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西域(帖木儿篇结束)

傅安一路从甘肃镇出发,沿着河西走廊向东南前行。

过了陇山,从靖虏卫进入长城内,傅安便能明显察觉到,与河西走廊各城池寨堡相比,明军的兵力分布开始越发密集了,甚至密集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状态。

沿途乡野都有明军的兵站和工事,即便是辅兵也普遍装备了皮甲,这说明大明不是兵力和装备不足所以不敢出击,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用河西走廊的棱堡群来消耗帖木儿远征军的补给和士气,随后在陇山以西决战,把战争的影响隔离在人口相对稠密的关中以外。

毕竟帖木儿远道而来,而地处河西走廊的甘肃镇全都是军户,根本没有什么因粮于敌的可能,只能消耗自身的补给,但一旦让帖木儿的军队进入陕西的腹心区域那就不一样了。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下辖八府、二十一州、九十五县,原则上来讲甘肃镇的前身“陕西行都指挥使司”就是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陕西都指挥使司平级的建制,而且虽然都司和行都司是军事建制,理论上与行政区划无关,但例如辽东都司或是陕西行都司这种处于边境地区的也有兼理民事的责任,所以被称为实土都司或实土行都司,在大明,甘肃镇和陕西都司在一级行政区划的层面都是一体管理的。

而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的驻地在西安府,走过平凉府、凤翔府,傅安就到了这段旅程的终点。

站在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下,仰望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古都,傅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他知道自己即将面见的是大明的新皇,而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肩负着整个大明的安危。

很快傅安就来到了秦王府,秦王府城为内外二重城垣,东西窄、南北长,南面稍向外凸出的倒“凸”字形,内有砖城,外有萧墙,萧墙和砖城之间为碧波荡漾的护城河,河水通过龙首渠从城东浐河引入,整个王府周长28里,宫室八百间,不仅是西安城里最大的建筑群,也比所有藩王府邸都宽大气派,规模仅次于南京皇宫,就连朱棣那没扩建的燕王府都比不了,要知道燕王府可是在元大都皇宫基础上改建的,由此可见秦王府规模如何盛大。

而此时因为皇帝驻跸,刚被夺了三护卫兵权不久的秦王朱尚炳也很识相,乖乖滚出秦王府去外面住了。

此时朱棣不在宫殿里,而在秦王府的园林,秦王府用了大量色调柔和的青色琉璃瓦,园林建筑更是意境高雅清幽,池中鱼莲动静相映,池畔假山亭阁倒映水中,朱棣很喜欢这里。

当傅安跟着宫人来觐见时,被带到了一处栽满白色莲花的池塘,池塘中均蓄养金色鲤鱼,而宫女正在池岸上击梆,听到声响,金色鲤鱼霎时间齐齐跃出水面,争抢鱼食,煞是壮观。

而池塘后垒土石为假山,附近建有十余座亭台楼阁,如今已是永乐三年的春天,这里海棠舒红,梨花吐白,各色花卉可谓是团栾丛郁,尤为可爱。

傅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阁楼里香气缭绕,朱棣坐在御座上,那是一张雕龙画凤的宝座,椅背绣有日月星辰,朱棣敲了敲扶手,目光如炬,审视着下方的傅安。

西宁侯宋晟的密折他已经收到了,朱棣在思考,傅安是否真的可靠。

傅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他挺直腰板,沉声汇报起来。

傅安说得每一个字都很谨慎,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情报,可能影响到大明的未来,所以不敢有丝毫隐瞒和夸张,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汇报。

朱棣听着傅安的汇报,当听到帖木儿汗国的具体兵力和布置以及情报收集情况的时候,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当听到其内部存在矛盾和分裂时,他的嘴角又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听完汇报后,朱棣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傅安带回的情报对于大明来说至关重要,他不仅要感谢傅安堪比苏武的忠诚和勇气,更要感谢他为大明带回的这些宝贵信息。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傅卿,你的这些情报,尤其是帖木儿病重和哈里勒打算断绝前锋补给的事情,对于大明来说如同及时雨,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会立即召集将领商议对策。”

“昔汉苏武使匈奴十九年,始归谷吉,使郅支单于乃竟见害,今观傅卿之事,亦何其相类也

傅卿在帖木儿汗国能坚守这么多年,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傅安听到皇帝的肯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对他傅安来说,任何任命和嘉奖,其实都不如大明对他这个域外孤臣的认可重要。

朱棣直接让身旁的杨士奇拟旨道:“赐傅安八思巴文银币十枚,麒麟服一领,纱十匹,棉三匹,大明宝钞两万贯,升太常寺少卿。”

朱棣的赏赐并不吝啬,傅安原先担任的都给事中是正七品,太常寺少卿是正四品,这相当于连升六阶,如果在平常时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若非傅安这种大毅力、大功劳,便是放眼整个大明历史,恐怕都很难出现。

而朱棣接着说道:“现在大明很重视对周边诸国的对外交往,傅卿既然通晓波斯语等语言,又知晓西方诸国风土人情,可协助礼部多多培养能够驻外的官员,若是郑和舰队回来,下次也可与他们一同出海,在西方诸国设立天使馆国师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到了南京可以多向国师请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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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端坐在王府的侧殿中,眼神深邃如潭,从窗棂中透过的光线将朱棣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众将,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铁血男儿,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渴望。

朱棣相信,经历过北征以后的三大营,哪怕是正面对抗帖木儿的远征军,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打仗并不是下棋,不需要所有情况下都摆开车马硬碰硬,能够消耗敌人,寻找战机,并取得最终胜利,才是战争的要义。

傅安带回的消息称帖木儿已经重病,哈里勒篡权,但朱棣身经百战,深知这其中可能有诈,所以并未全信,而是衡量片刻后做出了决策。

“诸位。”

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情报你们都看了,帖木儿病重,其远征军内部已是四分五裂,皇孙哈里勒更是暗中谋划,企图断绝先锋哈里·苏丹的粮草补给,欲借我军之手铲除这一心腹大患。”

众将闻言,互相交换了眼神,他们自然明白,帖木儿帝国的内乱对于明军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可能改变西域乃至整个世界格局的机会。

将领中地位最高的朱能点了点头:“若情报属实,那确乃天赐良机,不过哈里勒欲借我等之手除去哈里·苏丹,哼,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有人道:“帖木儿病重,其前锋军必乱,我等若趁此机会出击,定能大获全胜。”

“话虽如此,但也不得不防。”

另一位将领皱眉道:“万一我们贸然出击,这情报是假的,故意引诱我军放弃棱堡群,出动主力与其野战,岂不是正中其下怀?”

朱棣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帖木儿病重不排除是假消息,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就算是假的,朕岂会让敌人如愿?”

说着,朱棣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陇山的方向道:“传令下去,命我军各部向陇山方向集结,随后前出凉州卫待命。同时,让西宁侯派出斥候探明情况,若哈里勒果真断绝哈里·苏丹的补给,我们便趁机派骑兵出击,一举击溃帖木儿的先锋军;若是只是虚张声势,我们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众将闻言,齐声应诺。

朱棣的这一决策,不仅是对明军实力的自信体现,更是对战局的深思熟虑。

从关中出发,到凉州卫虽然有上千里之遥,但沿途驿道兵站齐全,大军行军十多日可到,而到了凉州卫,不管是加强河西走廊的防御还是寻找战机与帖木儿军交战都在明军的掌握之中。

不管怎么样,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决策都是不会错的。

“三千营的位置要靠前部署。”

朱棣的目光又转向地图,他沉思片刻,然后指着肃州卫的位置说道:“若帖木儿前锋军补给断绝,可以以骑兵集群出击,一举击溃帖木儿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那是明军的进攻路线,也是敌人的死亡线,这条路线,是帖木儿先锋军撤回别失八里境内最有可能的通道。

最后,朱棣又做出了一系列的细致部署,包括各部的调动、粮草的储备、斥候的行动等等,他的每一个部署都如同一颗颗棋子,被他巧妙地摆放在棋盘上,构成了一幅完美的战局图。

这时候,朱高煦身披战甲,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双手抱拳:“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朱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老二勇猛善战,如今又颇有些向智勇双全的路子发展的意思,是难得能培养的将才。

“且说吧。”

朱高煦目光炯炯地看向朱棣:“父皇,儿臣认为帖木儿的消息虽未经证实,但我军确有机会,若是三千营需要前出到肃州卫,那儿臣愿率一支精骑,以沙州卫为落脚点,前往哈密卫探明虚实,若消息属实,则趁机缠住哈里·苏丹,为三千营创造战机,否则敌军骑兵多,又携带了部分补给,一旦他们撤回去,就不好追了。”

“而且儿臣还担忧一点。”

朱高煦又进一步阐明了他的看法:“若是哈里·苏丹真的被逼急了,他可能不会千里迢迢地回撒马尔罕,而是占据别失八里亦或是去北方草原与瓦剌部汇合。”

成国公朱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他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也明白朱高煦的话意味着什么。

若是假消息,朱高煦此举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地;但若是真消息,这一战便能打乱敌人的部署,为明军争取主动。

而当朱高煦的请求回荡在殿内时,朱棣的内心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他深知,作为一国之君和明军的统帅,他不能仅凭一腔热血或亲情来做出决策,他需要考虑的是整个战局、是大明的生死存亡。

他闭上了眼睛,用那久经沙场的直觉去感受、去分析。

傅安带回的消息虽然重要,但风险同样巨大,如果这是帖木儿的诱敌之计,那么明军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反过来,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么朱高煦的主动出击就有可能为明军赢得宝贵的战机。

因为朱棣也很清楚,三千营的部署已经很靠前了,如果再派一支前锋骑兵更靠前,那么在战场上就很难得到后方的支援,到时候不管是朱高煦带领的这支骑兵主动咬住敌人还是中计变成敌人的诱敌深入,都只能靠自己的发挥,援军很难及时支援。

朱棣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伱可知此行的风险?”

朱高煦坦然回答:“儿臣自然知晓,会不会中计且不论,就说那帖木儿前锋军虽然啃不下我们的棱堡,但并不意味着野战不行,相反,敌人也是百战精锐,但身为皇室子弟,如今大明被帖木儿汗国入侵,儿臣自当主动为父皇分忧!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完成任务,愿受军法处置!”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然老二主动请战,必然是有了些计划。

于是,朱棣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你且去挑选五千精兵强将,作为大军之先,前出沙州卫务必小心行事。”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抱拳躬身:“多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辱使命!”

“同时,各路兵马做好备战准备,随时准备支援。”

随着朱棣的命令下达,整个关中驻扎的明军主力都开始行动起来,朱高煦也立即开始了自己出征前的准备。

天色微明,晨曦中西安城外的军营依旧笼罩在一片肃静之中,朱棣站在点将台上,目光穿过薄雾,远远地望着校场上整装待发的骑兵队伍。

在队伍的最前方,朱高煦身披明光铠,手提长槊,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

他的身后,是五千名精挑细选的骑兵,他们同样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划一地排列在校场上。

朱棣看着儿子英姿飒爽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其中有自豪,因为朱高煦是他眼里最出色的儿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将领,是跟他真正“上阵父子兵”的战友;其中也有担忧,因为战场无情,他担心儿子会受伤甚至牺牲.但更多的,是期待和信任,朱棣他相信朱高煦能够完成这次任务,能够为明军赢得胜利,正如他在白沟河、藁城、夹河、灵璧等战役中所做到的那样。

随着出征的号角声响起,朱高煦率领着骑兵队伍缓缓出发,马蹄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过校场的沙土地,消失在营门之外。

朱棣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在这一刻,朱棣的内心状态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

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统帅,他早已习惯了战争的残酷和不确定性,然而,当目送儿子朱高煦率领骑兵出征时,朱棣的内心防线还是被轻轻触动最起码在现在的一刹那,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位担忧儿子安危的父亲。

然而,作为一位立志要建立不世之功的帝王,朱棣不能让这些私人情感影响他的决策,他必须保持永远冷静,因此,他强忍住内心的担忧和不舍,继续协调和调配其余明军各部向河西走廊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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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营火摇曳。

哈里·苏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阴沉不定,跟之前官方的信使带来的命令截然不同,亲信带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心神俱裂——帖木儿大汗已经病逝,而哈里勒竟然篡夺了军权。

这样一来,为什么之前的信使让他继续猛攻哈密卫的缘由,也就解释得通了,哈里勒根本就不想让他回去!

而这个消息对于哈里·苏丹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爷爷帖木儿在他的心中就如同一盏明灯一般,如今,这盏明灯骤然熄灭,而他的前路也变得一片漆黑。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哈里勒已经断绝了他的补给,不会再有补给从后方运送上来了。

粮草不济的后果,所有将领都明白,那就是军心涣散,别失八里和西域诸国并不能提供太多的补给,哈里·苏丹的处境岌岌可危,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哈里·苏丹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他想过继续打,但哈密卫的棱堡犹如铜墙铁壁,他根本没有机会。

他也想过向哈里勒投降,但想到自己兄弟隐藏在开朗面容下的狡诈与狠辣,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旋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哈里·苏丹心中的野心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帖木儿大汗的病逝和哈里勒的篡权,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他手上本部兵马就有三万多,还全是精兵强将,如果自己的想法可行,那么不仅能摆脱当前的困境,更要借此机会实现自己的宏图大业。

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地图上的别失八里,这个位于西域的国家,地理位置重要,有大片绿洲和数条大河,适宜放牧,正是他心中理想的新的地盘。

夺取别失八里,不仅可以为他提供稳定的根据地,更能让他以此为跳板,逐步统治整个西域,甚至是向北侵蚀瓦剌人的地盘。

哈里·苏丹的心中充满了对东察合台汗国的怀念与憧憬,那是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国家,拥有广阔的领土和强大的军队,他梦想着能够重建东察合台汗国,让自己成为西域的霸主,让整个西域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即便是日后打回撒马尔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哈里·苏丹正坐在营帐中筹划着未来的辉煌,亲信仓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帐篷内的宁静,那焦急的神情预示着事态的严重性。

“不好了!”

亲信气喘吁吁地跪在哈里·苏丹的面前:“有明军骑兵从沙州卫大举出动,正向我们而来!”

哈里·苏丹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内鬼。

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打算靠着河西走廊的堡垒群坚守的明军,不可能主动转变战略,更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他迅速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甘肃和陕西的方向上来回游移,明军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朝他的心脏咬来哈里·苏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必须立即做出决断,否则等待他的将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然而,此时的哈里·苏丹已经没有了退路,他的补给被哈里勒断绝,明军的突然出击更是让他陷入了被动,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一切都在朝着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但哈里·苏丹很清楚,这时候他愿不愿意都没用了。

“明军有多少人?”

“大约四五千骑。”

哈里·苏丹的脑瓜子还很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明军的骑兵缠上,缠上就走不掉了。”

“传令下去。”

他沉声说道:“全军继续猛攻哈密卫,然后今晚秘密撤军。”

随着哈里·苏丹的命令下达,军营中再次响起了忙碌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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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苏丹最终还是没跑掉。

他的部队虽然骑兵不少,但步兵和工程兵同样占了相当比例,而朱高煦率领的则是纯骑兵,昼夜兼程不休,在戈壁滩上咬住了他这支部队的尾巴。

哈里·苏丹尝试过派少量骑兵断后,但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不得已,被追上的哈里·苏丹,只能列阵于茫茫戈壁之上,打算把这支纠缠他们的明军骑兵打疼再脱身。

而对面,五千明军骑兵集合而成的军阵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烁烁,朱高煦身披重甲,坐于高大的战马上,就处在锋矢阵的最前面,犹如战神降世。

空气被铁蹄踏起的尘烟所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随着朱高煦一声令下,明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动起来,他们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犹如死神的镰刀。

哈里·苏丹迅速下令,命令弓箭手向明军的冲锋队伍发射密集的箭雨,这些帖木儿汗国的弓箭手们训练有素,他们拉满长弓,如雨的箭矢呼啸着划破天际,射向明军的骑兵。

而明军骑兵则靠着圆盾和甲胄硬顶着箭雨,冲到了距离哈里·苏丹的部队五十步内。

五十步,是骑弓的最佳射程。

随后,明军骑兵开始以惊人的战术执行能力斜切过帖木儿人的方阵,重新回到了出发位置。

这是蒙古人最擅长的“曼古歹”战术,军队里有相当数量鞑官的明军前锋骑兵,同样对此极为娴熟。

就这样,朱高煦率领的这支明军骑兵始终紧紧地咬着哈里·苏丹的部队不放,一旦哈里·苏丹开始行军,就跑上来袭扰,而被袭扰的不胜其烦后,哈里·苏丹一旦列阵,明军就会选择避战或者上来骑射放风筝。

哈里·苏丹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时候唯一的对策,就是以骑兵集群来对抗。

可这样就意味着,哈里·苏丹视若珍宝、在攻城战中毫发无损的嫡系骑兵,就有可能成为弃子,因为他麾下虽然也有七千余骑,却并无绝对把握战胜这些明军骑兵。

而如果没有了这支骑兵力量,他就相当于被斩断了一臂,不仅机动能力大大降低,而且很难再鸠占鹊巢了。

而就在哈里·苏丹反复犹豫的时候,他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朱高煦已经确认了这支先锋军确实被帖木儿汗国所放弃,而得益于朱高煦跟他在戈壁滩上长达十余天的纠缠,同安侯火里火真率领三千营及陕甘等地骑兵共三万余骑,追了上来。

而眼见明军势大,别失八里和西域诸国及蒙古、畏兀儿等部落的骑兵,也纷纷作鸟兽散。

明军没有理会这些逃跑的人,随着阿里苏丹的部队只剩下三万多本部人马,一场决战也开始了。

每一次冲锋,都有无数生命消逝在尘埃之中;每一次挥刀,都有鲜血在空中绽放成凄美的花朵。

铁器相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士兵呐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交响乐。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明军凭借着纯骑兵部队优势,不断发动猛烈的冲锋,而哈里·苏丹的军队虽然困顿,但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顽强。

但在明军的猛攻之下,哈里·苏丹的军队还是逐渐出现了疲态,他们的阵型开始松散,士气也开始低落。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哈里·苏丹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发动了反击,他们犹如一股狂风,席卷着明军的侧翼。

明军的侧翼瞬间陷入了混乱,朱高煦目睹这一切,却并未显露丝毫慌乱,他深知,此刻的决策将决定战局的走向。

“不要管他,我们中央突破!”

很快,朱高煦就率领数百名全副甲胄并且配备了手铳的具装甲骑,从敌军中央突破,直插其心脏,明军的轻骑兵也紧随其后,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和战刀,呐喊着冲向敌军。

“砰砰砰!”

手铳开火的声音连绵不绝,这或许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手枪骑兵”这个兵种的第一次登场,不过这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它的意义,只有当以后的人们翻开战史时才会发现,火器的出现,已经悄然改变了骑兵这个古老兵种的战术方式。

双方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交锋之中,战场上,生命在不断地消逝,但战士们的勇气却丝毫没有减退,他们为了各自的信念和荣耀,拼尽全力地战斗着。

最终,在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战斗之后,明军凭借着超出一筹的硬实力和少许胜出对方的劳逸状况,成功击败了哈里·苏丹的军队。

哈里·苏丹在乱军之中英勇战死,他的梦想和野心也随着他的死去而烟消云散,他的军队在明军的猛烈进攻下彻底崩溃,他们的阵型被彻底打乱,士兵们纷纷四散奔逃,明军则乘胜追击,不给敌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最后的敌骑在尘土中消失,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卷着残旗的猎猎声响。

朱高煦缓缓摘下了兜鍪,疲惫但充满胜利喜悦的面容显露在空气中,他的目光扫过战场,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已成为冰冷的尸体,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明军的胜利。

朱高煦下令收拢部队,清点伤亡,同时派遣斥候去探查帖木儿人的动向,这场战役胜利了,但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火里火真和朱高煦召集了部将们,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最终,朱高煦决定采取分兵的策略,派遣一部分军队继续追击哈里·苏丹的残部,务求将其彻底歼灭;另一部分军队则负责驻守西域诸国的重要城镇,安抚民心,恢复生产。

经过明军的一系列行动,哈里·苏丹的残余势力终于被彻底歼灭,西域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明军严格地保持了军纪,帮助当地民众重建家园,恢复生产,各地的城镇和村庄开始恢复往日的生机与活力,明军的将士们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赢得了西域民众的尊敬和爱戴。

跟汉唐不同,大明从洪武朝开始,除了蓝玉西征,大明对西域的影响力几乎始终都是“零”的状态,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明军大阵仗的准备虽然很多都没有派上用场,随着帖木儿的突然病逝,世界排名第一、第二的两大强国没有在河西走廊发生国战级别的战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次军事行动没有意义。

从政治上来说,大明加强了对西域诸国的控制,生怕被灭国的别失八里眼见帖木儿汗国远征失败,也迅速调转船头,彻底倒向了大明,由此,大明多出了十几个朝贡藩国。

而在军事上,这次行动不仅加强了西北边防,而且极大地影响了草原上的局势,瓦剌部惊悚地发现,现在明军已经可以直接从他们的正南方出塞了,打不打他们是一回事,能不能打他们又是另一回事,大明对瓦剌部的威慑力可谓是直线上升,这不禁让本来看鞑靼部被重创想要东进的瓦剌人老实了起来。

总之,经过了永乐二年秋天到永乐三年春天的一连串战争,通过削藩、征鞑靼、抗击帖木儿入侵,大明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了在靖难之役后变得极为虚弱的北部国防线,并且对从西到东数千里的边境线上数十个国家和部族狠狠地威慑了一通。

而对于西北,现在丝绸之路虽然断绝,但基本的商贸还是需要重新开展的,以哈密卫为互市榷场,双方开展了广泛的贸易和文化交流,而随着贸易的繁荣,西域的珍宝、香料、药材等商品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丰富了大明百姓的生活,同时,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棉布等商品也受到了西域王公贵族和平民们的喜爱。

与国家安全形势彻底扭转的大明不同,此时的帖木儿汗国,随着帖木儿离世,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

帖木儿跟老朱一样都喜欢玩分封,但他显然更狂野,得益于蒙古帝国的实土分封习惯,帖木儿经常把大片大片征服下来的领土,赏给有功之臣,譬如白羊王朝的创始者卡拉·奥斯曼就是因为参加了安卡拉战役立下张工,帖木儿就将整个迪亚巴克尔赐给他作为封土,所以整个帖木儿汗国其实就是不同等级的封建主领地凑到一起构成的。

当然了,不管怎样“立嫡立长”的原则都是没毛病的,而帖木儿的长子只罕杰儿虽然早早就被确定了储君的身份且军功卓著,在军队内有巨大威信,如果他正常活着是没人敢对汗位起什么觊觎之心的,可惜只罕杰儿死的太早,而他的长子马黑麻能力又远不如他,很多皇孙都不服气。

帖木儿一死,哈里勒裹挟着想要回家的东征大军归国,随后控制了撒马尔罕称汗,而他的四叔沙哈鲁则从封地霍拉桑(位于伊朗的东北面,土克曼斯坦的南面和阿富汗的北面)起兵,开始了他的“奉天靖难”之旅.

而哈里勒为了争取大明的支持,在率军西归撒马尔罕的时候,就在回到锡尔河河畔的时候,不仅释放了扣押的大明使团成员由副使杨德文带队归国,更是允许了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宫廷使节罗·哥泽来滋·克拉维约,以及巴伐利亚骑士约翰·希尔特贝格等西方人,一同来大明进行游览和访问。

这些人从锡尔河出发,一路经历了数千里的漫长旅途,当他们抵达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永乐三年的深秋,而甫一抵达,他们就受到了姜星火的热情接见。

(本章完)

第555章 布局

永乐三年的春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南京皇宫的地陷问题作为设计缺陷被充分地凸显出来了,甚至不仅皇宫内泡了汤,地势更矮的皇城里各衙门值房也跟着进了水。

有鉴于财政情况的持续改善,再加上考虑到不能让远征归来的皇帝面上太难看,所以把皇城的部分道路简单用水泥翻修了一下.

水泥路这种东西,对于现代人来说,从审美感官上,肯定是不能跟青石板路比的,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掺杂了捣成粉末状进贡细砂的水泥路,在阳光的照射下“布灵布灵”的,看起来就觉得恍如神迹一般。

——至少这些欧洲访客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在欧洲习惯了碎石路,如今一条笔直宽阔且美观的大路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脑子里很难想象出,大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尤其是这条路根本毫无铺设痕迹,中间没有裂缝,就仿佛是天然有这么一条大路似的。

而在大明皇城的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姜星火端坐在更新的雕花紫檀木太师椅上,其背后是一幅巨大且抽象的江山社稷图,彰显着大明天下的辽阔与昌盛虽然上面的地理位置对于姜星火这种知道各地正确方位的人来说已经是歪的离谱了。

屋内香烟袅袅,窗棂透过的光影在有些老旧的织锦地毯上跳跃,成功营造出一种既庄严又神秘的氛围。

说实话,还是要感谢郑和。

如果不是郑和下西洋进行官方贸易,靠着增加贸易量大规模采购把南洋特产的价格给打下来了,像是各种木料家具和熏香,姜星火哪舍得采购?

“希望帖木儿汗国态度的转变,能让郑和尽早去到中东建立贸易站,这样还能带些波斯地毯回来。”

姜星火用鞋子蹭了蹭毛都快掉秃了的地毯如是想道。

随着柴车的通报声,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宫廷使节罗·哥泽来滋·克拉维约与巴伐利亚骑士约翰·希尔特贝格踏入这片帝国脉动的心脏。

他们的脚步虽略显迟疑,但目光中却难掩对姜星火的敬畏,以及浓郁的好奇。

从关中到河南,然后南下到湖广,坐船一路南下的经历,已经让这些自认见多识广的西方人充分意识到了他们的眼界之窄。

因为当他们为一座繁华的城池而啧啧称奇的时候,随行的官员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小县城,这种规模的城池在大明有上千个。

而当他们抵达人口已经上百万的南京城时,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为什么一个城市能够容纳下跟西方一个国家相当的人口。

大明出乎意料的繁华深深地震撼了他们,尤其是越往东南走,他们就越发现,跟帖木儿汗国不同的是,大明不仅国土更辽阔,人口更多,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农业社会,一些新的因素孕育在其中在士子们的思想争辩中,在商人们的讨价还价中,在市民们的吃喝玩乐中,这些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他们从未见识过。

而后来,当他们得知,这是名为姜星火的国师给大明带来的新气象时,他们就对这位在大明乡土故事间被称为仙人的国师,愈发好奇了起来。

姜星火起身微微颔首,以示礼遇。

在这几个西方人看来,他的目光如深潭般平静,却又似乎能洞察人心。

“欢迎来到大明。”

克拉维约欠身行礼,用从傅安那里学到的略显生硬的汉语回应:“尊敬的国师大人,我代表卡斯蒂利亚王国向您表达最诚挚的问候,我们远道而来,不仅是为了展示我国的风采,更是希望能与大明朝建立长久的邦交。”

一旁的希尔特贝格则以骑士的礼仪,单手抚胸鞠躬:“巴伐利亚的勇士向您致敬!我们虽为异乡人,但对大明的繁荣与强大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姜星火微微一笑,示意二人落座。

他倒是没问“大明与帖木儿孰强”这种问题,而是问道:“你们都读过《十日谈》吗?”

《十日谈》是意大利王国作家薄伽丘的代表作,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描绘了佛罗伦萨市民在黑死病流行期间的生活和爱情故事,反映了当时西方社会的风俗和道德观念,这部作品在五十年前就问世了,但以现在东西方贸易断绝的大背景,显然不太可能传到大明来。

而西班牙和意大利中间只隔了撒丁岛和科西嘉岛,《十日谈》很早就传到西班牙了,反而是武德充沛的巴伐利亚人不太爱读这些东西。

克拉维约用很惊讶的眼神看向姜星火,随后说道:“当然,这是一部好作品,我认识的所有宫廷成员几乎都看过它。”

姜星火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几本话本小说。

《水浒传》、《西游记》、《蜀山剑侠传》.

“这是大明现在流行的话本小说,送给你们,感兴趣可以看看。”

克拉维约接了过来,大略翻了翻,只问道:“这么看来,佚名应该是大明的薄伽丘?”

姜星火没好意思说“鄙人所作”,就点了点头。

汉语博大精深,想来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了解“佚名”这位伟大文学家的笔名含义。

“西方有很多好的文学作品,东方也有,甚至更多,可惜如今的世界,正是因为东西方之间沟通困难,所以不仅商品无法往来,文化也难以交流,实在是可惜。”

如果说第一次北征重创了鞑靼部,只是对大明周边的这些瓦剌、鞑靼、兀良哈、朝鲜等势力有影响,那么从整体的地缘政治角度来看,大明挫败了帖木儿汗国的远征,意义则更加重大。

因为帖木儿汗国作为如今的世界第二强国,拳打奥斯曼土耳其,脚踢马穆鲁克,牢牢地占据了从中东到中亚的广袤土地,而一个对大明呈敌视状态的帖木儿汗国,必然会阻碍东西方的贸易与交流,因为人家就是中间商。

而如今帖木儿汗国被大明迎头痛击陷入短暂的内乱,对大明的态度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变,也正是姜星火布局世界的好时机。

工业革命,必然需要地理大发现来倾销工业品。

而大明进行地理大发现的前提是先沟通不畅通的东西方贸易通道,然后再去开荒美洲。

从东向西的航线,沿途有繁多的国家和补给点,比走横跨半个地球的太平洋要稳定的多,能直接带来的经济收益也更大。

目前的大明,已经初步完成了对南洋的控制,在安南、占城、吕宋、三佛齐等国家获得了优良港口和舰队基地,并且通过联合绞杀肃清了盘踞南洋多年的众多海盗。

因此,满剌加海峡以东的贸易航线,可以说已经在大明的掌控之中了。

这片贸易区的体量,足够大明在未来进行倾销。

可这不意味着大明能够卡着满剌加海峡在海上搞“闭关锁国”。

因为随着整体产能的提升,对外倾销始终是有极限的,抵达极限之后,没办法就能对内倾销,继而摧毁小农经济体系里的家庭手工业了,这是姜星火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决不能满足于现状,必须要继续对外扩展。

当然了这里有个小插曲,那就是郑和的舰队在出满剌加海峡继续向西前往天竺南部的各邦国时遇到了点小麻烦卡着满剌加海峡和天竺之间收过路费的锡兰王国不太乐意了。

考虑到再往西就是帖木儿汗国的地盘,帖木儿汗国同样是有舰队存在的,而两国目前又处于敌对状态,所以郑和今年卖完货物就从天竺满载着当地货物返航了,跟习惯了在这里设卡收税的锡兰王国出现了点小摩擦,回来之后把这事跟姜星火说了。

“小插曲、小麻烦、小摩擦,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只要把出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实在不行,给锡兰换个国王,它们不是因为抵抗南天竺邦国入侵的原因,是由两个部族构成的吗?这个不听话把另一个换上来。”

这是当时姜星火给郑和的建议。

然而说到底,阻挡在大明打通东西方贸易航线上的锡兰王国只是癣疥之疾,真正的拦路虎,是帖木儿汗国。

只要帖木儿汗国卡在中间,大明的舰队固然可以强行通过,与其交火也没什么可怕的,但商船呢?

现在大明的海上贸易,除了郑和这支代表官方进行开拓航线和贸易的舰队以外,还有许许多的民间商船,大明不可能给他们每一趟都护航,所以大明的商船现在只能在满剌加海峡以东的安全贸易区内活动,并不能再往西走。

贸易航线如果不能保证绝对安全,那么运多少货物都是给人送菜的,所以解决帖木儿汗国这个拦路虎,对于打通东西方贸易的意义极其重大。

而现在打了一仗过后,帖木儿汗国的哈里勒已经在向大明示好,派使者过来跟姜星火谈放开海上贸易通道和沿海港口的事情了。

正是有了这个基础,姜星火才会跟这两个西方人去谈进一步的事情,来布局西方,否则的话根本就没有谈论的基础。

姜星火轻轻挪动着手中的砚台,话题渐渐转向了世界局势:“二位贵客,当今之世,风云变幻莫测。我大明虽地处东方,却也时刻关注着世界大势,不知二位对当今世界的格局有何高见?”

克拉维约与希尔特贝格听了,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才开始细细揣摩这位国师大人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已经知道这位国师大人对于世界的了解非常透彻,所以问的肯定不是表面上的世界局势。

如果是表面上的世界局势,就目前已知的世界来讲,那肯定是从西到东:神圣罗马帝国等欧洲诸国、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马穆鲁克王朝、白羊王朝、帖木儿汗国、德里苏丹国及南天竺诸国、南洋诸国、大明帝国。

这些姜星火都清楚,所以他问的问题,其实就是他们这些西方人怎么看待现在姜星火以大明为中心,要进行改变的世界格局。

对于这个问题,两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这是因为他们不同的人生经历。

与专业外交使节克拉维约不同,希尔特贝格不是主动来帖木儿汗国出使的,实际上,他是俘虏,而且是二手俘虏。

希尔特贝格的家族历代都是巴伐利亚公爵的亲卫队成员,所以十五岁那年他便以骑士侍从身份,参与了著名的尼科波利斯之战,在这场被很多人称为“最后的十字军”战争中,希尔特贝格成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俘虏,巴济耶德一世的长子苏莱曼挑中他当奥斯曼近卫军侍从。

而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希尔特贝格跟着苏莱曼上了战场,安卡拉之战中,诸军皆溃,唯有位于中央阵地的奥斯曼近卫军,几乎留在原地血战到最后一刻,希尔特贝格在突围中被俘,成了哈里勒的侍从,命运反倒比沦为马戏团小丑的巴济耶德一世好得多。

现在希尔特贝格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多年以来的颠沛流离,还是让他保持了谨慎:“大明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帝国,我相信大明击败了帖木儿汗国之后,将如同蒙古帝国那样横扫整个世界。”

姜星火笑了笑。

这话听听就行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蒙古帝国,那是因为蒙古人能骑着矮脚马靠着超越人类极限的耐力,带着牛羊就能远征,这一点汉人王朝的军队体制基本上是做不到的,纯骑兵的话数千骑或者上万骑奔袭几千里倒是没问题,再远就不可能了。

而且随着船舶技术的发展,帖木儿汗国这种远征,注定会成为历史的绝唱。

走海路进行贸易,比陆路要便捷、低成本的多得多,哪怕是在现代,大宗商品物流也不是靠空运的,主要都是走海运,海运的优势实在是太大,是无可替代的。

所以,大明的未来一定是主要在海洋上面的。

姜星火说着自己都不见得全信的话安慰着两个西欧来客:“大明无意于征服帖木儿汗国(今阿富汗、巴基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也对征服白羊王朝(今伊拉克、伊朗)、马穆鲁克王朝(今埃及与叙利亚)没有兴趣,至于更不相干的拜占庭帝国乃至你们西方的这些王国,大明也没有领土野心。”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番沉默后,克拉维约试探性地说道:“我听说,大明刚刚派出军队征讨蒙古,不知是否属实?”

“确实这么干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不仅是蒙古,大明与周边部族、诸国之间,都存在着‘番邦朝贡体系’,任何冒犯大明尊严的国家或部族,都会迎来大明的惩戒伱们来的时候或许看到了有衣着迥异、皮肤黝黑的人被拉着游街,这就是西平候沐晟刚刚征讨八百大甸送来的俘虏。”

八百大甸是一个神奇的部族,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该部族的酋长有八百个老婆,并且让每个老婆各领一寨.

该部族的地理位置位于云南布政使司以南,洪武二十一处开始入贡,老朱随手封了个宣慰使司,让他五年一贡。

之所以挨了大明一顿毒打,是因为该酋长有些夜郎自大了,把周围的部族都当他自己家的,而朱棣登基后,派宦官去招谕三宣六慰在八百大甸受阻,所以朱棣就让西平候沐晟率兵征讨,八百大甸被毒打一顿后就老实了。

克拉维约眉梢微挑,追问道:“这么看来,大明是否会把这种独特的关系带到西方呢?”

姜星火摇了摇头:“不,你们这些亲历者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亚美尼亚人和格鲁吉亚人并没有多少,信奉的还是基督教,可即便如此,依靠着复杂的山地,帖木儿汗国并不能完全剿灭他们,只能听之任之.这个世界如此广阔,大明的力量虽然是世界第一,但并不能完全投射到世界的所有角落,能管好漠北、西域、东海、南洋这一圈,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大明所求为何?”

很不错,克拉维约还跟傅安学会了“所求为何”,显得汉语很地道。

姜星火很真诚地回答道:“——自由贸易。”

克拉维约脸色一黯。

他很想说,你以为我们西方人不想跟大明贸易吗?

要知道,大明的所有拳头产品,例如丝绸、茶叶、瓷器等等,都是西方人无法自制的紧俏货,这些东西卖到西方都是天价还有人抢着买。

可惜的是,现在因为并没有苏伊士运河,也没有发现好望角能绕过非洲,想要进行东西方贸易,只能通过陆地中转然后再装船进地中海,贩卖到西方诸国。

克拉维约叹息了一声:“但是隔着马穆鲁克王朝和白羊王朝,我们根本无法直接自由贸易。”

“说说看,你是怎么抵达撒马尔罕的?”姜星火忽然问道。

克拉维约从西班牙出发,那么他的行进路线,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西方抵达东方的贸易路线。

克拉维约沉吟片刻,说道:“我们使团从本土港口加的斯出发,然后从地中海上的科西嘉岛前往南意大利,然后再从那不勒斯王国横渡希腊海岸,抵达了由医院骑士团控制的罗德岛基地,继而沿着小亚细亚海岸向北航行抵达君士坦丁堡。”

西班牙-科西嘉岛-意大利-罗德岛-君士坦丁堡。

姜星火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他的行进图,其实就是从地中海的西北角抵达东南角。

“后来呢?”

“后来我们走的是黑海,当时的特拉布宗希腊人,已向帖木儿汗国称臣,然后到了高加索山脉,经过亚美尼亚人的地盘南下,然后向东顺着帖木儿汗国的驿道就抵达了撒马尔罕。”

“很艰苦的一段旅程。”

姜星火微笑道:“那你觉得从西班牙到大明还有别的路吗?”

“走马穆鲁克王朝控制的地盘?”

“不,再想想。”

克拉维约的眼睛亮了起来:“国师大人有办法?”

“办法很简单。”

姜星火淡淡说道:“一路向南,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到尽头。”

“天啊,那里是魔鬼之地,是撒旦的领地,没有人能通过那里。”

对于这个时代的西欧人,哪怕是处于欧洲最西南角的西班牙人来说,一路顺着没有尽头的大路南下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大明会通过。”

“如果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到你的国家,你们可以选择跟着大明的舰队一起回家,或者走来时的路走个三四年慢慢回去。”

克拉维约顿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在他看来,历史上从来都没有人走过这条航线,甚至一路向南究竟是通往地狱还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地方都是说不准的,如果此路不通,回头又来不及那他们便只能在船上呆着饿死。

这里面的主要原因就在于,此时的世界虽然正处于一个风起云涌、变革初现的时代,在大航海时代的前夜,但总的来说,欧洲大陆仍然饱受封建割据和教权与王权之争的困扰,各国之间的战争与联盟关系错综复杂,而文艺复兴的曙光虽然初现,可欧洲的人们还是没有摆脱极度保守的中世纪的阴霾,可以说欧洲在中世纪是全面退化的,而不是进步的。

实际上,希尔特贝格的经历就很好地反应了这一点,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大败而归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中世纪骑士阶层的战争实力退化,在希尔特贝格出生的年代,大明正在跟北元以动辄十几万人的规模激情对砍,可欧洲的骑士们过往的实战性演练已经被更有观赏性质的个人单挑所取代,大部分骑士都被训练得精于厮杀而又缺乏整体大局观,基本上没打过什么大型战役。

正因如此,碎片化的西欧和中世纪的阴霾导致了各国的技术水平长期停滞,就拿造船业来说,西欧在地理大发现时期,用的主力船只,放到大明的舰队看来也就是个小舢板。

而小舢板想要横渡远洋,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对于西欧人来说,从南方的大陆顺着海岸线抵达东方,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

可对于西欧人来说不可能,对于大明来说却并不难。

郑和的第二次下西洋,已经充分验证了舰队的远洋能力,而且在姜星火的指导下改进了船体和导航定位技术,完全可以做到绕过好望角。

现在的大明,完全可以在满剌加海峡以东补给修整,然后等待风向有利,再在南天竺补给一次,与帖木儿汗国签订和平契约后,帖木儿汗国的沿海港口也可以用于补给,现在白羊王朝表面臣服于帖木儿汗国,所以白羊王朝(伊朗、伊拉克)的港口也是可供补给的。

这样的话,在白羊王朝控制的港口完成补给,以大明舰队的吨位,哪怕非洲没有多少能沿途补给的地方也无所谓,完全可以一鼓作气绕一个大“U”开到西班牙去。

船大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能跟船一起?”

这个邀请对于一个热衷冒险的西班牙人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

“当然。”

好望角的发现并不是什么秘密,这是迟早的事情,大明的舰队绕过好望角前往欧洲倾销商品,就意味着欧洲人知道顺着这条路能前往东方了。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

别说大明可以卡着东段满剌加海峡收过路费,等欧洲人那些破船从好望角绕的时候,大明早就建立好据点和军事基地了,西段一样收过路费。

“怎么可能?”

希尔特贝格这个巴伐利亚武士还是不可置信,苦笑着说道:“那个地方离我们足有几万里啊”

姜星火微微笑了起来:“信不信由你们,但大明的商品前往西方的步伐,谁都阻挡不了,如果你们不能谈自由贸易,西方这么多国家,总有能谈的,莺歌蓝、发郎溪哪个不能呢?”

克拉维约若有所思地问道:“国师大人您的意思是,如果西班牙王国可以与大明结盟,那么我们可以优先拿到大明商品的销售权利?我们有很多沿海港口,而且按照国师大人的路线,西班牙王国反倒是距离最近的。”

克拉维约有些激动,因为西班牙王国在地中海的西北角,而贸易枢纽在地中海的东南角,所以以前西班牙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个路线反而是西班牙人能抢的头筹了。

要知道,大明肯定不会进入欧洲内陆进行销售,所以都是卖到沿海港口,而谁能先拿到这些独一无二的紧俏货物,谁就能转手大赚一笔!

“这并非我的意思,西班牙王国的体量还不配与大明结盟,或者准确的说,整个西方都没有哪个帝国能够与大明对等交流。”

姜星火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但我可以帮助西班牙人在自由贸易中多获得一点好处,前提是如果西班牙人愿意加入大明的贸易和货币体系的话,就像是安南、占城等国家做的那样,不过契约倒是可以稍微不那么苛刻。”

克拉维约与希尔特贝格相视一眼,随即由克拉维约作为代表发言:“国师大人,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当今世界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期,大帝国们的版图不断扩大,各国之间的交流也日益频繁这既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挑战,我们西班牙王国始终努力在广阔的海洋中探索新的道路,寻求更多合作的可能,如果有能够跟大明签订贸易契约的机会,我会竭尽全力说服我们西班牙王室的。”

希尔特贝格接着补充道:“国师大人,巴伐利亚(巴伐利亚是近现代德国最大最富裕的地区)虽为内陆国家,但我们的骑士精神却早已传遍四方,且与北方的邻国睦邻友好,贸易绝对不成问题,而我们处于西方的中心,不管是把货物运输到哪里都很方便。”

随后希尔特贝格又拍了拍马屁:“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我们坚信武力与智慧并重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大明的强盛便是最好的例证,我相信巴伐利亚的领主们会看到这一点。”

姜星火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玩味:“两位贵客所言极是,我大明秉持自由贸易的理念,非常愿意与西方诸国共同发展。”

“今日之交流仅是开始,未来之路还很长,两位可以先在南京参观一下,我会让傅少卿陪你们游览,随后再安排你们随郑和舰队一同前往西方。”

克拉维约与希尔特贝格告辞而去。

事实上,从这个世界后世的西方人看来,永乐三年的世界正处于一个转折点上,旧的秩序正在逐渐瓦解,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崛起,大明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在姜星火变法的带领下,其对外政策、经济发展和文化艺术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随着东西方直达航路的开辟,以大明为中心的世界贸易、货币秩序,也在悄然建立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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