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第1765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

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红木制作,精致美丽,筒身刻着一个可爱的白兔子图案。

「这是谁落下的?」他翻转签筒,背面贴着一个纸条:【此签筒赠予捡到它的有缘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厅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游戏视频,才闲下来,试着晃了晃签筒。

然而让他失望了,里面只有几根签,写着「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根本不是什么「上签」、「吉签」之类,不像是正经签筒。

摇着摇着,他突然很困,也许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边放好签筒,一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发明很多厉害的东西!我要当太空人,飞上太空!我要当警察,我要抓坏蛋,做一个大英雄!」

「——呵呵,好志气!不过,你可不能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么做?」

「——要你心里有团火,才行。」

「——那不是会烧伤吗?会很痛的。」

「——确实会很痛,你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烧得热热的,当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坏事、看到愤愤不平之事,你心里的火焰就会『噌』地一声烧起来。你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热热的暖流驱使着,让你不惧疲惫、不惧疼痛,敢于做一位超级英雄,向着危险冲过去……要是真的拥有了那样的火,你就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样的火!」

爸爸忙于警务,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小小方块里的人们一路披荆斩棘、嫉恶如仇,纵使伤痕累累,纵使被人误解,也要换一个朗朗干坤。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小男孩捂着沸腾的心脏,听到急速的「咚咚咚」的声音。

「咿呀——嘿!」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是顽皮鬼,他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金箍棒「行侠仗义」。

「大胆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孙悟空』便叫你血债血偿!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声,纸棒挥过之处,邪祟纷纷溃逃——至少在他的想像中如此。

「哐当!」水杯突然碎裂,他缩着脖子,看见母亲举着衣架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朝他打来。

「还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红,他却没躲也没哭。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始终望着那截断裂的「金箍棒」,仿佛它依然在他掌中,热热的。

……

【明安日记,2月9日,晴】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嗯,我要成为一个心中有火的人……】

……

苏明安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签筒,里面有三个签子,写着不同的朱砂字迹: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摇晃着签筒,第一个签掉了出来……

……

红豆糊,是红豆糊的气味吗?好香。

小男孩溜进厨房,望见一锅刚热好的红豆糊,是妈妈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长大一点后,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容易生气,经常能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都让你不要看网民的评论,他们根本不懂你的钢琴,都是门外汉,凭什么批评你弹琴没有感情,还网暴你?」

男人愤怒的声音响在卧室,厨房里的苏明安踮起脚尖,揭开锅盖。

「还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们母子,我至于患上这种病吗?我至于状态下滑弹不好吗?」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声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将锅盖放到一边,拿出碗筷,拧开水龙头。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

苏明安踮着脚尖,将碗和勺子清洗干净,放在台上。

「忙!忙!结婚后一直说忙,三天两头不顾家,你去外面当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点点,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苏长明!」

苏明安拿起勺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红豆糊,放进碗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望安,你按时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忙完这阵,一定回来陪你们,那个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嘶,好烫,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责任感!就你最聪明!你的同事们一个个看你像看傻子,什么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揽活最多,旁人推过来的事都不知道拒绝!最危险的事情冲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后躲躲,动不动就扭伤挫伤,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哗啦——!」

苏明安两手一空,没抓稳瓷碗,碗摔了。

碎片溅了一地,擦过他的脚踝,鲜血沉淀于滚烫的红豆糊,晕开妖艳的色彩。他盯着破裂的美味红豆糊,双手刺痛。

从小,他就从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妈妈的阶层并不匹配,他们的相爱是阴差阳错。母亲从小住在洋房里,她的手只用来触碰琴键。从小到大拿奖、巡演,与那些名字镶着金边的音乐家并肩而坐,整个人仿佛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里。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时候。报上的乐评人说她的琴声「雷雨惊响,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说,虽然这姑娘的演奏感情匮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因一桩公务,被派去一个高档音乐会盯梢。他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紧,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周遭是低语、香水与酒杯轻碰的声响,于他全是陌生。

然后,灯暗了,一束光打向台上的斯坦威钢琴。

——她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像一缕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腾而出,动人、精准,又充满了近乎放肆的激情。乐声将他钉在原地,他望着那聚光灯下微微仰起的侧脸,满堂华彩皆成了她的陪衬。

他脸上莫名一热,心里澄澈地知道:这抹美丽的月光,与自己这穿风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音乐会散场,他独自走到江边。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他松了松勒人的领带,凭栏望着对岸的灯火,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气涌入口鼻。他奋力拖住挣扎的老人,呛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将人推上岸。人群围上来时,他却挤出人堆,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默默离去。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一个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矜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和惊叹:「我……我刚才看见你跳下去了!你真厉害!」她的语气,是一种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接过她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联系方式。原以为只是一次偶遇,却不想成了开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后心情郁结,习惯性地走到江边发呆。暮色四合,江涛拍岸。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你别跳!不要想不开呀!」

他愕然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把他当成欲寻短见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会来跳黄浦江的!」她无比认真地劝他。

他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要跳江,挠了挠脸,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拉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熟络起来。他给她讲街巷里的趣事,讲执勤时遇到的鸡毛蒜皮;她给他弹琴,讲萧邦的忧郁和贝多芬的雄浑。她爱他身上那份扎实的烟火气,他恋慕她那份未经风霜的纯真。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意外地交汇,发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光。

最后,她竟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里震怒,断绝关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却抿着嘴,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一年,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里,多了一对不寻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苏明安立刻跪下来,要去捡红豆糊和碎片,却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来,猛地揪起苏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帘的,并非美丽动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张充斥着疲惫、愤怒、歇斯底里的黄脸。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琴弹了吗?每天练琴六个小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听话?」那张脸变得扭曲而狰狞,像动画片里的怪物。

——这一刻,他望见了爸爸妈妈心中的「火」,但那和动画片里的英雄们不一样,是失望的、悲哀的、无奈的火。

是世俗大众的「火」,与那些不饮人间烟火的纸片人不一样……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现实的「火」。

……

【明安日记,4月12日,阴】

【妈妈吃的药很贵。】

【外公外婆不管我们,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红豆糊啊,都怪我太笨了,连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红豆糊送进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他们就不会继续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

「我宣誓!我保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爸爸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妈妈喜欢他发光发热的样子,对他下水救人的无畏一见倾心,她从小生长在温室里,对英雄充满了向往。

可她太单纯了,没能理解爱情与婚姻并不等同。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显形于柴米油盐。她抛却一切换来的爱情,并未如童话般日日笙歌。他忙于警务,时常彻夜不归,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架钢琴,和她无所适从的灵魂。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珠,如今却要亲手拧开煤球炉,对着黑黢黢的灶台发愣。爱情最初的滚烫褪去后,留下的竟是满地无从下手的琐碎。她不明白,为何白菜外层的老叶子要剥掉,她提着整棵脏污的菜回家,被菜贩窃笑;她也不懂鲫鱼要刮鳞剖腹,第一次拎着活鱼进门,被挣扎的触感吓得失手摔在地上,鱼在厨房地上绝望地拍打,她缩在墙角,与它一同颤抖。

她试图重拾钢琴,却发现旋律竟变得滞涩。脱离了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只需专注艺术的金色牢笼,她的灵感仿佛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邻居为水电费争吵的喧闹,屋里只有无人帮衬的冷清。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从前是「天才钢琴少女为爱放弃一切」的浪漫传奇,如今渐渐成了「跌落神坛」、「江郎才尽」的唏嘘。人们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朵温室娇花究竟会摔得多惨。

她本就以「弹奏空有技巧,却缺乏感情」被人诟病,没了家里的遮掩与帮衬,缺陷被无限放大。她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用于请教学琴,为此还和男人大吵一架。

儿子苏明安的出生,将这种困顿推向了顶点。没有父母帮衬,没有保姆,一切亲力亲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对付婴儿无休止的哭闹……这些她从未想像过的劳碌,迅速侵蚀了她眼底的光华。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几次鼓起勇气参加的演奏会,台下目光复杂,掌声稀疏,乐评尖锐得像刀:「灵气尽失」、「徒有其表」。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在苏长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对烧糊的饭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溃大哭。

可那爱意并未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种绵长的痛,盘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奇特的人,与寻常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钢琴,和爱。纯粹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她想过离开。直到那一天,不满三岁的明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个单音,清澈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濒临崩溃的她愕然擡头。

孩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胡乱按了几下,却是她曾经弹过的《月光》的雏形——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碰过琴键的孩子,刚下手就能弹出乐音!

忽然,他擡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烫到了她尘封已久的角落。

刹那间,万籁俱寂。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个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对音乐最原始、最赤诚的爱与狂热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一定是你,你能救妈妈!你能救妈妈!」

批评如潮水?事业已崩塌?生活一团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台,但她找到了另一块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残存的热爱、以及扭曲而执拗的希望,统统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延续,是她困于凡俗生活后,唯一能抓住的、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浮木!

她必须培养他。把他留下来。用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她无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证明,她从没有失去灵气。

……

【明安日记,11月12日,阴】

【我从不理解妈妈在想什么,她的思维、性情、行为模式,都与普通人不一样。她习惯于用各种琴曲形容心情、用弹奏代替说话、用乐音代替回复,就像个活在蝶茧里的人。】

【她灵气消失后,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说,常人是没办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们生病了,所以才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不是病人。】

【妈妈是我的妈妈。】

【她希望我弹琴,我就去学,只要练得很好……她就会康复了吧。】

【我想让妈妈开开心心的,我想让她康复。】

……

「啪!」

「又弹错一个音,继续!」

「啪!」

「再弹一遍!」

「妈妈,我好痛,我弹了八个小时了,我想休息……」

「你怎么就不爱弹琴呢?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知道妈妈有多羡慕你的天赋吗?你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

「啪!」

「妈妈……」

「啪!」

世界成了一首无序的钢琴曲,他与妈妈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着怀表的兔子,而妈妈是追赶着他的爱丽丝,漂浮的茶杯和鲜花是扰乱的琴音,他们在扭曲的漩涡里变大变小、弹跳旋转、永无止境。

远超正常时间的练习,过于严苛的教育、动辄用戒尺打骂……而在他崩溃的边缘,她又会骤然变回那个温柔的妈妈,抚摸他红肿的手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泣:

「明安,妈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爱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妈妈摔下来,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

也许「爱」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苏明安明白了这一点。

当他开始不爱她,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他觊觎已久的、橱窗里闪闪发亮的钢琴水晶摆件,作为奖励送给他,温柔地哄着他。极致的苛责与极致的溺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离开。他渴望妈妈短暂的的温暖,又畏惧她的严苛与疯狂。

他想爱她。

父母的争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响、父亲压抑的低吼、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啸,响彻在他的童年。

「继续弹。」

琴凳旁,妈妈的脸颊逐渐变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位饱含灵气的「月光」小姐。

「又错了。」

巴掌快得带风,瞬间扇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继续弹下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目光扫到那个钢琴水晶摆件,水晶小人仿佛也和他一样,被钉死在了钢琴上。

原来「爱」,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很高兴。

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笑着说: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澹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迭。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著名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萧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成为造福人间的科学家、成为登陆太空的太空人、成为降临在受苦受难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逐渐黯然褪色,就连房间里那台钢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换来一迭能够吃很久的钞票。

原来梦想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这世上,他甚至自身难保。

……

【明安日记,10月2日,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赵叔叔折腾垮了身子,梦想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

苏明安默默告别了琴谱与黑白键。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下未来的志向,他握着笔,迟疑地写下「钢琴家」、「游戏主播」、「大英雄」……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用力划掉,墨迹湮染开,写下更实际、也更沉重的三个词:

金融,师范,法律。

他去了同学博龙在家办的豪华生日派对。巨大的蛋糕、喧闹的音乐、博龙父母热情亲吻博龙额头,博龙犹如盛装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他顶着满头礼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从塑胶袋里拿出临期打折的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根烧剩的蜡烛——那是博龙吹灭愿望后,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在灰扑扑的面包上,闭目许愿。

博龙许完的愿,才能轮到他。博龙用完的蜡烛,才能轮到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

【明安日记12月31日,晴】

【博龙家的蛋糕真好吃。】

【谢谢他愿意请我吃。】

……

上学时,博龙曾为他愤愤不平:「苏明安,你弹琴那么棒!为什么不拼一把?让你家……让赵叔叔供你啊!一年几十万走艺术,总比以后起早摸黑三千块强吧!」

苏明安只是摇头:「我的家庭,没有试错的本钱。」

「瞎说,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没见过比你弹得好的!」

「就算走艺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怎么办?我连钢琴都没有了……十几亿人,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样的也足足有几万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还没出名,赵叔叔就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我也像妈妈一样遭遇了意外,再也弹不好了,我拿什么养家。」

「呃……那你喜欢的心理学呢?也放弃?」

「……嗯。」

博龙脸上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贝壳,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滩,惊愕地发现阳光下并非只有珍珠,还有无数被晒干碾碎的沙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眼里这么优秀的苏明安,甘愿作茧自缚。

直到有一天,音乐老师找到苏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赋很难得,真的不再深入发展一下?」

苏明安确实心动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赵叔叔说,却看到赵叔叔满头是汗倒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皮肤晒得黢黑,遍地都是还没编完的草编玩具,鼾声震天响。

叔叔太累了,草编玩具三元一个,他要编多少个,才能供得起苏明安学钢琴?

苏明安蹲下来,默默地、慢慢地、将玩具编完。

「……明安,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家庭输不起。喜欢弹琴,偶尔弹弹就好,别当真。听叔叔的,学点实在的,以后找个稳当工作,比什么都强。」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赵叔叔会说什么。

是啊,家里连琴都没有,他在向往什么呢。

深夜,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站在床头与他说话。

「每次被老板骂,我都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坚定学琴,会不会成功?」那个身影说,「真可惜啊,我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苏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些靠梦想成功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只是垫底的无名之辈。」

「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该认清的。」他顿了顿,摸了摸心脏处,指尖冰凉,「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火』。」

他攒起零花钱买了一个手卷钢琴,想保持手感,最后却还是为了交电费而卖掉了它。他郁郁寡欢许久,最后却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卷钢琴灰扑扑躺在垃圾里,买下它的主人并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从垃圾里扒出来,捧在怀里,宛如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喃喃着,抱紧了它,「真好。」

……

第1755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第1766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下)

【明安日记,3月28日,阴。】

【人们总说,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但没人告诉我,这些「可能」早已被明码标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被收窄成一条单行道,两旁掠过的,尽是我不敢停留细看的风景。】

【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就已经看清了未来……读一个稳定的专业,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老老实实朝八晚六过完一生。】

【梦想不再是一座山,它成了我背上的一口井,我越是用力向上爬,就越是有冰冷的现实把我往下拽。】

【有时我觉得,我像一个过早窥见了人生底牌的玩家。手中的牌局要求我热血沸腾、全情投入,可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知道,输光的那一刻,不会有重来的机会。那些鼓舞人心的故事,不过是说给还有资本做梦的人听的。】

【我逐渐学会了精密的自我切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只关注粮食和蔬菜的我。这个过程并不痛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每一次阉割,我都感到心脏的火苗少了一分。】

【我甚至开始害怕镜子。镜中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和疲惫。我背叛了他,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取了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安稳」。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叛徒,却还要不断地为自己辩护,告诉自己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可是。】

【可是我怕赵叔叔倒下,我怕我连救他的钱都凑不出,我怕又一次经济形势不好,我怕突然到来的灾疫,如果把所有的价码压注于我的未来……当他倒下,他怎么办?】

【原来世界并不需要我拯救,比世界更危险的,是贷款与药。】

【我当不了救世主,我想救叔叔。】

……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的海外夏令营,好兄弟博龙硬是把一个推荐名额塞给了苏明安,无偿推荐苏明安出国体验。

「当我是兄弟,就别多说什么!去吧!你值得!」博龙拍着胸膛。

在异国辉煌的音乐学院里,老师提出让他们体验一下钢琴,当苏明安指尖轻触三角钢琴的琴键,久违的乐流冲破禁锢,引得同行的师生驻足惊叹。

那一刻,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发光的自己。

他微闭着眼,身体随着乐曲的情绪自然起伏。额前的碎发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专注而柔和,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的普通高中生,而是一位真正的、散发着光芒的演奏者。

惊叹声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人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扬。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

苏明安的指尖轻轻离开琴键,他缓缓睁开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

随即——

「Bravo!」(好!)

掌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他站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向同学们。站在光晕的中心,听着耳边雷鸣般的掌声,感受着毫无保留的注目,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曾经发光的、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带着微笑,向他走来。

「没想到苏明安琴弹得这么好!」

「太厉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苏明安,好样的!」

然而,航程结束,飞机落地。奢华的音乐厅、光洁的琴键、热烈的掌声,都如同一场短暂的美梦。

他回到熟悉的旧楼,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醒了。

那场梦美好得不真实,它们天生,就不属于他。

……

寒冬里的一天,他路过家附近的桥洞,一群流浪汉缩在烂尾楼旁,围着篝火唱歌,他们将捡到的剩菜剩饭投入锅中,配上火锅店倒掉的底料,举行一场「火锅」盛宴。

大都市辉煌的圣诞夜下,这些人披着捡来的破旧毯子,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武士,围着他们的圣火。

不在乎年龄与身份,他们热情地拉苏明安一起,给苏明安盛汤。原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有的被工头拖欠了工资,有的得了绝症没有钱治,他们不在意明天要读多少书、挣多少钱,只是开开心心在这里跳舞,大谈特谈整个世界的未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大爷挥着手,缺胳膊断腿的流浪汉附和,他们唱着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牵着手,围着篝火高擡腿。

「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

【明安日记,12月24日,圣诞夜,小雪】

【我逐渐发现,翟星OL,是一款人生模拟游戏。】

【学习、考试、工作、结婚、生子……一款让人感到毫无新意的游戏,主线是千篇一律复制的,支线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奖励,大多数人只有跟着主线走才会被称赞。】

【没有明确的奖励机制,没有合理的剧情,打怪升级没有进度条,还时常被野怪打伤,需要支付高额的金币才能康复。而且,没有复活机制,也没有泉水。一旦真的被名为「生活」的野怪打败,就销号结束了。趣味性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无味,重复一样的「打怪」过程,升级的爽感往往要相隔数年,甚至没有,还时常被人民币玩家爆金币。】

……

「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

【但是,要是真的细致探索支线,玩家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物。】

【桥洞下的神秘秘境,竟然有一群玩家在歌舞;走到江边跳下去救人,会触发一段奇遇,甚至找到情缘;努力打怪升级在「高考」副本夺得SSS评价,就会走向一段截然不同的主线,打到更强的装备;要是不想走主线,也许会被同级玩家嘲讽,但说不定也能抛弃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线,找到新的游玩方式。】

【原来不成为特别厉害的人,不忙于在每个环节做到最好,不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也可以。】

【大器晚成,伤仲永,作茧自缚……在这场人生模拟游戏中,我也许走错过路,也许踌躇不前。我看见了医院里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看见了工地上被拖欠工资的怒容,看见了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校园。】

【可我也看见了,看见了赵叔叔勤劳朴实的脸,看到了有人穿着消防服沉默冲进火海,看见了昼夜不眠驶向灾区的救护车,看见了父亲张开双臂挡在卡车前。】

【我触发了很多坏奇遇,也触发了许多好奇遇。】

【这是一个……很烂、很无聊、很氪金,但却让我无法放弃,甚至仍然热爱的……「烂游戏」。】

【这是属于我的,苏明安的人生游戏。】

……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

人人都说,极度贫瘠环境之下长大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就会变坏。

人人都说,一个疯子妈妈培养长大的孩子,根本不会对世界报以善心和期待。

可是,有一天,桥洞下的流浪汉们迎来了旧衣服和破棉被,一个高中生送来了这些,他道了谢,他说他很喜欢那一晚的歌声。

人们都说这世道应该活得冷漠,不要妄想拯救什么、改变什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是当前的T0玩法。但苏明安不服,他偏要使用下水道玩法,他偏要与人流逆行。

现在没有经济能力,就等以后。

等他念完大学,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以治赵叔叔的病,学琴,看侦探小说,玩剧本杀,当一位游戏主播,总有一天,大器晚成也好,他会登上金光闪闪的舞台,成为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其实他从来没变过,也许是小时候受父亲影响太深,也许是他喜欢看那些动画片与小说,中二也好,幻想也罢……他就是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在眼前发生。只不过,他太弱小,他甚至自身难保,于是每当听到那些令人义愤填膺的新闻,他只能愤怒、咬牙、沉默。

他多么期待自己拥有力量,大手一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也曾幻想,自己成为了一个大富翁,让每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都不再落魄。他没有力量,他便怀抱微不足道的「火」,帮腿脚残疾的嬢嬢搬东西,帮看不见路的女孩过马路……他不曾遇见任何见义勇为的大事,不曾像父亲一样跳江救人、抓捕歹徒、对峙杀人犯、挡在卡车前……

但他感到,心中温热。

「簇」!

有什么东西,腾地一声烧了起来。他的掌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粗糙、简陋、却金光熠熠的金箍棒。

高二那年,他一直照顾的抑郁症同学何芷珍跳了楼,后座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脸笑容:

「哎,有人跳楼了!你猜我们能放几天假?嘿嘿。」

他沉默地攥紧手。

由于他是最后接触何芷珍的人,被一些人怀疑是他刺激了她。何芷珍的妈妈情绪失控,甚至在大街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是他是个小灾星,身边的人没一个好过。他不言不语,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何芷珍只是压力过大跳了下去,他却没得到一声道歉。

他不在乎,继续行走在点火的道路上。

他确实有过寒心的时候。然而,更多的却是温暖。与他一起搬东西的大叔的温暖、与他一起缝衣服的嬢嬢的温暖、赵叔叔带着他在江边兜风的温暖、在公交车上纷纷让座的温暖……温暖一点一点汇聚,流过他的血管,注入他的心脏,令那火焰烧得更旺。

「顾着点自己!幸好伤得不重,不然我要卖棺材本给你治了!」这天,他又受了伤,赵叔叔边骂边给他擦药。

「他们欺负玥玥,我和她一起反击。」小小的少年一脸不服气。

「那些混混有刀!万一你被捅一刀,你让爸……你让叔叔怎么办?」男人笨拙地改口,本来想自称「爸」,却还是改了回去。

苏明安忽然想起,以前爸爸也是这样,拼了命冲向危险,不管家里人的担忧——自己是走上了一条老路吗?要是自己死了,赵叔叔该怎么办?

「我下次会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不让你帮,你很好,你没做错,就该这样!欺负女同学的混小子,就该狠狠让他们脸上开花!不过,要注意点自己,学聪明点,不要以伤换伤。」男人朝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一个警察,把那些坏人揍开花!可惜啊,叔叔文凭不够……所以啊,文凭是最重要的……」

男人絮絮叨叨,又说回了文凭、工作、未来。

可苏明安不再担忧,他笑了。

「你笑啥?」男人瞅他。

「叔叔很适合当警察。」

「嘿,你小子!还给叔说起好话来了。」

「是真心的,叔叔啥都不怕,像头牛一样往前冲,脑子又很机灵,好厉害。」

「哼哼,你别说,这世上会有很多个『苏警官』,也会有很多个『赵叔叔』,指不定世上真有一个『赵叔叔』,他不是一个爱贪小便宜打杂工的家伙,而是正直英勇的警官,收养了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那样就好了。」

「啥?」

「要是同我一样的孩子,也能被这么好的『赵叔叔』收养,那他一定很幸福。」

「说得怪感人的,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小子从小就嘴皮子好。」

「叔。」

「嗯?」

血红的夕阳透过窗帘,落在二人肩头,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旋着两个太阳。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男人怔住。

蓦然间,仿佛两颗没有血缘关系的心脏,在贫瘠的棚屋之下,连起了一根噼啪作响的线,烧着火。

砰,砰,砰。

像一个无归的灵魂找到了巢穴,苏明安在笑。

他觉得,自己的前十几年已经吃够了苦,总归要过上好日子,总归要走向幸福了吧。苦难已经受尽了,他如芽苗般越来越高,迟早会让叔叔和自己都幸福的。

他的专业还是只能报金融、师范、会计……但上了大学以后,如果经济条件好转了,就去参加一个侦探探秘社,去体验各式各样的游戏,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吧。

叔叔没赶上好时候,没念完书,受了大半辈子苦,现在自己长大了,该轮到叔叔享福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赵卓忠慌忙别开脸,粗声粗气地掩饰:「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话虽如此,他试探性地伸了手,落在了苏明安的头上,揉了揉有些蓬乱的软发。

苏明安没有躲闪,眼睛在夕阳里干净而明亮:「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赵卓忠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如同一个最郑重的誓言。苏明安笑着,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紧紧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叔叔特意启了一罐石榴酒,庆祝这场宣誓。苏明安想喝,赵叔叔却未成年为理由,把他赶进屋里。

石榴酒是苏明安教赵叔叔酿的,苏明安之前想尝尝味,却不知赵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里。无奈之下,苏明安只能祈求,再过一年,再过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赵叔叔一起品尝。

……

然而他们未能等到那个时候。

……

也许上天钟爱审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苏明安一个人回到家里,呆呆望着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家……桌上的馒头,昨天还没有吃完。阳台上的草编钢琴,是他们一起编的。墙上挂着照片,是他们在江边散步。一排排纸迭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

他缓缓打开黑皮笔记本,望见丑陋的字迹:

……

【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听,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寄托了相当大的期望吧!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叔吧,叔会让你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况紧张,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

……

【试着干了些杂活,真累人啊,不过看到小明安的笑脸,一切都值得了。】

……

【那个老李梗头!一把年纪活得像精,克扣工钱毫不含糊,可恶!要不是老子没钱,把你告到死!】

……

【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打飞那些混帐,要我年轻一点,混社会的时候,还真就那么干了。可惜现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进局子了,明安咋办。】

……

【钱怎么老是不够花啊。】

……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有文凭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有高额养老金。唉,我已经没机会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学习,可不能活成我老赵头这个窝囊样子。】

……

【这帮城管是闲得慌吗?卖个草编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赶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编点吧!】

……

【我就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后要结婚,我得更拼命干了。有时候很奇怪我当初为啥要养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脸,也没啥疑问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赵头。幸福日子是拼出来的!】

……

【儿子好样的,中考发挥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馆子去!】

……

【儿子总是很自卑,难道以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真觉得,儿子好厉害,他会弹琴,能去国外夏令营演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他已经看到了我这辈子看不到的风景,这还不是一个出色的人吗?】

……

【儿子从来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儿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发光,我一眼就瞧得见。】

……

【叔没有文化,五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哲学。唉,没机会学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头了……医生说我再拼下去会出问题,但是,我看得出儿子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很懂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当不知道。咱要努力,为他买一台钢琴。】

……

【这一天还是来了。】

……

【该死的老赵!你他娘的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身子咋就这么不硬朗呢?现在好了吧!你要怎么供他读大学?】

……

【补助金,抚恤金,人身意外保险……对了,对了!可以从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没错,没错……这样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过四年大学,他甚至能买钢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恶!】

……

【为什么老鹰专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还得上工,不上工就没钱,没钱吃什么。】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点毛病,是心里疼。像有只手攥着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赵啊,你时间到了,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还没亲眼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还没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没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医生说还能治,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可那得多少钱啊?那些红票子,像水一样往外流,我看着都心惊。隔壁床的老哥,卖了房子车子,人最后还是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屁股债。叔不能干这种事。】

【这笔钱,得留给明安。它是他以后的学费、是他的钢琴、是他站在更高处看世界的路费。它比吊着我这破败身子,一天天在医院耗着,更有用。】

【别怪叔狠心。叔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次,叔也是算计好了。换儿子一个前程,值!太值了!】

【想来想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早年遇到个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还真就不信了,我没文凭也要闯出一片天。结果,那么好的蓝海啊……生生错过了,我就是没那命,脑子也不聪明。隔壁那油头粉面的下乡青年,多么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总,你说上天咋就这样不公平。】

【就这样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还好儿子能拿到一笔钱,够他长大成人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个文凭!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辈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苏明安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如天空般宽广、如火般炽热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般轻,轻到可以被他用颤抖的双手捧住?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有人来拿盒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开。

「节哀。」大人们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死,他还活着。」簇拥的白花下,少年牢牢护着怀中的父亲,扯着哭腔,「他还没和我喝石榴酒呢,还没看我上大学呢——他没死,他还活着!别把他带走!他还能活!」

然而,他等了许久,赵叔叔还是没有醒来。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动,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抢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寻找,双手扒开泥土,十指满是血迹,他在找,找那一坛石榴酒。也许找到了那酒,就能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叔叔就会笑着醒来,骂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人拿着金箍棒,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的仙术。他与当年的自己并无不同,同样徒劳地对抗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亲戚们在笑,他们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平淡无奇地话家常,说着哪哪家儿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盖了新房?气氛变得热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张张黄脸眉目含笑,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是来参加一场「宴席」、一场应酬,悲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灯下与他细细计算大学费用、念叨着要给他买电脑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徒劳地想,前些天该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没换身新衣了,还有海鲜,叔还没吃过好海鲜呢。

为什幺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要结束呢?

为什幺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要仓促离开呢?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苏明安喃喃道,「我不要电脑了,也不要游戏机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灵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家里有棵树,从来没开过花,就像棵死树。

赵叔叔死后,花儿落在了苏明安肩头。

……

【4月5日,阴】

【爸爸的花儿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少年在笔下,第一次唤他「爸爸」。

……

「滴答,滴答……」

苏明安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被紧紧攥着,满身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窒息,那么痛苦?

忽然,他仿佛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男人仍穿着染血的警服,静静望着苏明安。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自己还没有醒。

「明安,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捂住头,自己在做梦,原来自己还没醒……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我的梦里。」苏明安攥紧拳头。

他说得很小声,耳边还是舍友们的鼾声,他觉得这是梦,又期待这是现实,亦或是,他太疲惫了,做了个清明梦。

「我很开心,你心中燃起了火。」男人说。

「你为什么丢下我……」苏明安喃喃着。

「我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但我从未做一位合格的父亲与丈夫。」男人垂下头,「对不起。」

恍惚间,苏明安看到了那天的爸爸,爸爸骑着摩托车奔行在回家路上,车上揣着鲜花与草莓。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苏明安最喜欢的水果。爸爸快要回家了。

可是,卡车驶来的那一瞬,爸爸像是被什么烧着了一般,冲了过去,抱起了马路上的小女孩,用力抛出。

草莓被碾碎,鲜花被雨打烂,他曾一腔热血要涤荡世间,世间却涤荡了他。

血泊之中,唯有旁观者的叹息与孩子无助的倒影。

床前男人的虚幻身影手足无措,想要抱一抱苏明安,却不知该不该伸手,他没有资格伸手,他是一个坏爸爸。

——坏爸爸和坏妈妈结婚,生下了一个好明安。

「明安,要是那天换作你,你会冲出去吗?」爸爸问。

「我不……」苏明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胸腔灼热,他已然生出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情境,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因为他根本遇不到那样的情况,他太平凡、太普通,遇到最多的情况不过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假如,我是说假如。」爸爸望着他,「假如有一天,明安真的遇到必须牺牲自己解救他人的情况,明安,你会去做吗?」

苏明安坐在床上,垂下头。

片刻后,他擡头,说:

「我要看这世界,值不值得。我要看我的牺牲,能解救多少人。」

「一个人呢?」爸爸说。

「看他是什么人。」

「十个人呢。」

「也许我会去做。」

「成千上万人呢。」

「我会去。」

「……整个世界呢?」

问及这里,苏明安的胸口已经很烫。

他想起赵叔叔死后,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位老奶奶呼唤他,想请他帮忙拍一张照片。

老奶奶穿着洁白婚纱,笑得像个小姑娘,她紧紧攥着旁边穿着西装的爷爷的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刚成婚的新人。原来,今天是他们金婚纪念日,二十岁的奶奶,曾穿着红棉袄抱着缝纫机就嫁了过去,她七十岁时,想体验一次真正的婚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托起了一整个世界的幸福。

「咔嚓——」照片定格。这对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老夫妻,露出了无比柔软的微笑。

苏明安放下相机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们说,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腿脚走不动了,呼吸也喘不上来,但仔细想想,这世界还是有很多令人幸福的事物。比如彼此,比如共同携手走向的未来,哪怕是坟墓,也是幸福的。

晨光在眼瞳莹莹发光,寝室床上,苏明安突然捂住自己的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抹去满脸汗水,看见床前根本空无一人。

那里始终都没有人。

他对着无人的方向,却仍在呢喃回答:

「我会。」

……爸爸,我会。

你知道吗?爸爸。那些流浪汉的日子好起来了,政府出资给了他们工作与住所,他们终于拥有了新的生活。而且,每到周末,他们还是会聚在一起,进行一场灿烂的「火锅」派对,唱起「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你知道吗?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一位新的「赵叔叔」,他是一位警官,也姓赵,曾收养了一位与我境遇相似的小孩。是啊,「赵叔叔」们从来不止一个,也从来不止一个「赵叔叔」要救天下人。我希望「赵叔叔」们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知道吗?爸爸。我从小就喜欢做「英雄梦」,我渴望抽出金箍棒,把妖魔鬼怪打得屁滚尿流。我渴望成为虹猫少侠,面对颠覆世界的邪恶,逆风执火,换得一个朗朗干坤!但我太弱小了,连赵叔叔也拯救不了,只能面对坏人默默忍受。要是我真的拥有了那种以一人拯救世界的力量……我一定会去做的。

这是我的梦想,是我的理想,是我。

——是「苏明安」。

爸爸去世了,但爸爸的「火」在我心里灼烧。

赵叔叔去世了,但赵叔叔化为了我的一部分,永远随我走下去。

只要我还是苏明安,我就不会后悔。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铃声响起,清晨七点半到了,今天有早课。

苏明安从汗湿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长梦。他坐在床上喘息了一段时间,拍拍脑袋,又抹去眼角的泪水。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

他缓缓爬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晶钢琴摆件。

——这是赵叔叔去世前,提前存在邮局的礼物,当苏明安度过18岁生日的那一天,这个摆件被邮寄了过来。

水晶钢琴前的小人动情地弹奏着,发条幽幽旋转,响起的,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德彪西从未描绘月亮,他描绘的是月光洒落时,水面瞬息万变的情绪;是月光淡去时,心脏的纤细颤栗。他让钢琴褪去了铿锵,只余下朦胧的眷恋与温柔。

——它与苏明安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那个水晶钢琴摆件并不相同,却熠熠生辉。

伴随着的,是一张纸条,当时赵叔叔的病情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

【明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撑到你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但好在,我提前给你准备了礼物。很遗憾在你最想要它的时候,是我们最困窘的时候,以前我只给你做了一个草编钢琴,没能买到这么漂亮的水晶。】

【还好,也许我充满遗憾的去世,能为你带来满溢钢琴声的新生。】

【如果我撑到了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会去邮局拿回这个摆件,亲手送给你,但假如,你收到了这个摆件,也请你不要为我伤心。】

【笑一笑吧,这是你最喜欢的礼物。你看,你收到了它。】

【你小时候很听话,不像同龄人一样顽皮,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记得有一次,你盯着橱窗里的钢琴水晶摆件,眼睛亮亮的,看了好久,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们回家』。从那天起,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把它买回来,放到你的钢琴上。】

【可是日子啊,总是不等人。我的身体就像这旧屋子的墙皮,一点点往下掉,再怎么修补,也抵不住风雨。我怕等不到那天,所以还是偷偷去订了它。钱是攒了很久的,一小笔一小笔,藏在铁盒最底下。每次往里放一点,我就想着,离我儿子的梦想又近了一点。】

【明安,这辈子能当你叔叔,是我赵卓忠最大的福气。我不是你爸,可我这心里啊,早就把你当成了亲儿子。我没啥大本事,没能给你富足的日子,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啊。】

【以后啊,天冷了要记得自己加衣,胃不好就别老吃冷饭,冰箱里的饺子要热透了再吃。遇到难事,别硬扛,去找张奶奶,或者社区的陈阿姨,我都拜托过她们了。】

【这个摆件,就让它替我陪着你。你看它亮晶晶的,多像你以后的人生。叔叔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就希望你啊,以后的路能走得亮堂些,平安些。弹不弹钢琴都不打紧,做不做大人物也不重要,只要你心里快活,叔叔在天上看着,就能笑出声来。】

【别再省了,该花的钱要花。也别老是想着过去,想着我。你得往前看,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活在世间堂堂正正的人。】

【要是……要是真想我了,就弹首曲子吧。无论你在哪儿弹,叔都能听见。】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的明安,生日快乐。叔叔永远爱你。祝你人生光明,岁岁平安。】

……

「那个……苏明安,是吧。我叫赵卓忠,你叫我老赵,或者赵叔都行。」

「赵叔叔。」

「哎!那个,他们……他们跟你说了吗?就是……就是我以后,可能……嗯……明安,愿不愿意让叔当你爸?」

「您愿意收养我?」

「叔没什么文化,条件也一般,但肯定!肯定比在福利院快活。跟叔走吗?叔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好。」

……

「唉,总算退烧了,吓死叔了。还难受不?」

「不难受了。叔,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嗐,这有啥。你几年前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着『爸爸别走』……嘿,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小子,我这辈子是甩不脱咯。」

「叔……」

「嗯?」

「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我会让你过得很好。」

……

「明安啊。」

「怎么了叔?要喝水还是?」

「没事,就叫叫你。看着你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啊?」

「我就是想啊……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饭要按时吃,天冷加衣服,别老是埋头学习,也出去跑跑跳跳,交交朋友……」

「你不会走的,你说过要看我上大学的。」

「傻小子,世上哪真有长长久久的事啊。叔只要你这辈子,平安,高兴,就行了。」

……

「叔,今天熬了你最喜欢的南瓜粥,很甜,你尝尝。」

「嗯,好喝。明安,你过来……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的』。」

「我记得。」

「傻孩子……你早就让叔过上好日子了。从你叫我第一声『叔』开始,从你每次放学回家、笑着冲我跑过来开始……你就是叔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所以……别难过。叔这辈子,值了。特别值。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啊……」

……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哄我。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

「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苏明安擡起手,与墙上的手势虚影微微拉钩。

墙上衣架的倒影,仿佛也有一个人,在与他轻轻拉钩。

他望着那倒影,忽然明白了。

「什么啊。」

「原来赵叔叔藏了多年的石榴酒,就在我自己这里啊。」

他不必再找那坛石榴酒了。

赵叔叔是不遵守约定的小狗,小狗把石榴酒,藏在了他的心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心脏生出火,酒暖融融的,融化了,吸收了。

……

如果他是一轮生来缺失的圆月,是他们的言传身教、是周边的点滴温暖、是这段漫长而短暂的人生……让他圆满。

让他化为了,19岁的苏明安。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或辉煌,或平凡,或坎坷,其意义或许在于这一路上,他是否记住了归处。

窗外洒来稀疏晨光,他爬到床上,把那个捡到的签筒拿下来,发现所有的签子都消失了。

恍惚间,他看到了正确的签子静静躺在签筒里,仅有一个,朱砂红的字迹鲜明、滚烫、耀眼。

……

【——无需摇签,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听到耳边的幻听,「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

窗外,站着一个飘舞长发、头戴冠冕、身负雪白触须的身影,一手持剑,一手持刀。像神,又像自己。

阳光刁钻,不偏不倚,恰好射入瞳孔。苏明安下意识地擡手遮挡,从指缝间窥见那光的模样——恰如「火焰」。

「你是谁?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大声问道。

18岁的少年,站在阳光尽头,询问19岁的青年,后来的人生是什么样?

他没有得到答案,阳光之外唯有梧桐叶零落而下。

……

「叮铃铃——」突然,清晨的铃声再度响起。

……

「快!明安!清醒了!今早是魔鬼朱老师的高数课,迟到要扣平时分的!你怎么还傻站着看窗外,窗外啥也没有啊!」舍友在他眼前用力挥手,连忙向外跑,「你为啥抱着个破签筒啊,里面一个签子都没有!」

苏明安低下头,才发现手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签筒,里面没有签子,也没有刻着兔子图案。

是啊,他清楚的,这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没有签子的空签筒。

他一直都清楚的。

他看向窗外,窗外唯有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并没有如神般的身影。

昨夜的梦随着清醒渐渐消失在他的脑海,只剩下模糊的画面。他向窗外望去,逐渐清醒的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刚才幻视到了怎样的青年。

「来了!等等我,我带上早餐!」他放下破旧的签筒,拎起背包和饭团连忙推门,迎着满目阳光,踏步走出。

这真是一场稀奇的梦。

天光晴明,阳光正好。

年轻的孩子们说说笑笑,眼里有光,奔赴未来。

他想起今天要去一个咖啡厅,去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然后,他要去给另一批流浪汉送衣物,去一趟福利院,孩子们缺零食了,再晚点,还要把游戏视频熬夜剪出来,很多粉丝在等他。

明天,要去参加探秘社的剧本杀活动,还有哲学研讨会,晚上还要和玥玥一起打游戏……嗯,她期待好久了。

岁月漫长。

走吧。

18岁的青年仰起头。

我的翟星OL。

——我独一无二的人生游戏。

……

他背后,无声浮现出了一个签筒,与并不存在的朱砂色字迹。

钢琴家苏明安、科学家苏明安、警官苏明安、医生苏明安、游戏up主苏明安……无数个或风华正茂、或正值壮年、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他」,微笑叹息,化为一只一只朱砂色的飞鸟,四散消去。

它们化为了唯一的、确凿无疑的文字:

……

【「他化作朱砂色的飞鸟,飞向了一片无法回头的,名为『拯救赎回』的蓝天。」】

【「——那是属于『苏明安』的,这一场人生的、多彩的、决绝的、不留遗憾的,真实结局(TRUE ENDING)。」】

……

【「勇者终斩恶龙,却不必与公主同归,不必受国王封赏,不必听臣民欢呼,不必加官进爵荣受功名利禄。」】

【「因我知晓——圆满的童话是故事的终点,而故事永远不必终结。」】

【「倘若人生果真是一场无法回档的游戏……」】

【「请原谅我,无法将其打成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身为最忠实的玩家,我仍将步入这场盛大的人生。前方或许是无数BAD ENDING(坏结局),是命运的陷阱与不可逆的决断。但『火焰』已化作我的血条,『理想』已汇成我的蓝条——我坚信自己终将成为这场生活中的『最强玩家』。」】

【「我即将走向的,是属于我的蔚蓝之海。」】

【「不需要摇签,不需要命运帮我决定,不需要等待骰子落下,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请在下一个春天等候我。」】

【「届时,我将归来,与你们细述——」】

【「我理想中故乡的海,那片再无贫富贵贱、悲伤苦痛、仇怨纷争的蔚蓝……」】

【「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2]。」】

【「那将是一个,」】

【「值得终其一生去实践的——」】

【「【好游戏】。」】

……

「See you again.」

「——再见,未曾涉世的少年苏明安。」

「See you again.」

「——你好,背负亿万世界前行的第一玩家。」

……

风掠过梧桐新叶,沙沙声响如同无数低语与告别。

他迈步向前,再无迟疑。

背影融入熙攘人潮,又如灯塔孤立于茫茫人海。

他不惧水火。

——他笑着,他纵身跃入这人世。

……

……

【「Who drives me forward like fate?」】

【「The Myself striding on my back.」】

【「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泰戈尔《飞鸟集》】

……

——

[1]斯宾塞,《爱情十四行诗(选九)》

[2]余华,《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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