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章 有情无情

夜深人静,惠娘和李衿都没有睡觉的意思。

李衿非常疲倦,不过她白天已睡过,现在还能坚持,惠娘却是整个白天都没合过眼,这会儿依然精神抖擞,但脸上神情忽阴忽晴,一看心里就在做激烈的斗争。

“姐姐,其实老爷做的事,是为整个大明,为天下百姓着想。姐姐不该有妇人之仁,地方上的事,老爷会做出妥善安排。”

李衿只能尽量帮沈溪说话,她不想开罪惠娘,只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惠娘管得有些宽了,只能从惠娘身上入手。

想让沈溪接受惠娘的建议,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如让惠娘放下心结,哪怕那些女人真的很可怜,跟她们姐妹也没太大关系。

惠娘问道:“衿儿,你觉得姐姐我多管闲事吗?”

李衿想了想,诚恳点头:“说姐姐多管闲事不对,但姐姐手还是伸得有些长了,老爷作为朝廷栋梁,难道会不知城里是个什么状况?这行军打仗,咱妇道人家不懂,一切交给老爷……我才觉得心安些。”

“唉!”

惠娘叹了口气道,“衿儿,其实你眼中顶天立地的老爷,在我眼里许多时候只是做事任性的娃娃,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跟了一个男人,一切都得听他的,若不然的话我自己都能做些事……以前家乡遭灾,我便想方设法拿出钱粮来赈济灾民,老爷有时候……还是太过残忍了。”

李衿摇摇头,没有接受惠娘的说法,因为在她眼中,沈溪是顾全大局,不能跟惠娘这般任性妄为。

在李衿眼里,沈溪的思想境界要高出惠娘太多,但她不能把话直白地说出来,只能用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惠娘没继续说下去,回头看着榻上熟睡的沈溪,幽幽道:“女人就该做女人应做的事情,战争属于男人,但每逢遭遇战乱,女人受的罪反而比男人更多,希望老爷能把事情处理好……罢了,是我多管闲事,明日我会跟老爷认错。”

“姐姐,其实老爷没怪责你,只是让姐姐别管。”李衿道。

惠娘对李衿笑了笑,脸上露出些许怜爱之色,在李衿面颊上轻轻抚摸一下,笑道:“我们都是可怜人,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怜,咱有好日子过,全赖老爷赐予,姐姐不该那么坚持……”

说到这里,惠娘明媚的眼睛里突然落下两行泪,好像受了委屈,又似乎是因为别的,李衿有些看不懂了。

“姐姐,你怎么了?”李衿赶紧询问,眼角也不由滑下泪水,却是因为惠娘的难过而难过。

惠娘苦笑:“姐姐没用,以为自己有本事能撑起一个家,最后却闹得家人离散,连生意都被人抢了,自己也差点儿死在牢里,要不是老爷救我出来,我已下了黄泉……姐姐还是太软弱,没本事啊。”

李衿擦擦惠娘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姐姐做得都是对的,在妹妹心目中,姐姐是这个世间最完美的女人。”

“妹妹,你别恭维我了,我在老爷面前什么都不是。”

惠娘微微摇头,“姐姐太过妇人之仁,见不得女人受苦,总忍不住心中那股怜悯之心,想要改变老爷的想法,真是可笑……姐姐想明白了,以后要尽量改掉这脾性,当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吧。”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沈溪的声音:“如果你真变得冷血无情,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恐怕我也不会将你留在身边。”

“老爷?”

惠娘和李衿都没料到沈溪居然熟睡中还能听到她们对话,她们声音已压得很小,尽量不让沈溪听到,如此一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沈溪在装睡。

沈溪坐起来,手扶着头,显然没休息好。他轻轻拍了拍脸,让自己头脑清晰一些,转身要下床来。

李衿赶紧过去相扶。

沈溪伸手阻止,道:“我身体还没孱弱到走不动道的地步,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你们说话,便起来看看。”

惠娘站起来,走到沈溪面前,主动认错:“老爷难得睡个好觉,是妾身不好,吵醒老爷了。”

沈溪打量惠娘:“你一心想要救助灾民,那是你宽厚仁慈,算不上罪过,我也从来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从整个平叛大局乃至天下局势而言,这么做会把我军带到危险的境地,所以只能先确保军队不出问题,但赈灾还是需要的,但得交给地方官府,如今河南巡抚便在积极调拨粮食到邓州城来,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自己太过妇人之仁,还要做出改变呢?”

被沈溪怪责,惠娘没说什么,不过神色阴郁,好像并不认可沈溪说的话。

“老爷,姐姐不是那意思。”李衿紧忙帮惠娘解释。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们姐妹同心,本来我不该发话,不过你们要弄清楚一个现实,我们现在正在跟叛军作战,而且叛军主力还没消灭,贼首尚逍遥法外,此时不能有任何松懈。此番我南下平乱的目的,是让百姓回归正常的生活,难道我不想看他们好?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惠娘道:“老爷教训得是。”

虽然认错,但显然惠娘不甘心,紧绷着的脸出卖了她的心思,这会儿她不流泪了,但脸上却呈现出跟以前一样的倔强,这是沈溪最不希望看到的神色。

沈溪叹了口气,本来他有很多话想跟惠娘说,但看到惠娘那气鼓鼓却又委曲求全、主动认错的模样,心中便生不起气,他对惠娘非常“纵容”,也正是因为他将惠娘收在身边后,一直想要抚慰她的内心,才会出现今日的状况。

听到外边传来三更鼓,沈溪问道:“时候不早,为何不早些就寝?”

沈溪意识到惠娘一旦犯倔便不讲道理,所以有意改变话题。

惠娘道:“妾身白天休息很久,暂且不困,老爷若是累了话就继续休息吧。”

李衿紧忙道:“姐姐不困,我也不困。”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你们还是任性的孩子?跟我出来,就注定奔波劳碌,有机会睡觉的时候不抓紧,非要在路上颠簸时再休息?衿儿,服侍你姐姐休息,我到旁处睡。”

对于惠娘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那股较真的劲儿,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直接提出换地方就寝。

李衿本想出言挽留,却发现惠娘没发话,便明白自己在这场合没资格掺和进去,便低头不语。

沈溪没有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物,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惠娘紧绷的神色稍微好转些。

“姐姐,老爷要走,你为何不挽留啊?”李衿有些着急地问道。

惠娘叹道:“老爷跟我生气,你没看到吗?这里是他的后院,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有心要走,我为何要阻拦呢?”

李衿一听,难过地摇摇头,心中一阵酸楚。

……

……

沈溪到中军帐凑合着休息一晚,早晨起来时,身板有些僵硬,感觉不怎么舒服。

在帐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让侍卫送来热水洗过脸,沈溪才感觉好了些。

刚刚在帅案后坐下,只见唐寅在门口探头探脑,沈溪一招手,唐寅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道:“沈尚书,听说昨日有将士奸淫民女?”

沈溪道:“一大早跑来你就说这个?求证过了么?”

唐寅嘿嘿一笑:“这种事如何求证?不是发生过才有意加强的么?听说沈尚书派人下了严格军令,任何人皆不得扰乱地方百姓,若发现奸淫掳掠之事,一律捉拿归案,军法处置……如今底下将士都很谨慎,看出行都是三五成群,少有落单的,就怕被人怀疑……”

沈溪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派人将马九叫来。

马九来的时候,手里带着厚厚一叠文件,这中间既有朝廷的文公,也有昨晚斥候刚搜集到的情报。

“……大人,小的配合胡将军严肃军法,凌晨抓了两个,他们正在跟城里的女人私通。”马九道。

唐寅听了好奇地问道:“是私通?不是奸淫掳掠?”

马九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道:“叛匪肆虐地方,中原之地很多壮丁被抓,咱们拿下邓州城,除了那一万余叛军,尚有超过四万的妇孺,有部分是随军而来,更多则是本地百姓……”

沈溪将昨日进城后了解到的情况大概跟唐寅一说,唐寅不是傻子,马上意识到沈溪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城里女人太多,意味着将士进城后,会有大把女人倒贴,哪怕是中原礼仪之邦,战乱过后女人也要为自己的生存问题发愁。沈溪麾下有三万将士,除了值守不能擅离岗位,其他人被女人勾引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笑,可笑。”唐寅摇头晃脑评价一番。

沈溪道:“那二人是如何状况?”

马九紧忙回道:“小的跟胡将军巡逻时偶然发现的,这两人都是伙夫,因为大人交待需要保证军中将士每天都能喝上鱼汤,于是带人到北门向灾民收购鲜鱼,不知怎么就跟女人勾搭上了。审讯后发现,两个女人……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据说其中一个想搭救前天晚上被我军俘虏的贼寇小头目。”

这个时代由于没有工业和农业筑坝引流,又没有电鱼等灭绝性的捕捉手段,只要不遭遇干旱,水产还是比较丰富的。沈溪军中提供渔网和羊皮筏,还用粮食进行公平交易,每到一个地方,灾民无不趋之若鹜,踊跃应征下河打渔,所以军中一直能保证鱼汤供应。

邓州城北门外就是湍河,所以伙夫去这里收鱼一点儿都不奇怪。

唐寅啧啧称奇:“这女人倒挺痴情的。”

唐寅好像是在说风花雪月之事,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沈溪一皱眉,摆摆手,让唐寅到一边去,对马九吩咐:“把人押到城头,吊上一天,让军中上下看看,谁乱来就是这下场!”

“得令!”

马九领命而去。

唐寅看着沈溪:“沈尚书,马将军已将情况说明,并非是下面的将士乱来,而是有人主动引诱,你这么做是否有些刻薄了?”

沈溪道:“早有严令下达,不遵号令,没杀他们都是好的……怎么,伯虎兄觉得他们没做错?先提醒伯虎兄一句,你是在下的幕僚,这军法对你同样有效!”

唐寅无奈道:“在下有家室,怎会跟城里那些女人乱来?现在问题是女追男隔层衫,就算是杀掉鸡也吓阻了不了猴子,这些举措对城里那些女人没用,还是另想对策为好。”

……

……

辰时刚过,沈溪召开军事会议。

此次会议上,沈溪对城内女人主动献身这一问题三令五申,并且派人去州衙、县衙和四门张贴告示,让城内老弱妇孺安心,朝廷不会滥杀无辜。

不过这没什么用处,破城时抓获的都是乱军,并非主动对朝廷献降,哪怕沈溪不杀他们,回头官府审判,他们还是难逃一死。

军事会议结束,将领们各自回去办差,沈溪则在胡琏陪同下到了城内临近西门的校场,里面正有一群士兵等候沈溪到来。

唐寅陪伴在旁,不知沈溪要作何,见到校场内人不多,大概也就两个百人队,非常好奇:“沈尚书昨日不会就是靠这些人攻进城里来的吧?”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笑盈盈道:“伯虎没说错,正是这些人所为。”

唐寅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走到那群士兵面前。

士兵们站成四排,每排五十人,一个个昂首挺胸,一看就很有气势。

沈溪道:“军师不是想知道我军是靠什么杀进城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说着,沈溪让人将他的“大杀器”抬过来,空隙处塞着稻草固定的小箱子里放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铁疙瘩,约莫闽粤之地常见的蜜柚大小,唐寅想靠近,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笑着摇头:“伯虎兄别以为这是普通飞雷,这铁壳里填装的非普通火药,而是新式火药,因为才研究出来,很容易因为贮存和运送不当发生爆炸。”

“这么危险?”唐寅吓了一大跳,本来他想去见识一下这铁疙瘩是什么原理,听到这话不由后退几步。

沈溪下令:“展示一下跟军师看看。”

“是,大人!”

四个士兵出列,各自拿着一口小木箱来到一处废弃的屋舍前,搁置在靠墙根的地上,蹲下打开箱子,捣鼓一下便退出十丈外。

“大人,可以开始了。”

传令兵向沈溪行礼请示。

沈溪点头:“引爆吧。”

传令兵拿出小旗,冲着前面的士兵示意一下。

唐寅这才发现,其中一名士兵手上持有一根细长的绳子,只见他手轻轻一拉,然后便跳进旁边的坑里。

唐寅感觉可能有什么事发生。

“轰——”

“轰轰——”

“轰——”

连续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只见面前远处那座废弃的屋舍直接被炸开花,火光四射,漫天尘土而起,大地剧烈颤抖。

唐寅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蒸腾而上的黑云目瞪口呆。

胡琏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等尘土落尽,唐寅再去看那屋舍,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沈溪问道:“伯虎兄觉得如何?”

唐寅咋舌:“这……也太厉害了,这要是多制造一些……莫说城门,就算是城墙也能炸塌了!”

沈溪笑而不语。

旁边胡琏道:“数量还是有些少,在下刚见到这状况时,也觉得威力可观,但问题是现在没法大批量制造,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炸城墙太浪费了,还是炸城门轻松些!”

听到这话,唐寅不由着急地问道:“沈尚书,如此厉害的东西,为何不大批制造?不过一句话的问题,朝廷必会大力支持。”

沈溪道:“你当本官不想?一来是制造成本太高,原材料稀缺,还有制造工艺非常复杂,再就是贮藏和运送难题没有解决,京城王恭厂一批人正在日夜赶工研制,需要时间,而且实战中用处需要验证……这不,先拿这次战事当作演练了!”

唐寅无奈叹息:“如此厉害的东西,却不能大批量制造,若是在军中普及,怕是大明再不怕外夷,大明江山也就可以千秋永固了。”

沈溪摇头:“无论多先进的东西,终归要人来使用,江山是否稳固也不看兵器有多先进,而在于是由谁掌控……伯虎兄这感慨,实在没必要。”

胡琏感到沈溪跟唐寅讨论的话题有些大了,甚至可能涉及沈溪今后是否会造反的问题,赶忙插嘴:“咱研究这个作何?走,回去吃饭,这不快到中午了么?”

沈溪一摆手:“重器兄不妨先去处理城中政务,我回营谋划明日出兵之事,接下来还有大战要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可一举将叛军主力击败,但若不顺……战局进入拉锯,我们缺兵粮食,非长久之计!”

叛军化整为零,胡琏和唐寅都是没有好的一次性解决叛军的办法,所谓断粮道不过是一种构想,现在证明叛军并没有将粮食贮藏于邓州,叛军军中还有多少粮食,贮藏在何处,都需要情报支持。

随后,沈溪跟唐寅一起返回营地,胡琏则去城中州衙处理公务。

来到城门口,但见两名中年士兵悬吊吊地挂在城门楼上,路过的官兵忍不住眺望,脸色都很不好看。

唐寅抬头看了看,“把人吊在上面一天,不会死吧?”

沈溪道:“照理来说不会,但谁知道他们的身体如何?这么吊着,很容易脱水,就算下来,未来十天半个月人也废了。不过他们既然违背军令,这是最基本的惩罚,怪不得别人。伯虎兄要为他们说情吗?”

唐寅摇头:“他们这是咎由自取,在下怎会帮他们说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沈尚书做事想来经过深思熟虑。”

说话时,唐寅神色有些恍惚,似乎还在为之前演示的新火药威力动容。

沈溪一边走一边说:“这次邓州之战不算什么,朝廷各路人马都在往南阳府靠近,叛军避无可避,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若伯虎兄身体不适,可以留在邓州休整。”

唐寅惊讶地望了沈溪一眼,随即摇头:“在下撑得住,劳沈尚书费心了。只要这场战事不停止,在下便会留在军中,做好沈尚书的参谋!”

(本章完)

第2456章 行踪

唐寅到这会儿,已经有点死撑的意思。

回到营地,唐寅吃过午饭便去休息,沈溪对付着眯了一刻钟当作午休,醒来感觉精神恢复了些,便伏案处理公文。

到下午时,邓州城里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却是沈溪手下头号情报头子云柳。

云柳离京小半年,为沈溪收集情报,此番再见她时,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可见连续奔波对她的身体影响很大。

“大人,已查到叛军头领刘六、刘七驻军的地点……就在邓州西南方六十多里外的汤山和三尖山一线,从那儿再往南就是湖广襄阳府的均州和光化县。叛军躲在山林里,伺机而动!”

云柳调查到刘六和刘七行踪后,第一时间前来跟沈溪奏报。

军情紧急!

叛军主力距离邓州只有六十余里,云柳意识到叛军这是对沈溪所部有想法,双方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天时间内发生激烈碰撞,有心算无心,沈溪如果不知道叛军的情况会出危险。所以,云柳才放下手头其他事情,亲自前来。

沈溪神色冷静,他在地图上邓州西南方的山峦地带画了一个圈,笑了笑道:“六十余里,倒是在预料范围内……他们的兵马数量有多少?”

云柳摇头:“具体数字暂时不清楚,不过以当前打听到的情况看,至少有五万人马……因为兵力相对集中,他们的粮草供应也成为问题,不得不四处搜集粮食……正是因为他们派人到郧阳府和襄阳府乡野劫掠,才被我们的斥候盯上,进而锁定目标。”

“目前,已有多名密探混进他们的队伍,除了打听到这支队伍的头领是刘六刘七外,暂时没有其他消息传出来……贼人很警惕,面向邓州一线的情报已被全面封锁,但尚且未发他们有离开的迹象。”

“刘六、刘七倒是聪明,屯军于连接豫陕川和湖广四省交界的地方,如我军露出破绽,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冲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挽救叛军不利的战局;若发现情况不妙,则立即调头向西,逃入关中或者汉中,那边山高林密,要找到他们会非常困难!”

沈溪打量地图,自言自语地说道。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大人,张将军求见!”

所谓的“张将军”,就是张懋的孙子张仑。

本身张仑作为一个百户没资格称为将军,但因沈溪屡次点名让张仑领兵,本身他还拥有英国公世子的身份,手下将士不能直接称呼其百户或者校尉,只能以“张将军”代称。

沈溪摆摆手:“告诉他,本官有要事,让他稍后再见!”

说完这些,沈溪看着云柳问道:“你派了多少人盯着叛军主力?”

“大概……有两百多名斥候。”

云柳估算一下,对沈溪道,“叛军对我军斥候的扫荡非常厉害,被抓的弟兄基本没活路,不过好在叛军现在藏身于深山老林,外围斥候只需要守住几个山口,无需露面便能锁定他们的位置,但每天仍旧有斥候折损。”

沈溪皱眉:“那是否有可能打草惊蛇?”

“不会!”

云柳神色异常坚定,“斥候是卑职从湖广调拨过来的,他们接到的任务并不是调查叛军的情况,而是彻查近来郧阳府和襄阳府百姓遭遇劫掠之事,看看湖广与河南、陕西交界的地区有没有流窜作案的土匪……卑职也是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才判断这是叛军主力。况且,就算叛军抓到我们的人,只听口音就知道来自南面的湖广,有斥候熬不住刑罚吐露实情,也只以为是受湖广官府委派,绝对不会想到跟大人有关。”

沈溪欣慰地点点头:“做得好,你能提前想到这一步,不枉我对你的信任。这么说来,叛军很有可能把我军当做猎物,窥视在旁,选择在适当的时候果断出兵,一举击败我们。一旦我军失利,那朝廷八方进剿的局面就会打破,他们可以赢得喘息的机会,甚至再次发展壮大……真是好算计!”

云柳请示:“大人,贼寇意图既已暴露,您是否即刻派出兵马与之决战?”

沈溪笑着摆摆手:“现在谈决战为时尚早,既然叛军还不清楚自己已暴露行迹,我倒是可以来个将计就计。本来我还打算明日领军开拔,现在看来要推迟一日才行。你继续去调查叛军动向,若是他们有撤离或者进兵迹象,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大人!”

云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行礼后马上离开,出营后骑上快马远去。

……

……

云柳出帐后,张仑才有机会进来见沈溪。

张仑对错身而过的云柳十分留意,见到沈溪后便问:“大人,不知那位小将军是何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沈溪眯眼打量张仑:“你不可能见过,她在我军中,专司负责调查情报。”

“啊?那人是不是云侍卫?”

张仑突然惊喜地问道,“沈大人,末将早就听说您手下有位非常厉害的云侍卫,总是可以提前获悉敌人的情报,从几年前的京师保卫战到去年征伐草原,立下战功无数,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赫赫有名。以前京城多有传言,在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不知为何,此番见到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是吗?”沈溪笑了笑,随口反问。

这下张仑又有些不太确定了,讪笑一声:“也未必便是,或许看走眼了。您身边能人异士不少,既有小王将军这样的不世勇将,还有唐先生这样的谋主,云侍卫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谁到您手下,都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不得不说沈大人调教人才真是一把好手。”

本来张仑还想否认,但到最后却变成对沈溪百般恭维,极尽巴结之能事。

沈溪蹙眉:“你还有别的事吗?”

张仑道:“是这样的,末将想寄封家书回京,又怕泄露军中机密,只好请沈大人帮忙,把信……送到家祖手上。”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将信函留下,回头我安排一下,跟送到京城的奏疏一同上路。”

“多谢沈大人。”

张仑很高兴,佩服地道,“沈大人,以前听到您很多传闻,神乎其神,总觉得太不可思议,其中必然有不切实际之处。但现在在您手下当差,亲自见识一番,才发现果然是名不虚传。”

沈溪笑而不语,扬扬下巴,无心再跟张仑对话,毕竟平时恭维他的人多了,多他张仑不多,少他张仑不少。

张仑见沈溪没兴趣跟他对答,讪笑两声:“在下还要换防,便不多叨扰沈大人,告辞告辞。”

张仑这边正要走,沈溪却想起什么,一抬手:“等一下……你去跟宋将军和胡将军他们说一声,出兵日期押后一日,后天开拔。具体事项会在下午升帐议事时说及,让他们做好相应准备。”

“好,末将这就去。”能领到沈溪亲口交待的差事,在张仑看来非常光荣,一路小跑出营帐去了。

沈溪看着张仑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查看地图上叛军主力所在位置,蹙眉思考下一步作战计划。

……

……

下午的军事会议上,沈溪没有透露叛军的动向,只是严令加强城内防务,防止贼寇突然杀来。

沈溪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有人听进心里去,手下这帮人才不过打了两场胜仗,便开始浮躁起来,如果刘六和刘七真的在这个时候杀来,或许会让骄兵悍将吃次大的教训,但他却知道叛军没胆量进攻他亲自领军把守的城池。

至于延迟一天出兵,没人会有意见,就算将士再立功心切,也能体会到这一路来的疲惫,在城里多休整一天并非什么坏事。

升帐议事结束,王陵之留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沈溪说,这次他还多带了个人前来,却是朱山。

王陵之本不愿朱山随军,但朱山对王陵之并不服气,两人相约校场比武,谁赢就听谁的,结果一场大战下来,王陵之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好随着朱山的意思行事。

夫妻二人性格相似,都想证明自己本事更大,这次随军出征,生完孩子闲得无聊的朱山想局的自己可以当“花木兰”,独当一面,所以做事非常积极,可惜的是至今为止也没捞到表现的机会。

不过朱山还是知道规矩的,至少在沈溪面前,她站在丈夫身后,一副温顺小媳妇的模样,由王陵之把夫妻俩的想法说出来。

“……师兄,这次我们一直没有表现的机会啊,每次打仗都用老胡他们,甚至张仑都比我出战的机会都高……小山觉得她有本事比张仑强多了,说下次攻城的时候可以让她打头阵……”

王陵之说话时扁着嘴,显然对这意见不是很赞同,毕竟他自己还没机会攻城略地呢,却让妻子冲锋陷阵,让他觉得十分没面子。

本来带着妻子随军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好在这一路上朱山都穿着男装,而且平时做事很低调,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王陵之带了只母老虎在身边。

这次朱起和朱鸿都没随军,朱山算是朱家的代表。

沈溪看着朱山:“小山,你真打算冲锋陷阵在前?”

“嗯。”

朱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表露出有多期待,但她眼睛里闪耀的光彩却显而易见。

王陵之道:“她的本事师兄你很清楚,我跟她……也算堪堪打个平手,女人有她这么大力气的吗?至少我认识的男人里边没一个有她力气大。”

沈溪稍微有些迟疑,道:“你爹是否同意让你们夫妻同时出战?如果出了事,责任谁来承担?”

现在沈溪已不是从王陵之和朱山的能力去衡量他们两口子是否有资格上战场,而要考虑若他们出了事,由谁去跟家里人交待。

王陵之咧嘴笑道:“我爹说了,只要在战场上取得功绩,一起上阵都行。但小山她没什么实战经验……师兄,你给她安排个不错的差事,或者让唐先生给她当军师,她领兵打仗一定行的。”

王陵之想让朱山带兵,又知道朱山没那能力,而他自己指挥和统调本事也不强,所以想出个馊主意,让唐寅给朱山当军师。

沈溪笑着道:“伯虎可是我的军师,怎能单独为小山一人谋划?”

王陵之脸上多少有些为难,苦着脸道:“可是小山想试试横扫千军的感觉,我也不知该怎么劝说,如果旁人陪着,我这边还担心呢。师兄,你最清楚小山的本事,所以只能来求你了。”

“这个嘛……”

沈溪露出迟疑之色,没有答应王陵之,但也没直接出言否定,这给了小夫妻俩一抹希望,二人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沈溪最后笑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如果你们不惧生死的话,倒是可以一起披挂上阵……不过,我不会让小山单独领兵,这次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帮衬,你们两口子当全军的先锋,若这一仗打得好,下一次我让小山单独领兵。”

“行吧。”

王陵之点点头,没太多表示,不过朱山则显露出几分失望,好像她对于自己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非常期待。

沈溪挥挥手示意夫妻二人退下,这时王陵之突然问道:“师兄,小山会以怎样的军职带兵?她现在什么职位都没有啊!”

“你将出任你的副将。”

沈溪道,“她在你身边,暂时不需要什么官职,你们俩要相互确保对方的安全,不能同时冲到第一线犯险,如果她这次立下军功的话,我会给她安排具体官职,但只能以男子的身份,小山在军中不能用自己的本名,就叫……田山吧。”

王陵之不知“朱山”和“田山”有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终于完成妻子的交托,在沈溪这里为他们俩争取到一起上战场杀敌的机会。

夫妻二人将走时,朱山突然道:“老爷,其实我可以单独披挂上阵的,就算我一个人也行。”

“呵呵。”

沈溪笑了笑,对于朱山的天真,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很无奈。

王陵之则多少有些不满:“师兄都让你上战场了,你还要坚持一个人去?一个两个你能解决,十个人冲上来怎么办?还有火枪你会用吗?老远给你一下,你就被穿肠破肚,再大的力气也顶不住火器的打击。”

“你以为那些贼子没火器?他们不知从哪里弄了些火铳,起兵时就打了官军措手不及,迅速发展壮大,后续在跟官军作战时又缴获了许多,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装备有多少,你没见过火铳齐射的阵仗,别傻傻地冲在前面挨枪子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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