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举荐

寅时两刻!

午门外,寒风呼啸。

京官们陆陆续续的乘坐马车,抵达皇宫,再步行至午门。

呼啸的寒风宛如刮骨钢刀,摇曳着城楼上悬挂的灯笼,以及路边的石灯,吹的侍卫手中的火把剧烈摇晃。

官老爷们裹着厚厚的大氅,戴着防风的帽子,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不管品级高低、权力轻重,大家穿的都很朴素。

大氅是羊毛材质,帽子是鼠皮制作。

京中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能穿的起这身装扮。

京官们的态度很明显,大家都是穷人,温饱度日,哪来的银子捐款?

此时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监管秩序的御史,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天天朝会,陛下是铁了心要折腾咱们。”

“是啊,要不然,就捐些银子吧,倒也不算多。”

“杨大人糊涂啊,说是只让我们捐三个月的俸禄,实则是陛下虚晃一枪的计策。我只问你,到时候,王首辅主动提出捐一年俸禄,诸公是响应,还是不响应?真以为这点捐款就够了?不过是先撬开我等的嘴。”

“这朱大人言之有理,杨某明白了。”

“此事决不能松口,就如我们昨日商议的那般。只要跟紧诸公的步伐,不松口不屈服,陛下最多再磨我们几天。”

“唉,本官两袖清风,现在住的宅子还是租的。京城已经开始缺粮了,我等再捐出俸禄,如何度日?”

“我等与赵大人一样,都是两袖清风的读书人。”

“几位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本官身子不适,实在受不住了。不如就按陛下的意思捐吧。”

这是处在观望状态,内心偏向捐款的官员。

身边的官员立刻露出怒容:“李大人太糊涂了,各地雪灾不断,缺粮缺炭缺银子,凭我们这点微薄的俸禄,如何填充国库?”

“李大人只看到眼前,却没有想的更深,诸公们之所以咬紧牙关,实在是开了这个先河,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等过阵子陛下缺钱了,再来一次捐款,我等喝西北风吗?”

“如此简单的道理,那庶吉士许新年却看不明白。”

“哪里是看不明白,分明是装聋作哑,为讨好陛下罢了。”

“此子自以为是,仗着他堂哥的威风,目中无人。近来又傍上首辅大人,便有些飘飘然了。”

“嘿,不当人子。”

一个官员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边,晋升为右都御史的张行英,缓步靠向刘洪,低声叹息道:

“殿下的想法很好,若能号召士大夫阶层捐款,再由各地官府号召乡绅捐款,有了钱粮,便可大大缓解灾情,扼制流民。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百姓看到了春耕的希望,便不会到处作乱。

“可惜陛下刚刚登基,声望不够,根基不稳。魏公又已故去,不然与王首辅联手,必能推动捐款。

“现在嘛唉,我们手底下的人,也有不满的。”

怀庆殿下撺掇许二郎上奏,他们这些前魏党起先并不知情。

事后几位骨干人员商议,一直认为此计难成,会遭遇极大的阻碍。

首先,想从文武百官兜里薅羊毛,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大家都是元景帝时期过来的人,彼此什么德性,能不知道?

吃拿卡要,敛财无度。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真是先帝一人的锅?先帝上梁不正,底下的人跟着歪。

平时敛财都来不及呢,指望从这些老饕餮身上薅一把羊毛,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

其次,这场几乎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寒灾”,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头,这才入冬一个月而已,更冷的时候还没来呢。

到时候,朝廷依旧没钱,陛下怎么办?又来一次号召捐款?

最后,这本质上还是一场朝堂博弈。

皇帝和官员,其实属于两个对立的阵营。新君上位就搞这么一出,让文官集团们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不管是出于立场,还是出于爱财,本能的抵触、抵抗。

别说永兴帝,元景帝当年上位时这么干,一样会遭遇阻力。

刘洪看了一眼各自扎堆的,交头接耳的众官:

“或许,这个时候,怀庆殿下正在冷眼旁观。哪些人是赞同捐款的;哪些人是心里赞同却不敢犯众怒的;哪些人是吝啬到不肯吐一文钱的。”

张行英恍然道:“她知道此计不可行?”

他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岂不是害了许辞旧。”

刘洪笑道:“不至于,他有王首辅撑腰,顶多是坐几年冷板凳。”

张行英点点头,叹息一声:

“本官还是希望能把此事做成,国库实在没银子了,现在流民到处作乱,已有了江山大乱的苗头。不及早掐灭,迟早大乱。”

刘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时,远处一阵骚动吸引了两人。

刘洪和张行英眯着眼眺望过去,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气势汹汹的站在同样穿青袍的许新年面前,痛声怒骂,唾沫横飞。

刘洪眼睛不太好使,瞧了半天,问道:

“那是谁?”

张行英笑道:“今科探花,钱穆。”

刘洪也跟着笑起来:

“就是那些写折子状告吏部侍郎贪污受贿,连带出吏部一众官员的愣头青?

“看来是冷板凳坐久了,屁股受不住凉,来这里立投名状了。”

张行英摇摇头:“给人当枪使。短时间内确实会有收益,长远来看,呵,惹怒了陛下,他还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洪笑道:“倒也无妨,立了投名状,进了青党,一样可以好好的当官。往后只要低调些,陛下还能盯着他不放?”

这边谈笑风生,另一边则剑拔弩张。

钱穆指着许新年,咄咄逼人道:

“岁大寒,朝中清廉者,缺米缺炭,不是人人都像许探花一般,家有千金万两,锦衣玉食。

“三个月的俸禄,你让那些两袖清风的同僚,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不等许新年说话,他冷笑一声,讥讽道:

“你为了讨陛下欢心,竟想出此等荒唐之计,小人尔。本官与你同期,亦感颜面无光。”

边上围观的官员纷纷附和。

许新年面无表情,道:“本官是为黎民百姓,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钱穆大笑三声,高声道:“本官愿散尽家产,填充国库,赈济灾民。许探花,你既然问心无愧,既然为黎民百姓,那你敢不敢如本官一般,把家产尽数捐出?”

这话说完,四周一片叫好声:

“钱大人高风亮节。”

“钱大人大义。”

一道道促狭的目光看向许新年。

许新年皱了皱眉,钱穆的话实属无赖,许家有一众铺子、良田,以及大哥留下来的鸡精分红,而对方有什么?

虽不至于一贫如洗,但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家里恐怕只有几斗米,几两银子。

可他偏无法理论,因为不管是钱穆,还是他背后的人,亦或者周围的官员,都不是和他讲道理。

人家就是来找茬的。

若是不理吧,说不准朝会之后,他许新年又会多一个“伪君子”的骂名。

就在这时,王首辅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冷漠的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

众官当即噤声。

钱穆笑了笑,不管许新年应不应声,他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传达出去。

之后再无动静,直到卯时来临,鼓声响起。

文武百官保持沉默,穿过午门,过金水桥,从品级高低,依次列队。

只有那一小撮人,能进金銮殿。

许新年身为本次风波的核心人物之一,也被准许入殿,但得站在大殿门口位置。

随着诸公入殿,几分钟后,永兴帝就到了。

他高坐龙椅,俯瞰众臣,高声道:

“各地灾情严重,朕身为一国之君,甚是痛心,诸位爱卿可有赈灾良策?”

底下的诸公、勋贵们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不痛不痒的提了几个建议,比如减免赋税,号召乡绅捐款等等。

永兴帝就说:

“既要捐款,理当由朝廷做出表率,由众爱卿做出表率。如此,乡绅才能心甘情愿,也能警告办事官员,避免他们中饱私囊。”

只号召乡绅捐款,不出意外,那些银子多半会被层层剥削。

几名党派的党魁、勋贵,默契的先后出列,高呼“不可”。

这时,大理寺卿出场了,沉声道:

“陛下,朝中风气腐败,贪污之风盛行,以致于国库空虚,捐款治标却不治本。要想赈灾,必先清扫歪风邪气。”

话音落下,好战分子,户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收受贿赂。”

殿内无人说话,也没人质疑翰林院的庶吉士能收受什么贿赂,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吏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打着王首辅的旗帜,收受贿赂。”

接着,六部给事中纷纷出列,弹劾许新年。

能站在金銮殿里的,个个都是老油条,立刻明白这些人在玩什么把戏。

这是他们的反击。

以许二郎为切入点,反抗永兴帝,反抗王首辅。

这么做既不会彻底激怒永兴帝和王首辅,又能给出自己的态度,告诉永兴帝,我们要干掉你的冲锋卒,来一个干掉一个。

同时委婉的警告王首辅,王党固然势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况且此事,王党里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许新年有收礼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作为王首辅未来的女婿,王党成员没少给他送礼,而在官场,收了礼物,才是自己人。

他想以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融入王党,就不能太清高。

虽说许新年推掉了许多贵重的礼物,但这不能改变事实。

“身在官场,洁身是好一事无成,和光同尘又容易在风口浪尖时成为政敌攻歼的把柄。所以,核心问题还是势力不够大。

“解决的问题是:拉拢更多的人。”

许新年心里忽有明悟。

殿内诸公,有的在观察永兴帝的神色,有的在审视王首辅。

看他们如何接招。

永兴帝若是庇护许新年,他们还有后招,王首辅若是出面,也有后招,比如把他拉下水,一起弹劾。

如今他们才是占据大势的一方。

谁都没有注意到,刘洪慢条斯理的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认为,大理寺卿言之有理,国库空虚,赋税难收,皆因有人贪污舞弊,收受贿赂。

“因此,臣请陛下严查百官,整顿风气。”

有意思.殿内众臣、勋贵,齐齐看向刘洪。

这是要趁机浑水摸鱼啊,刘洪在朝中被视为魏渊的“继承人”,接手了魏渊的班底,在新君上位后,前魏党有不少人被贬被罢,势力削了近五成。

空出来的位置,被王党和各党派瓜分。

在官场,这是适当的退让。

如今这刘洪站出来,很明显,执掌着御史台和打更人的前魏党,想趁机渔翁得利。

永兴帝笑了:“刘爱卿言之有理,继续说。”

刘洪朗声道:

“自魏公故去,打更人式微,臣能力不及魏公万一,呕心沥血,精力不济。欲向陛下举荐一人,代替臣执掌打更人衙门。

“以更好的监察百官。”

诸公都是一愣,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台词,刘洪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担子不干,把打更人的职位拱手让人?

永兴帝故作诧异:“刘爱卿想举荐何人啊?”

刘洪扫了一眼或疑惑,或警惕的诸公、勋贵,朗声道:

“前打更人银锣,许七安!”

PS:继续去码下一章,但建议明天看。因为很可能明早才更新,我习惯性的会码到半夜,然后睡一会儿。别等。

今天测完核酸,过几天回家了。

(本章完)

第601章 威压百官(6000)

许七安?!

这个名字回荡在群臣脑海里,让人忍不住脸色微变,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堵午门开群嘲;堵午门杀国公;斩先帝

看着他上蹿下跳,耀武扬威,偏偏无可奈何。

以前是有魏渊庇护此人,才让他这般嚣张跋扈。后来魏渊死了,当时朝堂很多人都在等元景帝清算此人。

坐等他满门抄斩。

嘈乱的声浪一下子起来,诸公面面相觑,相互低声询问着什么,有人不停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得到相应消息。

许新年站在队伍的末尾,听见最多的就是“他不是离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天杀的狗才回来作甚”这类言语。

大理寺卿等党魁脸色一沉。

张行英愕然的扭头,看着刘洪。前魏党的几名成员同样如此。

许七安回来了?

他们竟没收到半点消息。

那家伙回京了,回京就好.这一刻,前魏党成员心里,居然是无比的踏实。

永兴帝嘴角一挑,用眼神示意太监保持沉默,刻意没打断诸公的喧哗。

一群老狐狸,治你们的人来了.永兴帝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些天的郁气,统统一扫而空。

等殿内喧哗稍歇,永兴帝这才缓缓开口,道:

“据朕所知,许银锣早已离京,游历江湖去了。怎地又回来了?”

刘洪高声道:

“许银锣游历江湖,目睹百姓生计艰难,心中悲悯,每每回忆魏公的教导,不禁潸然泪下,于是停止了游历江湖。

“想代魏公执掌打更人,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众勋贵、诸公,脸色狂变,纷纷高呼:

“陛下,不可!”

“许七安一介武夫,如何能执掌打更人。”

“此子桀骜不驯,当初在衙门任职时,便敢闯皇宫,若是他执掌了打更人,朝野上下,将不得安宁。”

当场,殿内诸公超过一半,表示反对,情绪之激烈,比强迫他们捐款要夸张很多倍。

勋贵之中,几乎全员投出反对票。

可见那姓许的武夫有多不得人心。

当然,诸公中赞同者亦有,比如前魏党成员,比如一部分王党成员。

后者的心情要复杂很多,许七安是魏渊心腹,毫无疑问属于魏党,换成以前,王党豁出命也要阻拦许七安执掌打更人。

可是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许二郎是王首辅的未来女婿。

有了这层关系,这个嚣张跋扈的武夫似乎又可以成为盟友。

许七安这狗东西回来了刑部尚书脸色堪称五味杂陈。

他对姓许的武夫,可以说又爱又恨,爱是因为此人利用价值极高,恨是因为这狗东西写过诗骂他,以前还屡屡坏他好事。

老仇家了。

但不得不承认,眼下只有这个狗东西能压住满朝文武。

“啪!”

太监甩动鞭子,抽打光亮可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永兴帝扫视群臣,淡淡道:

“打更人纠察百官,守护皇宫和皇室,由谁统领打更人,是朕说了算。

“何时轮到诸位爱卿越俎代庖?”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定国公从勋贵队伍里迈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三思。”

定国公年约五旬,头戴八梁冠,身穿赤罗衣,玉带束腰,佩云凤四色花锦绶。

尽管已是半百年纪,双眼明亮有神,气血旺盛不见老态,一看便是有不俗的修为傍身。

定国公声音中气十足:

“陛下岂可任命一个弑君之人执掌打更人。”

见有人触及到这个禁忌话题,殿内众臣为之一静。

定国公继续道:

“父为子纲,先帝毕竟是陛下的父亲,陛下任命许七安执掌打更人,百年之后,史书记上一笔,对陛下的名声恐怕不好。

“朝野上下,必将生出非议。”

他这话说的很委婉,意思是,你任命一个杀父仇人当大官,这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将来史书上也会记下来,让你受后人诟病、非议。

永兴帝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陛下,定国公言之有理,望三思。”

“此事,唉,确实不妥啊陛下。”

群臣纷纷附和。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之际,永兴帝淡淡道:

“许银锣今早已入宫,来人,请他上殿。”

抗议声忽然就没了,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把人都请进宫了,为什么不早说诸公怔怔的看着永兴帝,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

你玩我们?

没人说话了。

定国公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殿门口的许新年伸手捂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诸公反对的厉害,叫嚣着弑君之人,一听大哥已经入宫,立刻不敢说话了。

就好比单方面的隔着墙咒骂,没想到对方搬来梯子翻过墙来,当场怂半边。

让人窒息般的沉默里,殿内诸公听见了脚步声跨过高高的门槛。

纷纷侧目,只见一袭华丽青衣跨步而来,气质沉稳,目光温和,恍惚间,众人险些以为昔日的大青衣死而复生。

静默之中,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回荡,走到御座之前,走到定国公身边。

哒!

许七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定国公,道:

“闻诛一贼矣,未闻弑君。

“定国公觉得呢?”

定国公脸皮火烧火燎,又尴尬又丢脸,强撑着哼道:

“许七安,你”

话没说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许七安嗤笑道:“凡夫俗子,不配与我说话。”

他挥了挥手,便将定国公扫飞出去,当场昏厥。

堂堂国公,竟在殿内遭受此等羞辱.当场就有皇亲宗室气不过,喝道:

“许七安,金銮殿内,岂容你行凶!”

这声怒喝极为响亮,殿外的群臣听的一清二楚,纷纷昂起脑袋,朝殿内观望。

“许七安竟在金銮殿内动手?”

“荒唐,金銮殿乃陛下与诸公议事之地,王朝核心,许银锣太没分寸了。”

“这匹夫,越来越胆大包天,以后谁还能制他?”

殿外的群臣嘀嘀咕咕起来,一些推崇许七安的文官,也觉得许银锣太过冲动,有辱斯文。

这时,他们听见殿内传来许银锣的狂笑声:

“当日我持刀闯金銮殿,诛元景,尔等怎么没有怪罪我殿前行凶?

“元景勾结巫神教,企图颠覆老祖宗留下的基业,许某斩之,在尔等眼里,竟成了弑君之人?

“我在玉阳关杀退炎康两国联军,在京郊斩杀昏君元景,这才保住大奉江山不受巫神教侵蚀,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废物吸食民脂民膏?

“区区一个国公,也敢在殿内妄议我,也不想想,他还能站在殿内耀武扬威,是谁的功劳。”

殿内鸦雀无声。

丹陛两侧,以及广场上的京官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道:“打个国公算什么,菜市口还斩了两个呢。”

“就是,许银锣为社稷贡献巨大,不输当年的魏公,岂容一个国公诋毁非议。”

“如今各地流民作乱,世道不太平了,有一位三品武夫坐镇,社稷才能安稳。陛下和诸公但凡还有理智,就该明白如何选择。”

推崇许七安的文官纷纷开口,而不满他的官员,则沉默不语。

殿内,许七安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诸公、勋贵、宗室,哂笑道:

“我九死一生,保住大奉社稷,可不是为了养你们这群废物。

“今日尔等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打更人衙门都将由我执掌。冥顽不灵者,休怪我不客气。”

殿内群臣,脸色铁青,暗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人的名树的影,这个匹夫杀过国公,斩过皇帝,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指望官场的规矩、大奉的律法约束他,简直痴心妄想。

此人若是执掌打更人,整个官场都将任他揉捏一念及此,殿内不少人已萌生辞官的念头。

这样的官场混着没有意义,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掌控官场,是件很可怕的事。

许七安话锋一转,道:

“诸位若肯尽心辅佐陛下,勤政为民,许某自然不会为难尔等。反之,曹国公和护国公的昨日,便是尔等的明日。”

殿内静悄悄的,无人反驳,无人回应。

没有声音,亦是一种态度。

勋贵和诸公一脸不甘,但可能是许七安最后的话起到一点作用,他们的情绪暂时还算稳定。

一人压服百官,当今大奉,除了监正,只能许七安能做到了.永兴帝见状,笑呵呵的打暖场:

“有许爱卿坐镇打更人衙门,朕就放心了,以后还劳烦许爱卿多协助朕。

“退朝吧。”

他面带微笑的起身,带着贴身太监离开金銮殿。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沉默的走在广场上,刘洪和王首辅站在金銮殿的丹陛上俯瞰,众官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吃了败仗似的。

许七安从殿内出来,朝两人颔首示意。

王首辅也点点头,问道:“龙气收集的如何?”

许七安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王首辅默然片刻,深深作揖,转身离开。

“刘大人,找个地方喝酒?”

许七安笑着说道:“正好有些事要问刘大人。”

刘洪也笑了起来,拒绝了许七安的提议:

“喝酒就算了,这要是被人弹劾,一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去打更人衙门吧,我们以茶代酒,聊聊。”

浩气楼,七楼茶室。

许七安坐在案后,与张行英、刘洪两人举杯示意,调侃道:

“恭喜张大人高升,今晚勾栏听曲,你请客。”

刘洪打趣道:“以许银锣的身份,喝花酒当然得选在教坊司,怎么是去勾栏。”

许七安摇摇头:“浮香死之前,我答应过她,不再去教坊司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各自叹息。

并不是叹息浮香红颜薄命,他们叹的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行英感触尤深,当初他以巡抚之尊,赴云州查案。

彼时,许七安只是一个小小的铜锣,练气境巅峰,途中冲击炼神境。

短短一年时间,魏公死了,元景帝死了,而当初的小铜锣,如今已超凡入圣,成为真正的大人物。

“有件事想劳烦刘大人。”

许七安放下茶杯,语气郑重:

“你知我在收集龙气,它们散落在中原各地,想短时间内集齐,无异于大海捞针。原本由官府出面是最省力最有效的。

“但如今各地灾情严重,官府恐怕难以做好情报收集工作,且容易被敌对势力摘桃子。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有效的情报组织帮忙。”

刘洪听懂了,“你想要打更人的暗子?”

见许七安点头,刘洪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继承打更人的暗子。”

许七安愣了一下:“什么?”

刘洪解释道:

“我接手打更人衙门后,曾去过案牍库寻找记载各地暗子布局的卷宗,但发现它早已不翼而飞。

“负责看守案牍库的吏员告诉我,魏公在出征前,就已经取走了它。”

许七安眉头紧锁:“魏公,把那些暗子的卷宗取走了?”

刘洪颔首:“我原以为他会把打更人的暗子交托给你,如今看来,魏公是另有打算。”

许七安指头轻扣桌案,缓缓道:“两位大人觉得,魏公把它托付给谁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许七安有些失望,皱眉想了许久,转而说道:

“我明日就会离开京城,打更人衙门的事,劳烦刘大人继续费心。

“也别忘了写折子告诉永兴帝一声,让他不用担心我这个武夫会挟天子以令天下。”

闻言,张行英和刘洪齐齐摇头,笑了起来。

就目前来说,陛下是不可能真的让许七安执掌打更人衙门的。

帝王心术中,最基础的一条就是“平衡”,许七安能压制文武百官,但谁能压制许七安?

这样一个无人能制衡的存在,永兴帝是绝对不会让他手握实权的,否则连睡觉都不安稳。

许七安在这件事上,充当的是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主要是,他目前的重心不在朝堂,不在京城。

“不出所料的话,午膳之前会有小朝会,到时候,捐款的事可以定下来了。”

“这是好事。”

许七安说。

这是好事,所以他愿意当工具人。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起身告辞,走至茶室门口,停下,回眸看了一眼摆设没有任何改变的茶室。

忽然想起去年的冬天,他刚加入打更人不久,刚抱上魏渊的大腿。

每每来此处见魏渊,心里就很忐忑。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找春哥还有宋廷风、朱广孝喝几杯。”

朝会刚结束,许银锣在金銮殿痛殴定国公,怒斥诸公的消息,在京城官场不胫而走。

自元景帝被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以来,许银锣低调极了,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关于他的事,京中众说纷坛。

市井流传,许银锣因为杀了昏君,被朝廷所不容,被迫流浪江湖。

也有人说,他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中,重伤垂死,于是闭关养伤。

别说市井之中,其实就连官场,很多级别不够的京官也不知道许银锣的动向。

而今他再次出现,直接就干了件震惊朝野的事。

“许银锣终于出来了,本官说过,他是大奉的良心,诸公不捐款,自然有人逼着捐款。”

“各地寒灾严重,百姓民不聊生,许银锣也坐不住了。”

“只要有许银锣在,大奉就还有希望。”

“许银锣终于恢复官职了,老夫甚是激动啊。”

消息一经传开,支持捐款的忠义之士振奋不已,再也不用顾忌同僚的态度,不用害怕犯众怒,敢堂而皇之的表明立场。

果然,午膳之前,内阁便传出消息,陛下决定于三日后号召百官捐款,诸公无人阻扰。

景秀宫。

临近午膳,陈贵妃坐在温暖的室内,频频望向门口。

“陛下怎么还没来?”

风韵动人的贵妃看一眼侧方的女儿,道:“也不知道那许七安出面,管不管用。”

临安下意识的说:“当然管用,谁都怕他”

忽地板起俏脸,故作冷漠:“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

陈贵妃审视她片刻,有些奇怪的挪开目光,继续望向门口。

今早朝会的事,早已传开,自然瞒不过陈贵妃。

得知许七安出面帮忙,陈贵妃又惊又喜,她很清楚,现在能帮到永兴帝的人只有许七安。

他之所以愿意帮忙,归根结底,多半是为了临安吧.陈贵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女儿,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

永兴帝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大步穿过院子,进入屋子。

陈贵妃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迫切的询问:

“如何?”

永兴帝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三日后,朕会亲自号召百官捐款,并给各州发邸报,让官员捐款,同时号召乡绅捐钱捐粮。”

陈贵妃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露出明媚笑容:

“陛下饿了吧,菜已经备好,母妃现在就让下人送来。”

握着永兴帝的手,到桌边坐下,美妇人脸上笑容不绝:

“陛下总算能安心一阵子了,母妃心里也高兴,此事多亏了许七安。母妃虽然不喜欢他,但还是得承他情。”

临安圆润明媚的鹅蛋脸,随之露出甜美的笑容。

永兴帝心情极好,打趣道:

“也得承临安的情,要没临安啊,朕现在肯定举步维艰,这皇帝当的窝囊。”

“与我无关。”临安立刻收起笑容,学起怀庆冷冷淡淡的神态。

永兴帝又好笑又茫然,道:“临安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与那许银锣再无瓜葛了,往后皇帝哥哥莫要误会,莫要以为我与他不清不楚就好。”临安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别说,她这般冰冷无情的姿态,立刻让一个妩媚多情的女子,转变成高冷性感的小御姐。

陈贵妃见女儿情绪不对,忙说:“行啦,先用膳。”

心里暗暗决定,饭后再悄悄问她。

德馨苑。

陈设雅致,挂着字画,摆着瓷器玉盘的书房。

怀庆坐在案后,听完侍卫长的汇报,微微颔首:

“他出面,捐款之事,便不再有任何问题。”

侍卫长语气有些激动:“陛下把打更人衙门交给许银锣,殿下,你要多余许银锣来往,以您和他的交情,打更人迟早是您的。”

怀庆闻言,秀眉微蹙,语气冷淡的纠正:

“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似乎不愿多讲一句关于他的事,翻开摆在左手边的书籍,抽出一份名单,吩咐道:

“替本宫给名单上的大人发请柬,做的隐蔽些。”

这是她通过本次事件,观察后,选出来的官员。

本该是众人焦点的许七安,此时正牵着小母马,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

马背上坐着姿色平庸的王妃,身子随着坐骑的行走,轻轻摇晃。

被打入冷宫多日的慕南栀终于重见天日。

“好难受呀,前面有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是浩然正气。”

她怀里的小白狐娇声道。

哦,白姬也重见天日了。

“南栀啊.”

慕南栀双手合十,语气无喜无悲:

“许施主,僧不言名,道不言寿。贫僧已经遁入空门,不可再以过去的名字称呼贫僧。”

许七安纠正道:“你应该自称贫尼。”

要你管!!慕南栀险些破功,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施主随意就好。”

从浮屠宝塔出来后,她就这副模样了。

动不动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表示自己出家了,跟某个偷妻子闺蜜的渣男从此一刀两断。

“南栀,难得回一趟京城,我们多买一些话本带着,你旅途无聊了便翻翻。这话本啊,还是京城的最好看。”许七安提议道。

慕南栀念诵了一声佛号:“贫尼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她倒是学的快,改自称了。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白姬附和了一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鱼塘炸了,每条鱼儿都处在要与我恩断义绝,划清界限的状态.国师啊国师,你也别怪我前几天那么糟蹋你,让你摆了那么多羞耻的姿势,都是一报还一报.对了,我得趁明天来临前,溜出京城,不然性命危矣!

走了片刻,清云山在望。

他这次来云鹿书院,是要找院长赵守,问一问魏渊不惜一死,也要封印巫神的真相。

顺便讨要几张记录儒家“言出法随”法术的纸张。

PS:更新稍晚,但字数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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