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涅槃之火命如昙花,双掌合十菩萨助

迷蒙的烟雾飘飘洒洒,清冷的暮春微风拂来,撩动漫山遍野的粉嫩倒春梅洒落心蕊。

白墙黑瓦的文院建筑群,笼罩在山雾之间,像是泼墨的写意山居图,越过山麓脚下的文院白玉牌坊,透过幽深小径,两侧嫩花落地,在青石路上叠出花渠般的景致。

一处掩盖在几株芭蕉中的草庐,袅袅荡起碳炉烧起的青烟。

草庐门庭下。

一幅黄梨木棋盘,横纵交错的网路上,点缀几颗黑白棋子。

两道苍老的儒衫身影,互相对坐,正在手谈。

蓦地,一股无形的气浪波动席卷而来,震的棋盘上的几颗棋子都不由自主的跳动一番,微微挪位。

两位正在落子的老者,顿时止住了落子的冲动。

二人抬起头,深邃的眸光,透过了山麓,仿佛看到了那屹立城门上空,将护城大阵都给撕扯开难以闭合口子的豪迈老者。

一步破甲三千士,尽显霸道与豪迈!

恍惚间,二人似乎看到了曾经老人年轻的时,意气风发提剑对杀元蒙皇帝的那一刻。

望着在二人元神感知中,仿佛无尽晚霞在不断沸腾灼烧的火焰。

长长的叹息,自两人口中传出。

那是涅槃之火。

一旦开启,便意味着大限进入倒计时,即将步入生命的终点。

九境强者哪怕大限将至,依旧能借助强大的心神与体魄,守住自身体内的生机,哪怕腐朽如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噬咬而来,依旧能于人间倔强的活过数年。

但是,若彻底的放开这份压制的心神与肉身的精华,以强大力量抹除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腐朽,精气神便会重新归于巅峰,达到一个极其磅礴的程度。

可抹去的腐朽并不是真的消失,回光返照得来的力量,终究如昙花一现。

腐朽的附骨之疽被抹除的过程,便会生出涅槃之火。

“涅槃……是一场希望。”

“九境的涅槃之火,是希望,也是绝望。”

大夫子朱火喜拈着一颗白子,叹息道。

三夫子王半山望着棋盘无比怔然,他与赵黄庭的关系更佳,两人从小臭味相投,彼此共同风华绝代过,于京城于临安风流得意过。

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力量。

“你不去看看吗?”

大夫子看向了三夫子。

“不去了,无脸。”

三夫子抓起一把黑色棋子,散落在棋盘,一根手指在棋盘上,将棋子拨弄开。

“待得庞纪归来,我便打算辞去文院三夫子之位。”

王半山说道。

“今日之事,颇为荒唐,我若不为夫子,不以文院立场,定然会出手,可我却因为这身份而不曾出手,心落尘埃。”

“况且,我一直嚷嚷着要对文院进行变革,可我知道,在这大赵,变革难成。”

耄耋老人站起身,背负着手,伫立门庭,望着茅庐外的一树芭蕉。

眼眸中闪过了疲惫:“大赵与文院,近乎捆绑在了一起,文院就像是给大赵输送人才的地方,可是,大赵的庙堂,偌大的临安是个大染缸啊,培养好的人才进入,便成了五颜六色。”

“做学问的兴致或许还留了些,但是却已经少了读书人最为本质的心性。”

“这些年,我作为文院夫子,或许也染了些毛病,变得没有那么纯粹了。”

“所以,圣师弥留人间的那抹剑气出世,这人间兴许要得一番不按约定俗成的改变,我打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赵黄庭义无反顾的点燃涅槃之火,那份洒脱那份肆意,让我有些羡慕,也让我有些明悟。”

三夫子王半山笑着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洒脱。

“对啊,文院已经不是曾经的文院了。”

大夫子朱火喜喃喃,随后亦是起身,他走到了王半山的身边,两位老者一同望着院子里的芭蕉,可以看到芭蕉上方的天穹,映照着以涅槃之火焚烧起的千里晚霞景致,像是一轮夕阳在极力在人间留下最美好的一面。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

“上方杰阁凭栏处,欲尽馀晖怯晚风。”

大夫子轻声诵念。

三夫子捋须一笑。

“挺美。”

……

……

临安府上空,晚霞行千里。

在普通人眼中,自是一片清明,没有任何的异象。

可是,在修出元神的修行者眼中,此刻的穹天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燃烧出的光芒,映照出漫天霞光!

火焰从那一步退去三千甲的豪迈老人身上焚烧着,从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中燃烧而出。

太庙老人素衣飞扬,此刻豪气万丈,身上的气息不断的攀升,盖压过太多人,哪怕是李幼安那柄横过临安府上空,烂漫无比的星光剑器都变得黯然失色。

老人腰杆笔直,像是一株斩向穹天的翠竹,浑身素衣猎猎,睥睨斜看天下,嬉笑怒骂人间。

一步踏出,哪怕是三千禁卫和金吾卫所组成的军势,都分崩离析,一溃千里。

两尊拦阻他的自凤凰山上起身的老祖意志,直接被他碾爆,凤凰山上的皇陵,长明灯熄灭了几盏。

赵黄庭豪气生千万,意气最风发。

他看向了端坐在星辰剑器上的李幼安,安乐和花解冰一眼,淡笑道:“出城吧,我拦着,谁敢来……”

“现在的我,很爽利,得大逍遥,谁来我杀谁。”

“不怕死的,尽管来。”

“且看我这燃起涅槃,恢复巅峰的一身老骨头,能否杀人?”

话语震颤在临安府的上空,泼洒在每个人的心头。

只是一步,就被震的喋血的童貂寺和左右金吾卫上将军,完全不敢追出去。

特别是童貂寺,同为九境……怎么差距能这么大?

不过,此刻的赵黄庭,应该堪称是最强九境绝巅,九境之内,无人能抗衡。

这是一位燃烧涅槃之火,精气神俱是攀至巅峰的绝巅修行者。

一个命如昙花之人。

偌大的临安,谁敢拦?

谁能拦?!

星光碾落红尘,剑器缓缓而过,在焚烧的晚霞与灿烂的星光之间,这座横亘临安上空的剑器,在万众瞩目下,慢悠悠的飘出了临安。

剑器上,面色苍白如薄纸的少年,黑黝黝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这座繁华如梦的庞大城池。

城中的山,城中的水,城中的人,一切俱是被他印刻在瞳孔的深处。

安乐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离开太庙巷,踏上清波街,朝着皇城走去的时候。

他便隐约有种预感,或许今日便要告别临安。

可当告别当真来临的时候,他终究是莫名的堵心。

不过,他知道,这座城,他终究还会再度归来。

所有人都呆呆的望着沐浴星光的剑器,载着花解冰,载着李幼安,载着那在皇城之上,缔造出新传奇的少年郎!

赵家天子端坐在天玄宫中,黑暗遮蔽了他的身形,只有一双眼眸透过了昏黄,看着那柄剑器载着花解冰与少年,出了临安。

没人拦,无人拦。

满城皆寂静。

待得那柄星光烂漫的剑器,彻底的消弭在了临安府的上空,许多人心头紧绷的弦,顿时一松。

赵家天子松靠在了皇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赵黄庭望着满城皆寂静,无一人起身来拦阻他,顿感没了兴致,无趣的吐了口气,一口气而已,便掀起了满城飓风。

“没意思。”

老人淡淡一句,遂转身跨步出了临安府。

那冲天而起的护城大阵光幕,轰然叠合在了一起,隔绝了城里城外,也终是将这场席卷动荡的风波给彻底的分离。

御街之上。

三千被一人冲烂了军势的银甲禁卫与金甲金吾卫,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不知道该是追还是不追。

童貂寺一身紫袍,抹去嘴角的鲜血,双手垂落至腰间,默不作声的转身,缓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左右金吾卫上将军也想带着队伍回皇宫,但是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率队朝着城外行去,待得护城大阵退去,象征性的去追击一番,这是他们的职责。

尽管没多少希望追击上,也不敢追上,但该有的样子还是得有。

皇城上空。

一道身影飞速的坠落而下,最后悬浮在了护城大阵的上方一寸处。

王国公显贵的袍服于高空风浪中不断的飘荡着。

于老太君面无表情,持着龙头拐杖,虽是一介老妪,却有着开疆扩土般老将军的霸气与威严。

王国公与于老太君一战,竟是未曾讨得半点好。

……

……

再往上些的云海中。

磅礴的心神如绝壁般挡下了恐怖至极的一刀,炸的云海不断往侧翻堆叠,像是其中隐藏的螭龙被抽的不住翻滚。

狄藏戴上了青铜面具,遮住了面上的刺字,满头发丝飞扬,面具下的双眸,散发着嗜血的红芒。

这一刻的狄藏,乃绝世的武魁,恐怖的气血,蕴含在体内,每一滴鲜血,都具备着洞穿山岳的力量。

“狄藏,你我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结束了。”

二夫子庞纪认真说道。

然而狄藏却根本不听,握着那柄一品赵祖斩龙刀,不断地挥砍出,足以撕裂云海的恐怖刀气。

庞纪很无奈,面皮子微微颤抖,儒衫猎猎,他散去了身前的心神绝壁。

徒手抓向了那一道恐怖的刀气。

腿脚后撤一步,挽起长袖,擒着刀气,身形在云海之上如陀螺般,连续转动,只听得云海之上,有闷响连连。

天空晴朗,万里碧空。

却好似有毫无征兆的春雷阵阵。

待得云海上的老人站定,刀气消弭,可老人满袖皆是刀气,窜动不止,雷音不休。

狄藏收刀归鞘,摘下青铜面具别于腰间,不再言语。

只是淡漠的看着二夫子庞纪。

“文院已然变了性质,你们三位夫子想要踏出那半步,登那人间圣儒,抱守如今的文院,就是痴人说梦。”

“文院三千儒生,无一人得聚浩然,唯一聚浩然者,却不入文院,伱且说,可笑否?”

狄藏摇头道。

二夫子庞纪叹了口气:“大树扎根在泥土中,生长了漫长岁月,根蔓早已如大网般盘根错节,想要挪开,谈何容易。”

狄藏不屑一笑,脚掌于虚空中一蹬,霎时云流炸开,身形亦如一颗炮弹般,瞬间消弭在了天穹。

仅有嗤笑话语萦绕云空。

“说再多,皆不过是借口,当力气足够大,参天大树亦可倒拔!”

武魁已然离去,夫子仍立天穹。

二夫子庞纪望着狄藏潇洒离去,纵归武庙的身形,叹了口气。

满袖刀气瞬间炸裂,儒衫袖子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

……

星光烂漫的剑器横亘天穹,直去三百里,坠向了那笔挺耸入天穹的峰仞青山。

半山闲亭,迷蒙的山雾被斩去。

平静被打破。

大坪之上,星光散去,李幼安负手而立,剑器千百度消弭无踪。

微风徐来,吹动漫山桃花悠悠。

花解冰和安乐俱是站在了山间大坪,沐浴着萦绕山间的春风,安乐苍白的面色似乎都舒缓了许多。

这里是第六山,安乐自是知道。

山上石径,有两道身影缓缓走下,正是冷峻的第六山主与蒙上面纱的云柔仙子。

安乐腰间佩青山与墨池,朝着出现的第六山主,抱拳作揖。

第六山主看着安乐,眼眸中难以抑制的流露出欣赏之色:“面对波涛汹涌的大局,以无畏心态,持起剑器,斩去身前的风浪,斩出朗朗乾坤。”

“此次之后,你兴许很快将凝起剑心一颗。”

第六山主的夸赞,倒是让安乐腼腆一笑:“山主谬赞了,只是花夫人曾于我有恩,赠我珍贵修行法门,又为我点燃修行路上一盏青灯,此为护道之恩,自是当涌泉相报。”

冷酷的第六山主,再度展颜一笑,在安乐面前,似乎如一座融了的冰山:“你不一样,那种境况,胆敢拔剑,便是不俗。”

云柔仙子频频侧目,总感觉山主与平日大不相同,对待她几年都未见笑一回。

第六山主不曾理会云柔仙子,目光落在安乐腰间青山之上。

“你在白玉广场上,斩了赵家天子的大手,破了元神大阵……借的是青山之力吧?”

第六山主眸光熠熠。

李幼安和花解冰亦是好奇看来。

能够让四境修为的安乐,一瞬爆发出比拟九境的力量,尽管那一刻的力量,像是复刻了当年执剑对杀元蒙皇帝的赵黄庭。

那股豪气,那份豪迈,太像了。

可却也足以说明青山中的奥秘之可怕。

安乐想了想,并未开口,岁月道果【豪气引】的存在,自是无法向他们解释,故而,不言便是。

不过,豪气引的那份豪气狼烟,在安乐看来,的确是复刻了赵黄庭对杀元蒙皇帝的高光时刻。

只可惜,这一波之后,他不知道要积攒多久才能将【豪气引】的力量聚至圆满。

安乐未曾解释,但是李幼安和第六山主自是清楚青山剑器的玄妙,并不觉得奇怪。

“那份力量虽然颇为不俗,但你的修为着实低了些,内丹玄意枯竭,元神陷入沉眠,剑炉上有裂纹呈现……”

“你得好好休养,蕴养自身。”

李幼安开口道。

安乐点了点头,面上倒是没有太过担忧,因为,就这么一会儿,从青山之上观想所得的古老经文,便已然开始自动修复剑炉上的裂纹,元神之中也犹如甘泉滋生。

内丹之中青山玄意上,五禽亦是开始苏醒,仿佛是一场冬雪之后的万物复苏。

甚至,安乐隐隐有感觉,待得恢复全盛后,不管是炼神亦或者是锻体,俱有可能更进一步。

唯一可惜的是,借助了【豪气引】的万丈豪气后,【无畏心】竟是未曾触发。

忽而,安乐想到了那在临安府城楼上,豪气生千万,撑开护城大阵的太庙老人,那燃烧的涅槃之火,让天地色变,改变天象,宛若真正的陆地神仙。

可那份磅礴气概,以及焚烧的涅槃之火,灼热之中,却让他感觉到有些冰冷。

像是回光返照后的豪气干云霄。

一时间,安乐心头不由一颤,急忙出声询问道:“赵黄庭前辈呢?可否无恙?”

第六山主和李幼安闻言,俱是抬头看向了远方,那儿隐约可见火光冲霄,可见霞光漫天。

那是赵黄庭所赶赴的方向。

那儿,亦有一尊剑气菩萨。

……

……

临安府外,大山之间。

佛光开始渐渐消弭。

剑气菩萨拈花,素珠上师宛若画中走出,散发着迷蒙的白光,心神交织,如梦似幻。

渡海圣僧面无表情的收回了金钵与袈裟“无垢莲华衣”,二者之间争锋相对的气机,开始渐渐的平息。

“阿弥陀佛。”

“风波已然尘埃落定,贫僧该走了。”

渡海圣僧轻声说道,他从伽作之状起身,黑白相间的布鞋迈出一步。

然而,千目剑气菩萨却是纷纷睁眼,剑光斩在虚空。

素珠上师拈花一指,轻笑:“莫急,赵黄庭燃了涅槃,正往此处赶来,你可与他论论。”

渡海圣僧面色一滞,双掌合十,诵念一声佛号。

遂手中的金色佛珠,陡然抛出,毫不心疼的于空中炸开,无数的佛光迸射,化作一尊巨大的佛祖法相,撑开了剑气菩萨。

这位莲华寺的渡海圣僧,扛着佛祖,连诵阿弥陀佛,飞也似的就遁逃走了。

在这位渡海圣僧离去后。

一团火焰席卷而来,赵黄庭素衣猎猎,拎着根竹杖坠下,炽烈的火光漫漫席卷,焚烧着天地间的一切。

“跑了?”

赵黄庭问。

“扛着佛祖跑的。”素珠上师轻声道。

“妈的,这秃……渡海真没种,一点不爽利。”赵黄庭刚准备骂出口,便想起眼前这位女菩萨也剃尽了三万三千烦恼丝,顿时口风一改。

素珠上师微笑看着他。

赵黄庭赶忙便将竹杖往咯吱窝一夹,双掌合十,无比虔诚。

“菩萨,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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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4章 蓄起涅槃,北上问元帝,是否老矣【

李幼安和第六山主,似乎早就知道赵黄庭会去何处。

尽管赵黄庭点燃了涅槃之火,但二人在微微叹息后,却并未有那种生离死别的感慨和悲伤。

花解冰原本还挺悲怆,但是观那李幼安与第六山主,二人的面容平静,让她也不由平静下来,她扭头看向了那远处燃烧着整片穹天的晚霞,晶莹且漆黑的眸子中闪烁起一抹亮光。

“师尊的心剑么?”

花解冰想到了什么,唇角一抿,露出了一抹笑意。

九境的心剑,比她八境极限的心剑要更加的深不可测,也更加的具备特殊的威能。

赵家天子为何针对她花解冰布下了一场大局?

目的便是为了得到心剑,心剑难得,十分难以熬炼,可以说比起一些一品法宝都要珍贵。

心剑可以破除迷惘,可镇压心魔,能够撕裂遮蔽漫天的阴霾,始终让一缕阳光映照在心灵,维持着清明。

这是一种大光明的手段。

赵家天子欲要融仙人血换来五百年续命,可是仙人血毕竟非是自身血液,蕴含仙人意志,饱含着一种吞噬灵魂的仙异。

续命,不是为了仍旧屹立在人世间,且听天下,若是被仙异吞噬,沦为浑浑噩噩的仙奴,没了自主意识,被仙人操纵……那续命就没了任何的意义。

那是一种比死更加痛苦的结局。

赵家天子需要心剑,唯有以心剑镇住一抹心灵中的清明,才能在获得五百年续命的过程中,还可拥有自主意识,继续当这大赵不死的皇帝。

“赵前辈这是能活了吗?”

安乐面色苍白如薄纸,可眼眸中却带着几分担忧。

他知道那老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去做,他还未曾痛痛快快的爽利一场,若是就这样在涅槃的火焰中,化作生命的灰烬,未免太过可惜。

然而,李幼安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大限将至,岂是那么容易能活?”

“大限是所有生命都面临的问题,在大限面前,人人平等,太多人在大限面前丑态百出,乱了心思,哪怕是强如元蒙皇帝,也终有一日会面临大限问题。”

李幼安说道。

“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出过多少豪杰?有那位令四海归一,龙属称臣的绝世皇帝,有引来浩然充塞天地,教化人间的圣儒,亦有气血澎湃,滴血可穿万丈山岳的绝世战神……他们终究敌不过岁月,最终消弭在岁月长河中。”

李幼安的话中带着几许叹息。

“岁月,是这个世间最为恐怖的力量之一。”

山风徐来,摆动立于大坪上的众人的衣袂飞扬。

第六山主背负着巨大的松木剑匣,眸光中亦是带着复杂:“圣师曾说过,在岁月面前,无人可昂然着头,哪怕是他自己。”

就算是圣师,也不敌岁月。

安乐亦是感觉到心头极度的震撼。

“圣师也会有大限吗?”安乐问道。

第六山主点头:“是人就会有大限,不,应该说天地间的生灵俱有大限……哪怕是天上仙,鲲鹏山的妖,东海中的龙属,虽然活的会比人漫长很多很多,可大限终究还是会如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剑光,时刻一到,便会斩尽生命,如霜花凋零。”

“圣师,亦不例外。”

安乐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没有长生,或者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死。

修行者努力变强,是在延续生命的长度。

从三百年到五百年,从五百年到八百年……

越是强大,想要延续生命就越困难,因为当强到一定程度,眼前甚至没有了路,有的只是堵死的绝壁。

“我曾对话过圣师,询问过大限问题,圣师则回答,长生其实也不见得多有意思。”

李幼安笑了笑,适时开口:“我仔细想想,说的还真挺有道理。”

“心剑镇压涅槃之火,但压不住生命的流逝,可至少,可以让赵黄庭不至于如昙花一现般死去。”

“赵黄庭应该也清楚这点,之所以于今日义无反顾的燃起涅槃火焰,除了以绝对无敌的力量,彻底的让这场大赵皇族丢人的大局消停,免得惹得那赵家天子气急败坏将赵家家底都给彻底砸出来之外,应该也是有了一种心境上的蜕变,焚起涅槃最盛,又难得遇到素珠上师出感业寺。”

“他曾说过,生命尽头会再度渡江,好好挑战一番那位元蒙皇帝,求一场爽利。”

“所以,自然不会现在便寻死的。”

李幼安的话,让安乐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众人闲聊的间隙,远处,火光漫过穹天而至。

安乐看向了踏空而来,腰杆笔直,宛若一尊天神一般的赵黄庭,亦是看到了赵黄庭身侧,那拈花一笑,宛若从画中走出的绝艳女菩萨。

“菩萨,给个机会呗。”

二者刚落大坪,安乐便听到了赵黄庭有几分谄媚的声音。

强者风范,顿时一泻千里,天崩地裂般。

李幼安和第六山主顿时不由一笑。

“师尊。”

花解冰则是看向了那绝艳女菩萨,素珠上师。

感业寺的镇寺大法师之一的素珠上师,此刻敛去了诸多的气机,但无形迷蒙的山雾却是不由自主的萦绕在她的周身。

“不错,临安蚀骨销魂地,却也是磨炼心剑的好地方,但想要熬炼出九境心剑,却不够。”

素珠上师红唇轻启,明艳动人至极。

花解冰抿着嘴,点了点头。

“不急,你熬炼出九境心剑的缘,快到了。”

素珠上师抬起手,雪白的手掌轻轻揉了揉花解冰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位小女孩。

“菩萨,讲真,帮个小忙呀。”

一旁的赵黄庭气息越发的高涨,整个第六山,仿佛化作火焰山似的,夕阳悬在了第六山的上方,宛若天火降临。

但素珠上师却当真不急,扭头看向了一身白衣的安乐。

对于这位花夫人的师尊,安乐自然不敢不敬,抱拳作揖,道:“见过上师。”

素珠上师望着安乐,对赵黄庭不假辞色的女子,脸上竟是浮现一抹动人的笑,两个梨涡如西湖上泛起的涟漪。

“不错。”

上师轻声道。

“单以《剑瀑图》是难以修成心剑,需辅以感业寺的炼心法门,可你却仅以《剑瀑图》,便打熬出心剑剑胚,未来兴许真可缔造出一柄绝世心剑。”

青山有隔绝探查的作用,但在素珠上师眼中,这份作用却形同虚设。

女子如星光般的眸子,望穿了安乐眉心剑炉中的剑胚,微微颔首,不由赞叹。

安乐自是知道,心剑剑胚可成型与他【天生剑客】道果有些关系,再加上【万古奇才】天赋的加持,方是凝聚出剑胚。

而如今,安乐得青山未来剑气观想,对于剑胚的打熬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隐约有不同的走向。

女子菩萨似乎也看出了这点,并未出言指点安乐未来心剑的熬炼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了安乐腰间的竹剑青山之上,怔然看了许久,遂双掌合十,喟然叹息。

“这柄剑很特殊,虽无品秩,但内蕴极大的奥秘,你若能勘破这份奥秘,或得奥秘相助,未来自可登青云。”

“好好练剑,莫要辜负了剑与人的缘。”

素珠上师说道。

安乐作揖回应。

随后,素珠上师又与李幼安和第六山主微微颔首,最后,目光才落在赵黄庭的身上。

“涅槃之火已然焚起,此举不可逆,哪怕心剑亦难以斩去涅槃之火,这点伱应当是清楚的。”

素珠上师对赵黄庭说道。

赵黄庭素衣飞扬,两缕白眉荡荡悠悠,洒脱笑道:“无妨,菩萨分老夫一柄心剑分剑,压制下涅槃之火,能镇有个把月便足以,老夫方可好好准备一下,北上走一趟中原故土,顺带登临那号称被元蒙皇帝建造成天下第一雄城的元蒙大都,与那破了十境的元蒙皇帝好好战上一番。”

“让曾经南迁渡江的遗憾,烟消云散,也顺带的给天下人好好看一看,这位破了十境,已然数百年未曾出手的元蒙皇帝……”

“到底老没老。”

火烧的晚霞,映照着天空。

看不清楚风景的山路青石径旁,一株株桃花树开满桃花,似在老人壮阔言语中,瑟瑟而颤。

李幼安身上儒衫猎猎,眯了眯眼。

第六山主背负的松木剑匣中,剑器在颤动铿锵。

花解冰长长睫毛颤动,心头涌上许多的敬佩。

戴着面纱的云柔,攥紧了秀拳,晶莹的目光中,涌上几抹崇敬。

微风徐过安乐身上的白衣,听得老人的豪言壮志,安乐心头不禁亦是涌上些许的壮阔与向往。

北上执剑叩元蒙大都,问话天下第一,是否老矣。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

余生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赵黄庭涅槃之火焚天际,须发张扬而笑,身上有一股哪怕是可焚尽生命的涅槃之火,都难以焚去的豪气如瀚海翻涌。

素珠上师眉心一点朱红,红唇轻轻一挑。

“善。”

话语落下。

素珠上师一手竖掌于身前,另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掌抬起,轰然拍向了赵黄庭。

“六山主,借你第六山一用。”

大坪之上,顿时有一圈莲花状的气浪顿生。

李幼安携起安乐,第六山主带走云柔,花解冰飘然而起,三人俱是落在了山间石径上,将大坪留给那二人。

无穷剑气呼啸起,一尊剑气菩萨于天地间再现,生出千目,俯瞰人间。

而那千目剑气菩萨掌心,却是有一柄流光溢彩的七彩色三尺细长之剑,徐徐生出,仿佛切开了虚空而现,从神秘之地递出。

心剑之上有漫漫霞光一点一点的萦绕交织。

整座第六山都开始震颤。

山间石径中,有一股又一股的剑气冲霄而起,仿佛整座第六山都化作了出鞘的宝剑!

平地起惊雷,云后仙人怒!

异象陡然滋生,宛若有人施行逆天改命之举,夺天地之造化,为苍天所呵斥,为天地所不容!

安乐看的目瞪口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修行者,敢与天地争命,于上苍对吼!

七彩色心剑力量汇聚而来,赵黄庭不敢马虎,收敛心神,伽作于第六山大坪,似背后生天火,眉心开裂,一尊剑气如紫电缠绕的元神跃然走出。

接引菩萨落下的心剑剑气,吞吐背后生出的涅槃之火!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其势之壮观,震撼夺目。

……

……

临安府内。

皇城之中。

赵家天子一声轻飘飘的无事退朝,便结束了这场纷乱大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皆是作揖持笏板行礼,在赵家天子与那一身紫袍的童貂寺一同离去消失在了高座上时。

百官们便鱼贯出了天玄宫,站在那宫阙门前,立于白玉丹墀之上,皆是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眺望着那临安府外,天象变化的壮阔场面!

有人豪气万丈与天地争命!

秦离士立于百官中央,不由眯着眼,不由感慨:“好一位老皇叔。”

他身侧的大皇子望着这般壮阔天色,难看的面色亦是恢复了不少:“不过,大赵从此再无老皇叔。”

大皇子的话,让秦离士收回目光:“殿下无需心思忧虑,做好该做之事便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道个清楚呢?”

面对秦离士这般话语,对于这位支持自己的当朝权势宰相,大皇子面色缓和许多。

这一日,赵家天子未曾从玉观音身上得到心剑,那便意味着,想要续命五百年,还是个未知之事。

嫡龙之争,犹自有着悬念。

“二皇子入天师府闭关冲击炼神第六境,已然有一年时间,想来也快成功下山了,殿下可以将临安府所发生的事情,皆是事无巨细的告诉二皇子。”

“以二皇子的脾性,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能擒回安乐归临安,定然是一个在陛下面前展现风采的绝好机会,是成储君极好的筹码。”

“但是……殿下莫要忘了,这安乐可决然不凡,没有那么容易被擒拿的,若是二皇子失败了,陛下自然也会很失望。”

秦离士轻声说道。

大皇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微亮之光。

……

……

赵家天子伫立在凤凰山的半山腰。

晚风徐徐,他盯着那远处青山上空逐渐垂落而下的火烧云,可以感受到那股仿佛要撕裂天地的磅礴气势,正一点一点的压缩收敛。

而他梦寐以求的心剑气机,正在期间窜动着。

“赵黄庭……”

赵家天子赵天衍面色极其难看,势在必得的一场大局,唾手可得的心剑,就是因为一个微不起眼的少年而失败。

而失败的源头,更可归咎于赵黄庭将青山赠于安乐!

甚至,赵黄庭为了彻底的压下事端,不让他将赵家的底牌都给掀出来,引燃了涅槃之火,使得万军退避,使得他不得不放弃。

本以为老皇叔将就此陨落,于涅槃之火中,昙花一现。

却未曾想,赵黄庭转头就寻得了素珠上师,拿他心心念念的心剑来镇压涅槃之火。

简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老皇叔啊老皇叔,从今日起赵家再无老皇叔,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出了临安,便是江湖。”

“规矩,便不是规矩。”

……

……

这一日,临安府周围的诸多强者,皆是见到了这壮观的改变天象的一幕。

武庙深处。

两崖之间,流水湍急且奔涌。

崖上一根根锁链交织,赤红奇石上方。

狄藏卸甲,褪去衣裳,悬浮于武魁石上空,披头散发的他,仰起头,看向了那火烧天云,与上苍争命的壮阔异象,不由咧嘴一笑。

“蓄起涅槃,待得北上,与那元蒙皇帝一较高下,求一场爽利……却是是你赵黄庭的风格。”

“狄某,拭目以待。”

话语落下,狄藏以指为刀,剖开了胸口,跳动的心脏仿佛传来阵阵雷音般的轰鸣。

一滴精血自心脏中汇聚而出,滴落在武魁石上。

霎时,被武魁石所汲取。

这块以历代武魁心头精血浇灌的奇石,早已蕴藏着远超世人所该有的聪慧。

这石头,兴许已经成精。

滴了这心头血后。

狄藏便将离开武庙,远赴沧浪江,投身战场中去。

这乌烟瘴气的临安,他是一刻都不想再呆了。

……

……

火烧云的天地异象,一烧便是三天三夜。

这般盛大的场面,自是引来了注意,第六山外百里,早已经布满了调遣而来的万人军队。

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还有那从二品的金吾卫左右上将军等等强者,俱是静候在第六山外的官道上。

第六山作为圣山第六山主的山门地,大赵天子自是忌惮的很,不敢下令直接冲山,只能规规矩矩的在山道外等候着。

事实上,这些强者俱是清楚,大抵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在临安中都留不住人,出了临安,还想留下那有素珠上师撑腰的花解冰?

天上不知道何时来了一场暮春的细雨。

细雨不蒙蒙,落下却是如是颇为有劲,拍打在地上,泥泞了山道,迷蒙了人间。

第六山中,格外的宁静。

哪怕是一场大雨,亦是难以遮掩那火烧云的异象。

素珠上师与赵黄庭在大坪上,两人像是化作了雕塑,不过,天上落下的雨,丝毫无法靠近他们的身躯分毫。

安乐盘坐在青石路上,这三日,他皆是端坐于此。

因为山道之间喷涌而起的磅礴剑气,让安乐在这一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喷张开来,大口大口的吞吸似的。

他曾经于山道之上沐浴剑雨演练五禽,故而炼神踏足胎息,凝聚眉心剑池。

第六山中所蕴藏的,乃是第六山主这些年岁所蕴养的剑气,红尘剑匣中藏剑三千,这座第六山又何尝不是蕴有三千剑藏。

释放了【豪气引】后,安乐肉身气血大亏,内丹玄意不显,剑炉布满裂纹,元神沉眠,可以说状态奇差。

哪怕是拥有【万古奇才】天赋,恢复过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借助着山中升腾起的剑气,【天生剑客】道果在这一刻,不断的震颤,剑气一缕又一缕的洗礼和冲刷着他的身躯。

每一次身躯,沉寂的气血便会复苏过来一般。

腰间那枚妖源宝玉亦是散发出妖气,化作一条斑斓妖气巨蟒,盘踞在安乐的周身。

妖气点点漫入体内,剑气缕缕冲刷肉身。

内丹逐渐散发出了光辉,青山玄意上,上古妖虎复苏,凶罴咆哮。

古妖五禽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眉心剑炉之上的裂纹,亦是一点一点的聚敛恢复过来,剑炉之内剑气铿锵。

大雨磅礴,冲刷人间。

大坪之上,太庙老人磅礴威势逐渐收敛沉凝。

青山石径,白衣少年气势则渐渐攀起,汹涌澎湃!

花夫人和李幼安沉默的站在远处,看着那白衣鼓荡的少年,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明明内丹玄意不显,剑炉裂纹密布,元神沉眠。

这样的伤势,至少得休养个一两个月方可。

花解冰都准备回感业寺去为安乐求宝药了。

结果……

此刻,少年气势节节攀升,状态回满,浑然无丝毫的虚弱之状。

哪怕天才如花解冰与李幼安,皆是无言。

这……还是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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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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