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4.第1275章 尔等契丹不配

第1275章 尔等契丹不配

来拜贺的百官聚了又散。

似极了官场有人走有人留。

不少官员欲留在府上与章越说话,以期日后重用,不过最后只有章党十几名核心成员得到了章越接见。

如蔡京,蔡卞兄弟,如苏轼,苏辙兄弟,如章直,章楶叔侄。

章越相位之任剩下不到两年,他前些日子问过钱乙官家的身子。钱乙说官家近来经他的调养身子还算可以,但是官家不节制欲望,饮食无常,易喜易怒,这都不是养生延年之道。

章越心道,若官家还是如历史上那般年寿,那么自己还有重返政堂的机会。

若是经过钱乙调养身体后能够益寿延年,那么他也要做好隐居山林的准备。

章越想起自己年少时,每爬上了一座山,他都可以看到更好的风景,如今自己已再度登上了山巅处!

到了山巅就要下山,然后再选一座更高的山攀爬去。

对此章越充满了憧憬。

对于章越走后何人接替的问题,章越之前曾打算选蔡京,如今则打算安排蔡卞。

蔡卞此人作为替手,算是一个极佳的选择,可以延续自己变法的路线,同时各方面俱佳。不过官家的意思,他早已为自己物色好了替手,那就是章直。

提拔吕公著为枢密副使就有这个用意。

章越不由想起,当初章家与吕家的联姻,就是韩琦一力促成的。当时韩琦不愿看到自己投入王安石的阵营,所以想方设法为自己和吕公著牵线搭桥。

吕公著无疑是旧党中的标杆和一面旗帜,拥有着不逊色于司马光的资历和地位。章直作为他的女婿,无论身上的政治光谱如何,但总是有一等路径依赖的。

就好比两个事情,你做一个事情比较顺利,另一个比较难,所以你比较往容易的方向去努力。

不仅吕公著是旧党,他的几个儿子如吕希哲,吕希绩,吕希纯都是邵雍的学生,倾向于旧党。

加上章直还有吕氏这枕边风。

“阿溪,身子近来如何?”章越向章直问道。

章直道:“后背始终疼痛,坐不了一刻,便要躺下!”

听章直这么说,章越知道这是数年前他从鸣沙城城上坠城的老伤了,一开始没办法坐,现在好些了,但坐久了就痛。

“可是我听说哥哥和嫂嫂说,你可以复出视事了。”

没错,吕氏现在隔三岔五托章实于氏夫妇给自己带话,说章直现在身子已经痊愈,可以回朝任事。章越心知肚明,故而不说破而已。

章直有些尴尬道:“是……是……我家娘子的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直倒是实诚。

不过章越早看出章直并不愿回朝,似不想在自己和岳父之间为难,但耐不住身边有个望夫成龙的老婆。

章越感慨吕氏的性子,简直是放大的十七娘。能力没有她强,但野心强她十倍。

章越明白官家的心思,比起变法来说,官家现在同时要调和朝中的党争。所以他要起复司马光,不过都被王珪和蔡确阻扰了。现在他选了章直这样与各方面都有关系的官员,作为以后下一任宰相班子的核心,如此无论是接班和过渡都是极佳的人选。

章越对章直道:“你是陛下的发小,陛下亲口对我说,可以不念王中正之事,召你入朝,位登两府。”

“何况不仅陛下对你期许甚深,我与尊岳都是这般心思。”

王中正之事换在任何一个臣子而言都是大罪,不过放在章直身上,他有了光环加持,只抵作赋闲在家数年揭过了。

章直道:“三叔,此事我早想过了,没错,我是各方面心仪的人选,这也是他们看重之故。”

“可是要左右逢源不成,就是两面受气的局面。满朝文武之中,如今除了三叔你,又有哪个人能令新党旧党都心服口服的。而三叔有今日,也是靠着这些年的功绩一步步走来的。没有这些年连续大胜的声望,恐怕就算三叔你也是难安其位。”

章直这话说得章越有些心酸,他刚登相位之处,也是非常的艰难,如今幸好是挺过来了。

否则又怎有方才堂前的一幕。

章直继续道:“而我在鸣沙城打了败战,随我之兵马皆没入军中,唯独我一人逃出来。这些年我每想起阵亡的袍泽们都是夜不能寐,一合眼就是老人妇孺们问我要丈夫儿子。我没有一夜安枕的。”

“若这般推举我,便是新党不服旧党也不服的局面,我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章越心道章直这有些战后应激创伤综合症了。

不过,章直说的对啊,他章越如今能镇得朝中这些魑魅魍魉,还不是靠着自己一路杀过来的赫赫功绩。

要是这些战役中自己败了一场,你看朝野上下那些人又是如何面孔?

现在之所以自己能大权在握,这已是百官们养成了一等路径依赖。既是有一个人能带领你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那么所有人也会跟着你不顾一切的盲从。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开国皇帝威望如此之高的缘故。

但只要章越败了一场,下面马上就有人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章越发觉自己小看了章直,对方实是一个非常有政治智慧的人,而自己不可以拿老眼光看人。

“不能惟精便只能惟一!”章越道了一句,难怪章直不愿出山,是怕站队。

旋即章越立即道:“我调沈存中回朝,你去西北接替他如何?”

党项失了凉州后就江河日下,又在平夏城精兵丧尽,可谓是没有爪子,拔了牙齿的老虎,已是不足为惧。调沈括回来,让章直接替打几个胜仗,那么威望不就有了吗?

官二代镀金镀金,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章越为了章直的仕途,不免也起了私心。

面对章越的说辞,章直不免内心挣扎了一阵,章越见对方脸色立即道:“此事你不必着急答我,慢慢考量。”

章直起身道:“三叔对不住,这个事我做不出来!”

章越闻言也是有些恼羞成怒,道:“你在想什么?沈存中功大,回朝就要升任两府,你去替他正合适。”

大将在前线立了功,就要想办法调回朝来,这也是大宋一贯传统。

章直涨红了脸道:“三叔,那让楶叔去吧!他比我更胜任!”

“你……”章越被章直这句话给气得不行,旋即摆摆手道:“随你,随你。”

章直歉然道:“阿溪辜负三叔一番苦心栽培了!”

章越负气不答。

“三叔,你保重身子,我先告退了。”章直只好离开章越书房。

章直走后,蔡卞入内。

章直蔡卞对章越而言就是手心手背,但对章直不免更亲厚一些。章直之后,王安石将女儿嫁给了蔡卞。

蔡卞一向事王安石极好,这一次他来替自己办事,也是王安石首肯的。

这才令章越得了一臂助,也为他拉拢不少新党人马。

其实做官无甚秘诀,第一要义就是要跟对人。

你跟的人对了,你也就对了。跟的人错了,你也就错了。

蔡卞深谙此中要诀。

蔡卞能言话少人不飘,低调低调再低调,精明能干有眼色,最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忠。蔡卞有一句名言‘莫学饥鹰饱便飞’。

这句话是嘲讽一位官员的。

这名官员原先是苏轼幕下,后见苏轼被贬黄州后,主动与对方划清界限,又改投蔡卞帐下。

蔡卞与苏轼交情很好,当初曾从苏轼学习过书法。此人投他帐下后,蔡卞没有当面拒绝,而是一日在家里故意设下家宴,将此人邀请在席间。

蔡卞当着众人的面前对着庭院池中的鸳鸯写了一句诗‘莫学饥鹰饱便飞’。

众官员都听出蔡卞讥讽此人的意思,还当众落人面子,说对方吃饱了就想跑,毫无恩义可言。

对方也是反应极快,立即就接了一句‘贪恋恩波未肯飞’。

此人想要为自己挽回尊严,同时继续在蔡卞帐下效力。哪知蔡卞妻子王氏道了一句,什么未肯飞,不是刚从苏轼的池子里飞来吗?

这一下对方无地自容地从蔡卞府上离开。

章越对蔡卞道:“令兄为开封府尹后,无日不宴,日日笙歌!”

蔡卞道:“弟子劝谏过兄长,不过兄长没听。弟子与兄长有时候也并不和睦。”

章越知道蔡京和蔡卞兄弟的情况问道:“听说是妯娌不和吧!”

蔡卞点点头。

蔡京妻子乃徐仲谋之女,徐仲谋官员不亨,因直言被免为酒监。所以徐氏只是小官宦人家的女子。

而蔡卞之妻乃王安石之女,宰相女也。

其中妯娌有什么瓜葛,也是不为人之所知。

蔡卞对章越道:“丞相近来有一事,学生的一副手迹被雍王暗中以千贯之资买下!”

章越听了蔡卞之言眉毛一挑,笑道:“甚好,这是雍王抬举你啊。雍王有什么话与你说吗?”

蔡卞立即道:“没有,前些日子见到了,他一句不提。”

章越道:“雍王结交大臣之心颇著啊!”

蔡卞道:“学生又将此帖中一模一样的字,数前又以其他的名义赠给了荆王。”

章越笑道:“真聪明!”

雍王荆王都是当今天子的弟弟,蔡卞书法虽师承蔡襄,苏轼,但一副字不值得一千贯之多,特别是对方买下了还不透露风声,此显得异志。

不过蔡卞很聪明化解了此难。

章越受天子之托,必然匡扶皇六子上位,这时候最容不得下面人三心二意。

蔡卞是自己心腹,若与雍王往来,必让天子怀疑到自己的动机。

蔡卞站队一直都非常稳。

章越对蔡卞道:“皇六子已是七岁,过些日子我打算联络朝臣上疏转任皇六子为开府仪同三司,然后延请老师为皇六子讲学,到时候让你去教授皇六子。

蔡卞闻言感激地道:“是老师。”

章越道:“官场上不急于一时,而是在于长久,你记住了。从今日起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我落去相位后,你都不要参合进去,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是。”

只要蔡卞跟在以后的天子一边,无论党争如何,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毕竟蔡卞目前资历比起蔡京和章直都浅了些。

同时这也是一条退路。

蔡卞退下后,章越又见了数名心腹,此刻他已是疲惫了。

现在陈瓘入内。

章越拿布擦了把脸然后对陈瓘道:“莹中,辽事要你来主张了。”

陈瓘端下脸盆后对道:“学生一切听老师安排。”

章越对陈瓘道:“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话吗?”

陈瓘道:“老师指点学生的迷津,这些日子学生深有所悟。”

章越笑了笑,自己总结的一套方法论,其实并非先见。

有本畅销书,总结出三F法则,首先就是Focus,设置一个可以长期坚持可量化的聚焦(目标)。

Feedback,建立一个即时高效的反馈系统。

Fix it,通过反馈系统,一点一点纠正改善,最后通过大量练习反复验证,日夜以此精进。

章越从不怕将真经售予人,因为一般人听不懂,就算有人听懂了,自己又做不到。反而自己可以通过教授别人的过程中得到反馈,进一步完善自己方法论。

当初打党项时。

章越就对官家说过,我将我这一套堡寨战法,抄写一千份贴在党项城市大街小巷,也不怕对方知道了有应对之策。

无他,对章越眼下而言,局部和一时胜负已不在现在的境界之内。

而对大宋而言,最要紧是通过攻伐使系统升级迭代,而不是一时修了几个堡寨占了多少土地。

陈瓘即便身在章越门墙下多年,依旧是对章越有等‘夫子之墙不得其门而入’的即视感。

听说章越要将与辽事交给自己,他不免信心不足。

章越对陈瓘道:“我所见之人中属你的悟性最高,你便按着自己的悟性去与辽使去谈,切记一切依着平常心来,出了什么事由我来给你兜着!”

陈瓘闻言道:“是,老师。”

但陈瓘还是有些勉强道:“老师就没什么言语示下吗?”

章越失笑道:“我与你说一个禅宗公案,你拿此与辽使去谈!”

……

辽使萧禧对陈瓘的到来非常不满,最早与他们谈判是枢密使孙固,后来是翰林学士陈睦,如今则成了副使刚入馆阁的陈瓘。

谈判的使者官位一个比一个低,宋朝对辽事越来越不上心了吗?

陈瓘对萧禧问道:“贵使可精通禅宗公案?”

萧禧不屑地道:“有何不通,本朝自太后以下,无不崇佛礼佛,凡得道高僧就算天子也是礼敬之!”

陈瓘笑道:“那就好,如此也不怕贵使听不懂了。”

“禅宗曾有一段公案!”

“我没兴趣听什么公案?”萧禧斥道,“我问你大宋如此一再拖延下去,是不是欲与我大辽开战!”

“若战火一起,河北成为一片焦土,是你一介小臣当此责任,还是朝中哪位相公担此责任!尔等可明白其中的后果!”

一方宋朝官员无不神色难看,陈瓘笑道:“贵使息怒,还是听我讲完这段公案再说。”

“怀海讲课时,总有一位老人随堂来听。有一天下课,学生们都走了,他不走。百丈怀海就问,汝是何人?”

“老人道,我不是人。我曾住持此山,因有学人问,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我答道,不落因果。因此我堕为野狐身。请和尚代为转语。”

“听完百丈怀海道,汝再问一次?”

“老人便问:大修行的人还落因果吗?怀海禅师答道,不昧因果!”

“老人恍然大悟然后道,我已脱野狐身了。”

萧禧怒道:“这段公案不是‘野狐禅’,懂不懂佛学的人都略知一二。实是粗浅至极!”

陈瓘闻此大笑,然后道:“贵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实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其实按照我的理解来说就是一句话,‘不落因果就是没事不惹事,不昧因果就是遇事不怕事’。”

萧禧斥道:“岂有这般解释,此乃离宗之言,是真正的野狐禅!”

陈瓘道:“不错,此话也非全对了,但也是水几于道了。但宋与辽之间,不也是这般。”

“自澶渊之盟以来,我大宋自问谨守盟友之义,每年岁贡缴付雄州可谓从不拖延,丝毫不落盟约之义,毫无惹事之处!”

“而汝辽国却再三挑起事端,从庆历增二十万岁贡不说,熙宁又强行划界割我疆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屡屡以大兵压境威胁于我,还真当我大宋怕战不成!”

萧禧闻言冷笑:“你就是你说的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

“怎么你汉人还敢与我契丹一战!忘了当年高梁河,岐沟关之事!忘了,当年的城下之盟了?”

萧禧说完,一旁随从的辽使都是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却见陈瓘从袖中取出一札砸在案上。

“住口!”

一声怒斥将萧禧等人笑容都僵在脸上。

“从今日起尔契丹不配再用这等口气与我大宋说话!”

萧禧大吃一惊,这些日子见惯了宋使的唯唯诺诺,几时见到今日这般场景,他看去案上的札子上赫然写着‘平夏城’数字!

1285.第1276章 我来!

第1276章 我来!

尔等不配!

萧禧当场失色,一旁辽国使者也是不知所措。

其中一名使者当初还故意向宋朝索取泥土作为茶壶之用,当宋朝官员问其用途,对方言我当卷土而回。

言下之意显然,若宋朝不愿意退出凉州,那么辽国就要再度向宋朝索土了。

当初在这样讹诈之下,与辽谈判的孙固一再退让。

而今宋朝使者陈瓘直接丢出了这札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札子,令宋使态度大为转变呢?

萧禧按耐住怒意,当即将札子摊开一目十行地看起。

在辽国内,只要会契丹文的官员,一般都通汉文,但通汉文的契丹官员却不一定通契丹文。所以宋朝的札子他们都看得懂。

数人看后都是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那就是这札子文字是假的,是宋朝故意欺诈之举。

党项岂有如此蠢笨,不等入秋后与辽国一起出兵,自己攻打平夏城损兵二十万,几近全军覆没。

这是正常智商的人干出来的事吗?

若是真的,萧禧恨不得掐住党项国主的脖子大骂一句‘猪队友’。

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到入秋后,非要拿全国的兵马去大宋那边‘送’!

不过萧禧未确认之前,他仍是道:“这是何意?”

陈瓘道:“无何意,不过是一份捷报罢了!”

“贵使看完后,可以拿给我了。这是我问中书那边借来的,还要还回去!”

萧禧定了定神,看向陈瓘,二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

萧禧将札子丢还给陈瓘道:“自便!”

一旁辽使道:“既是你们大宋没有谈判诚意,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国,禀告吾主。”

“日后有什么差池,休怨今日之事!”

午后的阳光落在天井里,令堂上烛火也为之暗淡了不少。

宋辽两方谈判使者对峙的一幕,被阳光清楚地照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众人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以往辽国使者威胁要结束谈判时,宋朝一方的使者总是手足无措,急忙挽留。

可是这一次……

陈瓘则是微笑道:“自便!”

萧禧神色一僵,他此刻有一个感觉,他之前在赌桌上赢得那么多钱财,就要在最后一盘中全部输光了。

反观宋朝这边的使者人人笃定。萧禧旋即大笑,然后换了一个坐姿,抬起胡靴作了一个二郎腿的姿态,看向陈瓘道:“我不信党项数万精锐已是全军覆没!”

陈瓘道:“其实本朝天子早已知你们辽国与党项密约入秋后,一同举兵之事。”

“故今日提前知会一声!反正你们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免得回国后慌乱。”

萧禧道:“那么你汉人要如何?毁掉盟约?与我大辽一战?”

陈瓘道:“没什么澶渊之盟至今八十年,之前庆历时,本朝在西北屡屡败于党项,被尔辽国借索要关南之地的名义,加增岁银十万,绢十万,以了索地之争。”

“同时将岁币称之‘纳’,而不是‘赠’!此乃本朝之耻辱,今日当修之!”

萧禧大笑。

庆历增币宋朝对耻辱两点,因为被李元昊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所以被增加了二十万岁币,同时还自称‘纳贡’,而不是真宗时的‘赠币’。

这两个都是奇耻大辱。

说实话,这个宋朝当时还是觉得占了便宜的。毕竟花小钱办大事,令后来辽国还与党项打了两战,两边都是损兵折将。

这与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庆幸三十万岁币而不是三百万岁币,最后还沾沾自喜,封禅泰山一个意思。

萧禧森然笑起,然后拍案斥道:“好啊,你们大宋不妨再开口多要一些,索性连当初的三十万岁币也免了算了。”

陈瓘道:“前三十万是真庙的事,那时是赠之,是宋辽友好之意。这二十万成了贡之,那便是侮辱之意了。”

“我知道贵使很气恼,甚至国主闻之后,也有一战了之的打算。”

“但是局势不同了,党项马上就要不在了。我有一个提议,宋辽可以一并瓜分党项,如此两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禧气笑道:“党项是我大辽姻亲之国,焉可背之?再说你们大宋真能笃定吃下党项?”

陈瓘道:“不是笃定,打个比方,有一块地被盗贼所据始终不得讨回,如今我们将盗贼都杀了,再请你们与我们共分其地,足见我们的诚意吧!”

“当然你们不要,我等自居之!”

“我劝贵国上下好生自虑之,当年贵国兴平公主下嫁李元昊,却死因不明,最后不了了之事。姻亲之国又如何?”

萧禧神色微动,不是说他大辽对党项的领土没有野心,而是不能被宋朝耍得团团转。

一个平夏城之战,你们尾巴翘上天了是吧?

萧禧面无表情地道:“禀明你们大宋天子,我们明日便返回辽国,国书我们不要了!”

陈瓘情绪微动,还是道:“贵使自便就是,希望本朝被扣押的副使童贯能够早日放归。”

萧禧闻之哂笑。

见对方不答,陈瓘则起身离开。

宋朝使团亦是随之离开。

陈瓘走了几步,但听身后一句。

“慢着!”

萧禧突然发话。

陈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问道:“贵使还有什么吩咐?”

萧禧双手抱胸地道:“我敢问一句,本使明日返回大辽后,若以后宋辽开战,贵国是由何人,当朝之上哪位大臣来担当这个责任?”

萧禧一语之下,陈瓘不免有些慌乱。

这时听得门口脚步声,却听一人道之。

“我来!”

众人闻声齐向门处看去,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步入堂中。

陈瓘见此大喜,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对方一身紫袍曲领宽衣大袖,腰束玉带陪金鱼,头戴幞头脚登乌靴。

人虽未至则声已先至,衣袖掠处如清风拂过。

见到这一幕,陈瓘和众宋朝官员忙从椅上起身,向来人屈身行礼一并口称:“参见丞相!”

对方没有作礼,目光扫过堂上落在萧禧身上。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落在章越的紫袍之上,仿佛镀着一层金光。

萧禧摄于对方气场所迫,臀如针扎,不由自主地起身行礼。

章越缓缓道:“萧兄,方才恰听得你们言语,若辽宋开战,由我章越来担当这个责任,尔没有异议吧!”

面对这问题萧禧反不敢直答,反而道:“萧某当年在上京得闻故人登相位倍觉欣慰。”

“此来听闻丞相身子抱恙,无缘一见甚是抱憾,今日得以仰望清光,不胜欣喜!”

“本是不来,但听说你们要走,故来看看箫兄,请坐。”

萧禧入座后有等坐如针毡之感,宋朝官员都是垂手默立在章越身后,如同一面屏风般。

章越则是安之若素地坐着,他抬手品茗,又将茶盅放在一旁。

从整个动作中,萧禧没有感到对方有任何刻意拿捏之处,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此处,那等强大的气场便油然而生。

就好比一个从未见过老虎之人,但乍见猛虎都会令你双股颤颤。这是人察觉危险的一种本能。萧禧敏锐感觉到,比之当年在定州谈判时,对方的气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久掌权位,手握杀伐之权,油然而生的气势。

章越道:“两国谈判,不是装腔作势,平夏城的事不会骗你。”

“实不相瞒,之前确实有千难万难之时,这等切肤之痛非言语可道之。”

“现在好了,如尔大辽所愿,我们大宋总算是凝聚一心,毕竟无论是战是和,咱们内部都要先团结一致。”

萧禧恍然,他明白章越身上这股信心和底气是从何而来了。

他有等惊人的直觉,正如他看穿了孙固的虚张声势后,他也看出章越说这番话时那份凭持。

陈瓘再度佩服章越这份高瞻远瞩,为什么非要等平夏城之战胜后才复出?有些事你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支持你。

萧禧道:“请教丞相,你们大宋下一步要做什么?”

章越道:“我们汉人习惯将过于锋利,过于好用之物,都藏之以锋芒,或再三谨慎地使用。”

“以免得器凌于道之上。”

“我们是喜欢讲道理的,非到迫不得已,不会胁迫别人。”

“当年李元昊和他的先人已是赐姓称藩,禀朔受禄,后僭号扰边,本朝理应讨除,但尔大辽却言与李元昊有甥舅之亲,且早已向辽称臣,宋无故兴师之名,问罪于本朝。”

“增岁币二十万,将岁币称之纳币,此乃本朝数代君王臣子之奇耻大辱也!今亦如是吗?”

下面辽国使者团一阵骚动,萧禧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可造次。

章越目光微抬看了后方骚动的众辽使一眼,然后道:“本相的话还没说完!”

“尔等还以为如今党项还如庆历之时的党项吗?还指望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不出三年,我大宋铁骑就可踏平整个党项!”

一言既出,萧禧与辽国使团上下皆惊若寒蝉,大气不能出。

有的人说同样的话,别人只能当他是说大话,吹牛,虚张声势。

但是有的人说话,一句便是一句,他将说出每一句话都兑现。

说是三年就三年,绝不会拖到第四年。

萧禧浑身虚汗直冒,强撑着身子硬着头皮道了一句:“若你们大宋真要踏平党项,那么宋辽之间也唯有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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