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纪念

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启奏陛下。

臣于三月六日抵至踏白城处……

章越正在给天子写奏疏,写到这里他的笔一停出了会神…

然后继续写下去。

……葬祭昔阵亡将士!

在宋军踏白城大捷的次日。

宋字的红旗卷曲着,仔细一看还有写着河州刺史景字样子的旗帜。

长风呜咽,空中无数以腐尸为食的秃鹰盘旋。

踏白城城西十里处,乃景思立率军鬼章大战处,三千余汉军折在这里。这一战动摇了大宋在西北的根本。

鬼章根本无意掩埋,任由宋军将士暴尸荒野,并将刀枪和衣甲通通剥去。

章越生擒鬼章,木征二人后,便率军抵此掩埋阵亡将士尸骨,并予以祭奠。

当初随景思立一战的其弟景思谊,王厚,韩存堡三人及前第一军的将士抵此时见这一幕,忍不住痛哭流涕。

看着众人如此,章越想起了与景思立的往来,忍不住神伤。若是自己当初离开时再周到一些,或许就不会河州一别,即是阴阳两隔了吧。

章越对众将道:“忠魂不能没有归所,为国捐躯永世不朽,我等在此掩埋祭奠阵亡将士。”

章越说完疾风吹起草滩的长草,好似波浪一般。

将士们挖作好几道长坑,将亡卒的尸骨尽数埋入,此外还有跟随他们一起战死的战马。

人马的骸骨上还嵌着不少箭镞,不少士卒都是身中十数箭力战而殁。

见此一幕,将士们无不动容。

掩埋之后,身为三军主将章越将一碗素酒洒在了地上,随后张守约,王厚等将卒皆将这一碗水洒在了这片埋葬着宋军将士的土地上。

踏白城边处处竖起了白幡,黄纸撒满了草滩,军中亦有阵亡将士的袍泽和亲属,他们都拿出了对方所穿的故衣为亲友招魂,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亦随着长风远远荡去。

章越在踏白城边择高处掩埋了袍泽,并率全军在此并予以隆重的祭祀,以奠国之忠魂。

士卒讲的是马革裹尸回故里,但如今已是不适合了,故而葬在此处。

随同三千将士长眠于此的,还这一战宋军战殁病亡的三百余人,有人道是否当迁葬回秦州,章越亦则道了不必。

以后建在这里立一块碑,让后世子孙纪念便是。

景思谊闻此亦要将其兄尸骨与当日一起厮杀过的将士同葬于此,章越许了。

此战之后,河州永为宋土,再也不用担心阵亡将士的尸骨被敌人破坏。

大胜之后的宋军本当大举庆贺,祭祀的肃穆之情告诉三军此胜着实是来之不易。

祭葬之后,有人禀告章越王中正,蔡延庆都到了。

王中正一见章越满脸喜色,一脸佩服地道:“古今用兵之妙无过于经略使矣!”

章越凝重之色挂在眉间淡淡地道:“坊使言过了。”

蔡延庆见章越神色不好,虽知道大胜后也是喜不自胜,但也只是一揖即是。

王中正道:“经略使此一战全歼木征,鬼章所部,克服踏白城,河州城,陷敌堡百余,焚一万余帐,歼得两万余人,获蕃部五万余众,获牛羊十万口……”

“我得知前军大胜,生擒木征,鬼章的消息,已奏报陛下,不日就可以押送上京了。”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道:“两位若是有暇,不妨陪我往伤兵营一趟……”

蔡延庆道:“正是。”

战后安抚伤兵,是章越为帅后的习惯,从当初打天都山时便开始了。

“经略相公来了!”

“是,经略相公。”

章越到伤兵营一看,三百余伤卒居然各个都在等着自己。

看来大家早知道了自己要来了。

即便是这样的大胜后,伤兵们也知道自己会先祭奠阵亡将士后再回营看望。

章越仔细告诉营中郎中大夫要用最好的伤药医治,每一个伤兵都是经历过厮杀。留在编制内,日后新兵补上便可以教导对方。

一名老兵对于军旅而言都是一笔财富,所以军队最怕整编制的覆没。

这也是为何章越要全歼木征,鬼章于踏白城下的原因。

亦有重伤的士卒,章越走到一旁问问他还有什么临终的话要交代,一名是广锐军出来的士卒章越还识得了,眼见对方胳膊被砍没了一半,胸口还有一个碗大的疮口,心知对方多半是不活了。

对方看到章越,双眼流下泪道:“是经略相公啊,俺撑着这口气等了你好久啊。”

章越给对方扯了扯被单,伏下身问道:“祝七郎,你见我所为何事?是不是家里没有安顿?”

对方摇了摇头道:“托经略相公的福,早安顿好了,俺原来是光棍一个,跟随经略相公一路打到了这里,凭着战功分了三倾河边田,还娶了个番女做婆娘,生了两个娃娃,这辈子值了。”

章越知道:“你放心,伱的那两个娃娃我会给你照看好了,你婆娘我让她给你守个几年,等娃娃大了要不要改嫁就随他。”

对方喜道:“多谢经略相公了,我那婆娘还算贤淑,之前打仗时我攒了不少钱粮,还有相公你先前答允给的抚恤,养她们这辈子是不愁了。”

“俺就是想见见经略相公,你是大官给俺说几句好话,说我是为国家尽忠死的,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一旁王中正,蔡延庆闻此无不拭泪。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道:“好!好!你是为国尽忠死的,祝七郎,你放心的。”

对方点点头,目无焦距地看着帐顶道:“这辈子当兵太苦了,下辈子最好不干了……”

章越走出了伤兵营与蔡延庆道:“广锐军的将士还未脱罪籍吗?”

“尚未,依例配军年老多病,元犯情轻者可以量移或是遇到天子大赦天下,否则罪籍难消……”

章越道:“从今日起昔广锐军所有将士,无论立功与否皆脱配隶如何?”

蔡延庆道:“一切凭龙图的意思。”

章越点了点头,他走出大营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伤兵营一眼。

祭祀阵亡将士,安抚伤兵后,即大捷后的酒宴。

章越特意将木征,鬼章二人请到帐中。

当日木征临阵倒戈后,鬼章知大局已去,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就降了。

这令章越出乎意料之外,似鬼章不是应该力战到底吗?好歹也要落个项羽的结局。

当时宋军还不肯接受鬼章之降,一来是刺史之位及十万贯钱着实太诱惑人,二来鬼章手上有血债。

眼见宋军不肯停下,倒是张守约强令兵马停止进攻。

是役,冲阵的一万五千余蕃军,除了伤亡的三千余人外全部投降。鬼章,木征一降,踏白城的两千余守军亦是归降。

所以全歼鬼章,木征联军一万八千人,仅马就缴获了两万多匹,还有踏白城中价值八万贯以上的金银财宝,而宋军此战伤亡五百余人代价不大,可以称作一场完胜。

帐内章越,王中正,蔡延庆,张守约,王厚等文武官员十余人,其下是木征,鬼章二人。

此刻外头宋军庆贺此役大胜,在军营里点起了巨大篝火,将士们欢庆胜利声语不断传入帐内。

闻此木征低垂着头,鬼章则作不以为然之状。

章越对木征道:“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何必如此?”

木征默然半晌道:“我降只为保住妻儿部属的性命,若龙图要我作个高兴之状,请恕我办不到。”

章越看了一眼帐外火燎下几十名荷甲持刀的士卒,笑道:“尔等退远些!”

把着帐的都头向章越躬身称是,然后示意士卒们退开数步。

章越笑道:“怪我,怪我,给木征上酒压惊!”

木征停杯不饮,而是递给了一旁的鬼章。鬼章一把将杯接过便饮,一口喝尽还环顾帐内众人,一副豪迈之状的笑道:“好酒!”

章越见此沉下脸道:“我几时允你饮了?”

话音落下,坐在鬼章一旁的姚兕,姚麟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将鬼章擒住,然后将对方的脑袋按在酒案上。

王厚咬着牙拔刀朝鬼章脖子砍去。

帐内完全不知情唯有王中正一人,他惊讶一声正要喊刀下留人,却见鬼章已是了帐。

王中正暗叫坏事,生擒鬼章的奏疏已是递上去了,鬼章马上就要押送上京由天子处置,怎叫章越给当场杀了。

片刻后帐外进来几十人更换桌案毯子,只用了片刻帐内即是一新,只是少了一案一人而已。

章越持酒至木征面前道:“我只诛鬼章一人,余人一概不问!同时我与你许诺的如故如何?”

木征闻言迟疑片刻,这时帐外进来一名女子和孩童,他们正是木征妻儿。当初在河州城下被宋人所虏,章越一直将她们照顾得很好,如今还特意送至踏白城下与木征团聚。

木征见此大喜,然后对章越道:“之前是董毡,鬼章挑拨,如今我彻底服了,请禀告你们大宋天子,我愿永为宋臣。”

说完木征接过章越的酒杯一饮而尽。

章越笑了笑亦饮下一杯酒后,伸出手掌来。

木征见此一愣,随即点点头,当场与章越三击掌!

满帐大将见此一幕,无不轰然拍案叫好。

击掌后,章越握木征之手言道:“和平得来不易,愿汉蕃两家子民永为盟好,从此再无杀戮之事!”

(本章完)

第799章 加官晋爵

国子监旁的章府。

中使当堂念至道:“国家故事,执政大臣,有功勋臣非大功于社稷,不轻赐田宅。故而将相大臣有大勋大业,非寻常赏典可报,赐甲第可也……赐京城宅兴道坊第,永充己业。”

说到这里中使连忙扶起参拜的章实,笑着道:“章龙图在边关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故天子赏赐甲第,此乃宰执之外破例所赐啊!”

章实住了一段京师,知道汴京居大不易的道理,当初章越买房在外城买了一处宅子,就用去三千五百贯。

更何况那是兴道坊的宅子。当初韩琦辞相时,官家就给了一座兴道坊的宅子。

章实不知价钱十分惶恐,还是接过了圣旨。十七娘自是明白,是仁道坊一座五进的大宅。

几年前,皇室从民间购得用了七万五千贯,是打算用作公主出嫁或是宗室之赐第。

如今汴京的房价一日一价,这宅子的价钱更是不止这么多。

而且赐第还分借给你住及真给你产权。

借给大臣居住就是离京或是对方病逝后,朝廷可以将甲第收回来了,但圣旨上这句永充己业就是以后这宅子送给你们住了。

这就是天子给章越生擒木征,鬼章的赏赐。

十七娘忙吩咐人给了中使好处,中使更是高兴道:“章龙图生擒鬼章,木征后,官家极是高兴,不仅是官家,皇太后与太皇太后也是这般。”

“其实以章龙图圣眷在身,此甲第迟早亦当赐予的,咱家不过是趁此机会沾一沾光。”

章实,于氏听了都是欢喜,心想不愧是宫里来的就是会说话。

“多谢贵使,受教了!”

十七娘谦谦行礼,一旁众人也是称谢,中使心想,对方乃宰相之女,夫君又刚刚为国立下大功,但却如此谦和有礼,看来章龙图之前程不可限量,咱可得好好结交才是。

中使起身道:“夫人不用客气,咱们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

众人都是笑了。

中使欲起身离开,十七娘留了对方喝了茶方才离去。

章实于氏讨论着天子新赐的宅子,其实这国子监旁的府邸十分狭小,早就不适合章府这么多人居住,而且这里的水也不够甘洌清甜。

如今能住到内城中的仁道坊,这令章家一府上下是何等高兴。

不仅是他们,连章家的下人们也是非常欢喜,觉得面有荣光。

这时候吕氏忽道:“当年太祖杯酒释兵权,就是让石守信等大将交出兵权,然后多置些良田美宅,再多买些歌姬。”

“如今天子赐了甲第,是否也有这个用意呢?”

章实于氏闻言都是色变,他们儿媳妇这时候说这些不是煞风景吗?不过二人疼极了这媳妇,所以也没有当面指出。

只是于氏委婉道了句:“我看这才刚打了胜仗,官家怕不会有这个意思。”

吕氏则道:“母亲说得是。”

十七娘闻言则是笑了笑自中使进门赐甲第时,她便隐隐想到了,不过却没有道出。

十七娘与吕氏心底虽然有芥蒂,但大家如今还是一家人,不会有什么恶意。而且她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这居安思危总不会有错,越是得意的时候,如果有人给伱泼泼冷水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听了吕氏的话,章实于氏心底也确实有些担心。

正当门外又有中使到来。

但见内宦,随人抬着大箱小箱的之物走进宅院。

章家本就不大的院落中却堆满了物件。

但见中使道:“陛下赐章府银,绢,缗各两千贯,彩两千匹,御制金银器皿,锦绮帐褥一百件,花五百枝……

“太皇太后赐金镀银纱啰唾盂,汤瓶,太平花腰带,黑漆桌子……”

“皇太后赐金钗银饰一百件……”

一连串的封赏不断,但见侍从们不断地搬着器物运抵,章府门前里里外外早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名闲汉看得眼红,一面捏着跳蚤,一面自言自语地道:“什么官能得了这么多赏赐?官家分给咱们百姓过日子不好吗?”

一旁人就有人道:“这是章龙图府上,人家生擒了木征,鬼章两个蕃酋,这是堪比徐懋功生擒颉利之功。”

闲汉道:“什么徐懋功,颉利,我皆不识得!不过鬼章,木征我听过,就是前些日闹得挺凶两个蕃酋是吗?怎么让人给平了?”

“那还不是!”此人竖起大拇指道,“这就是章龙图所为!如今天下承平已久,章龙图要放到开国那会,还不是曹武惠王(曹彬)。”

闲汉户听了道:“了不得,了不得,失敬了。”

……

天子,两宫太后的赏赐,令章家小小的库房院落早就堆不下了。

章实,于氏又是欢喜,又是觉得受之有愧。

中使笑道:“两位不必在意,咱家服侍太皇太后这么多年,没见她如此器重哪个大臣。她前几日还赞章龙图言他不仅用兵如神,更颇似曹武惠王。”

“太皇太后亲口说章龙图平青唐不滥杀,似武惠王,治军严明,似武惠王,清谦敬畏,似武惠王。”

章实一家听了都是欢喜,曹彬可是曹太后的祖父,她能如此比喻,可见是多么器重章越。

“当然最要紧还是如武惠王般君臣相终始,如此才是不坠门阀之道!”

听了这里众人都是肃然,前面说了那么多话,这一句才是最要紧的。

曹太后经历过多少风浪,朝堂上的人事变化,自古君臣两相得不难,最难的是君臣相始终。

曹彬作为开国功臣,还能侍奉太祖,太宗,真宗三代帝王能够相始终。

章越这一次平青唐,始终不滥杀,能够治军严明,而且为官清廉,这都是当年众人称赞曹彬的。

但为何曹彬能君臣相始终?可以借鉴太祖皇帝曾说的一句话,曹彬这个人从不欺其主。

十七娘道:“谢太皇太后的金玉之言。”

这话是好意也是提醒。

这是另一人入内道:“都快摆满。”

中使道:“就先放这些,其余家具器什都送到章府新宅去,那边宽敞足够摆下。”

“有劳了。”

章实于氏看着这么多金银珠宝送入章府,方才那些担心早已是不知放哪里去。

众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章府的下人们各个高兴,齐来向章实他们道贺。

陈妈妈一脸喜色地对十七娘道:“三娘子,就算不放家具,但这么多银绢也摆不下啊!”

十七娘也为陈妈妈她们的喜气感染笑着道:“绢布就放在商人的库房,咱们坊里总是有的,过些日子咱再搬至新宅去。”

门外有女使道:“三娘子,十五娘子来了。”

十七娘笑着迎出门去,十五娘笑吟吟地走到十七娘身旁,看着满院子器物感叹道:“妹妹真是富贵了。”

“姐姐这是哪的话,以往就不富贵吗?”

十五娘笑道:“以往是富贵,但如今是更上一层楼了,如今整个汴京的官眷夫人们都知道你得赐甲第,还赏赐了那么多的银绢珠宝,一个个都是羡慕得不得了。”

十七娘笑道:“你也好啊,此番你夫君守住河州孤城,官家都与文相公道,你们文家那是世代忠良。”

十五娘笑道:“什么叫你夫君,他是你姐夫。”

十五娘十七娘都笑了。

十五娘当初还有些怪十七娘没给章越写信出兵救文及甫。

但如今文及甫脱困了,她也是大有见识的女子,当然理解十七娘的考量,只是当初关心则乱,如今姐妹二人又和好如初了。

现在十五娘看着十七娘满院的赏赐,心底早已不是那么嫉妒。

若是章越能一直提携着文及甫,那么自己妹妹更富贵一些对他们夫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十五娘握着十七娘的手道:“当初我们姐妹二人云英未嫁时,娘曾道文家的六郎君虽是宰相子弟,但文家子女多,他并非那么受宠那一个,这般孩子往往不会有纨绔得习气。她老人家相看过六郎,觉得他沉稳干练,他日我嫁过去,不求多么富贵,只求能举案齐眉。”

“后来轮到你了,那还在章三郎君中状元之前,她说就门第而论你虽是低嫁,但女子前半生看娘家,后半生看夫家。她与爹爹都相看过,这章三郎君胸藏锦绣,腹有乾坤,乱世则为名将,治世则为宰相,日后他有多高,你便有多高。”

说到这里十五娘目光有些感伤道:“我们几个姐妹当时听了都是笑话,如今才知道爹娘看人择婿的眼光。”

十七娘听了亦为之感动。

父母为子女的婚事也是操碎了心。

好容易搬完赏赐之物。

这时候第三名中使又到了。

对方一来便向章实等人道贺,他们心想这是赏赐又到了?

但见对方郑重其事地摊开诏书言道。

门下:

严师律以宣威,是为将率之事;谋王体而坐论,必属廊庙之臣。惟二柄之是兼,盖一时之首选……具官章越,罄一节以事君,中外之任无间,故擢付帅权,率师伐罪,擒鬼章,获木征,河陇故土重归于汉邦……

……特升授左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河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五百户,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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