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审判司下皆蝼蚁,璇玑殿主第一局

“罪人道穹苍,自天空之城一战以来,怠惰用事,御下无方,造成圣神殿堂、圣神大陆损伤无数。”

“因其过往兢兢业业,履立大功,续委以代理殿主之职,望能将功折罪,不料此后亦不知悔改,尸位素餐,再犯数罪。”

“现将罪名数列如下,周以知之。”

“一,察局不明,轻敌大意,致使前三帝颜无色,前红衣执道主宰饶妖妖,天机神使贰号等身陨。”

“二,明过无补,寡冷待下,视红衣、白衣,六部成员乃至六部首座如无物,抛之弃之,无施援手。”

“三,怠惰成性,无以力争,圣山人才济济,吝啬不用,致使天空之城终落入圣奴之手,此为大过。”

“四,用人不当,决策无断……”

“五,全护不周,遗丢玄苍……”

“六,……”

一条又一条的罪名,被审判司的金袍人以淡漠的口吻,当着圣山众人和观礼者的面宣读出来。

越往下听,所有人越感觉到心头发慌。

“太可怕了!这简直是在拿刀在剐道殿主的心,一下一片,片片见血……”

“天空之城这局,我们都复盘过了,其实道殿主做得很好了吧?输不在我们,是那圣奴太过狡诈,计划太过周密!”

“不!对我们而言确实如此,但他是神鬼莫测道穹苍啊,是他的话,其实真不应该输得这么惨,审判司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是?”

“唉……”

场下低议纷纷。

这还只是表面上忍不住的。

暗地里的传音,这会儿更是纵横交错,千百往来,几乎没有稍停的间隙。

所有人分成了两派,大部分人觉得道殿主不该遭受如此对待,小部分人则觉得理所应该。

至于当事人道穹苍……

众人往他那方向看,只看到此人表面无波无澜,目光一直盯着站于他位子上的道璇玑,瞧不出情绪。

“唉!”

鱼老同样重重长叹后,从前方退了下来,退到了红衣方问心的旁侧,不住摇头:

“说得太过了!”

“也不想想,道小子尚且只能做到如此,换个人在他那位子上,不得全盘崩溃?”

等了一阵,旁侧没有回音,鱼老便用肩膀撞了撞这位老红衣:

“方老兄,你说呢?”

方问心眉头紧锁,眼睛半含,丝毫不理会当下宣判之景,只抬眸望了一眼远空,略带担忧地呢喃道:

“太慢了……”

“什么?”鱼老没听清,感觉自己耳聋了,这是在说同一件事?

“我说!”方问心偏过头来,“他们,太拖沓了!”

“你有事?”

“嗯。”

“很急?”

“嗯。”

“再急别乱来,这可是审判司的人,待会儿说不定还有换位仪式!”鱼老忙劝道。

“我知道。”方问心回眸扫过前方金袍人,以及道璇玑的背影,微含的眸底闪逝过一抹厌恶。

“晦臭不堪……”

“什么?”鱼老再掏了掏耳朵,依旧没听清。

“没什么。”

“你别乱来啊,方老兄,话说伱怎么出山了,哪里又出了大鬼兽,得你出手?”

“……”方问心不再多言,言多必失。

“哦,也是,月宫离那小子都玩不见了,红衣现在没人,出点事就只能拉你这个名义上的‘副主宰’出来,嘿嘿!”鱼老自问自答,不亦乐乎。

很快,审判司的金袍人将道穹苍于虚空岛一役的罪名数列完。

一顿后,继续开口:

“以上十八罪,本可夺罪人道穹苍殿主之位,罚进死海。”

“念在十人议事团恳求,予以改过自新之机,不料罪人道穹苍,后续策划‘天组行动’,依旧怠惰行事,疑有伙同黑暗势力之嫌。”

这一句,令得下方众人,旁侧观礼者,乃至高台上的半圣,都颇有微词。

道穹苍岿然不动。

金袍人淡漠宣罪:

“现将罪名数列如下,周以知之。”

“一,擒而不拿,屡陷白衣,十尊座香杳杳等黑暗势力成员,犯下滔天罪过,迄今皆不曾缉回圣山,造成天组成员大量伤亡,目前伤亡数仍在上涨。”

“二,破坏协议,私毁盟情,四陵山圣宫超然于外,与圣神殿堂地位平等,却滥用私权,屡欺屡骗,致使半圣卫安遇险,圣宫四陵山本部动荡不安。”

“三,罔顾规则,漠视生命,以四象秘境为棋,不顾大局,对峙黑暗势力,致使五域英才伤亡无数,圣宫试炼者叫苦连天。”

“四,知而不禀,肆意妄为,明知斩神官遗址出世有害,仍旧一意孤行,算计于此,致使圣山上下诸圣失迹,生死未卜。”

“五,伙同鬼兽,危害大陆……”

前面的都还好,大家似是听麻木了。

道殿主天组行动疑似失败了的讯息,早已不胫而走,这下被点名道出,只能说是失望更大。

但“伙同鬼兽”一词出来,圣山上连低议声都消失了,暗地里的传音沟通都不见了!

鬼兽……

不止是在五域。

便是圣山总部,除了红衣,都没多少人敢妄议。

而今审判司的人才刚来,宣判道穹苍的罪名中,就有这么一条?

“道殿主,危!”

众人心头皆凛,意识到此次大会,绝非是小打小闹。

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足以决定半圣生死之事,道殿……呸,道穹苍,有可能人头不保?

连方问心都皱着眉,狐疑地瞥向了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道穹苍。

金袍人似是对这一切毫无所察,不带半分感情地接着往下宣罪:

“五,伙同鬼兽,危害大陆,私破四象之秘,私纵圣帝麒麟,使得五域生祸,天灾连连,造成死伤无数,然,徒劳无功!”

底下低低多了些惊哗声。

是的,这就是事实!

圣帝麒麟,乃至圣帝北槐,和徐小受的极限巨人从麒麟界打到了中元界。

给跑了……

这是道穹苍的计谋,大家已后知后觉。

然不论此前神鬼莫测道穹苍有多高明,如此出手,还给徐小受跑掉。

这是不争的事实,亦是他一生履历上的污点!

“我有话说。”

道穹苍适时上前半步,举起了手。

持诏的审判司金袍人不动,持印的也不动。

持剑的那位转过了身,眼神漠然地看向了道穹苍,斩钉截铁道:

“闭嘴!”

刷一下,圣山上落针可闻。

旁侧观礼者中隐有倒吸凉气之声,但戛然而止,噤若寒蝉。

鱼老眼睛瞪大,破漏的草鞋上,脚趾头高高翘起。

仲元子当即站得板正,目不斜视,更停下了嘴里不间断的念念有词。

九祭桂灵体双手交叠在腰侧,不自觉用力握紧,眸光中多了紧张。

方问心依旧眺望远方,目色愈渐凝重。

他腰间九枚串线的血影铜钱,突然无风而动,发出“叮咚”声音。

于死寂中刺耳!

于无声处惊雷!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

方问心下意识脚步一动,就要往前。

鱼老若有所感,同样望向远方,继而迅速伸手,将身旁红衣拉了回来。

“慢一点,慢一点……”

“你赶着去投胎吗?看一下情形好不好,我的方老兄!”

方问心怔了下,这才注意到四周风声鹤唳,所有人目光,若有若无全汇在了道穹苍身上。

他转过头,直接看去。

动作幅度之大,吓得众人又是心头一跳。

“好的,审判者……”

后方道穹苍发怔似地,多看了那持剑的金袍人一眼。

他快速收回了目光,后撤半步,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唇角肌群隐约扯动了一下。

金袍人目光如剑:“我没有听到敬畏!”

道穹苍将头低下,黑发上已积有了斑点白雪,他回应得很及时:

“好的,审判者大人。”

雪与桂,风和声。

不知为何,这一刻圣山上所有人,心生一股悲哀。

就连旁侧一众观礼者,都感受到了苍凉,仿佛见证到什么东西在悄然陨落。

“六……”

持诏的金袍审判者的宣罪声继续响起。

圣山上几乎九成的人,却已听不见他在讲什么内容了,心头徒留震骇。

这可是道殿主啊!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他犯下了过错,如何能这般对待呢?

这不当众折辱人么?

可是……

一想到那三位金袍审判者漠视天下苍生,连半圣都漠然以对的眼神,众人又觉得理所应当。

以前没见到,不过是因为他们下来得少。

审判司,是天梯上的至高存在,代表着五大圣帝世家之主的意志。

有罪必昭,有过必罚,人人平等。

众人没想到的只是,连道殿主,竟都没有越过这个“平等”……

道璇玑嘴角多了一抹弧度。

她空洞的目光中,倒映着圣山上战战兢兢的一众人影,独独没有道穹苍。

道穹苍,在身后。

金袍审判者的后来宣罪过程中,无人再敢打断,甚至连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

道璇玑旁若无人的深呼吸着,还伸出了手,积了一捧又一捧的雪花。

揉团、捏碎、释落……

再用力揉团、用力捏碎、轻轻释落……

周而复始!

明目张胆!

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从脚底愉悦而起,升华穿透了天空的云层,带给人触电般的战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圣念俯瞰而下,群情皆颤,人人自危。

没有人敢抬眸看向自己。

以前他们看不见,眼里只有他;现在他们不敢,因为连抬头都不敢。

他,终于被自己甩到了身后去。

很后很后……

金袍的审判者足足又列完了十八道罪名,鲜少有人听清楚后面说的是什么。

道璇玑亦没有听。

这诏便是她拟的,什么内容,心里清楚。

总之,道穹苍沉入谷底,再无翻身之日!

当耳畔传来淡漠的最后一音时,道璇玑,乃至圣山上所有人,终是回过了神来:

“罪人道穹苍,你可认罪?”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了最后方白雪下,颇显落寞的身影。

道穹苍仿佛听不见此声,目光依旧落在道璇玑的背影上。

从始至终,此人没有回眸看过自己一眼。

她在光下的影子,都比一般人的要长、要深……

道穹苍失笑一声,望向审判者,平静道:

“我认罪。”

风雪声动,桂影婆娑。

万众恍然之间,只遥遥听见了审判者离去前那淡漠几声:

“剥夺道穹苍圣神殿堂总殿之主一职,由三帝道璇玑暂代,天组行动总领权同易……”

“断一臂,打入死海……”

“囚禁十年……”

鱼老望着道穹苍被审判者带走,尚在恍惚之时,方问心一把拉上了他的手臂:

“跟老夫走一趟。”

仲元子刚提步,他一把又抓住这人,猛地一薅:

“没人可用了,你也跟我走一趟!”

鱼老懵了一下,就差点被拉走。

他急忙将人扯回来,唇角一努,努向了主位上那道清冷的、高傲地背影。

方问心沉沉一闭眼,这才收手,抱拳请示道:

“敢问道殿主……”

一声“道殿主”,唤得所有离场者脚步齐齐一顿,感觉有什么东西回来了,猛地驻足回头。

“方老客气了,唤本殿‘璇玑殿主’吧,有事请讲。”

风雪顿时失迹,一切扑朔迷离。

那种怅然若失感,伴随寒风,再度刺回了骨髓之中,送走了所有人。

方问心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的“道殿主”,在几十年来中,甚至都没叫出超出双掌之数。

毕竟,当红衣不再红衣,主宰之位成了圣帝世家的儿戏之后。

他枯坐百载,过眼千秋,都快淡忘此世了。

“鬼铜音动,玉京城外有大难将至。”

“新任红衣执道主宰月宫离不在,老夫得出手清理宵小。”

“以备不时之需,这两位我得带上,恳请璇玑殿主应允。”

道璇玑转过身来,拂尘一甩,薄唇轻启道:

“去吧。”

“再查一下鬼兽异动的原因。”

“玉京城外,圣山脚下,本不该如此,料是内部之祸,找出那人来。”

方问心本来都想走了,闻声一怔:

“内部?”

鱼老、仲元子也都懵了下。

打破脑袋,他们想不出来圣山内部,有谁生有如此狗胆,敢勾结鬼兽!

道璇玑唇角微掀,意味深长盯着方问心。

她其实早知晓鬼兽异动了,连方问心都是她去请出来的。

但老人家无心圣山之事,甘愿隐居,都不愿再度为人所用。

就连出世,都只专鬼兽之事。

然世事如何有绝对呢?

生在局中,迫不得已,便是不愿,该出时也得出,不愿出也得出!

望着三圣凝眸,道璇玑轻声而笑:

“若祸不起萧墙,圣山上无宵小,又何至于会惊动审判司?”

“你等皆去查一下,务必将那人信息揪出来,亲自交予本殿,由本殿上禀审判司处理。”

又是审判司?

这个奸细,地位还很高?

方问心迟疑了下,有心不想掺入此下乱局,但事关鬼兽……

“怎么?有问题?”道璇玑偏首望来,“三位,但说无妨。”

“我没问题。”鱼老率先举手,何处不是钓鱼?

“没有问题。”仲元子跟了一句,哪里不能爆破?

“我……”方问心迟疑了下,沉沉点头,“好。”

道璇玑没有就此放过,喟叹道:

“不要‘好’。”

“既然应下,当竭力查找。”

“鬼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若不揪出来,日后依旧会乱象不断。”

“这般重任,便交由方老先生领头吧,之后首功居你,余下二位平分,本殿只作策应,起绵薄之力,不会抢功。”

方问心只是不想去谙世事,不是真的不谙世事,“璇玑殿主当居首功。”

“你居首功!”道璇玑重声落定,拂尘一摆,“就这样,三位去吧。”

方问心沉默,拔身而走。

仲元子顶着一个蓬蓬的爆炸头,左右环顾了下,也跟着离开。

鱼老一个头两个大,礼数做全后才离开:“那道殿主,我们先行离开了。”

“说了!不要‘道殿主’!”

“呃……”

鱼老两个头三个大,人都麻了。

“好的,道……”

“呃,璇玑殿主。”

他赶忙抽身遁走,他娘的,还不如无礼一点呢!

这婆娘,真难伺候!

一众圣山人等离开后,二十余数观礼者,这才抱团上前,一个个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姜呐衣抢在了众人前头,脸上带着谄媚,九十度折腰,尖着嗓音抱拳过头,高声迎道:

“恭喜璇玑殿主,贺喜璇玑殿主……”

感谢【依然小关】的万赏!

感谢【北域天才姜呐衣】对贪神的三万赏,多余的感言就不说了,全在书里!

(本章完)

第1459章 正义剑割不敬畏,三十载请无月仙

桂折圣山,后山山腰处,大衍洞天。

物换星移,寒暑交替,圣山的风雪吹进了满地的竹林后,成了春风。

沙沙之声下,此间天机大阵一层又一层瓦解,消逝于中心点处。

“啪。”

大地中央开裂,从中探出来一只玉白无瑕的手。

玉手手指修长,纤瘦合度,仿若天地间最精美的雕塑,见不着血管与毛孔,内里却隐约流动着天机符文,生机盎然。

大衍洞天一重又一重的变化,快速纳进这只玉手之中。

很快,它又动了。

“嗤啦……”

玉手按住了地面,往下用力一压,带出来了一个五官比例绝佳,相貌很是不凡的半身美男。

他的黑发如瀑,垂顺柔和,脖颈、胸口、腹部等肌肉线条无比流畅,颜色同美玉一般富含光泽。

一出地面,似是忍受不了光照,男子侧首眯眼一阵,这才适应了许多。

“眨眼三十载,尘世一轮回……”

略略失神过后,男子将自己从泥土中完全拔出,身无寸缕,天地为衣。

他走出第一步,大衍洞天万物死去,所有灵气汇聚化形,在他身上凝成了一件朴素轻薄的白衣。

他走出第二步,桂折圣山护山大阵不动,天外有三道圣光飞来,归入其体。

于此同时,在另一边跟着审判司三位金袍人,正前往死海准备受刑的道穹苍,忽然脚一软,如魂魄离体般死去。

金袍人愣了一下,持剑的那位,忙高声一喊:

“来人!”

后方不见骚乱,也无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现,只是不疾不徐走来了一道白衣。

持剑的金袍人眉宇间顿时有了怒气:

“赶紧过来!”

“看看道穹苍什么情况,他要诈死不成?”

“等等……”持印的金袍人眉头一皱,紧着目光往那白衣望去,感觉有些许古怪。

圣山上有白衣,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人走得太慢了,仿佛没听到审判司的旨意。

“停下!”

持印金袍人当即断喝一声。

见到远处那白衣停下脚步后,他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白衣临面,一步到了三人跟前,一头披散的如瀑黑发高高飞扬而起。

于此同时。

模糊的面孔,凝实了。

“你是……道穹苍?!”

持剑的金袍人吓一大跳。

这张白净的脸,分明就是倒下的道穹苍的脸。

只是身上宝玉、金珠全部不见,除了那件勉强蔽体的白色单衣,连腰带都无,过于朴素,才险些没能认出!

持诏的金袍人拉着身旁两位,仓皇却步,色厉内荏喝道:

“道穹苍,你要做什么!”

“我等从天梯而来,代表天命,你既已认罪,又怎敢在此故弄玄虚?”

白色单衣的道穹苍视线从地上的自己挪回。

那具坐了圣寰殿殿主之位三十余载不曾遇袭死去的半圣化身尸体,便碎成了点点星光,融入本尊。

“道穹苍!”

持诏的金袍人这一刻手指都在哆嗦,身旁两位同样如履薄冰,面色苍白。

道穹苍目光看向罪诏。

再往上,则看到了这位宣了他足足三十六罪的审判者。

“道穹苍,伱胆敢以下犯上?!”持诏者撕心裂肺一吼。

死海前的岩石甬道内,道穹苍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瞳孔微凝。

“砰!”

罪诏掉地。

持诏者的无头尸体,跟着往后重重一摔,失去了全部生机。

“啊——”

持印的金袍人发出一声尖啸,“来人!快来人!璇玑殿主!道璇……”

他什么人都没能叫来。

他成功吸引了披发单衣的道穹苍的目光。

持印者头皮一麻,高高举起了手上印玺,吼道:

“此乃五大圣帝世家意志呈现,你之……”

道穹苍闭上了眼。

砰!

持印者的无头尸体,跟着倒地。

两大金袍人,很快化作点点星光,随风扬进了死海之中,半点痕迹没有留下。

“咣当。”

金色的正义之剑掉在了地上,发出颤颤声鸣,“我我我……”

“捡起来。”

持剑者闻声脚一软,顺势弯腰下地,捡起正义之剑后,想要抬头。

“砰!”

他的头颅忽然重重砸到了地上,血花四溅。

恐怖力道带得他后半身都险些倒折而起,却又被无形力量压了回去。

他以跪伏之态,手握正义之剑,拜倒在了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足之前。

“道穹苍!!!”

持剑者终于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纵然杀了我,我不会屈服,你有三十六罪,当堕死海!”

“今日便是我死了,明日亦有另一个我下天梯来审判你。”

“他若也死,他日还会有第三个我、第四个我,乃至无穷无尽个我!”

“道穹苍,你罪不可赦!”

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没能传出甬道半分,在周遭兜兜绕绕,没引来半个外人的关注。

跪伏在地的金袍人身躯开始颤抖。

他竭力想要抬头,可最多最多,透过死命往上翻的白眼,能瞥见前面人的一点脚趾的晶莹玉光。

“道穹苍,你想要做什么!”

等待最让人不安,未知更加恐怖。

然这般出声后,回应金袍人的,如同是千百年岁月流了般的死寂。

“咯咯……”

金袍人牙齿打磕,语气软了下来:

“道穹苍,你放过我,自己走入死海。”

“今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见到,我的同伴,没有死在你的手上。”

“回天梯上后,我同样不会禀报此事,你三十六罪受完,自可出死海,回归圣山殿堂,如何?”

回应,依旧只有死寂。

金袍人恍惚中,好像听到了一声低笑,他便疯狂了,目眦欲裂道:

“道穹苍!”

“你这罪人,要杀要剐,尽数来之。”

“我为审判者,持正义之剑,还能惧你不成?”

咣!

话音刚落,金袍人忽然发现。

自己的右手抓起了正义之剑,左手则不知何时伸进了嘴里。

“道熊夯……”

金袍人感到莫名其妙。

因为自己的左手将舌头拉得很长,甚至拉出了嘴里。

他以跪伏之态做出这些动作,已是十分难受。

但便是如此,右手还不稍停,还不听使唤的拿着剑,伸到了嘴前的舌头上。

“道熊夯?”

“道熊夯!”

“不要……不要……道熊夯!道……啊!!!”

金色的正义之剑一割,血溅满地,持剑的金袍人舌头被自己割了出来。

“啊啊啊……”

他痛不欲生,在地上翻来滚去,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满脸是血,涕泗横流,却急忙闪身爆退,抓着剑护在自己身前。

当发现左手上还提着一条血淋淋的舌头之时,他吓得尖叫一声,将之往前方扔去。

“道穹苍,你找死不成?!”

这口齿清晰的一声,给金袍人自己都吓到了。

舌头,长出来了?

他看向身着单衣的道穹苍,发现他手指动了一下,自己体内就如同是有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大庇佑术?

“你,想做什么?”

金袍人发愣,直至他察觉到自己左手又偷偷伸进了嘴里,拉出了舌头,右手则举起了正义之剑……

“不!!!”

这一刻,金袍人满脸惊恐,声泪俱下。

嗤啦!

他再一次,割断了自己的舌头。

“啊——”

“道穹苍!你必死!你必死啊!”

舌头,又长出来了?!

金袍人还没反应过来,左手粗暴地抓破了脸,怼掉了牙齿,揪出了舌头。

右手之剑,重重斩下。

“啊——”

“道穹苍!”

“啊——”

“道穹苍,道穹苍,不要……”

“啊——”

“对不起,道殿主……”

“啊——”

“道殿主,放过我!!!”

当身前堆了上百条血淋淋的肉舌头后,这一声“道殿主”喊出后,金袍人发现,自己的左右手停下了动作。

他下半张脸已破开了大窟窿,牙齿都被打进了骨头里,只有舌头是永痕的完好无缺。

他无力地软倒在了地上,终于感觉到了解放,压下眸底的怨毒之色,卑躬屈膝道:

“道殿主,我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今日之事,我一概不曾见过、经历过,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出卖您!”

四下无声,只剩金袍人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静静跪伏在地恐慌等着,等着身下满泊鲜血,运送着肉舌头,一点点流向死海。

就在他以为一切终止,有了转机之时,身前传来了一道无悲无喜的声音:

“我没有听到敬畏。”

金袍人怔了一下。

这句话,有些熟悉?

下一息,他整个人弹起,左手再次粗暴地砸进头颅中,拔出了舌头,右手举剑,高高斩下。

“啊——”

“道殿主,放过我,放过我……”

“啊——”

“道殿主!!”

“啊——”

“对不起,道殿主,我之前不该说这句话,我不是人,我有罪……”

“啊——”

“我错了!小的错了!小的猪狗不如,小的牛马不如,您就放过小的一次吧,小的保证,保证不会再犯……”

“啊——”

“道穹苍!我做鬼都不会放……”

“啊——”

“啊哈哈,哈哈哈,我做不了鬼,对!对!哈哈……不,不要!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要不……”

“啊——”

……

披发单衣的道穹苍,无悲无喜走进死海。

后方甬道内,另行开辟的天机世界中,只剩下一道金袍人身影。

它跪于罪诏上,以头抢印,以剑割舌。

时而忏悔,时而癫狂,时而诅咒,时而道歉……

这个天机世界独立于外,除非施术的天机术士身亡,否则不会消失。

它不消失,内里的境况,就不会被外人发现。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便是道璇玑亲临死海,以天机术追觅痕迹,这才有可能发现。

但在位三十余载,道穹苍亲临死海的次数都只有两次,何况高高在上的璇玑殿主?

第一次,道穹苍不久前,来死海亲自劝说苟无月,赠予半圣位格,劝说失败了。

这第二次,自然也不会是为了区区审判者专门而来。

死海之底,无人无津之地。

独臂的苟无月同样身着白衣,浸泡在海水之中,只不过他的白衣胸前,写有一个“囚”字。

苟无月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自打那次道穹苍来过之后,他再也接触不到外界的人,以及讯息。

有人以为他封圣出去了。

有人以为他秘密被杀了。

只有苟无月知道,他在这里,既是修炼,也是为了等待下一次的相见。

当远处传来轻轻的水流声时,苟无月回眸,望见了一个披散长发,只着单衣,不苟言笑的男子。

他有一刹的恍惚……

这家伙这么素的样子,第一次见,还是在十尊座前。

十尊座后,道穹苍就成了道殿主,这代表着道穹苍不见了。

“本尊?”苟无月稍显意外道。

“半圣只剩有三道化身,我一道坐在殿主之位上被擒,一道在外入局被人咒杀……”

“剩下一道,为了符合‘神鬼莫测’之名,永世不能见人。”

“能来见你的,自然只可能是本尊。”

披发单衣的道穹苍莞尔,翻手具现出了一枚半圣位格,“当然,这也代表了我的诚意。”

死海一阵沉默。

相对而言,此时此刻的苟无月,就略显沧桑了。

同样的朴素打扮,同样的长发过腰,他却是湿漉不堪,唇边更有着修不干净的胡渣子。

他没看半圣位格,望向道穹苍身后,轻笑道:“我隐约听到了惨叫声。”

“那你又有长进了,规则都束缚不了你。”道穹苍跟着转过头去,眸光带着回忆,在呵了一声后,颇为唏嘘道:

“在圣山睡了三十多年,我的形象,从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成了温文尔雅。”

“我很意外,有朝一日,竟也能和‘善良’一词沾边。”

苟无月听得摇头。

善良?

道穹苍可以说神鬼莫测,可以说狡诈如狐。

但十尊座中除了有怨佛陀,哪个能跟“善良”沾边——但凡沾上点关系,都早被这世界吞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本尊都逼出来了,八尊谙杀上圣山了?”苟无月拒绝了示意过来的半圣位格。

“不。”道穹苍便将之收回。

“那,谁能逼你到这一步?”

“没人可以。”

苟无月听得一滞,感觉断臂伤口,都在隐隐发痛。

道穹苍含笑道:“计划一有变,那就只能按照二进行,如若还不行,依旧有三……”

“直说吧!”苟无月懒得和这人拌嘴。

“圣神殿堂病到骨子里,只剩下一堆烂摊子了,我选择卖个破绽提前出局,刚好,我妹妹很乐意接手。”

“哦?”苟无月稍显意外,道璇玑……这可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审判司的仇,我自作主张帮你报了,你现在能听见的惨叫声,就是当时斩你手臂之人。”道穹苍换言道。

“没必要。”苟无月置之一笑,他毫不在意。

“有必要,因为他刚好也得罪了我,虽然这是顺带的,我主要还是想帮你报仇。”

“……”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在挟恩图报……”

“有话直说。”

“好!你很直率!我很喜欢!老苟啊,你说当日,我没有落井下石吧?审判司要针对你,我可是十分‘客观’地陈述,甚至还为你求过情……”

“有话直说。”

“正如你所见,我有野心,你也很有野心,连半圣位格都看不上……而我这次醒来,更是只来见你一人,足见尊重……”

“有屁就放!”

道穹苍肚子里一大堆感情被怼得没能表达出来,有些沮丧。

他只能摊摊手,选择开门见山。

“跟我走吧,我们去南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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