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乱象将起 落子布局

东家掌柜安然返回。

顿时间。

陈家庄一改往日平静。

加上又恰好是寒衣节。

鱼叔特地让人请来了戏班子,在庄外搭起了高台,周围村庄寨子已经有不少人闻讯赶来,拖儿带女,满心期待。

从秋收后,田地里已经没多少活。

再往后,还能如此热闹,就只有过年了。

本身这年头就没什么娱乐活动,听戏观曲,那是大户人家老爷夫人的待遇。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众人哪里舍得错过?

以至于还没登台,陈家庄外就已经挤满了人影,里三层外三层,依附陈家的那些庄户,则是早早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来得晚的,只能垫着脚尖,踩着椅子,甚至爬到树上。

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上千人。

外城的热闹,一直蔓延到了内城,只不过比起那样简单的喧闹,内城就要显得宁静不少。

夕阳洒在大湖上。

铺满一池子的碎金,浮光掠影,景色惊人。

观云楼。

顶楼。

四面窗户向外推开,清风拂过,将如烟般的轻纱吹起,居中檀木大桌上,一行九人围绕而坐。

准确的说是八人一猴。

虽然而今,已经没人将袁洪视为山间野猴。

洗浴过后的它,一身长衫,头戴方巾,除了那张尖长的毛脸以及褐色琥珀眸子外,几乎和人没有任何两样。

另外,鱼叔也专程赶了过来。

短短几个月时间不见。

他身上已经的暮气已经越发沉重。

毕竟古稀之岁,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高龄,加上平日操劳过多,劳心伤神,只是坐在那,便给人一种迟暮老矣的感觉。

不过,听着几人说起一路上所见所闻,尤其是掌柜的诸多手段。

鱼叔就会笑眯眯的饮着酒。

浑浊的眼神通透有神,丝毫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陈玉楼是他看着长大。

他一辈子又无儿无女,心里早已经将他视为儿孙辈。

能见到少东家愈发成熟,手段过人,对他而言比什么都值得开心,就算真老了去了,也能安然闭上眼睛。

最重要的是。

到时候去地下见了老掌柜。

他也能自豪的拍拍胸口,临走前的交代他都做到了。

听着几人兴奋的说着。

陈玉楼并未理会,只是不时和鱼叔或者鹧鸪哨碰上一杯,慢悠悠的品尝着绿竹酒的滋味。

和鱼叔欣慰不同。

花玛拐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懊恼。

早知道滇南此行如此精彩。

当初说什么,他都不能留在庄子里。

“哦,对了,拐子,罗老歪他们这几个月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细细品尝了几杯酒。

陈玉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来,忍不住问道。

因为他的缘故。

故事线偏离了无数。

至少此刻,身侧桌子上众人命运就得以改变。

昆仑、拐子和老洋人并未如原著中那样惨死瓶山,花灵也没有香消玉损,鹧鸪哨不曾断臂,而是绕过黑水城随他去了献王墓,得偿所愿,拿到了雮尘珠。

同样的。

被逆天改命的还有罗老歪。

毕竟瓶山一行,他根本就不在队伍当中。

拐子昆仑他们好说,都是他绝对的心腹。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也是如此。

因为修行与雮尘珠,被彻底拴在了同一条船上。

为数不多,或者说唯一的变故就是罗老歪。

“他哪敢。”

听到掌柜问起。

花玛拐冷冷一笑。

从瓶山那一次,被掌柜的故意冷落,又被他旁敲侧击狠狠敲打了一番后。

罗老歪也开了点窍。

再不敢像以往那样,打着掌柜的把兄弟名号,在湘阴四处招摇撞骗。

加上胡鼻寨宋老五、火洞庙彭赖子两人虎视眈眈。

罗老歪哪里还敢乱来。

恨不得把脑袋藏在裤裆里,生怕两人找他麻烦。

毕竟……

失去了陈家这棵参天大树的庇护。

他心里还是有数。

知道没了陈玉楼,自己连个屁都算不上。

手底下那帮废物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纵然给再多再好的装备。

真要让他们卖命,一個个比谁跑的都快。

“前段时间,听说他让副官带人偷偷跑铜鼓山去了,打算挖夜郎古国的王城……”

花玛拐啧啧的说道。

言语中满是不屑。

夜郎古国距今两千年,从东汉后,几乎就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就是掌柜的,多年前去滇黔交界的大山,待了小半年时间,也不过找到一座早被人挖穿的滤坑空斗。

罗老歪纯粹就是异想天开。

以为在鹅头山挖了几座古墓,摸了点金银出来,就能效仿陈家,做江湖上第二个常胜山。

那不是做梦又是什么?

“心气确实不小。”

听到铜鼓山几个字,陈玉楼就猜到了他的动向。

历史上,夜郎国古城确实在铜鼓山、大小营山一片。

但沧海桑田,再如何辉煌的王朝,也逃不过时间的磨灭。

想要在莽莽大山中寻龙点星,不懂天星风水,难如登天。

当年。

他带了近百人,一头扎入山中。

能够得以找到夜郎王墓所在。

一个是运气。

另外一个也是靠着望闻问切四个字。

出发之前,遍翻古书,对照古今地图,一点点定位,划出一个大范围后,然后再深入山中苗夷老寨打听。

最终还真被他找到一点端倪。

只可惜,运气这东西太过飘渺。

说他运气好,不到半年还真成了,说运气不好,则是因为找到的时候,夜郎王墓早已经被人盯上,不知道挖了多少次。

罗老歪满脑子里只有发财。

手下那帮人,更是烟毒一样不缺。

指望他们去挖夜郎古国的遗址,确实有点天方夜谭了。

“胡鼻寨和火洞庙那两个呢?”

“没在背后使点手段?”

陈玉楼捏着酒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往些年里,他在三湘四水暗里扶持了五六股军阀。

不过,说是扶持,其实也就是放养。

毕竟这种事怎么可能公之于众,放到天光之下?

也就罗老歪那货,口无遮拦,整天将拜把子兄弟几个人挂在嘴边,加上又在湘阴地界上讨饭吃,旁人不知道都难。

至于胡鼻寨和火洞庙的宋老五与彭赖子。

却不是他的人。

陈家势大,却还远远没有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

湘西能够和陈家掰掰手腕的,少说也有两三个人。

宋老五和彭赖子就是棋子。

用来钳制他陈家,或者说常胜山所用。

以往陈玉楼可以不加理会,但从老司城折返后,一路上他认真审视了下当下处境。

之前他多次想着替自己找一处修行洞府。

或者说退路。

毕竟天下大乱只是朝夕之间。

说实话,滇南、昆仑、武夷山甚至南海,都曾在他的考虑之中。

但思来想去,无论哪一处其实存在或多或少的缺陷。

反而是湘阴就不错。

占尽三湘四水,背靠老熊岭,又在洞庭之畔。

天下局势真要大乱。

进可攻退可守。

洞庭湖上君山岛,绝对算是洞天福地。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说掌控整个湘西,但至少湘阴地界上不能再有任何一根钉子。

“那两个像是老老实实待着的人么?”

花玛拐嗤声一笑。

之前从瓶山归来,那几个月时间里,他在山上大刀阔斧,驱走了不少人。

那些人中,一部分流落江湖,一部分继续落草,还有相当一部分被胡鼻寨和火洞庙吸纳。

两人之举不言而喻。

分明就是想要窥视常胜山。

“这几天,你让人带个消息给罗老歪,问他敢不敢对胡鼻寨和火洞庙动刀。”

听到这话。

陈玉楼并无太多意外。

陈家这株大树已经长了太久了,没人希望看到他继续参天入云。

就像是老司城的彭家。

明里暗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做梦都想撕下一块尝尝。

不过……

以往他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

如今却懒得再和胡鼻寨、火洞庙身后那些人继续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湘阴他势在必得。

谁敢伸手,一刀直接斩断就是。

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情去做。

不说修行破境、符箓器阵丹,每一样单拎出来,动辄就得闭关几月数年。

昆仑神宫、地仙村、百眼窟以及南海归墟。

这四座大藏,也要尽快去上一趟。

尤其是扎格拉玛山下鬼洞,蛇神鬼咒雮尘珠,更是当务之急。

鹧鸪哨一路上虽然从未催促过。

但关乎他们这一脉千百年无数族人的遗愿。

此事非同小可。

如他们历代先辈猜测的那样,修行确实能够弱化鬼咒侵袭,但却无法彻底破除。

只是……

雮尘珠作为绝世神物。

陈玉楼也不愿就这么送还给那具蛇神遗骨。

都死了千万年。

要回眼睛又有什么用?

两者之间有了冲突,那就必须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以权衡彼此。

百眼窟和归墟古国。

虽然相隔千万里之遥。

但真正意义上只能算是一座大藏。

去噶仙山,除了那枚无眼龙符之外,也只有龟眠地能让他生出几分兴趣。

那些黄妖山精,对如今的他而言太过微弱。

连入药的资格都没有。

反而是地仙村,一时半会却是不急。

作为前八卷中难度最高的大藏,即便是他,如今也不敢轻言说有十成把握。

在这等诸多大事面前。

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只会浪费时间。

“这……”

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屋子内,瞬间安静下来,花玛拐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目光闪烁,一双眼睛里满是激荡。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说话间。

他不动声色的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然呢?”

陈玉楼耸了耸肩,一脸淡然。

“好啊,我明天……不对,今天,待会我就让人去给罗老歪送信。”

见他确定,花玛拐再掩饰不住心中激动。

老话还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湘阴这么大点地方。

整天被那两个狼崽子盯着。

早就该动手了。

“急什么……”

见他毛躁的样子,陈玉楼不禁摇头一笑。

“另外,敲打下罗老歪,那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到时候事情办差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他。”

“这是自然。”

迎着掌柜笑吟吟的目光。

花玛拐一下安静下来。

重新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心里头已经在开始琢磨,拿下胡鼻寨和火洞庙后改如何布置?

倒是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鱼叔。

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光。

深深看了眼陈玉楼。

仿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只是,如今的少东家,喜怒不形于色,深藏不漏岳峙渊渟,纵然是他也猜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说实话。

前些年让见他明里暗中布局时。

鱼叔心里既欣慰又难掩心慌。

天崩将起,世道大乱,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一二,但自古以来,逐鹿又岂是那么简单?

他欣慰于少东家的雄心。

更担心他会因此,将数代人才好不容易积累起的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这一年来。

少东家不知道怎么回事。

又重新归于平静。

无论山上还是庄子里的事,都不怎么理会,专心于修道练武。

一时间,他更是心慌。

还好只半年不到,少东家便重新出山,一举拿下瓶山。

几乎震动了整个倒斗江湖。

这一趟从滇南回来。

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多言,但从花灵、红姑以及老洋人几人口中,他也能大概猜出来其中情形。

绝对又是一场大胜。

按理说少东家重拾陈家基业,这是好事,但刚才简单几句话,又让他心惊胆颤。

他目光微暗,触之即收,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陈玉楼。

提着酒壶,替鱼叔将身前杯盏斟满,这才笑着道。

“鱼叔,过段时日,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庄子这边还得您老帮忙照看。”

提酒碰杯的鱼叔,听到这话,神色不禁一怔,慢慢的才揣摩出来几分意思。

“少爷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一定帮您照看好家里家外。”

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饮下。

鱼叔反手抹去颌下长须上沾染的酒水,脸上的复杂也尽数收起。

少东家心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要是再听不明白,他这么多年的饭也就白吃了。

“鱼叔可不老,再说,家里有个老人,才能镇得住。”

陈玉楼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笑道。

接风洗尘的酒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鱼叔年纪大了。

精神哪里比得上一帮年轻人。

加上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至半酣便下楼离开回去休息。

等到夜幕初降。

庄子外的戏曲声也渐渐传来。

见花灵不时回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城外,陈玉楼当即提议道。

“外头热闹,一起看看去?”

年年春秋两次社日,陈家庄里都会请来戏班子。

也就是图个热闹。

往日他对这些是没有太多兴致的,不过上次秋社,陈玉楼在外面驻足听了片刻,才发现还挺有意思。

正好下楼去醒醒酒。

“好啊。”

“红姐姐,走,我还没听过呢。”

花灵顿时一脸欣喜。

拉着红姑娘的手,往楼下走去。

其余几人则是慢悠悠的跟在身后,不时闲聊几句。

沿着湖堤,穿过内城。

很快就到了庄子外。

昏暗的天光中,无数人翘首垫脚,脸上欣喜无比。

在其中他还见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如齐虎一家人。

这趟跟他前往滇南,因为在打破虫谷风水阵中立下大功,齐虎受了不少赏赐,一家人脸上其乐融融,尤其是老爷子,比以往都年轻了不少。

“掌柜的,明叔……”

就在他与齐老爷子打着招呼时。

耳边忽然传来花玛拐低低的提醒声。

回头看去。

人群之外一道从容温和的身影大步而来。

不是周明岳还会是谁?

“见过陈掌柜。”

周明岳脸上见不到太多变化,一举一动,也尽显仪态。

“周先生这是?”

陈玉楼心知肚明,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周某有事,想要请陈掌柜相助,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本章完)

第193章 熊耳山古墓 四族踪迹

“好。”

从之前在庄外。

听到拐子说起他指点练武一事。

陈玉楼其实就猜到了周明岳可能是有事相求。

如今见他主动开口,又怎么会拒绝?

当即答应下来。

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示意了下花玛拐,让他招待好鹧鸪哨三人。

拐子年纪虽然不大。

但却是个人精。

尤其是在待人接物方面,更是毫无挑剔。

见他点头,陈玉楼这才带着周明岳,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庄内走去。

此刻华灯初上,沿着湖堤而过。

湖面上烟笼寒水,星月熹微,水风吹拂而至,浮光掠金,即便没有抚仙湖之浩瀚,星月湖之灵气,但也别有一番景象。

陈玉楼负手而行。

神色淡然幽静。

返回庄子后,总算能卸下一身重担,整个人都为之轻松了不少。

倒是跟在身后的周明岳,再没了之前的从容,眉头紧皱,欲言又止,脸上透着一抹浓郁到化不开的愁容。

“周先生有事尽管直言。”

察觉到他的异样。

陈玉楼摇摇头,示意他无需紧张不安。

见状,周明岳一阵苦笑,说实话,来之前他以为已经做好足够心理准备,但临近开口,却有种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陈掌柜担待。”

沉吟片刻。

周明岳这才重新开口。

“这趟来找您,其实是想求陈掌柜,与我去一趟熊耳山。”

“熊耳山?”

听到这个名字。

陈玉楼心头不禁一动。

没记错的话,周家先祖周遇吉当年到通天岭隐居前,就曾途径熊耳山,阴阳端公通晓阴阳秘术,双眼能够观测风云变化。

经过山下时。

周遇吉坐看山中有异光冲天。

料定熊耳山中必然有大墓,而且不是一般的古墓,至少也是王侯大藏。

只可惜。

当时通天岭土龙肆虐,要加紧时间修建八卦堡镇压。

分身乏术之下。

他只能先行前往通天岭。

想着将赤须树下土龙镇压过后,再回头去取熊耳山大藏也来得及。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一去,便再没了返回的机会。

为了镇压赤须树中土龙,周遇吉拼死重伤,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临死前他留下遗言,以自己棺身钉住龙脉。

等到暗泉枯竭赤须树死,周家后人便能进入树内一把火烧掉土龙虫茧。

只是。

几百年过去。

树下暗泉生生不息,赤须树也生机勃发,丝毫没有死去的迹象。

回忆着书中记载。

陈玉楼不动声色的吐了口气。

仙墩鬼泣中确实提过熊耳山古墓,但之后却是再无下文,本以为就是挖了個坑随口一提,但如今听周明岳的意思,这件事里似乎另有隐情。

“豫鲁交界、太行山畔。”

周明岳还不知道,只是简单三个字,陈玉楼脑海里便已经勾勒起无数剧情。

只当他从未听闻这座山脉。

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周先生继续说。”

陈玉楼点点头,也没说破的意思。

“这件事还得从我们周家一脉的先祖说起……”

如他所知道的一样。

周明岳简单将事情说了下。

“先祖周遇吉,当年受白猿提点,于断崖绝壁间观测天书,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司刀。”

“望见熊耳山中异状,先祖留下百人队伍的窟子军,让他们携司刀先行进入山内,以求寻得古墓所在。”

“只是……”

说到这,周明岳长长叹了口气。

天有不测风云。

纵是周遇吉有天人之能,通晓五行八卦,能够驱神役鬼,却无法挣脱命之一字。

他如何想得到,自己会因土龙而死。

而他一死。

通天岭飞仙村这边,与熊耳山众人之间的联系也就被生生斩断。

几百年时间里。

周家后人也曾回去熊耳山,试图联系上当年那支分散的窟子军,但那百人队伍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遇吉得到的那件神物司刀,就此没了下落。

这件事也成为了周家一个心坎。

这么多年来,周家人念念不忘。

只是,这么多年过过去,隐居在通天岭飞仙村的周家后人,早已经不复当年先祖时代的辉煌,已经是一代代式微下去。

加上兵荒马乱,连年灾荒。

别说重回当年。

就是求一条活路都难。

整个飞仙村如今已经不足几十人。

而他周明岳算是这一代人中,天资根骨最为卓越的一个,其父对他期望极高,一心想让他重复阴阳端公的重担。

临死前,更是叮嘱他一定要回到熊耳山取回先祖神物。

周明岳没有违背父亲遗命。

他曾独自前往熊耳山多次。

但却始终一无所获。

最后一次,更是在半路上遇到兵祸,纵是他有着诸多手段,但有妻儿掣肘,无奈之下,周明岳只能带着妻儿,与流民一起裹挟着南下。

一路上吃尽苦头。

在经过湘阴,听闻陈家庄常胜山之事时。

刚开始,他其实并不想入庄。

毕竟那可是卸岭的地盘。

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身患重病,走投无路的他,只能隐姓埋名,随着流民一起进入陈家庄,做起了佃户。

按照他原先的打算。

等女儿病好。

自己这边也恢复如初。

就带着妻女返回通天岭,以求继续图谋熊耳山一事。

但不曾想,一转眼就是十多年,他和外城那些农户几乎没有半点区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小心伺候着田地里的庄稼。

看着儿女一天天长大。

仿佛通天岭,周家这些离他已经渐行渐远。

但周明岳知道,有些事情注定了压在肩头,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

数月之前,陈玉楼请他为昆仑和袁洪蒙学。

对才富五车、博古通今的他而言,传学授课再简单不过,更别说陈掌柜还特地让账房那边为他支取了一笔钱,足够一家老小过得更好。

再加上,这么多年他身份都不曾败露。

所以周明岳并未多想,便答应下来。

哪知道……

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少东家。

陈玉楼心思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也怪自己贪那一口杯中物,没能管住嘴巴,酒后失言,隐忍多年一朝暴露。

那几天。

他甚至都以为,多年平静生活就要结束。

就算陈掌柜不会起杀心,也绝不会容忍一个阴阳端公后人,居在卧榻之侧,隐姓埋名多年,居心叵测。

但事情再度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就是对不起妻儿老小。

没想到,除了让人盯了自己一段时日,当日之事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甚至他转头就带人远赴滇南。

直到今日方才返回。

周明岳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摊牌。

如今的飞仙村,早已经不复当年景象,先祖手下的三千窟子军,也是走的走死的死。

除了请陈玉楼出手相助。

他再想不到其他法子,能够在有生之年,找到先祖遗物,解决赤须树下土龙。

“周先生可急?”

“什么?”

听到陈玉楼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还沉浸在往事中的周明岳不禁一怔。

“陈某是问,寻司刀,镇压赤须树的事情可曾着急?”

“……也不算太急。”

周明岳犹豫了下,摇了摇头道。

毕竟都过去了几百年。

赤须树下有先祖棺身镇压,一时半会那些土龙应该也不会破土而出。

“那就好。”

陈玉楼点点头。

自从那次酒后得知周明岳身份后,他其实就想过去一趟通天岭,尤其是那株赤须树,甚至一度被他当做青木真身的备选。

不过遮龙山之行后。

融合了那头万年太岁。

已经成功铸造青木真身。

赤须树对他而言,用处看似不大,但……赤须树作为太古神树,扎根之处,数百里范围内地下龙气吞噬一空。

通天岭那一株。

少说活了几千年。

蕴藏的龙气难以想象。

若是能够将其并入真身之中,对修行同样极有裨益。

另外。

他最看中的,还是周遇吉被白猿指点所得的天书。

五行八卦、阴阳秘术、驱神役鬼、相形度势。

尤其是其三。

驱神役鬼之术,很难不让人心动。

不然,当日离开陈家庄,启程前往滇南之前,也不会暗中交代鱼叔,让他派几个心腹伙计,去太行山深处寻找通天岭所在。

如今周明岳找上门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是推脱,而是陈某过段时日,还需要出趟远门,估计一时半会很难归家。”

“要是周先生不急,此事,等我回来再说如何?”

陈玉楼温声商量道。

他说的远门,自然就是前往昆仑山。

一趟滇南,前后差不多都花了三个来月时间,昆仑山更是远在西极之地,放在这个时代,路程遥远难以想象。

所以就算是他,也不敢保证多久能够回来。

“那是自然。”

“陈掌柜先忙,周某这边不急的。”

见他并未一口回绝。

周明岳悬着的心,其实就已经落回了肚子里。

而今又听到这句承诺,他心下更是宽慰。

“那就这么说好了。”

“等陈某结束眼前事,一定与周先生往熊耳山走一趟。”

不仅是他。

陈玉楼也是暗暗舒了口气。

此刻时间尚早,身后的夜空中还在不断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与城外喧闹不同,湖边幽静自然。

两人沿着湖堤一路夜谈。

“以前在书上总看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周某算是明白。”

“不过短短三月,陈掌柜在风水上造诣,让周某都已经难忘项背了。”

等沿着湖中栈道,走入湖心亭内。

望着夜色笼罩下的水域,周明岳忍不住感慨道。

在陈家庄多年,他对卸岭一脉手段其实再清楚不过。

风水本就不是卸岭所长。

往些年,周明岳还不曾暴露身份那会,陈玉楼就没少向他请教风水之事。

今夜亦是如此。

而且,比起以往遮遮掩掩,如今敞开了身份,反而让那一层隔阂消失不见。

只是简单几句话,已经能让周明岳惊叹不已。

“周先生客气。”

陈玉楼摆摆手自谦道。

周明岳哪里能想到,滇南一路上,他已经将陵谱融会贯通。

周天全卦,本就要胜出后天八卦太多。

若论风水之术,除却摸金一脉几人,江湖上已经少有能够稳稳压他一头。

“对了,周先生,陈某以前曾听老爹说起过,这倒斗行江湖奇人辈出,除了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四派,还有无数家族。”

“只不过,迄今为止,除了周先生,我还从未见过其他,不能相见实在是件憾事。”

陈玉楼说的简单。

周明岳却一下听出他的弦外之意。

“确实如此,不过,周家世代隐居通天岭,在江湖上行走的时间不多。”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

“不过,多年前周某逃难南下途中,路遇大旱,在随州城外曾见过一行人打旱骨桩焚旱魃,那几人手段诡异,应该也是我辈中人。”

打旱骨桩。

焚旱魃。

单单这两句话。

陈玉楼当即就明白过来。

他在随州城外见到的,既有可能是拘尸法王传人。

与阴阳端公一样,拘尸法王同样是大明朝时出现的倒斗家族之一。

此派中人,因为传承的是龙虎山道法,最擅长的便是降妖伏魔,镇压尸祸。

只是,几百年过去。

真正的拘尸法王早已经避世不显。

反倒多是些滥竽充数之辈,打着拘尸法王的幌子,四处坑蒙拐骗。

毕竟拘尸一脉,实际能够追溯到几千年前的拘尸古国,但凡拘尸法王皆有封号。

不过,能让周明岳如此谨慎说出。

随州城外应该就是拘尸后裔。

这么一来。

倒斗四大家族。

观山太保隐居巫山青溪镇,阴阳端公住在通天岭飞仙村,拘尸法王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只有九幽将军不见踪影了。

不知他日行走江湖。

有没有机会见一见此族中人。

镇河降龙。

仅仅这四个字,就能一窥九幽将军的本事。

这世上寻龙者无数,斩龙降龙者却是寥寥无几。

历史上有明文记载斩龙脉之人,无一不是风水宗师。

“都是些老黄历了。”

“四族中人,早就不复往日辉煌。”

“反倒是卸岭一脉越发兴盛,足以见到陈家历代人的手段。”

见他似乎颇有兴致。

周明岳却是目露苦涩。

当年四族中人各受皇封,尤其是观山太保,镇压四派,差点让四门彻底化作云烟,但如今不也消失无踪。

至于另外三门。

摸金好歹出了个张三链子,发丘几百年都没有一点消息,搬山则是鹧鸪哨苦苦支撑。

也只有卸岭蒸蒸日上。

甚至超越历代。

“周先生谬赞……”

陈玉楼也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会引起他的伤心事。

当即话锋一转,强行挪开话题。

“这么好的机会,哪能不喝上一口,走走走,周先生,去观云楼,趁此好兴致不醉不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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