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功德圆满

“我嫉贤妒能?”陆卿明显一愣,有些疑惑地问,“我与那司徒老将军素未谋面,更无瓜葛,他何出此言啊?”

“你与司徒老将军自然是没有瓜葛,有瓜葛的是他的儿子啊。”陆泽看他一脸困惑,开口提醒。

“司徒小将军?他不是与父亲一同戍边,从来不轻易踏足京城?我连锦羯边境都没有去过,又如何对他嫉贤妒能、无故打压的?”陆卿依旧茫然。

“那自然不是他家的大公子。”陆泽摆摆手,“是他家的小儿子,之前在离州大营领兵的那个。

当初不是被兄长一封奏折递到父皇面前,结果父皇就将他降职调去了更加偏远的地方。

估计啊,这司徒老将军老早就因为这件事情记恨在心,就只等着进京述职的时候好替自己儿子出口气呢。

偏偏好巧不巧,赶上了兄长这会儿又遇到被梵国那厮诬告!

司徒老将军这种时候递折子参你,怎么看都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

好在父皇听了他的请求,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他只说头疼,就下朝回去休息了。

我估计父皇还是心中惦记着你的,兄长不必忧心!有这么多人在替你说话,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就只肖在这里凑合几日,事情定然会有转机!

我也会再找机会去见父皇,争取求上一求,磨上一磨,拖住他,让他这几日先不要着急提审兄长,再等一等,大皇兄估计很快就能赶回来了!”

“哦?”陆卿眉头一挑,开口问,“他现在人在哪里?何时能到?”

陆泽刚要开口,等在一旁的那个年纪大一点的随从忽然对他说:“王爷,您答应了要陪端妃娘娘用饭,这会儿娘娘估计已经在等着您过去,您可别让娘娘久等。”

陆泽一愣,迅速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儿:“光顾着与兄长说话,竟然把母妃还在等我的事情给忘了!

我还惦记着借着陪母妃吃饭的机会,再与她也说一说这事,也让她再帮帮忙呢!

既然如此,那我回头再来探望兄长,这会儿就先过去陪我母妃用饭了!”

“你好好陪伴端妃娘娘就好,不必为我的事情费心。”陆卿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快走,别耽误了功夫。

陆泽讪笑着应着声,急急忙忙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枷禁所。

他走了之后,陆卿的目光跟着陆泽他们几个人的背影,一直到他们走远到看不见,才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一旁的祝余。

祝余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却又都没有开口,始终沉默着,眼神中又透着一种默契的了然。

那一天,陆卿一直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就默默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就连枷禁所的差人来送饭,他都没怎么吃。

符箓有些担忧,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符文给拦住了。

“别去打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纸包起来的饼子,“我给爷留了口吃的,等他饿了再给他吃就行。”

祝余也一直没有去打扰过陆卿,她自己也大半时间都托着腮,坐在一旁发呆。

两个人的反应让符箓心里有点发慌,他大哥不让他开口说话,他憋得不行却又没有办法,下意识想要找严道心拿拿主意,结果发现严道心脸对着墙,躺在厚稻草上睡得很沉。

到了傍晚,差人又来送饭的时候,陆卿终于起身坐了过来,开口招呼祝余过来吃东西。

符箓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帮两个人,还有刚刚睡眼朦胧爬起来的严道心拿吃的送到手边。

东西吃了几口,陆卿忽然开口问严道心:“那日你可看仔细了?”

严道心嘴里嚼着一口饼子,腮帮子被撑得支棱起来老高,说起话来都有些含含混混的,不过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笃定:“那是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他的呼吸,少气不足以息;双瞳浑浊似有雾气浮动,眼白有浅青色若蛛丝盘结似的纹络,眼下暗影很深。

还有,他额角血管暴起,颧骨处血色红润,这两点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也应该能认出之前在哪里见过的吧。”

祝余听他的描述,心中一沉,扭头看了看陆卿。

严道心也没指望谁来回应自己,又继续说道:“因为没有诊脉,我也不敢打包票,至少从面上来看,短时间之内应该还撑得住,没有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但是应该还是已经伤了根本,回头就算我全力以赴,也只能让他多挺一些日子,想要彻底扭转过来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陆卿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直到吃完了饭,差人过来把东西收走,周围又重归寂静,陆卿才又一次开口。

“很抱歉,你之前说得没错,是我把你给拉上了贼船的。”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对严道心说,“明知道你的本性是最不喜欢朝堂之争,最不喜欢勾心斗角之事,只想要寄情山水,治病救人,钻研药材和医术,却还是把你给扯了进来。

原本是希望能够借助于你的本事,破解眼前的困局,并不想让你被过深地牵扯进来。

可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恐怕都已经身不由己,无法依着最初的意愿了。”

“这也不是你的过错,”严道心咧嘴笑了笑,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正所谓时也命也,这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几桩是能够依着个人的心思走的。

而且话又说回来,虽然我和师父都是那种不喜欢搀和世俗之事,尤其是你说的那种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的算计,烦得要命。

但是我再怎么着也懂得最起码的道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你们败了,叫背后的恶人得了势,不管是我,还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又有几个能得到太平的?

到那个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是福是祸,往前走就是了,想那么多作甚!

我也想好了,修道之人,哪有不需要渡劫就能修成正果的!

我这一回啊,横竖也是躲不过,就权当自己是在渡劫了。

渡过去了就功德圆满,渡不过去大不了重头来过。”

第528章 死无对证

严道心平日里永远都是一副阎王都要听他差遣的口气,信心满满又无比笃定。

这还是在场所有人头一次听到他的嘴巴里面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

如果一个人总是满嘴丧气话,周遭的人日子久了或许也就习以为常,不太当做一回事了。

可是如果情况反过来,一个平素都相当自信且乐观的人,忽然说一句丧气话,都会让听到的人心里不由翻个跟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

这会让听了严道心的这一番话,符文符箓就是这样的感受。

兄弟两个看了看陆卿,见陆卿沉默不语,又看看祝余,祝余也不说话。

他们两个终究还是忍不住,符文开口对严道心说:“神医倒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丧气。

咱们这几日在这枷禁所里,没有人为难过咱们,好吃好喝的只是不能随意走动罢了,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若是圣上真的听信那梵王侄子的鬼话,想要处置咱们几个,哪里用得上等这么久!

更何况,澍王殿下之前来的时候不也说了么,除了鄢国公那一派之外,朝中还是有不少人给爷求情的。

肯定会有转机!”

“就是就是!”符箓忙不迭跟着点头,“这件事情里头,咱们本来就是被冤枉的!

原本担心也是担心那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把人给处置了,现在看这个架势,后续应该会仔细追查。

咱们最不怕的就是仔细追查,把真相给查出来!

所以咱们这一回肯定是能够转危为安的!”

严道心看他们两个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说那些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劝他们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且不说那些人在朝堂上到底是不是替陆卿说话,保不齐人家争来争去,不过是在计较他到底是不是应该关在枷禁所,是不是应该交给内侍省狱那边关押。

你想一想,计较这些的都是些什么呢!宗正寺的,还有御史!这不都是一些天天把合不合礼法、合不合规矩挂在嘴边的犟种么!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咱们这些人最后是死是活,更不在意你所谓的真相。

他们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最后是死在谁的手里而已。”

符箓一听,开口还想说什么,又被严道心摆了摆手,拦下了话头儿。

“你也不用再说什么,更别绞尽脑汁试图安慰我。”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符箓一眼,“不管怎么说,梵王死前是不是吃了我给他配的解药?

那梵王的侄子,且不论之前那梵国大祭司伊沙恩是怎么蛊惑了梵王,搞出什么此消彼长的鬼话,让梵王连王府大门都不给这个侄子进的。

那些事情除了他们梵王府内的内侍、下人之外,外界又不一定知情,他们只知道梵王没有子嗣,所以这个侄子就是被他当做日后要继承王位的人选,不是世子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意思了。

现在这么一个角色蹦出来,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咱们几个人跑去把梵王给毒死了,偏偏咱们也的确是给梵王配了药吃。

真正给梵王下毒的那个大祭司,人都已经死在闭关的过程中了,变成了干尸,这事儿就等同于是口说无凭,死无对证。

所以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皇帝都不可能让这件事‘轻拿轻放’,最后连个说法儿都没有,就把梵王侄子给打发走。

真要是这么死了个梵王,还是与锦国的皇子扯上关系,最后都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就算了,其他几个藩国的藩王们会怎么想怎么看?”

他这么一说,符文符箓也接不上话,两个人方才还觉得自己乐观的看法有迹可循,现在被严道心这么一说,心头的大石头又重新压实成了。

“不过你们两个也不用担心。”严道心看他们两个面色黑沉沉的,又反过来安慰他们道,“这给梵王吃的解药是我配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经手,陆卿根本没有碰过。

至于那个大祭司伊什么沙恩的,那倒是你们去的时候发现已经死掉了。

不过,干尸么,都干成了那副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到你们的头上。

非要硬往陆卿头上赖,也顶多是说大祭司府那些下人的死可能和你们有关。

但是,抛开血统不谈,陆卿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受过入嗣礼,在皇族玉牒上面载入嗣名的人。

若是因为他弄死了几个梵国大祭司家里头的仆从,就让他必须血债血偿砍脑袋,那皇帝自己的脸面也挂不住。

所以只要皇帝没有非要铁了心地把梵王的死也和陆卿扯上关系,我一个人就能扛得下来。

陆卿背的那口黑锅比较小,估计顶多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把命给搭进去。”

符箓觉得严道心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一想到自家王爷只要没有性命之虞,其他的倒也都好说,刚要松一口气,再一想严道心的话外之音分明是说陆卿有活路而他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顿时刚刚要松开的那一口气就又梗在了喉咙里。

正在兄弟两个搜肠刮肚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宽慰的话时,严道心已经伸了个懒腰,起身又回自己先前睡的稻草铺上头去了。

“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说不定梦醒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呢!”他又拢了拢有些散了的稻草,“睡了睡了!这会儿不抓紧时间舒舒服服睡大觉,以后怕是没的睡咯!”

说罢,他就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儿冲着陆卿他们几个,不再说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谁也不知道。

符文符箓一脸纠结地看向陆卿,陆卿冲他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去打扰严道心。

兄弟两个只好忧心忡忡地点点头,也退开到一旁去了。

一间牢房里面一共关了五个人,这会儿却安静得好像只有一个人似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气氛在这牢房之中盘旋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监牢外面又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祝余睁开眼朝牢房外看去,外面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声伴随着晃动的火把光影正在朝他们这边靠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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