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抉择(下)

董进这个小清河畔猎户出身的护卫首领还很年轻,但性格比同龄人要沉稳。正因为他的到来,郭宁才会放心把赵决放出外任。

他想了想,沉声道:“皇帝死不死,不是我们能定的。且稍稍后退,不要再抛射箭矢,小心误伤了皇帝;但要分两队人登上望楼,准备强弓硬弩。另外,派人立即通报元帅。”

这不是几个亲信侍卫能随意应付得了的事,确实也只有等郭宁做出决定。

大金以雄武立国,可皇族之武风又削弱极快。开国的太祖太宗固然都是沙场猛将,第三代的熙宗皇帝就已经赋诗染翰,雅歌儒服,精通分茶焚香,弈棋象戏,尽失女真故态而宛然一汉户少年子了。

之后几代皇帝个个都是安居深宫的人物,绝无上阵厮杀的经历,非要挑出个勇猛的来,大概只有单挑自家部将、亲信的海陵王完颜亮了,可惜只是一合便仆,没能打赢。

谁能想到,现在的大金国,竟然还有亲自上阵,意图与敌拼杀的皇帝?

谁能预先说明,在战场上忽然就面对了皇帝,该怎么办?

这是大金国的皇帝,女真人的皇帝!

过去整整百年里,无数人被女真人奴役着,生活在压榨、侮辱和迫害之中,无数人的祖上或者亲眷,曾经遭到女真人的屠杀和伤害。这本该是世代的血仇,但因为大金国的力量,这血仇成了恐惧,成了渐渐被习惯的噩梦。对他们来说,哪怕女真人已经衰弱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大金国依旧靠着惯性存在,大金国的皇帝依旧高高在上。

定海军将士们平日里私下言语,好像谁也没把这皇帝当回事。但事实上,所有人依然是大金的臣子,就连郭宁本人,也依然是大金国的都元帅!谁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战场上向皇帝动手!

如果真是在数千数万人纵横驰骋,已然杀出凶性的大战中,身份再尊贵的人也只抵得一条性命,死了都不知道该怪罪谁。

偏偏眼下众目睽睽,被各方各面派来,在都元帅府周围观察情况的,因为元帅得子而乐呵呵出外庆祝,结果被人潮裹到丰宜门前的,加起来恐怕得有数千上万人!

这局面,可不是浑水摸鱼的时候!将士里头,就算有那么几个胆大妄为的,也没法动手!

定海军的将士们,几乎都明白,郭宁绝不会长久居于人下。可现在这局面,没人能替郭宁做决断,更没人能替整个定海军的大政做决断。

定海军一向把大金朝廷当作好用的幌子。过去数月里,他们甚至在将自身与朝廷中枢做相当程度的捆绑,使郭宁处在代表皇帝施政的位置上。既如此,今夜发生在中都城里的,自然就是叛乱,而己方乃是代表朝廷平乱。

但皇帝忽然出现,还站在叛军一起,向己方冲杀过来……

这对定海军的冲击不止在战场,更在整个政治布局。将士们在此时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把这冲击进一步放大!

被董进派去通报郭宁的士卒,是个机灵的,沿途一路狂奔,没有半点耽搁。

当他奔到内院校场的时候,郭宁正坐在门槛上,任凭部下们为他拔除身上甲胄带着的箭矢。

近距离射出的箭矢命中率很高,所以郭宁的身上乍看起来,就如忽然长出几丛蓬勃野草,肩甲和护臂附近尤其密集。不过这些箭矢都斜斜地挂着,只是箭簇勾着甲片,却没能破入,当然伤不了郭宁分毫。

那些叛乱的纲首们无法正面匹敌郭宁的勇猛,到后来就掏出偷偷携带的手弩等物施射。但这种武器放在海上厮杀时有用,对着周身铁甲的战士,并不能造成什么杀伤。

所以他们现在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都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董进的部下将外头情形简单禀报过,倪一也替郭宁剪除了挂着的箭矢。

“皇帝就在外头?”

“是,我来的时候,仆散端带着一群人簇拥着他,已在攀登云梯,这会儿说不定上了院墙。”

“哈哈。”

郭宁站起身,往内院看了看。

吕函抱着小孩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走,我们去看看。”郭宁拔脚出外,徐瑨慌忙跟着。

走了几步,倪一扬声问道:“元帅,这些人怎么处置?”

“叛徒有什么好说?杀了!”郭宁答的干脆利落。

“好嘞!”倪一立即挥动大斧。

宽大的斧刃掠过一名纲首的脖子,顿时就切断了大半。那纲首翻过身体,说不出话,只瞪眼看着倪一,鲜血从被斩断的脖颈涌出来。

其余跪伏之人有的跳起奔逃,有的厉声喝骂。

奔逃之人很快被侍卫们追上杀死,而喝骂的人骂得很难听,于是倪一挥着斧子排头乱砍的时候,还和他们对骂:“干你老母!干你亲爹的腚眼子!”

喊了两声,后头吕函嗔怒道:“倪一你给我住嘴!要带坏小孩子了!”

她产后虚弱,说话声音隔窗传出来,更轻几分。可倪一丝毫不敢违背,他闭紧了嘴,只顾抡斧子砍杀。

郭宁快步穿越两道门,抵达院落前头的时候,董进来不及从登城步道下来,直接抓住内侧女墙的砖块,翻身跳下,重重地落地。

“怎么样?”

“他们上城了。一群人正在门楼这里,试图打开正门。仆散端亲自带人拥着皇帝,我们不好厮杀。”

郭宁转向徐瑨:“有什么应对之策?”

一个蓄谋已久的、试图钓出女真人里反对者的计划,执行到最后闹得如此难堪,等若在万众瞩目之下撕破了定海军的脸皮。其实无论怎么应对,之后相当时间里政治上的被动,都很难避免了。

对此,徐瑨这位录事司的大头目恐怕难辞其咎。不过世事变幻难料,本也没谁能算无遗策。

徐瑨显然已经打过腹稿,他毫不犹豫,快速地答道:“以皇帝的性格,不可能与我们正面为敌!他没这胆量!咱们可以再后退些,利用元帅府中重重门户分割他们,然后调度精干人手夺回皇帝!只要控制住皇帝,不用担心他反抗!”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过程中就算失手,咳咳,出了事……没有外人看见,我们也可以将责任推到叛军身上,就说他们悍然挟持皇帝,最后又恼羞成怒,杀了皇帝!”

郭宁点了点头:“然后呢?”

“皇帝还有好几个子嗣在城里呢,太子完颜守忠、荆王完颜守纯,都在我们的看管之下。咱们挑一个恭顺的,拥他登基,再想办法平复局势!”

“再然后呢?”

徐瑨微微一愣:“元帅是说……”

郭宁沉默不语。

此地距离都元帅府的正门不远,仆散端纠合的那些女真人仍然在喊着,陛下亲自上阵,陛下亲临,必杀逆贼郭宁云云。这时候中都城其它方向,倒是慢慢安静下来了,所以这喊声就格外响亮,格外嘲讽。

伴随着喊声的,还有箭矢在空中如没头苍蝇般的飞舞过去的声音,那是因为定海军的守军不敢轻举妄动,女真人登上城楼之后,反而开始张弓搭箭向都元帅府里射击。

“元帅!”董进忽然喊了一声。

郭宁抬眼。

董进凑身上来,额头青筋爆绽:“我听说,这皇帝是有点手段的,留着他始终是个祸胎……放他们入来以后,又何必再夺回皇帝?我带人冲上去,直接乱斗乱杀一场,让他死在乱军之中!”

说到这里,董进看看郭宁的沉凝神色,咬了咬牙:“我亲自动手宰了他!不会让别人发现!”

(本章完)

第680章 戏台(上)

“倒也不必这么紧张,咱们有更好的办法。”

郭宁拍了拍董进的胳臂,微笑道:“擂鼓传令,让将士们多点松明火把,从两边侧门包抄出去,把仆散端等人围住!看我收拾他们!”

“是!”

董进奔去传令。

数十名帅府侍从紧随郭宁身后,沿着登城步道鱼贯而上。

一口气在自家习武的校场连杀数十人,郭宁心中的恼怒渐褪,情绪恢复冷静。这时候他重新剖析中都路乃至大金的局势,觉得自己仿佛看得更清楚了。

说来有趣,当年郭宁身在山东的时候,总希望这天下出点乱子,己方才能乱中取利。现在定海军控制了朝廷,屁股底下换了座位,于是转而希望局势尽可能的稳定,反倒是定海军的敌人们,竭尽全力地试图扰乱。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郭宁能猜出他们的想法:

在敌人们看来,压倒定海军最好的途径,肯定不是战场,而在战场以外的地方。

昌州郭六郎溃兵出身,白手起家,至今不过三年;身边靠得住的亲族,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孩子还是今天才得的。身边的部下们跟随时间最久的,也不过三年;彼此有袍泽情谊,却未必有理所当然的主从之分。

因为根基薄弱异常的缘故,待到定海军势力成形,郭宁不得不靠自家在军中办学,培养人才。可郭某人只是个草莽之人罢了,你懂什么?你会什么?世人皆知,郭宁连一手大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这样的人教授学问与他人,不是笑话吗?

更可笑的是,这样的军校里培养出的人,那些胼手砥足,甚至身带残疾的老卒,如今都能当上一地的县令、县丞了!这是缺乏人才到什么程度,根基不稳到什么程度,才至于此?

要说凭借武力崛起的人物,北方草原上的成吉思汗算得其中翘楚。但他好歹还是蒙古乞颜部的酋长,有亲族,有根基;而且从酋长到草原的大汗,足足经历了三十年的经营生聚。

要说草莽出身而劫夺皇权的人物,当年那后梁太祖朱温,也是出身卑微而且被朝廷视为贼寇。但朱温从起兵造反到控制唐昭宗在手,自立为梁王,也足足过了三十年。

可见自古以来能成大业的,无不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才夯实根基,否则纵然一时声威赫赫,不过是葛荣、翟让、黄巢之徒罢了。

对付这种毫无根基、全凭一时乘风起势之人,就得让局面乱起来,要让定海军的中枢时刻动荡,让他们顾不上夯实根基而永无休止地面对各种各样不断袭来的麻烦,永远处在焦头烂额的局面。

皇帝的死,就是各种各样动荡和麻烦的开端。

所以郭宁非常确定,皇帝这次死定了。用不着董进杀气腾腾,也轮不到徐瑨在都元帅府里设伏救人,最希望皇帝死的,随时会动手弑君的,就是现在这群簇拥在皇帝身边,对大金朝忠心耿耿的女真人。只要形势稍有变化,他们立即就会动手,然后把一大盆脏水兜头盖脸泼洒到郭宁身上。

只可惜,这些女真人是真的蠢。

他们不明白,女真人的统治已经朽烂不堪了,而郭宁更不是攀扯在大金国躯干上的藤蔓。

郭宁的定海军是一支崭新的力量,他们的根基再薄弱,也比女真人的腐朽要强。而女真人此举,等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死,把自身最后一点点的威严砸到稀碎,把内里的卑劣和胆怯,都扯出来给所有人看。

郭宁很愿意配合他们,让整个中都的军民百姓都喜笑颜开地看完这场戏。

所以郭宁眼下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这都元帅府正门的高墙,便如一座戏台。皇帝和仆散端既然上了戏台,就别下来了。成千上万的眼睛看着,成千上万的耳朵听着,正好,看看你们这出戏,怎么能演下去!

此时,皇帝正在拼命的挣扎。但他的手和脚都被左右从人控制着,那些人的力气非常大,而且很有抓拿关节骨骼的经验,以至于外人几乎看不出皇帝挣扎的迹象,只觉得皇帝冲锋在前,勇猛异常。

皇帝本来还在大叫。但有个簇拥在他身旁的人忽然身手,在他喉咙下方用力一按,皇帝顿时就出声不得,还不断地干呕,乃至鼻涕眼泪横流。

皇帝的见识不差,知道这是大牢里狱卒控制死囚的手法,还有军队里将帅的亲信,常常用此来钳制犯罪的士卒。这手法落在自己身上,可实在让人无法承受。

可恶!可恶!

当年皇帝以近侍局为工具,访察议论君臣,监控群臣,又以勋官为饵,操纵武臣以固皇权,这才在胡沙虎谋逆之后,迅速恢复中枢运作。他在朝堂上的政治手腕、平衡之术,不次于大金国历代先帝中任何一位,他也一向觉得,自己有拨乱反正之材、励精图治之志,更兼勤政忧民,中兴之业可期。

可谁晓得,这天下越来越乱,越来越没有规矩可言。朝堂上的政治手腕,就再也没有一丁点的用处。那应付不了凶蛮残暴的蒙古人,也控制不了本来的亲信宠臣忽然成了野兽,更没法应付现在身边这几个狱卒的手段!

逆子!奸臣!伱们安敢如此?

皇帝在心里把逆子和奸臣翻来覆去痛骂了千百遍,却阻不住仆散端的手下们拥着他一溜烟地攀登云梯,冲上都元帅府的墙头,然后再绕过几处交错夹墙,准备往高墙的下方冲去,深入元帅府里。

这过程的每个动作,皇帝都看在眼里,他两眼都血丝爆绽,喘气也越来越粗了。

这些人分明是把我架在前头,当成了盾牌!这些人就是要我死!

今晚皇帝本来好好地在寝宫休息,忽然被人劫持出外,起初他还有点惊喜,觉得是不是哪一路忠臣良将赶来救援。可到了现在,他已经全明白了。

是遂王!是完颜守绪那个逆子勾结了仆散端老儿!他们想要我死!只有我死了,那逆子才能在南京开封府重开棋局,而眼下,他们想要用我去喂郭宁那只老虎哪!

我是皇帝!我的性命何等贵重,怎么能被你们拿去送死?

我不想死啊!随便怎么样都好,我不想死!

皇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大喊,又不得不在人群簇拥下往前。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见到奔在队列最前头,身形转入登城步道的一名女真甲士,被什么东西猛然砸中了。甲士壮硕的躯体从步道下方腾空飞起,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死得不能再死。

紧随其后的甲士则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得到,那惊呼声从高处连绵到低处,然后代之以一声闷响,像是鸡蛋在石板上摔成粉碎。

再下个瞬间,数十名定海军甲士人人高举松明火把,潮水般涌上城头。当头一人,龙行虎步,提了一柄铁骨朵,正是郭宁。

而郭宁戟指仆散端,大声喝道:“呔!奸贼!快放开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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