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归还

那究竟是镜中的投影还是回忆最深处的幻想呢?

难以分辨真实和虚幻。

当银镜出现的瞬间,万物仿佛都变得如同泡影一般飘忽,只有镜中回眸的妇人抬起了手掌,向着绞刑架上的伍德曼,伸出。

跨越了真实和虚幻的界限,突破了漫长又漫长的时光。

落在了他的额前。

如此轻柔的触碰,却带来了宛如星辰坠落一般的恐怖冲击。

看不见的风暴自那修长白皙的食指之上迸发,槐诗只感觉眼前一黑,灵魂中无数意识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瞬,几乎有重新分裂出成千上百个槐诗的征兆。

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可那幻觉在瞬间就已经消散了。

可紧接着响起的,是惨烈尖锐的嘶鸣,如此高亢。

垂死的原罪之兽在嘶吼咆哮。

无形的风暴被掀起了。

对于槐诗而言只是后退了一步的冲击,在伍德曼的眼中,却已经变成了吞噬了整个世界的恐怖洪流。

在那一根手指的正前方,一圈细微的涟漪扩散,随意引发了无穷的连锁反应。汲取着空气中残存的灾厄和那些散乱的源质,看不见的风暴凝聚成型。

整个现境领域里,那些被凝固所污染和侵蚀的升华者都在瞬间,不由自主的放声悲鸣。感受到冰冷的手术刀刺入颅骨中的幻痛。紧接着,不由自主的,沉浸在了看不见的暖流之中。

丝丝缕缕的晦暗原罪从他们被污染的灵魂中升起,飞向了远方,迎来了净化和泯灭。

可对于伍德曼来说,那样的暖流,却宛如熔岩,将自己彻底吞没。

仿佛近在咫尺的核弹爆炸了。

焚风扩散,万物在动荡中剥落。

七首之龙的残骸剧烈的痉挛着,无数鳞片迅速的化为飞灰,向后吹出,紧接着是血肉,内脏,乃至苍白的骨骼,都凋零为了尘埃。

自纯白的风暴领域之内,再无其他的颜色存在。

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举世寂静。

再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一切都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中。

只有痛苦,无穷的痛苦,焚烧、冻结、撕裂、碾压、膨胀、针刺、劈斩、虫噬、凌迟、车裂……无穷尽的痛苦像是海洋将伍德曼吞没了。

可痛苦只维持了一瞬。

便消失不见。

仿佛是愤怒的耳光那样,只是偶然间的失态,却并没有延续长久。

当灵魂最深处,那些痛苦的海潮褪去之后,苍白的沙滩上,只有伍德曼艰难的爬行,向前。

痉挛着,挣扎,却已经没有力气动弹。

再非虚无的流毒,也并非凝固者的狰狞姿态,在白神的威权之下,残存的最后意识竟然短暂的回转,再现出往昔的模样。

已经,奄奄一息。

而那一双碧绿的眼眸,依旧在静静的俯瞰。

无悲无喜。

“……佩拉格娅,是你吗?”

他凝视着那一双眼眸,眼神变化,就像是看着往昔的幻梦重现一样,难以分辨是惶恐还是惊喜。

不可置信。

同时,也无法触及。

不论如何的伸出手去触碰,都无法再度感受幻影的温度。

这便是冷漠的距离。

“好久不见,伍德曼。”

佩拉格娅抬起手,挽起额前的碎发,疑惑的问:“看起来,地狱中的远大前程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不是吗?”

“哈,蠢话。”

伍德曼艰难的喘息着,摇头:“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美好的地方么?”

“当然有啊。”

佩拉格娅回答:“但是,都已经被你们毁掉啦,你还记得吗?

一切坍塌的时候,都由你亲自见证。所有被杀死的人,他们的面孔和眼神,都还留在你的记忆中。

你亲手造就的这一切,伍德曼。”

伍德曼愣在原地。

沉默着,许久,忍不住嗤笑。

如此嘲弄。

“是啊,是我。”他问:“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当然啊。”

佩拉格娅颔首:“我不曾遗忘你的背叛,伍德曼,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恶果。”

“这副冷酷的样子,真不适合你啊,佩拉格娅。”

伍德曼咧嘴,感受到这一份命运的嘲弄和荒谬:“我还以为,来得会是维塔利那个家伙……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就连永恒悲悯和温柔的白神,竟然也要来做这种脏活儿了么?

真想看看你残忍的样子啊,佩拉格娅。”

他戏谑的问:“还是说,就连你也没有救赎赐给我么?”

漫长的寂静里,无人回应。

只有平静的俯瞰。

佩拉格娅凝视着那一双陌生的眼瞳,并没有憎恨,也没有厌恶。

她伸出手,抚摸着背叛者的面孔。

那么轻柔。

“早在这之前,你不是早就应该明白了么?”

白神弯下腰,在罪人的耳边轻声说:“你们踏上了叛逆的路,前方等待的,只有无穷的深渊和地狱。

哪怕现境就在你们身后,你们也再无法回头。”

“我不会大发雷霆,可也已经没有怜悯能够再给你。伍德曼,你要记住,我是佩拉格娅,天国的贝洛伯格,我留给你们的只有诅咒,在你们应得的毁灭中——”

如此平静的叙述,不带任何的憎恶和仇恨,可却带着远比那些东西要更加坚决的执念。

残酷又直白的下达了断论。

“哪怕有朝一日,一切都迎来了毁灭和终结,万物在火焰中焚尽,生命在黑暗里凋亡,一切的罪孽都迎来了清算和审判。

可等待你们的,只会永恒的苦痛和虚无,就在你们亲手所创造的地狱里。”

她说:

“——唯独你们,不能得到任何的救赎和解脱!”

当宣判降临的瞬间,灵魂深处最后的一片安宁之处迎来崩溃。

泡影的壁障破裂了,显露出远方无穷的源质风暴。

那些泯灭的流毒,那些他所积攒的原罪,还有更多,来自更多逝去者的憎恨和苦痛,在漫长又漫长的时光里,七十年以来,沉没进深渊中的无穷绝望和念思。

此刻,尽数从命运之书的记录中被再度抽出。

虚无的杀意和情绪被赋予了实质,便形成了足以撼动一切意识的风暴,足以毁灭一切灵魂的晦暗海洋。

现在,在白神的意志之下,那一片足以溶解地狱的混沌色彩掀起滔天巨浪,再度向着这一片最后的堤岸席卷而来。

蚕食着他的灵魂,一点点的剥离他的意识。

宛如千百双痛苦的手,缓慢又残酷的将他撕裂,将他拉向那一片他亲手所造就的绝望之中!

哪怕只会存留在这短短的一个瞬间。

可对落入其中的人来说,便是无穷煎熬和折磨所延续成的永远。

“这便是与你相称的结局,伍德曼。”

佩拉格娅平静的道别,就这样,看着潮汐渐渐升起,一点点的将沙滩上伍德曼所吞没,拉扯着凝固者,坠入了那一片只有折磨存在的永恒虚无中去。

不顾海中传来的哀鸣和哀求,呐喊和挽留。

冷漠的转身离去。

再不曾回头。

一切,都在瞬间迎来了终结。

永恒的审判,永恒的折磨,和永恒的蹂躏。

在那无穷的煎熬尽头,残破的灵魂彻底湮灭。

就连无何有之乡的最深处,封闭的石棺之内,那一具干瘪的尸骸也在痛苦的痉挛,黑暗的血液从躯壳中流出,迅速的蒸发,消失不见。

在蔓延的毁灭中,那一具尸体颤抖着,眼瞳骤然睁开。

无声咆哮!

无形的风暴顺着这只存在源质之中的衔接,逆卷而来,紧接着,自悲鸣中爆发!

向着眼前的背叛者们的世界,浩荡席卷,吞没了沿途所见的一切。

警报声响起!

核心之中,沉眠的维斯考特从无穷的长梦中惊醒,可当他想要截断这一道通向赌局的天梯时,却已经晚了。

数之不尽的恶念和善意纠缠在一处,就形成了足以将一切灵魂撕裂,令所有凝固者都为之恐惧的爆炸!

触目惊心的苍白色彩自棺中喷涌而出,轰鸣着扩散,浩荡席卷,在瞬间,将整个地下封闭区笼罩。

只能够听见无数凝固者灵魂爆裂时的哀鸣。

来自白神的愤怒降临于此,引导着那些沉眠了七十年的愤怒和绝望,掀起无形的浪潮,将触手所及的一切都尽数覆盖。

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当许久,许久之后,恐怖的风暴彻底平息时,维斯考特的投影降下,再找不到任何流毒的残余。

在残破的石棺中,那一具尸骸无声的碎裂,化为尘埃。

其中的灵魂,已经不知所踪。

只有一道裂隙残存于此,向下,向着无何有之乡的最深处延伸,笔直的凿穿了层层封锁和束缚,贯穿了封锁。

所有被封存冻结在枷锁之中的灵魂碎片都已经尽数消失。

随着风暴一同远去。

再也不见。

.

黑暗里,那些充满绝望和痛苦的噩梦里,维塔利骤然睁开眼睛。

在这幻影之内的寂静小镇中,他茫然的环顾着四周,听见了崩裂的声音……一道道裂隙,从城镇的四面八方浮现。

天穹之上,无数蜿蜒的白痕交织。

动荡突如其来,笼罩了整个昼夜之镜。

可当维塔利试图的稳定时,却发现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幻影,那些保存在泡影之中的破碎灵魂,还有眼前的这个世界,都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他狼狈的奔跑在街道,向着两侧寂静的房屋呐喊。

可是却无人回应。

天空,大地,灯火,一切都在迅速的从他的身边远离。

可当一切都消失无踪之后,虚无的世界里,他却再一次看到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幻影。

微笑着,在裂痕的尽头,向着他招手。

碧绿的眼瞳中满是温柔。

维塔利呆滞在原地,僵硬着,像是个傻子一样。

“佩拉……格娅?”

他踏前一步,不敢去触碰那个幻影:“佩拉格娅,是你么?”

回应他的,是轻盈的拥抱。

带着温柔的温度。

如此熟悉。

那么的用力,就好像生怕再一次会从他身旁离去一样,呼唤着他的名字,温热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回来啦,维佳。”

归来的白神笑着,流着眼泪,“你还好么?”

维塔利迟疑着,怯懦又不安的伸出手,回应她的拥抱,可当再度感受到这熟悉的一切时,便在无法涌动的心绪。

狂喜!

无法抑制的呐喊,回应她的拥抱,沉浸在这短暂的幻梦里。

“跟我来!佩拉格娅,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拉着她的手,维塔利转身,寻觅远去的小镇,要想向展示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要向她再度介绍那些当年的孩子们。

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自己熟悉的小镇,已经出现在了佩拉格娅的身后。

那些熟悉的孩子们,还有更多,那些遗失在地狱的升华者,那些更多的归来者们,都在看着他,温柔的微笑。

挥手道别。

在那一瞬间,维塔利愣住了。

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等!”

他抬起手,想要制止,却看到眼前佩拉格娅的笑容。

向着自己,忽然伸手,推出。

那么坚决,不容许他有任何的反驳和质疑。

“再见啦,维佳。”

她轻声道别:“这么多年,辛苦你啦。”

在维塔利身后,一扇通向光芒的大门再度被打开。

将那个狼狈的身影吞没。

消失不见。

.

象牙之塔,大图书馆。

繁忙的工作依旧在继续着,学者们匆忙奔走,核对着从各方传递来的数据,可那些喧嚣的声音没有打扰到柜台上酣睡的老头儿。

那个黑瘦的老头儿流着哈喇子,打着呼噜,把光脚丫子翘在柜台,不时在翻身的时候伸手挠两下。

偏偏周围的人在路过的时候也不敢打扰,反而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

唯独一个惊慌失措的呐喊声未曾有任何掩饰。

阿妮娅狂奔着冲进来,轻灵的从一众拦路者身旁或者是头顶掠过,落在桌子上,差点没站稳,可顾不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就拽着老头儿的胳膊疯狂摇晃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情了!”

等奎师那擦着口水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扛着再度狂奔起来,枯瘦的身体在风中摇曳,甩在空中的脑袋撞在了门框上。

啪!

然后,不等他说话,又撞了一下!

“轻点!轻点!”

奎师那伸手按住自己的头发,无奈抱怨:“什么事情啊,那么火急火燎的,你那老师又搞出什么乱子了?夭寿啊!连退休的老头儿都不放过么!”

“虽然是我老师没错,但这个和那个不一样啊!就是……就是那个……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阿妮娅语无伦次的回答着,一路踹来了不知道多少门。

冲进寂静的大厅里。

在那里,早就有不少人赶了过来。不论是阳子、雷蒙德,还是安东和其他老师们,都站在远处,呆滞的看着大厅中的一切。

大厅的中央,那一扇数十米高的庄严华丽的巨镜焕发着阵阵的微光,不重往日的沉寂。

可更引人注意的,是镜前那个枯瘦的身影。

两鬓斑白,黑衣如墨,垂落的长袍上缀饰着金线。

庄严又冷酷。

如此熟悉。

“维……塔利?你能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奎师那的眼珠子几乎快掉出来。可当反应过来之后,却忍不住开始狂喜乱舞,呼喝,大笑,手舞足蹈。

奎师那冲上去,拥抱着他,用力的拍着他的后背:

“欢迎回来,老朋友!”

“嗯。”

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颔首,“我回来了。”

当他看向面前的巨镜时,曾经冷峻的面孔,早已经泪流满面。

“你看到了吗,佩拉格娅?”

他向着那些远去的幻影呼唤:

“我回来啦。”

(本章完)

第1164章 人间地狱(上)

决策室内,当死亡天使在槐诗手中彻底灰飞烟灭的瞬间,不知多少人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祸患彻底迎来了根除。

而天国谱系的这一场的绝佳表现,更是让不知道多少人惊掉了眼球。在最后面,凑在一起喝茶的谱系之主们也忍不住拍手恭贺。

“恭喜恭喜。”玄鸟率先看向罗素。

“只是当年的未了之事而已。”罗素摇头:“没什么可庆贺的。”

玄鸟笑了笑:“后继有人,难道不是好事么?”

倘若槐诗之前以昼夜之镜的碎片灭杀流毒,多少有点幸运的成分在里面的话。

那如今,他以四阶的状态,干脆利落的将完全状态的原罪之兽轰杀至渣,挫骨扬灰还再扬了好几遍的战绩,便是实打实没有任何水分的骇人功勋了。

“确实是应该干一杯才对。”

羽蛇吧嗒着寡淡的茶水,略微有些遗憾。

若非是场合严肃的话,应该带瓶珍藏的威士忌来两杯的,结果现在能喝的除了天文会免费供应的狗尿咖啡之外,就只有玄鸟这老抠货那一壶已经换水十来次泡到没味儿了的玩意儿。

你旁边那个茶叶罐子真就是带着凑数的么?

就不能再放点!

他都盯了两三次了,可玄鸟就是装作不明白,他也没办法。

算了,算了,随这老东西去吧……

“不过,话说回来,又有一个问题啊。”玄鸟好奇的问:“完整状态的伍德曼这么硬,当年你是怎么弄死他的?”

话音一落,不知道多少好奇的视线看了过来。

充满了疑惑和八卦的渴望。

对啊!

当年你是怎么搞定的?!

毕竟,密米尔可不像海姆达尔,根本和擅长正面作战搭不上边。哪怕大家都知道罗素当年很生猛,但天国陨落之前,他还是四阶呢,也没生猛到能像槐诗一样,背靠着大秘仪硬干死萨麦尔吧?

“啊?”

罗素微微一愣,似是不解:“其实也并不难啊。”

说到当年的往事时,老王八便露出了缅怀的神情,嘴角的柔和笑意也变得令人发毛:“大家只要聊聊天,喝点酒,闲逛的时候,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推进粒子对撞机里去就行了。

虽然前期筹备有点麻烦,但关上门之后,只要按两个按钮问题就解决,还算轻松简单。”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声感慨:“唔,说起来,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他都以为怀里揣着刀子准备动手的人只有自己呢……那个表情,竟然没能拍下来永久保存,实在是可惜。”

一片寂静。

玄鸟和羽蛇沉默许久。

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抽空再去吸两口自家的冰镇氧气。

这他妈的算什么轻松简单。

合着当年其他人都毫无防备,就你丫的是先下手为强了……这一副只要我先背刺了别人就用不着担心会被别人背刺的样子,实在是看得人牙根有点发凉。

想一想伍德曼堂堂一个五阶和创造主双料升华者,最后只能憋屈的在无数饱含着灾厄和奇迹的源质风暴里灰飞烟灭的场景,大家都对勒内感受到了由衷的敬仰和敬佩。

得罪了方丈,竟然只是被捅了嗓子眼儿……还能继续活蹦乱跳的讨嫌,实在是福大命大,泼天大的造化。

以及,最重要的,以后和这老王八喝茶,一定要自己选地方!

否则鬼知道会不会一屁股坐在火山口上……

“哎,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

罗素摆手,端起茶杯来,微笑:

“大家喝茶,喝茶。”

于是,就在战争的短暂间隙中,谈话继续。

可没过多久,桌子上,罗素的手机微微一震。

就在那些尼古丁弥漫的烟雾里,罗素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手机再次翻了过去,平静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白神?”羽蛇了然的微笑:“恭喜。”

罗素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他说,“是黑神。”

羽蛇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和玄鸟对视了一眼,神情复杂。

“牺牲可贵啊。”

他轻声感叹,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五阶的回归对于所有的谱系都是大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地方。

天国谱系也已经不需要再低调隐藏了,大可以站在台面之上,任意行事。

况且刚刚探镜中的景象里,也已经传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再结合不久之前从深渊里传来的观测报告,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了谱。

难掩赞叹。

以事象记录的方式,竟然能够再度唤醒白神,实在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意外之喜——

这就是命运之书么?

在七十年前,天国陨落时,首当其冲被列入针对名单的,便是同为理想国的变化之路。

对同伴没有任何戒备的黑神率先被维斯考特以吹笛人的匕首刺穿灵魂,形成了扩散的污染,无可阻挡的凝固从变化之路的顶端向下扩散。

为了保护所有被凝固侵蚀的变化之路的成员,幸存的白神燃尽了所有的灵魂和奇迹,将黑神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回,却未尽全功,残存的贤者之石异变为了威权遗物·昼夜之镜。

从那时候开始,佩拉格娅的灵魂就已经变成了威权的容器,庇佑无数灵魂碎片的镜中幻影,延续着苟延残喘的时光。

在漫长七十年里,那些变化之路的升华者日渐凋零。

在失去了来自源典命运之书的校正之后,无可救药的自毁冲动和源质分裂的癫狂已经让变化之路产生扭曲,无法剔除,不论如何徒劳的挣扎,用尽任何办法,最终都难以从凝固的阴影之下脱离,最终只能无奈的走入镜中。

甚至就连有老教母的保护的安娜,也难以逃出这恐怖的阴影。

叶卡捷琳娜对罗素的怨恨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因为他的无所作为,无法得到命运之书的书记官根本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

而当槐诗带着真正的命运之书重归天国谱系之后,一切都有了立竿见影的变化。

哪怕现在的他根本无从动用命运之书上的修正值,但只要有它存在,所有失去参照的道路都能够重新找回原本的轴心,再不至于无从下手。

而且,至关重要的是……通过他的亲身经历,将昼夜之镜的记录,再度印刻在了命运之书中!

盖亚之血的重现,对于白神而言,便是第二次机会。

这是将一切重新挽回的希望。

变化之路本身就是最接近灵魂本质的道路,抵达了黑神和白神这样的领域之后,本身就已经再没有了任何的实体,可以转化为纯粹的精魂存在。

哪怕是脱离了赌局,有昼夜之镜作为载体,也依旧有通过灵棺复生的可能。

所有人都以为归来的会是白神。

可这一次,佩拉格娅却依旧没有选择独善其身……

再一次的,选择了,牺牲。

以整个碎片内无数灵魂中涌动的思绪,善念、恶意,乃至将伍德曼自身所积蓄的原罪,作为柴薪,她再一次将自己化为了火焰,将净化的风暴引燃。

顺着天梯的存在,突入无何有之乡,夺回了诸多被封锁和冻结的灵魂碎片之后,重归昼夜之镜。

就这样,以白神的奉献和牺牲为代价,重新代替了黑神,作为昼夜之镜的支柱,补全了诸多破碎的灵魂。

彻底失去了复生的希望之后,将维塔利从苟延残喘的边缘挽回。

这便是由二度的牺牲所换来的奇迹。

变化之路迎来重生,一切镜中的灵魂有了补完的希望。

可从此之后,世上再没有白神的存在。

只有孑然独立的黑神从深渊中归来……

这究竟是应该庆贺还是哀悼呢?

其中的辛酸和苦楚,除了当事者天国谱系之外,其他人恐怕都难以体会了。

玄鸟拍了拍罗素的肩膀,叹息了一声。

“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是么?”

罗素轻叹:“这是佩拉格娅女士的选择,没什么可同情的。黑暗里,总会有人点燃自己,为其他人照亮将来,这便是牺牲的可贵——向我们这样的传承者,能做的,便只有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不必在乎我,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呢。”

他捏着手里的茶杯,抬起眼瞳,看向探镜中被火焰和动荡覆盖的世界,“还没有结束呢,朋友们,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哪怕局势一片大好。

可未必会是胜利前迎来的黎明。

某种属于洛基的直觉告诉他,最黑暗的时候还没有到。

以他对黄金黎明的了解,那群家伙绝对不是被动的坐以待毙的角色,甚至,恰恰相反,那群狗东西,一定还在酝酿着什么才对……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思索着,忽然漫不经心的问:“说起来,以存续院的效率——我们的天敌,应该已经就位了吧?”

玄鸟和羽蛇闻言神情一凛。

而在探镜传来的画面之上……浩荡的黑暗如潮展开。

在黑暗的最深处,宛如脚步一般的轰鸣,迸发!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在那之前。

就伍德曼在风暴中灰飞烟灭的瞬间。

槐诗目送着银镜脱手而去,消失在眼前的虚空里。耳边传来佩拉格娅最后的叮嘱和话语,那是从伍德曼的灵魂里所提取出的某种危险警兆。

被层层秘仪和诅咒所缠绕着的秘密,在提取出的瞬间,就彻底自毁了。其中的内容和有关的一切都尽数不祥。

不过,在那之前,却依旧能分辨出其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只有一个语焉不详的词汇。

——人间地狱!

而就当槐诗回眸的瞬间,便看到不远处的身影。

正在看着他。

那一瞬间,恶寒从脊髓中窜出,可那绝非死亡的预兆,而是某种,本质上的厌恶和绝对无法共存的抵触感。

就在他的面前……

无数碎片从风中飞过,又滞留在了半空,当某个意志降下的瞬间,那些焚烧殆尽的灰烬,再度聚合。

【限制解除】

【人格模拟搭载】

【构成转化再呈现】

【投影完成】

宛如将这个世界化为了幕布,一束微光从虚空中降下,羁留着一切可堪利用的碎片,渐渐拼凑,之后浮现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

毫无任何特征的五官,男女莫辨,年龄不详。

唯有眼瞳之中浮现出令人不安的隐隐辉光。

当槐诗毫不犹豫的弹指时,便有万道雷霆从天而降。可当那浩荡的毁灭扫过之后,无数尘埃中,那遥远的投影却依旧存在。

并没有任何实体。

只是虚无本身。

“你好,槐诗。”

从虚空中降下的那个东西勾起嘴角,露出毫无任何情绪存在的微笑,告诉他:“初次见面,我是亚雷斯塔。”

他说:

“——你可以称我为,愚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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