗了吗?还踏马的失去了考功司的权势!

“不能抗疏再换个岗位么?”赵南星神态近乎崩溃,抱着最后一下希望问道。

陈有年无奈的说:“抗疏的代价后果风险,你也知道,但这次有什么理由为你抗疏?

首先,是你自己愿意调岗,这就不好为你分辨了;

其次,礼部并不差,明面上不算亏待,没理由抗旨。如果强行抗旨,就像是无理取闹啊。”

卧槽尼玛!赵南星感觉全身经脉血管都要炸了,脑袋也要炸了!

二话不说,转身狂奔冲出了文选司,又冲出了吏部。

东张西望看了几眼,发现大批林府家丁正在翰林院登瀛门外的御街上晃荡。

这就可以断定,林泰来正在翰林院里,于是已经气昏了头的赵南星大步冲到翰林院大门外!

不等翰林院门官有所表示,警醒的林府家丁就已经率先把赵南星按住了。

“林泰来!你出来!给我滚出来!”赵南星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

来状元厅喝茶的董其昌对林泰来问道:“好像有人在大门外叫你啊,我刚才路过时听见了。”

林泰来叹道:“我们这些部门主官也不好做啊,总是有一些不成熟的下属,稍有不满便无视尊卑的大呼小叫。

但咱也开除不了他,只能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董其昌诧异的说:“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心虚?不然你早就打出去了,何至于躲着不出去。”

林泰来又叹道:“那说明我也是不够成熟,还做不到视若无睹、面不改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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