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咨政(万字)

暮色四合时分,蔡确回到府上,看着府门外排着长龙等候接见的官员,那些绯袍乌帽的官员在寒风中搓手跺脚,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蔡确指尖一松,车帘重重落下,将那些殷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马车径直驶入中门,早有家仆燃起明角灯。蔡渭领着三五个小厮候在滴水檐前。蔡硕从西跨院匆匆赶来,腰间玉带扣碰出清脆声响——这位昔日的寒门子弟,如今连蹀躞带都嵌着南海明珠。

“父亲。“蔡渭上前搀扶,蔡渭娶了冯京的女儿后,连国子监的学究见了他都要拱手。

而蔡硕的女儿嫁给了文彦博的孙子文康世。

身为左相,蔡确如今的权势炙手可热,要换了以往如何能与文家,冯家这样的显宦结亲。

整个蔡家都因蔡确一人,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所有人也都仰望着蔡确。

到了厅里,蔡硕递上描金拜帖匣子,檀木匣面还沾着几处未干墨迹——蔡确看着这些拜帖,这都是各地官员进京后求见。

对官员而言,蔡确不一定见到,但脚本一定要递。

女使捧着鎏金铜盆跪在廊下,蔡确净手时看着案头拜帖。往日堆叠如小山的笺纸今日竟只薄薄一摞,他数了数以往每日都有二三十封,多则五六十封,今日却只有十几封了。

“黄颜、何正臣、邢恕他们都在花厅候了半个时辰了。”

蔡确点点头,这些人鱼贯入内。

厅内烛火摇曳,蔡确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升腾起热气晃在他眼前。

何正臣先道:“左揆,外头传闻你要让相位给章魏公,不知真假?”

黄颜道:“荒谬,章魏公纵有先帝顾命,也不当如此咄咄逼人?当年信誓旦旦说了,主持朝政五年。这下好了,先帝一病逝,掉头又回来了。”

“那之前的五年之说,这等食言而肥之举,简直……简直……”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将那个词说出口。

向七捻着胡须冷笑道:“诸公与章度之周旋多年,难道还看不透他'以退为进'的伎俩?素来都是以退为进,不谋国而谋身。”

“口称大义,而临危而逃,我们不可再上了他的当啊!”

蔡确没有说话只顾着喝茶。

“够了,”一旁蔡渭突然插话,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道:“你们是不愿章度之回朝,忧心新法存废,还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权势富贵?”

黄颜等人失色。满座顿时哗然。

“衙内哪有这般说话?”

“我等一心追随左揆,忠心耿耿多年。”

蔡硕见状连忙圆场:“渭侄话虽直白,却也在理。如今太皇太后宠信司马君实,若无章相回朝制衡,新法必废无疑——这才是左揆真正挂怀之事。“

向七道:“左揆,这时候不能再给章度之骗了。”

左揆明鉴!“向七急得额头冒汗,“章越若掌权,便会放过左揆吗?我宁可信司马光,也不信章度之。司马光虽是迂腐,但至少还算君子,说话言而有信。章度之……则其心难测!”

何正臣道:“章党的陈和叔毕竟是死在我们手上,司马君实和吕晦叔虽说反对新法,但与我们没有深仇大恨。宁可予司马君实和吕晦叔,也不可予章三!”

何正臣,向七说完,一旁蔡渭欲言,却给蔡确伸手打断。

“我今日已回复章子正,不会辞相!”

蔡确此言一出,黄颜等人都是大喜。蔡硕,蔡渭等人都露出失望神色。

唯独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的邢恕最终长叹一声。

数人起身告辞。

蔡确指了指邢恕道:“和叔留下!”

邢恕躬身问道:“左揆有何钧示?”

蔡确问道:“章魏公这些日子有让人找过你吗?”

邢恕稍有犹豫点了点头。

“方才为何不言?”

邢恕道:“我也难言语,这时候言此还有何用?陈和叔毕竟是一条命啊!”

“章度之承诺会放过蔡相,但我等怕是难以善终了。先帝在的时候,人人都惧着左揆,怕着我们,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

蔡确闻言失声而笑

……

章府中。

章越看着窗外梧桐树,说到党同伐异四字,这可是老祖宗时候的传统了。

有多老呢?

据说人类还是智人的时候,遇到了尼安德人。后人发现尼安德人比智人,更聪明,也更强壮,但最后为什么输给了智人呢?

因为智人会说话,尼德安人不会说。

没有语言,一个组织就难以超过五十人,但有了语言,形成一个组织。

语言使得智人学会说谎,或聚在一起说小话,编排那个不会说话的。

可以想象两个智人或者两个智人部落遇到一起,通过语言沟通,一起谋划另一个尼安德人或者尼安德部落的场景。

而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其实本质与一群已婚妇女聚在一起,编排或说某个未婚女子的小话的形式差不多。

语言作用,描述出一个想象中的同盟来。

比如父子、家国、民族、天下、宗教等等,譬如新党,旧党都是人为定义和划分出一个同盟来。

哪怕是一群官员聚在一起,也会逐渐地人为划分出各种同盟。

没有加入任何同盟的人,就容易被边缘化。

就好比一个村子,最后往往成为一个同姓村。因为里面有一个大姓,建了个宗祠,没有参加宗祠活动的外姓人自然而然地就被排挤出去了。

因此身为官员真的往上走,还是要找到自己的同盟。

当然这样站队是有风险的,炒股有高有低,政治也有波峰浪谷。既站了队就要坚定不移。

此刻章直抵至府中,章越看对方脸色道:“持正不肯吧!”

章直摇了摇头道:“蔡相固执。”

章越心道,看来蔡确铁定是要流放岭南了,其实岭南之所以人人畏惧前去,主要是瘴气。

其实就是将疟疾当作了瘴气。

怎么弄奎宁?中国没有金鸡纳树啊。

似乎青蒿直接服用,也有效果。到时候自己要给蔡确送一个药方了。

历史上苏轼去岭南时吃荔枝,去海南吃生蚝,随时能转化心情,这本事不知蔡确学不学得。

章越道:“持正是要给自己树一块碑。”

章直道:“那侄儿明白了。”

章越失笑道:“阿溪,你还以为扳倒蔡持正后,左相便真到我手里了吗?”

章直闻言,低头避开章越的目光道:“太后不是已许了三叔了?何况三叔还有先帝遗命。”

章越若有所思,主动岔开话题道:“没什么?你打算如何?我若回朝,你势必出外,可有打算?”

章直微微讶异道:“自鸣沙城后,身子一直没好利索,我不欲为官。”

章越看着章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阿溪,你陪我出城走走!”

章越与章直一并驱马至城外。

在城内行驶时,要避着百姓行得颇慢,到了城外时到了偏僻处就不必避着人,开始纵马。

叔侄二人不约而同地扬鞭——西北沙场锤炼出的骑术在此刻展露无遗,马蹄踏碎野蒿,惊起群鸟纷飞。

登临土岗,章越勒马远眺。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汴京九门烟火缭绕。“阿溪,“他忽以马鞭划向四野,“可知这二十年来,汴京最显着之变?“

叔侄二人驻马在汴京旁的一处小岗上,既可眺望黄河,又可遍览汴京城。

章越用马鞭指着四周的江山对章直道:“阿溪,你知道我来汴京这么多年发现了什么吗?”

章直道:“侄儿不知。”

章越道:“你有无发现汴京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少。”

章直顺着鞭梢望去,但见城郭外十里竟无乔木,唯余矮灌木丛。“柴价日昂.“他猛然醒悟,“自真庙年间至今,京畿林木已伐尽三十里!“

“正是。国初汴梁不过十万户,如今百万之众炊烟不绝。一株成木需二十年,百姓伐木却只需半日。“

“百姓只好从更远地方徒来柴火,如此京师里的柴火便越来越贵。”

章越点点头道:“正是。百姓有云,百里不贩樵。你看这些商贾,今日贩柴自郑州,明日便需远赴滑州。不出十年,百里内将无木可伐!”

“国初汴京有多少人口,而如今又有多少人口。但地又不加增,所以迟早汴京百姓将无柴火可用。”

章直目向远方,体会着章越言下之意。

“所以必须要限制,钟鸣鼎食之家不在乎柴火贵贱,每日喜用多少便用多少。而民间一旦柴火腾贵,烧火做饭不成倒在其次,一旦到了冬日无柴火取暖,则有冻死之危。所以必须约束。”

章直眼前浮现去岁开封府奏报——冬至前后冻毙者三百余。他脱口道:“故叔父当年力推石炭代薪“

章越点点头,其实从真宗时,汴京便开始尝试用烧煤取暖了。而到了如今,京师百万户人家,已有近半用烧煤取代烧柴使用了。

“你说的石炭是一个办法,但若无石炭之物呢?”章越扬鞭指向远处光秃的山岭,声音沉了下来。

章直望着叔父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章越道:“唯有厉行限薪之法。此法必遭权贵攻讦,黎民亦难免怨怼。”

见侄儿低头不语,章越语重心长道道:“我知道大家都喜变通,不喜动干戈,办得罪人的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他指向干涸的河床:“池水将涸,鱼群日增。都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水池就那么大,且马上就要干涸,鱼又越来越多怎么办?你要如何捱到大潮涨起的时候?这时候就要有人出来担负骂名。”

章直点点头道:“叔父所言至理。新政虽伤及眼前,实为百年之计?”

章越道:“新法纵有所失,但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方。眼前虽是有过,但长远看来却是有功。我们都是读过史的人,不能只看眼前几年或十几年,要看百年之业。”

“不谋万世者,不可谋一时。”

章越看着章直神色,谭嗣同有句话是‘两千年皆秦制’。

这句话是他不满的地方,也有他的根源在。

两千年兴衰治乱,帝国由盛至衰,又从衰至盛,人口数量更是几起几落。

要维持这么大的版图,统治那么多的人口,没有人比我们有更丰富经验。

章直脸涨红了,低声道:“侄儿更服膺汉宣帝所言,我汉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杂之。”

章越点头道:“然也。这是司马君实所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但尔须谨记,王道在霸道之先。”

章直闻言大喜道:“小侄亦如是……”

章越看向章直脸色一冷:“可在手段上却要以霸道为先!”

章直闻言道:“叔父常言,施政当以王道为本,行事须以霸道为锋!小侄常记在心间。”

“子正,成大事者要么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要么……反之亦然。”章越手指奔涌不息的黄河道:

“而我辈为政治国者,则当如黄河这中流砥柱,不为激流所转移,却能转移激流!”

……

元丰八年深秋,汴京朝堂上关于市易法的论战渐趋白热化。

首先是苏轼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兼侍读。

曾肇出任吏部郎中。

林希出任礼部郎中。

这只是一个序幕,随着旧党充斥言路,原先的司马光还没有偃旗息鼓,这边刘挚,王岩叟等人开始干活。

旧党首先对新法中争议最多的市易法进行抨击。

市易法从熙宁五年开始实行,推行十余年,章越,文彦博,曾布屡欲而不止。

市易法号称每年可以收入利息两百多万贯,但实际上朝廷到了元丰八年,本金一千两百万贯已是收回,另计利息四十一万贯。

同时还有两百万贯利息还未收回。

目前仍有两万七千户小商小贩拖欠朝廷市易钱。

这项本意为“平物价、抑兼并“的良法,在实践中已沦为酷吏盘剥商户的工具。

朝廷为了催收市易钱,置七十个吏人,这些吏人又自行雇人,少则十人,多则三十余人,共计一千多人。

朝廷收上来的利息,有一半贴补这些官吏。

这些官吏贪污成性,利用商户拖欠等名义直接羁拿。商户拿钱才肯放人,不拿钱则不放人。

现在商人们仍是债台高筑,每日遭到市易司的催科。

这就是市易法施行后的现状。

也是王安石新法中最受诟病的一条。就算绍圣之后,恢复新法,也未启用市易法。

从熙宁五年到元丰八年实行了十三年,一千两百万贯的本金,到现在才回本,另民间还拖欠着两百万多贯。

朝廷钱没赚到多少,反导致了民间不知多少商家破产,另两万七千多商户至今仍拖欠朝廷钱款。

后来朝堂上的官员也认识到市易法不好,但为何迟迟不废呢?

新党认为市易法虽有毛病,但朝廷利息还没有收回来前不可以废。同时废除市易法,就如同开了个口子,给了旧党一个口实。

新党和旧党之间都是硬着那边,一个是坚持一个都不能废,另一个是坚持全部都必须废。

这做法好似一个满仓看涨,一个清仓看空。

新党内部也有意见,认为蔡确可以顺应大势,在市易法上稍稍退让,或者使用一个折中的方案。

而譬如章党中苏辙提出可以免去亏欠两百贯以下的商户的利息,这部分商户有两万五千多人,占两万七千多人的九成,这样可以有收取名声之用。

此论得到章越赞许。

“此乃与民争利之恶政!“刘挚在廷议中掷地有声,“请即刻废止,以解民困。“

“若尽废青苗、市易之法,户岁入骤减数百万贯,边军粮饷从何而出?西北战事又当如何维系?,国用何以为继?“蔡确的质问在殿中回荡。

刘挚当即反诘:“治平、嘉祐年间,国用未尝匮乏,敢问蔡相作何解释?“

蔡确闻言嗤之以鼻,旧党推崇的嘉祐治平是什么情况,王安石早说过,庆历以后每年朝廷赤字三百万贯,治平时更达到一千五百万贯。

王安石曾言‘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败。’

蔡确道:“刘御史此乃欲效刻舟求剑?今之天下,岂复嘉祐旧观?“

刘挚是旧党小字辈,蔡确本不屑于回答,但百官面前,太皇太后与天子面前,仍不得不以宰相之尊解释道。

他环视群臣,声音愈发沉厚:“彼时可有熙河雄师?可有凉州铁骑?若辽夏铁林,铁鹞子南下,尔等拿什么抵御?“

此刻资政殿大学士韩维拄杖而起,白发萧然道。

“昔孟子谓以大事小,可以保天下。光武之诏,其旨亦同,皆古圣贤至当之论。前汉樊哙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及五代景延广称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此皆前代武夫轻妄之言,贻笑青史!”

韩维是仁宗时的老臣,新党掌门人王安石还是他举荐给先帝的。

韩维出面,旧党气势更盛。

范纯仁亦出班道:“陛下好生之德洽于生灵,祖宗社稷享万世之安,皆在陛下一言之赐尔。”

韩维道:“臣闻古公亶父居豳,为戎狄所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去豳,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幼,尽复归古公岐下。”

面对韩维,范纯仁的质问,蔡确不卑不亢地道:“韩公此言差矣。王荆公尝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今日太平景象,岂是唾手可得?“他指着殿外隐约可见的宫墙,“这一砖一瓦,都是西北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

……

数日之后。

高太后将李宪,宋用臣先后贬出宫去。

李宪是官宦中夺取熙河路最大功臣,而宋用臣主持了导洛通汴工程,以及军备的修治,对方与新党关系极好。

李宪,宋用臣都是内臣,所以高太后一句话就贬了。

这是帝王家的家事,大臣们无从插嘴,但这却是一个信号。

李宪,宋用臣走了,那么其他朝堂上的新党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高太后又告谕宰相们:“保马法扰民极大应早罢之,同时见新法有不妥的地方立即修改(行法有不便于民者改之)。”

自市易法后,旧党又将矛头对准了保马法。

保马法是不是扰民?

仁宗时采用牧监制度,监马三四万匹,占据良田九万顷,岁费百万。

朝廷几乎每年用五百贯养一匹马。

为何国初时推行马政没问题,但后期不行呢?

就是因为人口众多,如今大宋百姓已是突破了一亿,但国初时才多少人口。

人口多了,土地就不够用了。

老百姓就要往内卷。

同样是一顷牧场与一顷农田,哪个产值更高,老百姓选择种哪个,不言而喻。

将牧场营田是普遍操作。

熙宁时统计,牧地只剩六万八千顷,这是在籍数字,实际只有五万五千,其余尽隐于民。

所以王安石的保马法由是而出,提出了‘蓄之在民’的主张。

想出了让老百姓中的三等户和四等户养马的办法。

但保马法弊病沈括就多次提出批评,老百姓家里养出的马和草原民族牧场养出的是一回事?你用这样的骑兵和辽国对抗?

不过保马作为驿马还可以使用,甚至吕惠卿当年也想出了车兵的路数。

户马上阵驰骋不行,但拉车没问题吧。

百姓养马最大的好处,一个就是便宜,同时马的死亡率远远低于官马,一旦马死了,百姓要赔钱。同时朝廷也省却一大笔开支。

作为权宜之策,保马法是可以的,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过扰民确实是事实,本来还算殷实的老百姓家里,突然朝廷要你养一匹官马,作何感受。

这匹官马不能死,死了就要赔。一匹官马市价百贯,就算是三等户也赔不起,那还不得小心一般伺候着。

这样百姓一般都不怕,但怕得是官吏给你作手脚。比如派官马时,官吏刻意给你一匹病马,你养了没几天马死了……

或者你马养好好的,收马时官吏说你给他养废了,要你赔钱。所以很多老百姓的操作,就是官马自己家养着用,官府收马时去买一匹好马奉上。或者直接不养,用的时候直接拿一匹自家养好的奉上。

朝廷这里倒是开一道口子,允许私马入官。

而这一政策的前提是,大宋没有牧马地。

现在夺取了凉州,青唐已几乎全面投靠大宋,无论是凉州大马还是青唐的战马,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原。

不过西北的马市往京师也容易有水土不服而病死情况。

高滔滔要废保马法后,蔡确继续反对。

蔡确不得已,因为保马法是他的政绩。就似废免役法,章越抵制,废保马法,蔡确也不肯。

既是法不可变,那就走人。

……

金殿上,暮色渐沉。

自李宪,宋用臣被逐出京师后,京东路转运使吴居厚,再贬作成州团练副使,黄州安置;而京东路副使吕孝廉监彬州茶盐酒税,还有蹇周辅蹇序辰等等亦先后被逐。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御史们肃穆的面容。

监察御史王岩叟手持笏板出列,声若洪钟道:“太皇太后,臣闻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臣伏见章惇资性佻薄,素无行检,庙堂议政,无大臣之体,专以彊横轻肆,作俳谑之语,以凌侮同列,夸示左右。其语播于都下,散及四远,传以为笑。”

众人都心知,章惇傲慢同列,不是一日两日了。

“尤有甚者,臣风闻章惇竟敢在帘前质问御批除谏官之事,更与贬官宋用臣暗中交通.”

话音未落,刘挚已持笏上前:“臣要劾宰相蔡确!先帝大行之际,三省执政皆宿于两省幕次,唯独蔡确避而不至。身为顾命大臣,如此怠慢先帝,实乃大不敬!“

左正言朱光庭立即附议:“蔡确蒙先帝简拔至相位,送终之时却如此不恭,臣请治其罪!“

垂帘后的高太后轻叹一声:“蔡确、章惇皆是先帝重臣,如今先帝甫逝便如此弹劾,岂非有伤先帝识人之明?“

刘挚闻言,突然跪地叩首:“太皇太后容禀!章惇议垂帘仪制时,竟狂言'待与些(太皇太后)礼数'。此语轻佻,满朝文武闻之无不色变!“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怒火,“太皇太后乃先帝之母、今上祖母,尊极天下。章惇此言,实乃亡礼背义,臣请以大不恭论罪!“

帘后传来茶盏轻碰之声,显是高太后已动真怒。待众御史退下,她转向身旁的幼帝:“官家可都听明白了?“

年幼的皇帝恭敬答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高太后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意味深长地道:“先帝在时,他们确是忠臣。然时移世易“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禀报声:“枢密副使韩缜求见!

垂帘后的高太后微微颔首。自她垂帘听政以来,特意改了规矩——凡有机密要务,臣工可不经宰执直奏御前。这道口子一开,朝堂上下便多了条通天的捷径。

所以官员也是通过这种手段,绕过蔡确,吕公著为首的宰相奏事。

韩缜整肃衣冠入殿,紫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高太后记得清楚,正是此人前番密奏“章越、蔡确与章惇、邢恕共谋定策之功“。这般搬弄是非的小人,用起来却格外顺手。

“韩卿平身。“高太后声音和煦,“前日蔡卿还朝,欲擢高遵惠为待制,张璡为郎官,韩宗文入馆职。卿以为如何?“

韩缜当即正色道:“高遵惠乃太皇太后族人,张璡系中书侍郎张澡胞弟,韩宗文更是臣之侄儿。若破格超迁,恐天下人以为朝廷任人唯亲。“他说着偷眼瞥向帘后,又补了句:“臣斗胆直言,还望太皇太后明鉴。“

帘内传来茶盏轻碰之声。高太后叹道:“卿真乃大公无私。只是蔡卿好意,老身倒不好推却。“

“先帝尝言'谋之在多,断之在独'。“韩缜突然跪伏于地,“太皇太后圣明,自当乾纲独断。若事事委之群下,恐非社稷之福。“

高太后徐徐点头,这韩缜也是个会来事的。她微微前倾身子:“韩卿且说下去。“

韩缜见时机成熟,声音陡然提高:“当年韩琦奉使永厚陵归,屡次请辞相位。英宗念其定策之功,执意挽留。而今蔡确自裕陵还朝,非但不思引退,反在集英殿受贺后即刻视事,其贪恋权位之心,路人皆知!“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韩缜面色阴晴不定。他继续添柴加火:“蔡确与章惇朋比为奸,一个阳奉阴违,一个嚣张跋扈。此等目无君上之辈,若不早除,恐生后患!“

“还望太皇太后早发睿断,罢确政事,以明国宪,以慰安中外。”

高太后闻言点点头,却故作沉吟道:“陛下临御未久,未宜轻去大臣。”

“太皇太后明鉴!“韩缜以头抢地,“蔡确自诩天下离他不得,此乃大不敬之罪。伏乞圣慈独断。”

“似蔡确这般夸众以自名,贪冒欺罔,谓今日天下必待己而后安。轻视朝廷,无辞逊去位之意,罪莫大焉。伏望圣慈深察,早赐睿断!”

……

暮色渐染宫墙,韩缜迈着方步从崇政殿踱出,紫袍玉带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意,方才在帘前,太皇太后对他“大公无私“的谏言颇为嘉许。

“玉汝兄好威风啊。“

一声轻笑从廊柱后传来。蔡京、蔡卞兄弟联袂而至,前者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后者则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

蔡卞把玩着手中象牙笏板,语带双关:“韩枢密这番谏言,怕是可以直入青史了。“

蔡卞对蔡京道:“这韩缜还以为向旧党纳了投名状,司马光便视他为自己人了。”

“元度此言差矣。“韩缜笑容微僵,正欲辩解,忽见枢密副使苏颂疾步而来,紫袍下摆被急促的步伐带得翻飞如浪。

二人见了大奇。

“二位蔡学士!”苏颂顾不得寒暄,声音压得极低,“北疆急报——辽国泛使萧禧已过白沟,对馆伴扬言若岁币不增至百万,不尽还西夏故地,辽主将尽起七十万铁骑南下,屠尽河北四路,饮马黄河!“

蔡京大惊失色,奏疏“啪“地落地。他俯身拾起时,瞥见韩缜瞬间惨白的脸色。

这位方才还在盘算投靠旧党的枢密使,此刻连手也在颤抖。

蔡卞冷笑一声道:“刘器之、王岩叟这些言官呢?平日弹劾大臣头头是道,此刻可有什么御敌方略?“

“元度慎言!“蔡京假意喝止,眼中却闪着精光,“魏公乃先帝托孤重臣,此刻正该.“

话音未落,蔡卞突然拽了拽兄长衣袖。二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宣德门外,一队禁军正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将暮色撕开道道血红。

二人向苏颂,韩缜告辞,各怀心思而去。

“看见了吗?“蔡卞声音冷得像冰,“太皇太后晾了魏公近五月,永裕陵的土都干了才想起先帝遗诏。如今胡马叩边,倒要魏公来收拾残局。“

“不然呢?如今朝中还有何人?”蔡京问道。

蔡卞屈指数道:“蔡确,章惇被御史弹劾,已是待罪在家!司马光遇疾,章子正告病!”

蔡确,章惇也是头铁,被御史弹劾,也不主动辞相。至于司马光为相后身子一直不好,而章直当日与章越一番长谈后,也是告病在家。

蔡京抚过腰间玉带,忽然轻笑:“兄长可知当年真庙澶渊之役?寇莱公被贬时无人问津,契丹打来了才连夜召回.“

蔡卞道:“怕是不易,如今蔡确,章惇都要罢去了。太皇太后仍迟迟不召魏公。“

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垂拱殿方向——那是召集两府大臣的警钟。暮色中,钟声裹挟着北疆的风雪,一声声撞在汴京的朱墙上。

……

紫宸殿内,沉香袅袅。章越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望着熟悉的朱墙碧瓦,恍如隔世。

殿中宰执们早已列席,司马光抱病临朝,苍白的脸色掩不住眼中的锐利。韩维、范纯仁等重臣亦在座,章越目光扫过,便知太皇太后此番召对的深意。

内侍排了一张交椅给章越上坐,位列众宰执们之上。

内侍搬来紫檀交椅,置于众相之首。章越略一拱手,坦然落座——这个位置,纵使蔡确在朝亦当属他,遑论文彦博、王安石。

面对众相,章越也没有推让,当初立朝时右相吕公著时就居自己之下。对吕公著、司马光等嘉祐旧臣,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数,既不卑不亢,又透着几分故交情谊。

嘉祐四友嘛,除了王安石都在殿内,除了韩维都升至了宰执。

“度之别来无恙?“司马光咳嗽着寒暄。“君实兄病体未愈便为国操劳,令人钦佩。“章越执礼甚恭。

众人相见,先是一番叙旧。

殿中气氛微妙。蔡确、章惇在时,与旧党诸公除公务外从无闲谈。而章越不同——状元及第的煌煌出身,吴充女婿的显赫门第,五年宰相的煊赫政绩,都让他与这些老臣有着天然的亲近。此刻叙旧之声不绝,竟似多年故交重逢。

蔡确、章惇资历浅,同时升迁速度太快,是先帝一意提拔,没有经过正式程序,人望不够。所以先帝一拿起来,他们就显得根基很浅了。

同时他们与司马光,韩维没什么交情。

一番叙旧很是熟络,最后章越坐在首席上,韩维,司马光都没有异色。

忽听净鞭三响,太皇太后携幼帝驾临。

司马光强撑病体主持殿议。

章越听司马光之言,知道没什么新内容。

司马光的谋略,就是在帝国实力不行的时候,是可以进行适当的战略收缩。

章越想到,明末一个争议很大的问题,辽东经略熊廷弼,曾主张放弃山海关以北的辽西,后来王在晋与孙承宗有一个守辽还是弃辽的争论。

这是一个在贴吧上明史爱好者很爱讨论的话题。

就是以当时明朝的国力是否要放弃。

但宋朝完全不是这般,李元昊起兵时,屡屡攻入陕西四路,甚至威逼长安,而如今党项只有自守,没有进攻之力。

最后司马光奏道:“老臣以为,当效嘉祐旧制,与夏国修好。归还部分疆土,增岁币七十万,换边境太平。“

韩维对司马光的论点支持,他言道:“先帝大兴甲兵,始以问罪为名,既而收其地,遂致夏人有辞,违失恭顺。彼国之俗以不报仇怨为耻,今其国力渐复,必来攻取故地,若不幸复夺去,则先帝累年劳师所得,一旦失之,似为可耻。”

“兴师拒战,则边隙自此复开,臣恐兵连祸结,未有已时。臣窃思兵之不可不息者有三,地之不可不弃者有五……”

司马光道:“倘若夏国兴兵来犯塞,北人又贻书为请地,则失我机会,不可用矣。古人修德行仁,不计一时利害。何则?修德行仁之功大,世俗所计利害小,大小相去如天地之远也!”

“臣请复嘉祐,治平当初,与西人,北人尽复和睦。”

高太后道:“章卿为何始终一言不发?”

章越道:“启禀太皇太后,臣今日在读佛经,常在想有常无常的道理。”

高太后喜佛理,听章越引述佛经笑道:“章卿不妨试言。”

章越道:“僧肇曾言,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求古于今,是以有常而求无常,求今于古,则是无常求之有常。”

“此言何意?”帘后高太后笑着问道。

“譬如有人见黄河改道,便说'古之黄河不如此'——这是以今变求古常。“章越目视司马光,“而智者当思:黄河奔流千古,改道本是常态——这才是以古鉴今。“

司马光咳嗽,一旁韩维皱眉:“度之此言到底何意?“

章越向御座深揖:“太皇太后明鉴。“我们以史鉴今,不要以今鉴史。不要以千变万化的今,往古求之道理。而是要以古今恒常的道理,而求于今。”

“治国当循千古不易之理,而非刻舟求剑,强以古法套今事。”

众宰相们听来,同样是刻舟求剑,但章越与蔡确讲来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1351章 侍中(万字)

资政殿中烛火摇曳,众宰相的争论在肃穆的氛围中徐徐展开。司马光面色苍白却目光炯炯,手持笏板立于殿中,声音虽因久病而略显嘶哑,却字字铿锵。

“太皇太后,臣伏见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以安社稷、忧黎元为念。”

“然治国如医疾,必先究其病源,攻其要害。今观天下财用匮乏,民力疲敝,其根源皆在于穷兵黩武.”

章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君实此言,仍是那套“变法因财匮,财匮因战事“的老调。

司马光继续道:“兵者,国之凶器也。人不得已而用之,只为除暴安乱。自天宝以降,藩镇割据,五代更迭,九州板荡,生灵涂炭二百余载。此皆因唐室好大喜功,轻启边衅所致。”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众臣道:“先帝继统之后材雄气英,以幽、蓟、云、朔于契丹,灵武、河西于党项,交趾、日南于李氏为因,不得不张置官吏,收籍赋役,以本朝比于汉、唐之境,犹有未全,深用为耻,遂慨然有征伐、开拓之志,甚至降下遗诏。”

司马光说到这里,帘后高太后及新君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章越一眼,其余宰执虽未看向章越,但也知道司马光所指是什么。

司马光的长篇大论,恰似其《资治通鉴》的笔法,绵密周详却暗藏锋芒。他先将先帝的宏图伟业轻轻带过,继而话锋陡转。

天子留给章越的遗命是什么,是灭党项收幽燕,续变法。这也是托付顾命所来。

司马光就将这些全部否定。

如果全部否定,那么章越也没有上位的所来了。

“于是就有些边鄙武夫,窥伺小利,敢肆大言,只知邀功,不顾国家之患,大言不惭,自比作为卫青、霍去病。”

“而那些白面书生,便披文按图,玩习陈迹,不知合变,竞献奇策,自谓张良陈平复生。”

“更有聚敛之臣,捃拾财利,剖析秋毫,以供军费,专务市恩,不恤残民,各陈遗利,竟以计研桑弘羊之祸国殃民之士为楷模!”

说到这里司马光话锋一转道:“这些人先后相与误惑先帝,而自求荣位!”

这番话说得殿中气氛为之一肃。司马光将新党众人比作误国之辈,字字如刀。

没有卫青霍去病的本事,去揽这活。读了几年书,就敢自比张良陈平。还有些人居然捧起计研桑弘羊这样祸国殃民之士,为大臣的典范。

最后为了一己之私,而误了整个国家。

司马光、抨击了一番新法后,最后则道:“伏愿陛下断自圣志,凡王安石等所立新法,果能胜于旧者则存之,其余臣民以为不如旧法之便者,痛加釐革。”

众宰相们都诧异地看向司马光,原来说是一切裁革,但现在也说善则留之,不善则改之。

“伏惟皇帝陛下肇承基绪,太皇太后同听庶政,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则俾华夷两安。”

“与契丹修好,秉常纳贡,乾德拜章,息征伐开拓之议!稍让闲地与党项,既休息安民,也可示本朝天子怀柔四夷之德!”

“若凡百措置,率由旧章,但使政事悉如熙宁之初,则民物熙熙,海内太平,更无余事矣!”

章越听了心道,还道司马光稍稍改变自己观点,但最后还是恢复至熙宁初那一套。

司马光之言颇能打动人,吕公著等众相听他言语恳切,也是默默叹息。

……

殿议毕,众相鱼贯而出。

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丹墀,尖声道:“诸公且回,特进章公留身奏对。“

章越整肃衣冠,随内侍重入殿中。垂帘后高太后与幼帝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章卿,“高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道:“入冬以后,朝外并无雨雪,灾害甚广,可谓民情汹汹。”

章越执笏的手微微收紧。太后此言,已是将天灾与朝政直接勾连,暗指宰执失德。

“下面的官员说要国家修政事祈禳消伏。现在宰臣之中非同心同德,议政之时常作讥闹,那个章惇尤其不逊,竟将内朝言语拨予外朝。而左揆更是对政令阳奉阴违,下到地方的文书迟滞不发。岂是辅弼之道?”

“官员中朋比为奸者比比皆是,无论朝内朝外都有一等歪风邪气。

章越心知肚明,当高太后当着别人面,如此批评朝廷大员时,对方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

因为要罢免宰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征求众意,要形成一个舆论。

蔡确身为宰相,章惇身为枢密使,他们不是普通官员。二人在朝中也是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自门下。如此突然拿下,人家说你新君刚登基就翻脸不认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下面人心会起动荡,人人思危,中低级的官员也会无所适从。

所以罢免重臣都要投石问路,有个铺垫,制造一下舆论,放出一些风声。现在这个舆论刘挚,王岩叟,苏辙已是办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们送上的投名状,以及投靠高太后的积极表现。

上一次高太后暗示自己罢蔡确,取而代之,这一次公然将问题挑到台面上,就已是有了十全把握,过渡得差不多了,询问自己后就要下杀手了。

相对于崇祯朝五十相,也是高太后政治上成熟的地方。

当然蔡确,章惇被弹劾的罪名,也是高太后讨厌他们地方。

章惇嘴巴臭,整日朝会上要么怼人,要么阴阳怪气,更把立储中高太后的事拿出去大讲。

至于蔡确面上不动声色,但阳奉阴违。

归根到底,就是二人与高太后争‘策立’之功。

“臣斗胆,“章越声音沉稳,“左相乃先帝托孤重臣,纵有滔天过错,还乞太皇太后念其以往的功劳,全其体面。”

他略作停顿,余光瞥见帘后幼帝不安地动了动:“至于枢相.眼下辽使萧禧马上要入京,辽主陈兵白沟,正需宿将坐镇。可否待边患稍解“

“章卿!“高太后突然提高声调,“老身难道不知轻重?外廷议论谓朝廷自升祔后来政事懈弛,老身也无法坐视不理。这难道也是边患所致?”

“章惇轻佻,更将立储秘闻传于市井。“太后语气忽转温和,“老身失态了,只是国事艰难,需卿这等老成谋国之士主持大局。“

升祔就是先帝神主进入太庙,也就是蔡确从山陵使回朝后这段日子。

不过蔡确虽即将罢去,章越完成了约定。但高太后却始终没有提及章越顾命大臣,章越也不着急。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不要急。

高太后道:“再过两月又是一年。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大臣议了一个年号,有大臣说取'以嘉祐之法救元丰之弊'之意。但老身以为元丰之政不便,当以嘉祐之法救之,元祐亦未尝不可。”

“当然了……元丰之法不可尽变,大抵也是新旧二法并用之,其意只要便民,新旧之法皆可!”

“卿看如何?”

章越听太后此言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无论是元丰元祐,政事更张已有趋向。

“太皇太后圣明。“章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太皇太后圣明,民为邦本,故孟子以民本为论。”

高太后闻言微笑。

章越在元丰时尊孟子为经,提出民本之论,也是附和她政治,一切以便民为去留的主张。

章越道:“然臣以为太皇太后方才所言,元丰之政不便,以嘉祐之法救之。此论,犹倒持泰阿。”

珠帘轻颤,高太后“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臣以为这是谁为先,谁为后之论。譬如医者用药,“章越以笏板虚划,“当以主症为本,辅以调理。若元丰之政为症,嘉祐之法为药,则当言'以元丰为本,参酌嘉祐'。”

“而非反客为主。“章越顿了顿,“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佑'字在后,方显本末有序。”

这个放在哲学里,就是谁为第一性的问题。

就好比说理论和实践,到底谁更重要的问题?肯定没有当初说完全要理论,不要一点实践。或者说完全放弃实践,只要研究理论的。

现实中肯定是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又补充理论。

第一性就是我们在理论和实践中,更侧重哪个。

司马光方才稍稍妥协说,新法可以不必全改,但后来又说要回到熙宁之初。

这话一看就知道。

司马光因为尽废新法的主张遭到章越等人强烈抨击,所以稍稍退让一些,但不等于说他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迫于形势妥协而已。

所以元祐元祐,到底是元字为主,还是祐字为主?

章越继续道:“先帝改元'元丰'时,曾对臣言'丰者,大也'。今若改'元祐',当知'祐'乃助也——天助自助者,岂非暗合太皇太后'便民为本'之训?”

高太后听了章越之言,本是紧锁眉头转而舒缓,帘后张茂则看了心道,章越果真了得,连太皇太后这等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说得动。

高太后笑道:“卿元丰宰国五年,稍改熙宁之法不善,老身以为嘉也,不过先帝太过执拗不能尽善。”

“所以这元佑的元字也是老身对卿之认可。否则就是佑在元前了。”

“太皇太后明鉴。“章越顺势道“臣以为要治理天下者当用心而不用力,臣思元丰之政所得在于念兹在兹,朝斯夕斯四字。”

章越知高太后文化水平不高,如今大臣们上奏疏和札子都要在奏疏后面‘贴黄’,也就是用黄纸另写一段内容,对奏疏和札子内容进行‘画重点’。

章越于是解释道。

“臣做件事情,始终要将心放在事上,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念兹在兹。”

“朝斯夕斯则出自朝于斯,夕于斯,取自坚持不懈的意思。”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所言道:“念兹在兹,朝斯夕斯。”

章越笑道:“如沙弥修行,不在晨钟暮鼓之多寡,而在是否时时存养佛心。治国亦然,熙宁之失正在用力过猛,而元丰之得,恰在持之以恒。”

“正如臣少年读书时,其实众多同窗才智不过相仿,最后唯能坚持者,才在此事上分出了上下。”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举得例子通俗易懂,面露欣然。

而高太后一旁的新君稚嫩的声音:“章卿是说,新政要坚持?“

此言一出,高太后张茂则一惊,这五月来高太后垂帘,新君从来不发一言,唯独章越今日在殿时出声了。

满殿肃然,章越精神大震,向垂帘后御座深揖:“陛下圣明。譬如黄河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先帝元丰之政,正是将熙宁激流导入正轨。”

“同时这也是先帝遗命!”

自己执政岂是为了高太后,而是新君。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颇露哽咽,忠心耿耿之状溢于言表。

垂帘后的高太后,张茂则见此章越如此失态,一时也难言语。

高太后对新君道:“章卿四朝元老,又受托先帝顾命,陛下当以稷、契、周公、召公事之!”

新君道:“回祖母,朕晓得了。”

新君说完目光炙热地看着章越,对他露出期许来。

……

章惇府上。

章惇与苏轼二人连案夜话。

章惇将一壶冷酒倾入喉中言道。

“子瞻啊子瞻,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你不避嫌疑,还记得我这门槛朝哪开。”

满庭月色下,苏轼解下鹤氅接过章惇的酒盏,道:“我亦是奉吕晦叔之命而来。门下侍郎托我问一句——日后朝议,可否稍敛锋芒?”

“哈!“章惇掷盏于案,酒器在烛下泛着寒光。

章惇嗤笑一声,旋即又道:“怎么司马君实不罢我的枢密使了?”

苏轼老实地道:“听说今日留身时,魏国公在庙堂上为你说话了。”

章惇微微讶异,旋即道:“那倒是承他的情了,但我也猜到了,他不愿韩玉汝取我代之。这些日子韩玉汝近来奔走慈寿殿,枢密使的紫袍都快熏出脂粉味了。当然他也指望我在辽事上为他说话。”

苏轼明白,现在都下风传,蔡确章惇罢去后,章越将接替蔡确出任左相,而接替章惇出任枢密使的,则是近来疯狂向高太后靠拢的韩缜。

章越保章惇为枢密使的用意,是不愿让韩缜上位。

苏轼道:“其实太皇太后也厌极了韩玉汝那副谄媚相。”

章惇哈哈大笑道:“韩玉汝真是人品极差,先帝不喜欢他,今连太皇太后也不喜他。”

章惇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要不是辽国大军压境,我这枢密使怕是早就罢了。就这时司马公还向辽国卑躬屈膝,妄图废除新法。”

苏轼道:“辽国七十万骑,实不可争锋。”

章惇道:“有何不可争锋?辽主耶律洪基在国内变法不成。这便趁着先帝驾崩之际,来索要岁币。”

“说是索要与讨要何异?”

“就好比富贵人家破落了,沦落到要饭,还不肯放低身段。”

“人家可有兵马在手呢。”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未应承我呢。”

章惇顿了顿道:“既是子瞻你出面,我且听你一言,以后在司马君实这……伪君子且让他三分。”

顿了顿,章惇嘴角扯出个冷笑道:“说好了,就三分,多一分不让。“

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是这性子,明明应承我了,为何不说好话呢?”

章惇正色道:“新法富国强兵,先帝心血岂容毁弃?收凉州败平夏,天下共睹。若司马君实真坏了新法,实是祸国殃民,败了先帝的心血,他日胡马踏破汴梁,他便是天下罪人,他日安敢陪他吃剑!”

苏轼再度苦笑,道:“司马侍郎已病入膏肓,我怕他是没几日了。”

章惇道:“司马十二死了干净,省得看他做张做致。”

苏轼入京以来,也因为新法的问题与司马光吵了几次,也窝了一肚子火。不仅苏轼,程颐范纯仁也反对司马光对新法一刀切的做法。

现在司马光的态度也趋于缓和了,不再是新法必废,而是比照嘉祐之法参定存续。

苏轼性子就是旧党中‘章惇’的存在,有些异类。他性子诙谐,言谈无忌,说话时常揶揄打趣,因此遭到不少严肃沉静,不苟言笑的旧党反感,特别是身为司马光左右护法的王岩叟和刘挚二人,极讨厌苏轼。

苏轼耐心解释道:“司马君实是执拗,但也不至于此。”

……

魏国公府的书斋内,邢恕的皂靴在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邢恕也在与章越说着类似的言语。

邢恕道:“左揆并非不退,而是实退不得。我与蔡硕,蔡渭苦劝他数次辞相或是因当初立储之事与太后言支持废除新法,但他都是不肯。”

邢恕说起前几日,他和蔡硕,蔡渭都跪下来求着蔡确自辞相位或者是向高太后表态支持废除新法。

他们说得声泪俱下,但蔡确始终沉默不为所动,打定了主意。

章越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白了蔡确的用意。

这时候无论是自辞相位或是表达支持新法,蔡确都难逃身败名裂,反而在这里站定刚住。以后新君亲政后,倒也会给蔡确恢复名誉,甚至恢复相位。

“我明白,章某对持正心怀敬意。到了今时今日他也是身不由己。”

邢恕道:“魏公可否听我一言,执政当以消弭党争,不分党类,兼容并蓄,方是上策!”

章越仔细看了邢恕一眼。邢恕见章越目光如炬,似穿透跳动的烛火。

章越道:“邢和叔,是你真不懂,还是我不懂?”

“纵使有消弭党争,不分党类之事,也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和手段。双方斗得旗鼓相当了,自然而然会停下来,而不是让谁来收手的。”

“就如黄河改道,非人力可遏。唯有待其自涸,或引洪峰冲之。”

邢恕目泛泪光道:“那魏公可否对左揆手下留情?至在回朝事上,左揆帮过魏公。”

章越摇头道:“持正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救得了他。他既不肯辞相,忍得御史交章弹劾,必是早虑得下一步如何了?”

“解时疟的药材,我已给他备好了,上路时用便是。这方子能治岭南瘴疠。”

“满朝朱紫谁不是身在局中?告诉持正,他的事我必尽力,但力有未逮处,也请他见谅。”

邢恕闻言向章越郑重一拜,亦撒泪而去。

章越在书房里目送邢恕离去,回到桌案边默默道:“辽使已过白沟。你以为太皇太后此刻召我,真是为听什么佛理?”

说到这里,章越回到书房,提笔作墨。

他要写几封寿帖给高太后。

他的字一字千金,写给高太后自是博得她高兴。

就算先帝在时作寿,章越也从不提笔作墨,如今对高太后倒是破例,这也是表示主动靠拢的一等方式。

人嘛,总是皆要斗也要和。

……

慈寿殿内烛影幢幢。

张茂则手捧诏书副本,在青砖上投下修长的剪影道:“吕相等拟定,太皇太后出入仪卫依章献明肃皇后,但故事不可考,便依慈圣光献太后而行。”

吕公著拿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高太后一直在试探自己能否达到章献明肃皇后的地位,但将宰臣中比较刺眼的蔡确,章惇暂时拿下。吕公著,司马光等拿出的,仍只是慈圣光献太后的待遇罢了,推说章献明肃皇后不可考。

“好个'故事不可考'章献明肃皇后临朝十一载的典章,竟都湮没了?”

高太后转过身来,铜镜映出她鬓边新添的银丝。

“娘娘.“张茂则停顿片刻道,“要三省重拟?””

“罢了。“高太后突然拂袖,“老身计较这些虚礼作甚?这天下终是他赵家的。”

高太后忽叹道:“老身说得不是这,而是今日殿上官家对章越言语之事。”

“官家对章越那声'章卿'章越之神态……犹然可见。”

张茂则脊背渗出冷汗。他清楚记得午后资政殿上,十一岁的天子仰着脸唤章越时,那双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

大臣们忠的毕竟是他赵家,就算是吕公著,司马光,韩缜等人在对太后效仿章献明肃太后的仪制上,也是阳奉阴违。

说到底高太后最多只能到曹太后了,不能到刘太后了。

否则司马光,吕公著也会不答允的。

“老奴斗胆,“张茂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章越外柔内刚,这次处置蔡确并不用力,只是让苏辙旁敲侧击。若用他顾命,内臣担心怕是有韩琦让慈圣太后撤帘之事重演啊!”

张茂则跟随高太后多年,忠心耿耿,这样的话自是不顾忌。

韩琦当年让曹太后撤帘的事,也令高太后印象深刻。

高太后道:“章越毕竟是受先帝遗命,乃本朝的诸葛武侯,一直压着则人心不服。说到底老身何尝不是先帝顾命。”

“章越岂可与太皇太后相提……”张茂则说了一半,被高太后截断话头道:“只是在御史连章弹劾下,蔡确依旧不辞相,亦当罢去!老身便担着这骂名如何?”

说到这里高太后有些恨意,蔡确不能主动辞相,就要迫使她罢相,如此逼得她颜面上实不好看。

说到这里,高太后已有了决断,对张茂则道:“今夜宿直翰林何人?”

张茂则道:“邓温伯。”

高太后道:“宣邓温伯至东门小殿,罢蔡确相位……拜章越为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

次日蔡确罢去相位,以正议大夫充观文殿学士、知安州。

宰相去位是带观文殿大学士,以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被贬。

身在府上的蔡确听到此事时,容色不变,似早在意料之中。

这些日子王岩叟弹劾了他十几疏,刘挚七八疏,苏辙二三疏,宫里没有批评御史的意思,任由他们如此辱骂蔡确,章惇。而蔡确他仍是巍然不动,你骂便是骂就是,我照例入宫办差。

直到半个月前,一直挨批的蔡确终于顶不住了,与章惇一起告病在府。

蔡确打定主意,无论你如何弹劾,我就是不辞,你奈我何?

如今逼得高太后罢了蔡确相位,如同大家撕破了脸皮,两边都不好看。

蔡硕,蔡渭都在一旁,蔡确持贬官诏书笑道:“太皇太后终是入我的算计了。”

蔡硕,蔡渭垂头,他知道蔡确此番逼得高太后强行罢去他的相位,固然令高太后名声受损,但蔡确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蔡确转过身来道:“若无章度之在朝,我固然不敢如此,但有章度之在,我方行之。”

“先帝驾崩不过半年,太皇太后便罢去先帝所遗的辅臣,无疑在指责先帝用人不明!还妄图孤立人主,使天下寒心!”

说罢蔡确大笑。

仿佛被辞罢的不是他蔡确,而是高太后一般。

“从古至今妇寺干政皆是恶名!”

蔡硕,蔡渭看了长叹,蔡确这一计确实狠毒。高太后一个孤立人主的名声是逃不了,所以才急命章越为相,挽回名声。

蔡渭道:“只是便宜了章度之,他又未必会回护爹爹。”

“蠢材!“蔡确轻拍蔡渭的面颊,“他既要坐稳相位,岂能不照拂你们?“

顿了顿蔡确道:“我老了,受这点屈辱算得什么。”

“怕得是以后没有昭雪的日子。是了,章度之拜相任何职?”

蔡渭道:“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蔡确叹道:“此乃殊礼!”

蔡硕道:“是殊礼,门下省以侍中为长官,门下侍郎副之,章越以尚书左仆射和侍中出任,无论尚书还是门下二省都是说一不二。以后司马君实要听他差遣了。”

蔡确与王珪出任左相时都是兼门下侍郎衔,而章越起步就是侍中,这令他心底怎不泛起一丝嫉妒之意。

蔡确道:“如此倒也合得他先帝顾命的身份。”

蔡确整了整衣冠,对镜将鬓间白发抿得一丝不苟:“记住,明日出京时,要让汴京百姓都看见——我蔡确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

……

章府里的菜园。

菜畦泛着青黄,章越挽着袖口蹲在陇间,指尖拨开覆土的枯叶,露出底下新发的菘菜嫩芽。章丞劈好的柴禾整齐码在墙角,木香混着厨下飘来的炊烟,将庭院笼在暖意里。

章越正忙着照料他的菜园,章亘一旁帮忙,章丞则劈柴,而厨里十七娘与新媳黄氏正在整治饭食。

“父亲看这萝卜!“章亘从土中拔出一截白玉似的根茎,泥星溅在簇新的锦袍上——自娶了黄履之女,这少年眉宇间愈发见着沉稳。章越接过萝卜掂了掂。

先帝驾崩百日后,章亘已是大婚,也算放下了他一桩心事。

至于元丰八年这一科因先帝驾崩,便罢去了殿试,直接以第二次省试的成绩排定名次。

章丞虽获得了国子元直通殿试的资格,但因没有参加省试,只好在家中等下一科。

章越如今日子过得颇为舒适,每日晨起冷水敷面,看看书读读经。

章越辞相之后,一直身体力行在家中耕作。

这时院子十七娘步出,满是笑靥地道:“先用饭罢,新磨的菽乳正嫩。“

“好!”章越应了一声,到了院落里。

新妇黄氏正在布箸时,对方乃大家闺秀,侍奉公婆十分恭顺。

饭桌上,章越嚼着自种的荠菜,听着章亘转述朝议。

自先帝驾崩,他这起居郎儿子便成了最灵通的耳目。

蔡确在资政殿硬扛御史弹劾时如何冷笑,还有司马光如何抨击新法,章越听着桩桩件件的事都佐着菹齑咽下。

说到底还是粗茶淡饭最是养人。

自己种得的蔬果,晚上便采了作为家常饭菜。不得不说种田,就是种花家的天赋,章越走到哪种到哪,在建州时整治些桑茶,回到汴京照样种着。

章亘笑章越是学陶侃运甓。

章越则哪理会那么多,但也确实是使自己清闲不下来罢了。

自先帝驾崩后,虽受托遗命,但也经过了小半年的等待和蛰伏。

如今市易法,保马法在旧党连章弹劾下已是废除,司马光又将矛头指向了其他的新法。

章越虽在府上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但也是耐得住,坐观事态的发展。他早预料到新法会被逐步废除,但对朝廷废除市易法,保马法,他没有表示反对。

市易法他本来就持否定之论,这本是破坏工商之举,只是顾忌先帝的面子,他任相时没有废除。司马光废除市易法,对他而言本就是一桩大快人心。

而保马法本就非常扰民,现在朝廷有了凉州马场后对保马法进行废除。章越也保留了意见。

“保马法既废,凉州马场倒该增派监司。“章越吃饱搁箸,忍不住还是发表了议论。看着窗外柿树,屈指算来,章越离开宰相之位已是快两年了。

之前任相五年时,睡眠一直不太好,但如今倒是轻松多了。现在每日种菜劈柴之后,章越可以与章亘,章丞一起绕着府里散步,或者坐在庭院中喝茶,这等享天伦之乐的日子,这都是任宰相时不敢奢谈的。

不过在废除市易法,保马法后,章越也在进一步思索以后的朝局。

高太后什么时候启用他,这事是不可预见的。

他当然知道罢掉蔡确只是一个幌子罢了,真正决定的,在于元丰之政和元祐之政之间,以后朝廷到底选哪条路上。

同时以后如何高太后相处?

只要高太后仍处分军国事,无论谁出任宰相,都要受她的左右。

高太后权力欲望直比刘娥,不可能让曹太后被韩琦逼迫撤帘之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如何与高太后相处?这让章越想起明朝张居正与李太后之间。

但这事又复杂多了,高太后对自己仍持有顾虑和猜疑。但只有让高太后感觉到放心的前提下,自己才有充分的选择空间,决定大宋未来的路如何走。

这期间章越也时常与韩忠彦,蔡卞,蔡京等人商量,同时让章亘,章丞也闻知政事。

正当章越细思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

……

京一处僻静宅院内,十数名绯袍官员围坐在青烟缭绕的铜炉旁。炉火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茶盏中龙团茶梗浮浮沉沉。

“蔡持正此番罢相,竟敢妄言'太皇太后孤立天子'!”一名御史拍案而起,惊得烛火摇曳,“大旱如此,当依两汉故事,策免三公。民间皆作言语,烹弘羊,天乃雨!”

“不错要下雨,就要罢新法!”

此言差矣!“角落里的一名年老官员捋须冷笑,“蔡确之罪,实在于独揽定策之功。如此僭越,置太皇太后于何地?“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却见侍御史刘挚轻叩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中,满室顿时肃静。这位新晋的台谏领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诸公:“诸君莫要欢喜太早。去了个蔡确,却来了章度之。“

“正是!“年轻气盛的言官忍不住插话,“章越当年许下五年之约,如今食言回朝。司马公德高望重,侍中之位合该.由他出任!“

“不可让章越出任侍中,否则新法岂有尽废之理,此位当归司马公!”

“糊涂!岂有章越一人?“刘挚突然厉声打断,“除恶务尽!岂不闻'三贤三奸'之说?“

他蘸着茶水在案上划出三组名讳:司马光、范纯仁、韩维位列左,蔡确、章惇、韩缜排于右。

“是极,枢府还有章惇、韩缜虎视眈眈,这二人也要一并逐去!”众人齐声道。

“三奸不除,犹四凶之在舜朝!“刘挚声音陡然压低,“蔡确以狱吏进身,韩缜性暴才疏,章惇轻佻无状.“忽然停顿,指尖重重点在最后那个水渍最深的姓名上。

“章越,虽有应务之才,而其为人难以胜任侍中之职…”

烛光下,水痕渐渐晕开,却见刘挚突然以袖拂案,将水渍抹去。

众人抚掌而笑:“侍御史所言在理,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刘挚笑了笑袖中滑出一卷奏章副本。

“今若蔡确先去,则进司马公,以补蔡确之阙。若章惇,韩缜去,进范纯仁,补门下侍郎之阙;进韩维,补韩缜之阙。”

“至若张璪、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

众人都是称是。

比起之前旧党势力越来越大了。

弹劾了蔡确下台,旧党风头正盛。

新党另令两员大将监察御史安惇贬为利州路转运判官,监察御史刘拯也被贬为江南东路转运判官。

扳倒了蔡确,如此开了一个口子,当即刘挚主张乘胜追击。

不仅与蔡确同在一个战壕的章惇,还是献上投名状,主动向太后,旧党靠拢的韩缜一律都要罢去。

当然章越也在狙击的行列。甚至张璪、李清臣、安焘也在其中。

众人也是激动,刘挚因为罢免蔡确而升官,这权位也来得太容易了些。

他们自当奋勇向前。

……

来章府宣诏的是张茂则。

“恭贺侍中!”张茂则再度向章越道贺。

“恭贺侍中!太皇太后有言:'论治国安邦之才,满朝朱紫无出章卿之右'。如今重新回朝理政,小人在此恭贺了。”

章越整肃衣冠,目光却越过诏书望向皇城方向道:“不敢拜受!”

对于宰相之位一辞是必须,这都是固定套路。

旋即章越又道:“蔡相如何了?”

张茂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似在掂量言辞分量道:“观文殿学士,贬之安州了。”

章越闻言动容道:“蔡相虽有他罪过之处,但侍奉先帝多年,总是有一些功劳的。”

“说他是狱吏,着实不公。”

张茂则心底感叹,蔡确章惇都得罪过章越,但章越仍是能为二人开脱,足见他心胸之宽广,宽厚待人。

张茂则持重地道:“侍中真是宰相肚量。”

章越道:“不敢当,侍中,左仆射乃百僚之首,镇安四海,我章越才薄,安敢居之。”

“倒不如使文彦博,王安石,他们沉敏有谋略,知国家治体,能断大事。二人出将入相,功效显著,天下之所共知也。”

“只要这任意一人出为宰相,天下则安,如此我附翼于左右,也可乘势而为!”

张茂则笑了笑道:“侍中过谦了,其实天下之事便是这般,你把手握紧了什么都没有,把手松开了,什么都有了。”

“侍中进退从容,谦抑自处,太皇太后对你从来只有赏识和器重。”

顿了顿张茂则知如此不足以打消章越顾虑,又道:“太皇太后已下旨挽留章惇为枢密使了,太皇太后并非要废新法,否则不会取元丰之意了。”

“再说如今辽军铁骑虎视眈眈,没有章公出来视事,如何安天下之心?”

“咱家侍奉太皇太后多年,绝无半字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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