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九元回乡

林泰来离开扬州城后,在数十名家丁和三百返乡苏州卫运军的护送下,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时间已经到七月中旬了,天气开始凉快下来。

跟随林泰来北上的“家丁”大都很高兴,对他们来说,回苏州就是回家。

而且他们知道,只要回到苏州,他们肯定会成为最受欢迎的人物。

毕竟他们是很多事情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只怕全苏州人都想从他们嘴里听到第一手的传奇故事。

然后这些“林学士大战北虏太后”之类的传奇故事会变成最新说书素材,在全城流行起来。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向亲友、同事们,炫耀这将近一年来的见识了。

林坐馆坐在船中,看着岸边的风景,似乎已经临近浒墅关,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守在舱门的左右护法问道:“已经快到家了,坐馆为何会叹气?”

林泰来答道:“每每想到回苏州后,必定有无数琐事缠身,心中就不胜其烦啊。”

什么衣锦还乡之类的,林泰来完全没那个心思。

衣锦还乡是穷人乍富之后才有的心态,而他林泰来当初在老家已经很成功了,不需要再显摆一次。

不管在外面是不是风光,只要回了苏州,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林大官人。

这次下半年在苏州,林大官人只想办两件大事,一是启动疏通吴淞江下游旧道工程,二是举办文坛大会。

但是肯定会有无数其他事情找上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正所谓富在深山有远亲,人情世故就是这样,避免不了的。

然后林泰来又吩咐道:“在浒墅关停留一日,明天早晨再出发!”

左护法张文诧异的问道:“这是为何?按道程今天能赶到城里。”

林泰来吐槽说:“你们的王主母传话说,明天是孩儿之百日,所以我明天同时到家更有意义,更让人印象深刻。”

对此林大官人无力吐槽,王十五似乎特别注重虚头八脑的形式主义,尤其在儿子的事情上。

虽然张家兄弟都想早点回家,但主母发过话,他们也不再说什么。

随后便在浒墅关休息了一天,接受了税官的招待,然后次日大清早继续出发赶路。

临近午时,船队终于抵达了位于城外十来里的枫桥。

在这时代苏州城的社交礼仪上,比较正式的迎来送往节点都是在枫桥。

先前林泰来在苏州混出了名堂后,也数次在枫桥参加过迎接或者送行仪式。

当然仿佛林大官人自带不祥光环,往往每次迎接仪式都要出点事故也是真的。

今天枫桥下的岸边,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之类的那都是标配,让人吃惊的是,巡抚周继也出现在了这里。

浙江按察副使、署理苏州府王之猷本以为,在今天这次迎接仪式上,他身为府尊兼林泰来妻兄,肯定是最靓的仔,直到周巡抚出现。

王府尊惊讶的询问道:“今日之礼,怎敢劳大中丞屈尊?如若有事相询,明日请林九元前往察院拜访就是。”

周巡抚摆了摆手说:“我来迎接不是林学士,而是天下第一魁元!”

主要组织者王府尊只好又临时调整站位,让周巡抚站在了首位。

又过了一会儿,冲天响的喇叭唢呐声音从运河传到了岸上,可谓是未见其船先闻其声。

有经验的人便知道,这是有大人物来了。

而今天在苏州城外敢吹出这么响亮动静的,除了回乡的林大官人还能是谁?

左右护法跟着林坐馆久了,眼力也练出来了。

朝着岸上望了几眼后,便向船舱内禀报:“坐馆!岸上为首的是个老大人,可能是巡抚!府尊站位还在他后面!”

听到这个消息,林泰来不得不提前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等着靠岸。

下了船后,又抢先几步上前见礼——别人给了面子,自己这边也不能太失礼了。

“不想劳动中丞大驾!简直折煞晚辈!”林泰来谦虚说。

周巡抚也会说话:“本院敬的不是衣冠,而是魁元!”

林泰来也非常强力的吹捧道:“听闻周中丞抚我吴地,官声卓然,直追二十年前的海青天!”

卧槽!周巡抚差点接不住,你林泰来这样说就是用力过猛了啊!

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在封疆大吏里属于平庸那一挂的,何德何能与天下知名的海瑞比?

当然,周巡抚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平庸,朝廷也不会让他来当这个江南巡抚。

毕竟前三任江南巡抚里,有两任不想平庸的都没有善终。

尤其上一任李巡抚,屡屡被民变围攻后莫名其妙的自杀了。

上上任是老来好命的赵志皋,不能比;再上上任是韦巡抚,闹出了抗税风波,被逼到主动辞官,又主动掐死了白手套,才得以安全回老家。

所以他周继这种平庸不爱惹事的人,才有机会出任江南巡抚这要职,朝廷只求一個稳定。

可是就算得到了你林泰来的欣赏,但也别拿海瑞来比较啊,那就纯属尬吹了!

林泰来却还在继续说:“海青天又怎么了?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即便是海青天,他在江南巡抚任期里,也做过错事啊!

如今周中丞你的机会来了!如果你能纠正海青天的错误,岂不就超越海青天了?”

周巡抚:“.”

打一百文钱的赌,你林泰来说的肯定是吴淞江下游问题!

早就收到过风声了,上月首辅申时行、山东老乡王司徒都写过信说过此事。

就是没想到,林泰来一下船就强行引出话题,开始念叨了。

对疏通吴淞江下游这构想,周巡抚也就是近来才开始听说的,目前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王府尊解围说:“这事一时半刻说不完,还是另找时间慢慢细说。”

于是林泰来才放过了周巡抚,与其他人一一见礼。

别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大都喜气洋洋,只有吴县知县袁宏道耷拉着脸。

可以理解,大文学家都是性情中人,袁知县可是文坛新兴力量公安派的代表人物。

林大官人调侃道:“袁县尊怎么了啊?谁招惹你了?还是公务积压太多,又被上司问责了?”

袁知县没好气的说:“我到苏州当知县已经四年,这里公务实在太繁忙,我想换个轻闲位置,但却被朝廷拒绝了。”

林泰来立刻推脱责任:“这不是我干的!是令尊不想让你离开苏州城!毕竟伱们家粮行和这边生意越来越大!”

袁县尊冷哼道:“但家父却说,是你不想让我离开苏州。

到底是谁的主意,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说辞商量好?”

“哈哈哈哈!”林泰来又岔开话题说:“因为在下半年,我打算在苏州举办文坛大会,你不想参与吗?”

嗯?袁县尊眼前一亮,“果真如此?那敢情好!”

林泰来嘱咐说:“到时候烦请你们公安派一帮人多为我鼓吹,推举我当盟主!

你多请几个同道来,路费食宿我包了!”

袁县尊有点不确定的说:“你要争的这个盟主,不是武林的吧?”

他四年前就到了苏州,亲眼看着林泰来如何东征西讨,靠着铁拳金鞭打遍苏州城无敌手。

那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苏州城第一好汉居然会在几年后觊觎文坛盟主的位置。

短短几年,世道宛如沧海桑田。

枫桥这里的迎接仪式结束后,林泰来对着岸边民众挥了挥手,做了个罗圈揖,就准备上船入城了。

周巡抚虽然到枫桥这里迎接,但不会陪着林大官人入城,那样就显得过于谄媚了。

所以还是府尊兼亲戚王之猷出面,陪同林大官人回家最为合适。

在船上,王之猷对林泰来说:“阊门太堵,胥门没有水路,所以从魁门入城。”

“魁门?”林泰来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王府尊又介绍说:“就是你前些年新开的那座城门!今年上半年改名为魁门了,以纪念你九元连魁的壮举。”

说起当今苏州城内水道的拥堵状况,那真是一言难尽,有的时候开船一个时辰也走不了几里。

新开的魁门说是比阊门好点,也没好到哪去。

如果不是图省事,懒得下船换马,林泰来也不会想着坐船入城回家。

进城后,船在水道里晃晃悠悠的走了不知多久,看到了熟悉的饮马桥。

作为城内两县的界桥,林大官人在这里也有很多回忆,打过人,也写过诗。

王府尊继续介绍说:“如今中轴大街以饮马桥为界,北段还叫卧龙街,但南段已经改名为九元街了。”

林泰来知道自己九元连魁后,会在老家引起一些物理意义上的反响。

同年王禹声的那位祖宗王鏊,七八十年前还留下了学士街这个名字呢。

可是林大官人却没想到,反响竟然这么大。

卧龙街乃是苏州全城的南北中轴线,这个名字应该已经用了近千年了。

在历史上直到乾隆下江南时,为了讨好乾隆皇帝才改了名为护龙街。

而自己何德何能啊,把卧龙街改了名字?

所以林泰来叹道:“毕竟这是一条中轴主干道,哪有北半段一个名字,南半段用另一个名字的道理?

我看这样改名不妥当,一条街两个名字,民众使用起来实在太不方便了。”

王府尊想了想后,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卧龙街这个名字全部放弃不用了,整条大街从北到南全部改名为九元街?”

林泰来:“.”

莫非历史上乾隆皇帝也没想过把卧龙街改为护龙街,改名都是地方官为拍马屁自作主张?

身居高位者,真是不能随便乱表态啊!

“算了算了,还是北卧龙南九元吧。”林泰来最后只能屈服于现状,“用了千年的名字,不能消失在我林泰来这里啊。”

从饮马桥向南,距离沧浪亭林府就近了。

坐在船舱里的林泰来立即又远远望见,在原卧龙街南半段现名九元街上,多了两大坨黑压压的东西,异常霸气的横亘在大街上。

感觉今天自己像是个导游的王府尊不得不又进行解说:“那是两座石牌坊,一文一武,彰示你的伟业。”

等更近些,林泰来也看清楚了,每座牌坊都有粗壮的八脚石柱,横面宽近二十米,纵面有六七米,整体高度有个十多米高。

说是石牌坊,更像是两座大石楼,以这时代人的眼光来看,绝对是巨制了。

“真败家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到底是谁修的?”林大官人莫名的心疼起来。

本来是不缺钱的,但自从下决心今年启动疏通吴淞江下游工程后,就发现自己又缺钱了。

不然也不会打上扬州盐商的主意,让汪员外出面筹钱。

王府尊答道:“这两座石牌坊,样式由你那个外管家高长江设计,位置由周抚台亲自勘定,再由你大兄施工.”

“等等!”林泰来疑惑的说:“周抚台亲自勘址?他这么闲的吗,连这种事都做?”

王府尊笑道:“咱们这位周抚台出自我们山东,我对他的底细很了解。

你可能有所不知,周抚台乃是当今最顶尖的堪舆术大能,著作有《阳宅大全》十卷,巡抚什么的只当是副业。

所以你们林家要修这两座牌坊时,周抚台亲自看风水勘址。”

林泰来:“.”

刚才真没看出来,周巡抚还挺多才多艺,居然是个风水大师,也算技术型人才啊。

愣了愣后,林泰来调侃说:“若周大师早来几年就好了,动工兴建沧浪亭林府时,可以请他指点指点。”

王府尊答话说:“现在也不晚,令尊已经请周抚台出手,帮忙重修林宋村祖宅和林氏祠堂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弃舟登岸,从正门进府。

说实话,回到苏州的林大官人更想先去横塘镇视察横塘学院,或者去木渎镇对面视察工业园区。

在林大官人心目中,那些地方才是事业的根基所在,而城里面更多的是浮夸和虚荣。

但是现在有了正房,有了嫡子,无论他心里怎么想的,也必须先回城里的沧浪亭林府。

(本章完)

第502章 艰难的事业

沧浪亭林府这里已经张灯结彩,今天是一个双喜临门的日子——主人林九元载誉归来,嫡系继承人百日大典。

话说回来,今天满百的这位林府嫡长子乳名就叫双喜,与林泰来小时候的乳名大四喜很相似。

其实女主人王十五并没有大操大办,今天聚在林府庆祝的都是亲戚,没有什么外人。

就连从枫桥送林泰来回府的王府尊,在这里的身份也是娘家亲戚。

王十五知道,以夫君的身份,如果在场外人太多,肯定会找夫君说起很多其他各种事情。

这样就会冲淡夫君对小双喜的关注,毕竟今天也是夫君第一次见到小双喜,王十五不希望被别人抢走夫君的注意力。

如果大都是亲戚,那也就是说说家常话了,总不会太跑题。

比如有个老辈人坐在席间说:“和上次一样,今天又是双喜临门。

上次状元金帖送到家,小双喜就应时而生;今天我们老林家的状元公回门,恰好又是小双喜的百日。

看来小双喜和大四喜父子之间,真是别有感应!”

这种话王十五就很爱听,笑眯眯的记住了说话的老长辈,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多送一份礼。

进府后,林泰来略略梳洗了一下,直接到了宴席上。

这时候林大官人发现,王十五这样安排也不错。

因为衣锦还乡后,肯定要把亲戚们走一圈的,那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

而今天办百日宴,把亲戚们都请来了,就省得以后再一家家的跑。

想到这点,林泰来就低声对身边王十五说:“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王十五却让人把儿子抱来,对夫君问道:“是不是很像你?”

林泰来只想翻白眼,一个才百天还没长开的婴儿,哪里能看出像不像自己?

不过念及王十五的心情,林大官人便当众高声道:“此子肖我!”

曲终人散,夜深人静。

夫妻两人送完了宾客后,双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卧室。

林泰来躺着就不想动了,王十五一边亲自帮夫君擦拭,一边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夫君不同意孩儿以昊为名?”

“我说过,太俗了,俗不可耐。”林泰来说:“再说了,着什么急起名?”

以这时代的风气,小孩子往往是先用乳名随便叫着,正式名字等十来岁再取。

“妾身就是想着,要与众不同么?”王十五嘀咕说,然后又道:“还有,关于孩儿今后拜师的问题,应该怎么选?”

林泰来:“.”

才百天的婴儿,就考虑拜师问题,是不是太早了点?有必要这么心急吗?

王十五解释道:“不是妾身心急,是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递话,想提前约定做馆师,妾身也不知该答应谁了。

而且还要考虑到黄、范两房的意见,毕竟那两房的孩儿也要读书。”

馆师不仅仅是教导小孩读书,还可以帮着府里处理日常礼节性事务。

一流名士或许放不下面子,但二流名士谁不想借此攀附林府?

林泰来再次无语,有些大臣催着立东宫太子,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心思。

别人家想找个名师或许很难,但对最近的林府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而且苏州这地方,名士多如狗,官宦满地走,什么风格什么类型的都有。

所以林府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可供选择的馆师太多了,足以挑花眼。

林泰来沉吟了片刻后,吩咐说:“可以先请一两個门客,帮着分担迎来送往的事务。

至于拜师的事情,还是等过几年再说,到时我仔细挑个老师。”

在家养一两个名士为门客,也是权贵的一种排面,林大官人既然混权贵圈也不好免俗。

虽然孩儿拜师还要等好几年后,但既然提起了这个话题,王十五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说:

“夫君可有心仪人选?大概是哪一类的名师?”

林泰来懒洋洋的说:“现在风云变幻莫测,谁知道几年后是个什么光景?

比如说,万一申首辅过几年辞官回乡,给孩儿当老师不就挺好?”

状元首辅当老师!这让王十五有点激动,还想说什么,却又被林泰来阻止了。

“你是不是太过于关注孩子了?”林泰来问道:“除了孩子,你心里已经完全装不下别的事情了?”

王十五被说的有点羞赧,“毕竟第一次当母亲,总是忍不住多想。”

林泰来一边上手一边叹道:“这样的过度关注,其实对孩子的成长很不好。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你多生几个了,这样就能分散你的注意力。”

王十五:“.”

开车就开车,还能这样一本正经?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起来并不早,睡饱了后才下床。

婢女在门口,对着洗脸的林大官人禀报说:“老爷!前厅已经坐满了客人,廊下都摆了桌椅待客!”

林大官人当即就有转身回到床上,蒙头继续睡的冲动。

想了想后,还是不得不营业,便吩咐道:“把外书房调试得昏暗些,或许可以在窗户挂个竹帘?

然后在背靠窗户的地方给我设置座位桌案,这样接客比较有感觉。

如果家里有猫,也安排到书房,如果没有就算了。”

于是婢女就向外面传达大官人的命令,虽然都感觉莫名其妙的,但不理解也要执行是林氏集团以及林府下人的最大纪律。

王十五在旁边帮着穿衣,然后笑道:“前阵子有人从无锡送来了《富春山居图》,夫君还没有鉴赏过吧?

今天也可以拿到书房去,一边待客一边赏画,也能解闷了。

就是不知道,夫君什么时候对书画也产生兴趣了,居然给家里弄了这么一副名画。”

夫妻俩关起门来说话,林泰来就不装了,“我不是对书画有兴趣,而是对贵重的书画有兴趣。”

王十五帮夫君系好玉带,嘴里闲聊道:“听说苏州南边的嘉兴项家,筑天籁阁,收藏极为丰富,当世称最,甲于海内。

只听说著名书画就有《五牛图》、《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宋人摹本、《秋江独钓图》、李白《上阳台帖》等等,还有本朝仇英的《汉宫春晓图》。”

这些珍品的名字,就算林泰来这种书画艺术门外汉,对艺术的兴趣都再次提升到了最高点。

随即他冷哼道:“说起来,嘉兴官员多与清流势力同流合污。例如刑部尚书陆光祖、大理寺卿孙鑨、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等等。

以后看在他们都是同乡的面子上,一个人头换项家一两幅画,不过分吧?”

王十五只当夫君是肆无忌惮的开玩笑,配合着轻笑了几声,又道:

“那北方真定府也有个梁家,据说收藏不亚于项家,号称南项北梁。

听说梁家收藏的名画有《千里江山图》、《簪花仕女图》、《虢国夫人游春图》等等很多。”

以前不大关注书画收藏行情的林泰来真心大吃一惊,这年头名画在民间收藏的这么集中的吗?

就这南项北梁两家,能把上中学历史课本的著名古画快收藏齐了?

记得在历史上的你大清时代,这些画基本都被搜刮进大内,遭到十全老头蹂躏相比之下,大明皇帝的艺术细胞确实差点意思。

现在自己手里只有一个《富春山居图》,任重道远啊。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振了振袖子,再次冷哼道:“那梁家是真定府的?也是巧了,真定府也是一窝清流啊。

曾经打伤我的赵南星,好像就是真定府的,还有那个想抓我的许收钱,也是真定府的。

虽然是不同县的,但不知他们与梁家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十五:“.”

刚才她只是说闲话,真不是想要煽风点火啊!

这时候又听到夫君长叹一声,“我若早出道十年,《清明上河图》早到我手里了!”

当初《清明上河图》在严嵩手里,严嵩被抄家后进了内府,然后落到了大太监冯保手里。

五六年前,冯保又被抄家,《清明上河图》重新进了内府。

林大官人便想着,如果早穿越十年,没准就能借着抄冯保家机会,把《清明上河图》私吞了。

反正看起来大明皇帝对待这些名画,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一大早就接受了一番艺术熏陶的林大官人,终于平静了心态,去了外书房接客。

横塘学院常务副院长、说书人公所总管、林府非正式外管事、自称林氏集团智囊高长江,被抓来充当临时接待员。

他指挥家丁抬着一大箱名帖过来,然后铺陈在桌案上,又问道:“坐馆要先见谁?”

对于上位者来说,接客的先后次序也是很有讲究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吩咐道:“徐贞明来了没有?让他第一个进来!”

徐贞明就是在北方推广水稻失败的那位官员,同时也是个水利专家。

去年他心灰意懒辞官后,在驿站遇到林泰来,便被挖到江南勘察水利。

前个月,又为了让徐贞明出任松江府知府,林大官人还和吏部尚书掰了掰腕子。

进了书房后,徐贞明神色有点激动,“在下前阵子接到了朝廷敕命,出任松江府知府。

然后就想着,等在苏州见过林学士后,再去走马上任。”

林泰来淡淡的说:“当个知府是小事,吴淞江水利才是大事。”

徐贞明也不废话,直接开始禀报自己近半年的勘察结果:“吴淞江下游故道虽然淤塞多年,但仍然可以疏浚。技术上难度不大,总施工长度大约八十里”

“但是,难度在哪里?”林泰来主动问道。

徐贞明已经研究的很详细了,不假思索的答道:“第一,开挖、疏浚河道,再加上修筑堤坝,目前折算费银约莫三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林大官人顿时就感觉肝疼。

从目前迹象看,让朝廷拨款希望不大,也没有先例,全靠自己筹集。

三十万两对这个时代的民间来说,真是一笔巨款了。

虽然说,林大官人着眼于海贸,只要把海贸做起来肯定是能赚钱的;但在目前这个阶段,大家所能看到的只是疏浚河道而已。

为了疏浚河道投入三十万两白银,似乎完全没有性价比可言,有这种魄力的人凤毛麟角。

三十万两还好只是折算数字,如果靠官府征发百姓服役,应该能抵消一部分。

徐贞明又继续说:“第二,吴淞江下游故道因为已经废弃二十年,都已经被占并垦为田地了。”

一亩等于六十平方丈,河道按十丈宽的话,六丈河道的面积就是一亩。

八十里河道长度相当于一万两千丈,折算下来八十里河道的面积约等于两千亩地。

而且这八十里下游都在松江府,地价不便宜,两千亩地就算平价购买,理论上也得几万两。

再说地主还不一定愿意卖,碰上了钉子户都是麻烦事。

想到这里,林泰来问道:“河道水面本该属于官府吧?

当初吴淞江下游废弃后,原有河道被私人擅自占有?类似于隐匿田地,时间长了,民不举官不究?”

对地方事务很明白的徐贞明答道:“应该是如此,河道被废弃后,两边地主就逐渐把田地扩张到原有河道所在处,在地方没人管这种无声无息侵吞公地的事。”

林大官人叹口气:“看来这是唯一好消息了。

至少在理论上,官府可以收回这部分田地。考验你上任后执行力的时候到了!”

从和徐贞明的谈话里,林大官人再次感到了疏通吴淞江下游工程的艰巨性和复杂性,比把那些名画搜罗到自己手里的臆想还难。

而且这还不是短期内就能见效的,今年都未必能把基础的疏浚工程完工。

至于修建完海港河港,开始搞海贸最早也是后年的事情了。

这是一个从启动到见利,时间跨度长达两年的工程,难度不低而且还充满着政策风险。

难怪在历史上,江南地区就没人想过干这件事。

一直到二百五十年后的一鸦,大黄浦河那个吴淞口才被洋人的坚船利炮打破了。

无人能理解的林泰来只能勉励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步一步来。

不做点新蛋糕,又怎么突破现有利益格局,在自己身边整合出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一个没有强大利益集团支持的政客,那就是无根浮萍,说垮也就彻底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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