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我要打十个!

林泰来站在王天官旁边,不耐烦的说:“无人出来对质,如何是好?又该如何向皇上复旨?”

“不要紧,本部早有算定,必不致无法复旨也。”王天官不急不忙的说,气度十分从容。

看在众人眼里,只能说老王不愧是数十年的文坛盟主。

主持过不知多少次文坛大会,大场面从不会紧张和怯场。无论能力如何,这范儿不会差了。

随即又听到王天官继续说:“在文坛雅集上,有个老规矩是分韵赋诗,每人抽到哪个韵脚,就根据这个韵脚作诗。”

说着王天官拿出了十几支短木签,“所以今日不妨也引用风雅,抽签对质,也免得次序难定。

可惜金水河的状况不太适合,不然对质之人分列河岸,然后曲水流觞更为风雅。”

众人:“.”

老王你这是认真的?在朝堂上抽签,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清新脱俗了?

王天官拿着短木签,对申首辅示意了一下,“来一支?”

申首辅紧紧攥住了手,强行克制住了该死的伸手冲动。

虽然抽签似乎很好玩,但身为首辅,还是要顾忌到体面。

王天官又对林泰来示意说:“要不然,还是你亲自来?”

林泰来本来就是放浪形骸的人设,倒是没有太多形象包袱。

闻言便伸出手去,随便拿了一支短签出来,又看了眼后,大声说:“左都御史陆平湖!”

一片惊讶声响起,在这十几支签里面,林泰来上来就抽出了最大的一个,不知道这是手气好还是手气不好?

既然直接被点了,陆光祖避无可避,只能板着脸站出来。

林泰来先开口道:“你去年趁着我不在京师时,考满蒙混过关,然后又从刑部尚书迁为左都御史。

我回来后必须要纠正风气,以考功司郎中身份弹劾你在刑部尚书任上不称职,有什么问题吗?”

陆光祖答话说:“本院自认为在刑部尚书任上秉公无私,没有办过任何冤假错案,何为不称职?还请林吴门用事实说话。”

听到这个称谓,众人却齐齐下意识看向申首辅。

在当今朝堂,“吴门”这个尊称默认是首辅申时行,然后被王天官推广到林泰来身上,但一直不怎么普及。

至于对手政敌用“吴门”来称呼林泰来,刚才更是第一次。

所以陆光祖可能是故意为之,在申时行和林泰来之间进行挑拨。

但抛开陆光祖的小心思不谈,讨论如何在官场上称呼林泰来,似乎真是一个难题。

一般情况下,用官职雅称比较多,比如吏部尚书就是天官或者冢宰、太宰,户部尚书就是大司徒。

但林泰来身上的兼职实在太多,称呼无从谈起,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大部分时候还是只能用“九元”。

不过林泰来并不纠结这种问题,只接着陆光祖的话说:“既然你要事实,那我就给你事实。

据我所知,你在任期间,刑部积压案卷和淹留狱囚的数目,一年增多百分之五。”

陆光祖很犀利的辩解说:“百分之五这样的小数目,只是正常范围内的上下浮动而已,并不值得过于关注!

你如果只因为增多百分之五,就判定本院不称职,堪称吹毛求疵,何异于鸡蛋里挑骨头!”

林泰来毫不客气的驳斥说:“我说的是,你在任期间,刑部案卷和淹留狱囚平均每年增多百分之五!

一年增多百分之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年年增多百分之五,这就是你在任时的趋势!”

陆光祖暂时愣住了,林泰来这个切入角度比较新奇,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案卷和狱囚增多的趋势也真不能怪他陆光祖。

因为恰好在他这当刑部尚书的几年,皇帝开始摆烂了,虽然大事上还能及时裁决,但日常行政效率肯定不可避免的开始下滑。

波及到刑部,就是林泰来所说的这种趋势,毕竟刑部里面大都是重囚,理论上需要皇帝做出最终判决。

此时此刻,林泰来声音陡然加大,似乎是说给周围其他人听的。

“每年增多百分之五,五年积累下来是多少?十年积累下来又是多少?

我明白算过,五年就是增加将近三成,而十年就是六成多!”

众大臣都有点懵,没想到林泰来用数据模型来辩论政务。

这种用数据模型论证的手法并不是没人用过,但一般都用在钱粮开支等方面,很少有人用在刑部工作上。

林泰来又对陆光祖喝问道:“你还敢拍着胸脯说,年增百分之五是小事么?

就是在你任上,出现了平均每年增多百分之五的趋势,你凭什么自认称职?

你让我用事实说话,这就是事实!”

陆光祖下意识的回应说:“抛开事实不谈,此事.”

噗哧!林泰来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让众人莫名其妙,陆光祖这话又有这么好笑吗?

但是陆光祖只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虽然他认为责任都是皇帝的,但三纲五常摆在这里,君父就是君父,子不言父过,他怎能当众表态甩锅给皇帝?

又怎能当众说,就算五年增多三成、十年增多六成,那也都是皇帝的责任?

林泰来忽然扔下了语塞的陆光祖,转向去年接任刑部尚书的孙丕扬,不怀好意的说:

“陆光祖当刑部尚书的三年期间,刑部问题虽然一直在积累但还没有爆,等于是把潜在祸患留给后任了。

如果继续保持每年百分之五的增长速度,那么就有可能在你任上爆了。

孙大司寇你好自为之,我会仔细盯着你的。”

孙丕扬:“.”

一直看着陆光祖在挨打,没想到冷不丁的自己也挨了一拳!这拳法也太飘忽了!

这是因为最近自己和清流党人走得近,所以对自己的警告?

随后孙丕扬又听到林泰来说:“休要怪我,是陆光祖连累了你。看在你被陆光祖坑了的份上,今天就不与你对质了!”

这时候,陆光祖伸出双手,主动摘下了官帽。

众人都知道这个动作象征着什么,一般表示要辞官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到陆光祖说:“我稍后便向皇上乞骸骨。”

林泰来嘲笑道:“以退为进?”

陆光祖没有再回应林泰来,转身就离开了。

反正只要皇帝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接受这份辞呈吧?

林泰来对着陆光祖的背影,喊道:“先前打伤你二十多个随从的善意,就用我的功劳来抵消吧!”

很多人不免有点唏嘘,一个嘉靖二十六年的老资格左都御史就这么被逼到辞官。

林九元主动掀起攻势,上奏疏一个打十几个,或许不是自大,而是真有可能做到?

毕竟连清流党人数一数二的大佬陆光祖,都没挺住几个回合。

林泰来又盯着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俞沾,毫不客气的斥道:“陆光祖已经自认不称职,并且要辞官!

那么我弹劾你在去年陆光祖考满时,有意包庇陆光祖,有错吗?

明明是一个不称职的刑部尚书,却被你评为称职,你这就是徇私渎职!

陆光祖都已经认罪辞官,你这个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吏部?”

俞沾无言以对,但心里已经把老前辈陆光祖骂了几十遍了。

你陆光祖以退为进,假装认错辞官就甩手走人,那他俞沾怎么办?

你陆光祖认下了不称职,他这个去年考核的经手人,岂不也要担责?

林泰来没给俞沾太多时间,咄咄逼人的问道:“你自己主动辞官,还是让朝廷罢免你?”

俞沾长叹一声,他觉得自己虽然还能硬扛一下,给尚书考核定为称职乃是约定成俗的事,怎能完全怪罪他,但是他却不想再扛了。

累了,不想和林泰来继续共事了,早点解脱拉倒!

所以俞沾同样主动摘下了官帽,步伐轻快的离开了。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林九元的状态有点吓人啊。

到目前为止,才一个多时辰,就废了一个四品翰林、逼走了一个左都御史和考功司员外郎,顺便还狠狠敲打了一下刑部尚书。

而且还都是有理有据,不讲理的林泰来很可怕,讲理的林泰来似乎更可怕!

只有王天官暗暗感慨,这帮大臣的见识和经历还是太少了,然后又尽职尽责的拿着短木签,对林泰来示意。

林泰来再次抽出了一支,看了眼后,叹道:“我这手气真是绝了,又是个大的。”

别人听到这里,大致也就猜出来了,抽出来的八成是工部尚书宋纁。

目前还没与林泰来对质的重量级人物,也就这位了。

果然林泰来对宋纁叫道:“大司空!借一步说话!”

工部尚书宋纁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还有何指教?”

林泰来答话说:“阁下从万历十四年春开始担任工部尚书,至今已经五年了吧?

算起来距离六年考满也不远了,听说宋尚书口碑极佳,以廉能著称于朝堂。”

宋纁很谨慎的回应说:“不敢,些许名声只是谬传而已。”

就这形势,反攻不要想了,能不露破绽,稳稳守住就好。

林泰来对众人高声问道:“求教诸公,这些年工部最重要的差事是什么?宋尚书最出名的业绩又是什么?”

有人答道:“工部最重要的差事自然是修建寿宫,没有比这更重的。

宋尚书最出名的业绩人所周知,大概就是督建寿宫数年来,节省费用三十万两。”

林泰来仿佛自言自语道:“好一个节省费用三十万两!”

宋纁反问道:“难道这也有错?”

林泰来冷笑道:“节省费用本没有错,但不该大肆宣扬!

让天下人听了,还以为是皇上为修建寿宫铺张奢侈,所以才让你有了节省费用的余地!”

卧槽!宋纁大吃一惊,林泰来的话可太诛心了!

他立刻斩钉截铁的否认说:“本部绝无此意!”

林泰来又说:“我相信你主观上没有这个意思,但却阻止不了别人对皇上的误解!

在我看来,节省费用是你这个工部尚书的本职工作,本就是你应该做的,完全不值得当成美德!

但你为了沽名钓誉,让节省三十万两成了你的廉能名声之佐证,然后放任这些说法大肆传扬!”

宋纁气的浑身发抖,“小贼休要血口喷人!本部何曾大肆传扬过这些名声?”

林泰来疾言厉色的斥道:“不要狡辩!我刚才随口一问,就有人知道宋尚书节省修建寿宫费用三十万两,由此可见这个说法深入人心!

但你这样的名声,却置君父于何地?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有可能让天下人误会皇上为修建寿宫挥霍无度!

你为了自己的美名,完全不顾君父被毁谤,真乃无君无父之人!

所以我弹劾你自私自利、沽名钓誉,这有错吗?”

在林泰来一通狂喷下,宋纁一时间哑口无言。

清流党人最习惯做的事情就是运营名声,先前在宋纁的潜意识里,也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这下就有点说不清了!拿皇帝刷名望说到底也是一种潜规则,不能具现到明面上,成为明面理由!

宋纁气急攻心,身形摇摇欲坠,旁边的工部侍郎曾同亨连忙扶住了宋纁。

“本部罪莫大焉,自当请辞待罪!”宋纁摘下了官帽,咬牙说。

然后甩开了搀扶,颤颤巍巍的离开了这里。

又一个重量级人物,在与林泰来对质后被驱逐了!

王天官抬了抬手里的木签,对林泰来问道:“继续?”

林泰来看着一把木签,叹口气说:“还剩这么多?干脆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

“到此为止!”首辅申时行突然开口叫停。

他也没想到林泰来如砍瓜切菜,再让林泰来砍下去,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又是被林泰来逼着顾全大局的一天,这首辅当的实在太心累了。

林泰来不满的说:“还有尸位素餐的户部侍郎杨俊民、昏庸无才的太仆寺卿艾穆、卖国投敌的冯从吾等八言官没有被批判,怎么能就此结束?”

申时行指着文渊阁方向,瞪着林泰来说:“不然你去那里面坐着?”

林泰来无奈的放狠话道:“既然今日公议不行,但对剩下的人,我会一一单独拜访!”

(本章完)

第611章 谁是英雄?

在申首辅的强力干涉下,东朝房这边就没有戏看了,其他大臣也就就散了。

申首辅没有动,林泰来也很有默契的没有动,最后东朝房门外的空地就剩了这两个人。

眼见身边没了外人,申首辅就开口道:“收手吧九元,现场还有厂卫官校,过犹不及。”

林泰来不满的说:“本想一口气都处理完,又被你打断了。”

申时行纳闷的说:“你为何如此心急?按道理说,最不急的人应该是你。你如此年轻,比我们的时间都多,行事却如此操切。”

林泰来无奈的答道:“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时不我待啊。”

现在已经进入万历十九年的下半年了,如不出意外,明年上半年倭国就要打朝鲜了。

估计到时候,万历皇帝还会任用他林泰来和李如松这个文武组合。

毕竟人都有迷信心理,胜利者不需要改变,这个组合打赢了上次大战,那么下次大概仍会习惯性的继续使用。

而在此之前,自己还要尽量抽出时间回老家,布置一下吴淞江下游疏浚工程之后的新工作。

可以说时间非常紧张,哪有太多工夫在一些杂事上反复磨蹭?

申首辅理解不了林泰来这个情况和心态,只是感觉到林泰来近期对待别人实在太粗暴了,很缺乏耐心。

随着酷暑过去,万历皇帝恢复了室外活动,在西苑散心的时候,听到了关于今日对质的奏报。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哑然失笑,对司礼监众太监道:“看来林泰来真心不想要爵位。”

掌印张诚奏道:“如果林泰来已经年过半百,或者已经位至部院,或许就想要爵位了。”

与别人不同,万历皇帝最在意的问题是到底是否封爵?

如果不封爵,怕被人说皇家亏待功臣;但如果封爵,又好像是把林泰来挂了起来闲置,也挺可惜的。

毕竟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林泰来这个人还是挺好用的,如果成了养老爵爷就浪费了。

秉笔太监陈矩建议说:“近日林泰来违法乱纪之事甚多,可以再等几日。

若还有人敢于弹劾林泰来,就顺势取消封爵之酬,以为惩戒。

如果没人再敢弹劾林泰来,那就请皇爷下旨赐予林泰来爵位了。”

万历皇帝赞道:“甚好!就依此议!”

当日傍晚,林泰来就带着二百家丁,在都察院大门外溜达。

只要皇帝不表态,这违法乱纪的事情就不能停啊。

别问原因,问就是功臣自污!

能出头的左都御史陆光祖因为上疏请辞,已经在家闭门不出,都察院其他人就更没法阻止林泰来了。

不过林泰来今天难得比较讲究,并没有为难大多数御史,只把弹劾过自己的几个御史堵住了。

林泰来笑呵呵的,对着领头的御史冯从吾说:“冯御史,这么快又见面了,现在说说你们几位卖国投敌的事情?”

冯从吾等人进退不得,只能回应说:“这等污蔑真真是可笑之极,我等不屑辩驳!”

林泰来又质问说:“如果朝廷听信了你们的弹劾,将我贬官或者召回朝廷,那么还能不能有西宁、甘肃两次大捷,迅速减轻陕甘压力?

还能不能只用三个月,就迅速平定哱拜叛乱?

所以你们的行为就相当于是协助虏寇和哱拜,不是卖国通敌又是什么?”

泼完脏水的林泰来预计,对方接下来又会开始扯“风闻言事”、“言路畅通”之类的老生常谈。

哎,都穿越了还要对“言论自由”这个议题进行辩论。

但却见冯从吾退后一步,然后掏出了一本奏疏,沉声道:“林泰来你找借口在这里堵住我,莫非要阻拦我上奏?”

林泰来疑惑不已,一时间没明白冯从吾意欲何为。

冯从吾高举奏疏,大声的继续说:“外敌不过疥癣之患,国本才是国家根本大计,正所谓本固则邦宁!

去岁天子谕示,今年冬至立东宫,但至今尚未有任何动静。我等正欲联名上疏劝谏天子,提前开始筹备立储大典!

林泰来你以拙劣借口无故拦截我,难道是冲着这本奏疏来的?”

林泰来:“.”

卧槽!这是什么鬼?为什么这个套路如此熟悉?

难道在跟自己的斗智斗勇中,敌人也开始进化了?

旁边有些围观的御史开始起哄,叫道:“林九元!无论你与冯从吾有何恩怨,先让他上了国本疏,行不行?”

真晦气!林泰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人总不能事事顺遂,就当是出门没看黄历,踩了一脚狗屎!

这时候,举着奏疏的冯从吾又开口:“林九元慢着,且听我一言!

去年皇上召见阁臣与你,你乃是面君首倡立东宫之人,当真是功在社稷!

如今距离皇上谕示之期越来越近,为何你始终沉默,对国本之事无所作为?”

林泰来暗自叹息,你们这些好端端的清流党人,怎么就不学好呢?

如果你们用上这招道德绑架,去搞阁老啊,去搞礼部尚书啊,搞他一个从四品中层作甚!

想到这里,林泰来咬牙道:“谁说我无所作为?这几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所作为!”

自己可是战无不胜的林九元,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场面上落了下风!

冯从吾对着林泰来的背影喊道:“我等着你的作为!”

都察院大门外爆发出了欢呼声,这似乎是都察院第一次正面击退了林泰来。

在今日,御史冯从吾成为了都察院的英雄人物!

在人群里,半夜拜访过林府的何倬和钱一本两位御史对视一眼,各自面有苦色。

按照设想,应该是他们两个怼了林泰来,成为都察院英雄,怎么还被人截胡了?

如果不能成为都察院最靓丽的人物,那两张名画不就白送了吗?

钱一本喃喃自语说:“这可如何是好?”

何倬答话道:“只能相信林泰来了。”

次日林泰来恢复了工作,先去了翰林院。

心情不大好的九元真仙刚到登瀛门,就碰见了编修叶向高,闲着没事就敲打一番。

“前些日子,孙继皋回到翰林院,并且负责庶吉士教习这样的重要工作。

你是不是手舞足蹈、不胜欣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啊,五体投地俯身投靠啊?”

叶向高一脸懵逼,“前阵子我出差去了外省,根本不在翰林院!”

林泰来斥道:“就算你不在翰林院,也一定对孙继皋心生向往,恨不能早日回来!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要狠抓思想,时刻不能放松!”

叶向高:“.”

卧槽尼玛!这翰林院已经暗无天日,继续做翰林没鸟意思,干脆辞官回家算了!

进了状元厅后,林泰来将同年探花吴道南叫了过来,很多疑的问道:

“老吴啊,关于《累朝训录》,当初我委托给你的任务是抄录三五十卷,最后怎么交了二百卷?

你这样是不是高端黑?若非我功力深厚,差点就绷不住!”

吴道南叫屈说:“我本想抄录五十卷就收手,但还有些热心人也想代笔,我难以拒绝这些热情,最后没办法汇总了二百卷。”

林泰来叹口气说:“下不为例,这次你把热心人的名字告诉我。”

送走了吴道南,董其昌和周映秋又过来,找林泰来聊天,三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侃了。

眼看着到了午时,三人正准备去膳堂吃饭,忽然左护法张文站在门口,禀报说:“目标出来了!恰好今日去庙里上香!”

董其昌好奇的问道:“什么目标?”

林泰来答道:“就是国舅爷郑国泰啊。”

董其昌理解不了,你林九元怎么还在跟郑家过不去呢?

林泰来便又解释说:“昨日清流党人用国本之事来挤兑我,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从郑家这里找出路了。”

董其昌无语,这都多少年了,你林九元对郑家还没完没了?

作为一个老友,对林泰来过往黑历史可谓非常熟悉。

这些年来每每遇到国本麻烦,你林九元就恶意去踩郑家!国舅爷郑国泰碰上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是一只肥羊,羊毛也快被薅秃了!

“你怎能污人清白?”林泰来对董其昌驳斥说:“谁说我又要踩郑家?我这次是帮助他们!”

而后林泰来连午饭也不吃了,迅速带着家丁,直扑西城朝天宫!

又到第二天早晨,都察院御史发现,林府二百家丁又堵在都察院大门外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前日英雄御史冯从吾被迫再次出场。

冯御史根本不想出来的,直面林泰来偶然侥幸一次成功就行了,哪能次次幸运?

但是大家把他这个“英雄”硬是推出来了,他也身不由己。

“林九元来的正好!”假装淡定的冯御史招呼着说:“为国本之事,我们欲邀请你一起联名上疏,想必你身为御前首倡之人,不会推辞吧?”

林泰来婉拒说:“这种陈事章奏重要的是言之有物,不在于联名人数多少。再说我又不是言官,就不参与你们联名了。”

冯御史又道:“林九元你身为重臣,深受皇恩,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现?”

林泰来也掏出了一本奏疏,“今日前来,就是让诸君看看我的表现!”

冯御史诧异的问道:“难道你要单独上疏?”

不能吧?不会吧?林泰来会干这种直接激怒皇帝的事情吗?

林泰来傲然答道:“我昨日带着家丁寻到国舅郑国泰本人,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力劝他上疏奏请立皇长子为东宫!

而我手里这本,就是郑国泰的奏疏!”

被堵在大门的众御史齐齐懵逼,什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有“力劝”才是实话吧?

从万历十四年算起,大家已经搞了五年国本斗争,从来没有这么搞事的!

强逼着郑家上疏请求立皇长子,这是什么新花样操作?

虽然林泰来是个敌人,但不得不承认,也太能出新出奇了!

林泰来对冯御史反问道:“你不是要看我表现吗?你不是请求我有所作为吗?

现在按照你的请求,我为国本之事也尽过力了,那就继续谈谈你们通敌卖国的事情!”

冯从吾愣了片刻后,有点悲愤的说:“你这.纯属无赖!”

林泰来大喝道:“上疏言国本事,随便一个人都能上,多我一个也没多大用!

劝说郑家奏请立皇长子才是难得,你们谁能做到?

我跟你们这些投机者不同,专把难事做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连在国本之事方面的贡献都不如我,朝廷要你们这些言官还有什么用?”

冯御史像是站在数九寒天里,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其他御史掩面不忍再看,太心酸了,一个英雄就这么毫无价值的完了。

林泰来仍然不放过,“不要顾左右言他,还是交代你为什么通敌卖国吧。

说!你投靠的是虏寇,还是哱拜?”

正在这时候,又有两名御史联袂而出,举着章本,高声道:

“林泰来!我们联名弹劾你居功骄矜、欺凌大臣,为当世专横权奸!

我们现在就去会极门投疏,你敢拦截着我们否?”

众人看去,原来是两个沉沦了两年的老资格御史何倬和钱一本。

没想到在这林泰来最为最猖狂的时候,他们勇敢的站了出来,面对面的弹劾林泰来。

大家都知道,现在身背功劳又没有得到封赏的林泰来,乃是最为跋扈强势的时候。

弹劾这样状态的林泰来,称为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所以这两人宛如黑暗中的一道亮光,让众御史看得热泪盈眶。

世上从不缺英雄人物,正因为不断有英雄人物前赴后继,世道才会出现光明。

林泰来盯着何、钱两名御史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挥挥手,让家丁让开了通道。

他嘴里还念叨着:“我林泰来向来遵纪守法,怎么敢犯拦截奏疏的大罪?”

两名御史举着奏疏,昂首挺胸的向着皇城方向走去。

同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林泰来果真是有信用的人,骂他权奸都没事。

都察院里最靓丽的人,终究还是他们两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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