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改元元丰(两更合一更)

次日殿议上。

官家与众宰执们商议,定下了次年改元之事。

这是去年刚进京时,官家与章越商量之事,后为王安石反对而不了了之。

十之数为极,也是为了避免使用熙宁十一年的年号,同时也是展示天子亲政主持变法的迹象,所以改元之事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了。

宰相韩绛和王珪各自拟定了一个年号,在庙堂上供天子商议。

韩绛拟定的是‘美成’这个年号,王珪则拟定的是‘丰亨’这个年号。

章越揣摩这两个年号的意思,美成有大功告成之意,意是变法之业终归有成。

至于‘丰亨’也是吉语,取自‘丰亨豫大’,形容富饶安乐的太平景象,也是意味着君德极盛。这四个字后来也被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京献给了宋徽宗,以满足他的好大喜功之意。

都是两位宰相揣测了天子心意所拟。

如今这二个年号,都被书之于金盘上,用五谷排列成字,也是寓意则’五谷丰登‘之意。

其实宰执们三日前暗中拟定年号给天子御览,今日将这两面金盘由内侍捧至官家面前,是等候他最后的圣裁。

而官家手持涂满了朱砂的御笔,先走到韩绛所拟的‘美成’年号,言道:“美字为羊大,成字则有戈,羊大带金戈不可。”

韩绛闻言有几分黯然,而王珪露出几分喜色。

说完官家又看向王珪所拟的‘丰亨’的年号,然后道:“亨字为子不成,可去亨而加元。”

众宰执们心想,官家先否了韩绛的年号,本以为会用王珪的年号,但又对王珪的年号有所改动。

官家时刻都有拨动权柄之意,拒绝为臣下所操纵。

章越则腹诽道,【微操圣人】真名不虚传。

而一旁王珪则赞许道:“元亨利贞乃乾卦四德,陛下易以’元‘字,最是贴切。”

众宰执们都看向王珪,王珪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随天子喜好上下。

一旁的薛向亦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以元易亨,正表示陛下励精图治至此而始之心。”

官家闻言微微笑道:“薛卿知朕心也。”

章越想道,熙宁十年是打下基础,元丰方是官家真正展露宏图野望之时,看来以后要谏事是要更难了。

章越又看了一眼失落的韩绛,看来官家圣意已更倾属于王珪,而冷落韩绛了。

最后次年的年号【元丰】当殿定下,随之颁布天下。

殿议后章越,元绛二人留身召对。

原来文彦博,司马光,张方平三位重臣一并上疏反对朝廷对熙河继续用兵。

官家将疏给章越,元绛一一看过,然后道:“三位卿家都是国之重臣,他们所言是否有道理?”

章越看疏其中以张方平之疏最为急切。

认为我师伐交趾之后,士卒染病丧亡甚多,师费巨大。

如今京东,河北盗贼蜂起,以至于公私匮乏,南郊之赐久久未办,陕西因军事一兴,地方官吏更是横征暴敛,百姓们是哭天喊地。

张方平言自己想到这些,夜不能寐,食不能尽,半夜起床时嚎啕大哭。

官家看了疏后甚为震动,三人之疏其实直指的,就是章越这一次兴军伐湟州之事。

一旁元绛则道:“陛下,张方平之疏乃苏轼代写,苏轼身为地方官员如何在疏中尽知朝堂上,此事甚为可疑啊!”

章越仔细一看,难怪文风如此熟悉,果真是苏轼的手笔。

苏轼真是的,卷入这事作什么。

官家听了也是一愣,仔细一看张方平之疏。若如元绛所言,此文是苏轼代笔,那么是谁告诉他的。张方平虽是重臣,但也远离权力中心很久了。

官家生平最恨有人【泄露禁中事】,譬如上一次郑侠言他袍服下穿着金甲登殿议事令他甚恨。

元绛这么说,此举就是有意识的政治【窜连】行为。

当然章越被排除在外,因为攻打湟州事正是他主导的,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章越心想,幸亏苏轼是反对用兵的,不然以自己与他的关系,此事肯定会被多心的官家怀疑。

这三疏所写都是事实,如今这风气下,容易令人怀疑他们是结党。元绛就是这么有意识地去引导天子的。

章越知道苏轼事张方平如父,认为张方平是如诸葛亮,孔融一般的人物。而张方平判南京(应天府),苏轼知徐州,彼此有书信往来是很正常。

章越没有替苏轼解释,这世道杀人放火都没事,但切不要说真话,他早已被锤打过多次,所以官越大越要管住嘴。

经元绛这么一说,官家对张方平,苏轼的动机确有怀疑,又向章越问道:“张方平疏中所言可是真的?”

有句话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章越闻此道了句:“臣不知,陛下是否需派官员到地方察访?”

“既是如此劳民伤财,那么熙河路攻伐之事,依卿所见是不是停一停?”官家似意有所指。

章越听了官家道:“启禀陛下,熙河路攻伐非劳民伤财可言。”

“熙河路一年市易钱及盐钞,交引之铸币税几近两百万贯,实可以战养战。加之屯田有功,自明年起,熙河路一年岁费可减至百万以内。”

元绛道:“从熙河路攻西夏毕竟绕路太远,损耗又是巨大,毕竟不如从原陕西四路,正面攻取横山。”

章越道:“此路虽远,却可斩西夏右臂,收青唐诸部为我所用,一旦能从熙河路攻下凉州城,则重开丝绸之路,到时候不仅断西夏市贸之利,同时熙河路仅凭市易之利即可自给自足,还能反哺多年军费所耗。”

“陛下,臣在熙河禁止军队市易,同时设交引所回收盐钞,交引,都是为了通商惠工,以贸易之入补劳饷之出,此乃用其力而不费之道!当然必须取凉州城,而要取凉州城,则当先下湟州!”

官家言道:“章卿所言确实是朕心意,但是凉州城乃青唐,西夏必争之地,怕是没有容易。若一日没有取凉州城,大军就要屯驻熙河,如此糜费也不是朕的本意。”

“而且这次攻打熙河,伪装商队偷袭,朝臣们言语此乃失去仁义之名,以后怕是蕃部都不与我们往来。”

听官家的意思,似有些后悔支持自己从熙河攻取湟州之事,又想重回正面夺取横山的路线。

面对官家的摇摆不定,这时候章越知道这时候必须拿出坚定的立场。

章越道:“陛下,臣听说过一个故事。”

“过去有一刀客,欲挑战一位名家。但这名家练刀数十年,非这初出茅庐的刀客可及。”

“名家给刀客三年功夫再挑战自己。于是这刀客思来想去琢磨出一法,每日密练拔刀出鞘砍树五百次。如此日复一日,一直用了三年之功。”

“到了与这名家决斗之日,此刀客故意穿得破破烂烂见之,名家见对方如此,甚是轻之,允许对方先出刀。”

“这刀客二话不说,一刀拔出刀鞘砍向这名家。这一刀刀客练了三年,名家措不及防下被刀客一刀砍死,此人临死时手仅摸到刀柄。”

“这名家也是一身武艺,但从始至终却未出了一刀。”

章越说完,官家露出震撼之色。

章越所说的故事就是拔刀术。这是倭国一个流派,创始人是林崎堪助。

这故事也很反应这个民族的性格,首先是专注,三年来只练拔刀砍杀一个动作,风雨不改。

其次是重实用,从来不玩那些花里花哨耍枪花那些好看但无用的套路。

其三手段略显卑鄙,此术说是偷袭,但也不算。

章越借着这个故事也是告诉官家:“要成大事者,此三者一样都不能缺。熙河路开拓至今已是用了十几年之功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大多数人都是倒在最后一步不能进,欲成事不要急,一定要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而商贸之利,屯田之用,就是实用之功。以战养战,用力而不费。重开丝绸之路,汉唐之强盛,皆以此为业。”

为什么农耕民族厌恶战争,因为战争是赔本买卖,这点是不如海洋民族的地方。只有做一件事是有利益的时候,才会让你一直持续的投入。

“至于仁义之名,臣之前借孟子已是说过了,只要能够打通河西,这点名声损失无妨。如今这些商人不与我们往来,以后还有其他商人与我们往来。”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频频点头,一旁元绛则酸溜溜地道:“那也要打下湟州才是,一旦失利不仅好处不得,连仁义之名也没有了。”

官家听了元绛酸楚之言则是笑了笑。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朕听说交引所里有不少朝中大臣的干股。”

章越心知韩绛,文彦博等人都有在交引所里投资,不少还是自己当年偷偷送的。章越当即道:“陛下,交引所的股份在汴京,洛阳都可以买到,若朝中有大臣们愿意追捧,也是合理之极。”

官家笑道:“章卿不必多心,其实朕和两宫太后也有买了不少交引所的股份。”

“你的用心很好,从当初在汴京设交引所,再到用盐钞解钱荒之弊,最后通过开拓熙河,用至蕃部贸易之上,皆显得卿之干练,真乃实心用事之能臣。”

元绛听了面色当即有些不好看。

章越则道:“只要攻下凉州城,重开丝绸之路,便是盐钞,交引通行外国蕃民之时,而本朝从中渔利,何止是攻熙河时的数倍。臣请陛下明鉴!”

“甚好!甚好!”

官家连声赞赏。

章越见官家心情很好,当即道:“至于三位大臣所言的百姓穷苦也是事实,臣恳请陛下免去下户役钱,以解民倒悬!”

官家闻言瞬间笑容不见了,一旁本是沮丧的元绛不由偷笑。

官家道:“此事朕已是让伱三司,司农寺议论了,不要再提了!”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这是敷衍我吗?

原本君臣融洽的气氛消失不见。

走出殿门,元绛对章越泼冷水道:“章公,你就不要再提免去下户役法之事,这普天之下一至三等户占户数不过一成,而四五等户为九成。”

“就只算五等户,也有七成之数。你要一口气免去天下七成百姓的免役钱,官家如何能肯?章公不如算了吧,不要再坚持此事了。”

章越道:“下等户有九成,五等户有七成之多,此为百姓日子仍过得疾苦,不免去这钱,元公你我身为相公,可食得下咽,睡得安寝!不知元公如何,章某想到这里,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元绛讪讪地道:“仆只是好意提醒章公。不如将五等户如浙江路例分作上下两等,免去五等下,此议可行否?”

章越道:“要免即免七成,哪有五等上下之说。”

……

章越回到中书视事厅,蔡京前来禀告道:“今晨李承之押着其子前往开封府了!”

章越道:“此人冥顽不灵。”

蔡京道:“李承之持身极正,把柄确不好找,而且性情坚毅,看来是不受胁迫之辈。”

章越道:“天下没有不受胁迫之人,牛不喝水,便强按头!”

蔡京道:“那我吩咐开封府严审其子!重治此案!”

章越道:“不必,当初释放李承之之子的青州知州如今官局何职?”

蔡京道:“任群牧判官!”

章越道:“是李群牧么?他正妻擅妒无出,倒是外室为他养了一子。前些日子他上门求我,要我给他外室之子安排个谋个一官半职,却又不可让他正室知道。”

“你去吩咐李群牧,让他出面指证李承之当初贿赂,包庇其子之案的事。”

蔡京闻言当即道:“是。”

……

元绛在府中正吃着斋饭,如往常般米饭一粒粒都食尽,然后双膝盘坐手持念珠诵了会经。。

元绛念过经后,自言自语道:“那日遇到那僧人,言我来年必登宰相之位。”

“如今看来韩绛,章越屡屡违背天子之意,合当是我再进一步了。”

“我生平吃斋行善,俭朴养德,绝没有天不佑善人的道理。”

想到这里,元绛召来下人吩咐道:“天下多难,百姓疾苦,从明日起府上所有人都减去一道菜,以为崇俭之意!”

吩咐之后,元绛道:“元丰,元丰,莫非是天要许我元家丰登之意?

(本章完)

第1023章 惟精惟一(两更合一更)

章府。

章越与十七娘夫妻对坐。

十七娘坐在一旁轻诵《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

……

听着十七娘一句一句诵来,虽不是吴苏软语,但闻得令人心旷神怡,似是窥见了洛神其形一般。

章越仿佛如夏日躺在林间听水泉叮咚有声,春日听积雪微融之声,全然忘了政务疲乏。当睁开眼睛时章越见十七娘以书卷支额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章越笑道:“曹子建真大才,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般句子,我是一辈子都写不出。”

十七娘笑了笑,调侃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一人独占八斗,谢灵运一斗,古今之人共用一斗,官人能得几斗?”

章越闻言一脸肃然地道:“娘子问得好,我与曹子建嘛……共占八斗!”

闻言夫妻二人皆笑。

章越捧起书卷读起《洛神赋》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章越读到这里,不由从心感叹道:“此词真好,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仿佛就是我初见娘子时一般。”

十七娘闻言双目弯起笑道:“官人说得好,但为何要加个‘初’字呢?”

章越正色立即改口道:“娘子说得是,我口误了。”

然后章越熟练地岔开话题道:“娘子,曹子建虽才高,但当世却有一人不逊于他。”

十七娘问道:“是何人值得官人如此推许?”

章越屈指算来道:“古今文才曹子建之后,便到了李太白,李太白后也唯有苏子瞻了!”

十七娘道:“苏子瞻是官人好友,嘉祐六年制举你们同入三等。当初英庙喜苏子瞻,却不喜官人,而当今天子喜官人,却不喜苏子瞻。”

“以至于苏子瞻仕途蹉跎至今,不过充一任知州,反是官人一路青云直上,官拜相公。”

章越道:“然我入仕途后,未有文章佳作,但苏子瞻却篇篇出奇,一首《水调歌头》已令汴都纸贵!”

“你看这苏子瞻近日与我的书信,我说人生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苏子瞻却道何止四件,有十六件之多。”

十七娘道:“哦?哪十六件?”

章越举信一一念至。

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雨后登楼看山。

柳荫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

晨兴半柱茗香;午倦一方藤枕;开瓮勿逢陶谢;接客不著衣冠。

乞得名花盛开;飞来家禽自语;客至汲泉烹茶;抚琴听者知音。

章越读完对十七娘道:“娘子你看,苏子瞻说得有趣否?”

十七娘道:“有趣是有趣,可是官人伱忘了,苏子瞻为张乐泉(张方平)代笔向陛下批评,此番相公从熙河路兴兵之事。”

章越笑了笑道:“子瞻,他不是有心的。”

章越其实也腹诽,苏轼你既已外放,好好写诗写词,游山玩水不好吗?参与什么政治。

富弼,张方平,司马光反对对熙河用兵,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如今他已是察觉到,官家对苏轼已经非常不满了。上一次苏轼入京叙职官家不见,让他直接去上任已经是一个警告了。

一般人到这里就知道闭嘴了。

官家也不是不教而诛的,但苏轼又替张方平上疏反对从熙河用兵,可谓一而再再而三,偏偏苏轼这人名气又大,多少人敬重他的才华,他的话影响力极大。

章越也曾提醒过苏轼,也曾在官家面前维护过苏轼,但现在什么话都不说,知道说了没用。

年过三十才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这话真是不虚。

但为何苏轼死后的字画到了后世能卖到几亿,十几亿,他活着的时候别人却容不下。

想来也是悲哀。

……

章越与十七娘言语之际,这时候下人禀告言郭林和范祖禹从洛阳前来相见。

章越听了先是一喜,旋即一黯。

十七娘道:“官人总是要见见的。”

章越对十七娘笑道:“郭师兄前些日子第五个孩儿出生,我还没与他道贺呢。”

旋即章越道:“郭师兄勤力自勉,力耕学问,故而福报绵长,多子多孙。”

然后章越走到书房,着便服见了范祖禹,郭林二人。

郭林,范祖禹这些年一直随着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郭林也是越来越得到司马光的信任,几乎依之耳目手足一般。

而范祖禹更是亲厚,司马光有一个养子司马康,但对他如今而言范祖禹,郭林更胜过司马康。

三人都是年少同窗见面之后悲喜交加,章越不免为范祖禹,郭林发鬓上平添的霜丝感慨了一番。

三人之中章越仕途得意,平日居养节劳,看过去神采奕奕。郭林经过多年的修书,背也是弓了,眼睛也不如当年。而范祖禹一身青衫,脸上虽见岁月的痕迹,但目光依旧锋锐如刀。

章越扶起郭林的手道:“师兄,你来此是担心我与淳甫争吵吧!”

郭林哎了一声,面上苦笑道:“度之你与纯甫都是我这么多年看着的,你们好好说话。”

范祖禹闻言道:“师兄,如今谁敢与章相公吵?我是替司马公来送书信的。”

郭林道:“好好,你们好好说。”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扶着郭林坐下,旁人给范祖禹,郭林端来茶汤。

范祖禹伸手推开茶汤,一口也不喝。

章越看了范祖禹一眼,展开司马光的信看了,但见司马光劝自己不要助天子对熙河用兵,应该立即息兵,对外和睦西夏,青唐,对内休养生息,以恢复民力国力。

同时对于改革役法之事,司马光也作了劝诫,说章越要要修改募役法为免役法,实属步子迈得太小,应该完全罢去免役法,恢复过去的差役法,而不是在那修补什么募役法。

对于司马光提出的意见,章越也是无语。

司马光在信中还有一句很严厉的批评那就是‘长君之恶罪小,逢君之恶罪大’。

意就是君主有罪过的地方,你去助长,这罪还算小的,如果还美化君主的罪恶,那就是大罪。

章越看了司马光之言,顿时如寒刃插在心头。

逢君之恶……司马光说得是自己修孟子。自己的心思,被在野的他一眼就看穿了,着实可怕。

如果宋朝官员有【政治】这个属性点。司马光肯定是满分一百,他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譬如【三不足】王安石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一句,但司马光却替王安石总结出来安在他的头上。王安石还不能反驳一句,最后成为了天下人攻讦他的把柄。

加上当年劝仁宗立太子,司马光那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章越可是亲眼看过的。

多少大臣劝过仁宗立太子,但为何最后好处给司马光得了,这是侥幸吗?

司马光向自己开火了,自己顶得住吗?当世也只有王安石这等能扛,能输出的强势上单,才能与司马光这等高爆发中单一战。

冯京,李承之向自己输出时,自己尚不惧。司马光也出手了,他倒是有些慌了,心底直有挂冠而去,请王安石再度回来主持大局的打算。

这参政爱谁干谁去!

谁知道王安石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主持大政这事没他这不行啊。

……

天下欲成事,没有那股执拗劲,没有那股大气力,终是不成的。

想到这里章越默默叹了口气。

章越看向司马光所书的长君之恶,逢君之恶数个字。司马光书法古朴,瘦劲方正,一如他忠直严谨的个性。

章越对范祖禹道:“司马公之书法依旧如故,于朴拙之中带有十分秀美之态。”

范祖禹听章越此言忍不住道:“大参,周文王治天下,视民如伤。”

“司马公此言发自肺腑,恳请你纳之,一切以天下百姓为重啊!”

章越听范祖禹之言一面是急切,一面从老朋友老同学心情,发自内心地劝自己。

范祖禹是好意,章越对此心知肚明,但比起王安石,他章越与司马光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而且司马光之执拗不逊于王安石,甚至还要过之。

章越对范祖禹道:“好的,我回书一封给司马公。”

“好的!多谢大参。”范祖禹的目光中充满着希望,“我连夜等在这里。”

……

章越从房里步出,回过头看到月光下郭林跟在自己身旁。

“是,师兄啊!”

“三郎,我们许久没说话,咱们聊聊。”

“好的。”

当即师兄弟二人在章府的庭院里闲逛。

章越提了一个灯笼照路笑道:“师兄,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我去昼锦堂抄书时,每年走山路都是点着松油照路,那松油味又刺鼻又呛人,你总是从我手里夺过替我举之。”

郭林道:“三郎说这些作什么。”

章越感慨道:“因为我记得啊,不时想起来觉得挺好的。”

郭林看着章越道:“三郎你变了,看了你我知道什么是‘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当初闽地一寒门,如今腰金服紫,如幼豹般褪去毛发后一身斑斓,连我这故人都不敢丝毫冒犯你的威严。”

“其实早该来看你的,但又怕旁人说我沾你的光。”

章越正色对郭林道:“师兄,我早与你说过,只要你有事相托于我,无论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办到。”

听了章越的话,郭林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没有……真的无一事托你。”

章越闻言失笑看着身上衣袍不起眼处缀着补丁的郭林道:“师兄,你这么让我很挫败啊!你不为自己,也当为子女考虑吧!你那么多子女,我平日给你的馈赠,你又不要。”

郭林道:“司马学士对我很好,衣食饱暖,我确没有要帮忙的。”

“再说三郎,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向内求,而从不外求!”

章越心道,师兄你说我变了,你却没变,是你使我一直相信什么是‘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

郭林却道:“反而是三郎,我担心你啊!”

“担心我?”

郭林点点头道:“我并非在司马学士门下,便觉得他什么都是对的。可如今天下有两条路在你眼前,你想好走那条路了吗?”

章越对郭林道:“师兄,我还是那句话治国应当宽严相济!一味取宽或一味取严,都是误国!”

郭林道:“可是三郎,甘蔗没有两头甜,如今没办法,天下人都逼着你选。你若不选,无论哪条路的人都视你如异类,觉得你是在左右逢源。所以我在替你担心啊!”

说到这里郭林停下了脚步。

章越讥笑道:“我不选便是左右逢源?”

郭林点点头道:“天下人会这么看。”

章越看着郭林一脸凝重的样子,失笑道:“师兄你的神情好凝重。”

郭林闻言无奈道:“三郎莫要开玩笑。”

章越叹道:“这些年我一直念着师父和师娘,可惜太忙,当初回乡时都没有去祭奠。”

“师兄,如今能说心底话的人不多了。你一会去看看我大哥,你知道你来了一定欢喜极了。”

郭林缓缓点点头。

“是了,方才说到哪了。说我左右逢缘乃庸人之见!”

郭林正色道:“师弟,我认为大丈夫当定于一,不可摇摆。”

章越道:“什么叫摇摆。圣人十六字心传怎么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圣人有告诉你,允执厥中是治国是要取道心,还是要取人心吗?”

“变法即是道心,不变法即是人心,师兄你告诉我要如何惟精惟一?定于一是惟一,但惟精又如何解释呢?”

郭林得司马光真传,故云道:“中不失即定危,中动如心失守。司马学士说,他修资治通鉴得出一心得,纵观三千年史,无论哪朝哪代,人心不曾变过,人性亦不曾变过。”

“前朝发生之事,后朝亦有之,只要人性人心不变,道心亦不变,治道亦是不变。”

章越心道,司马光的推理果真有他的独到之处。

确实从三皇五帝到现在,人性变化的不多,可是环境却变了。

“师兄,只告诉我惟一,还未说何为惟精呢!”

什么是惟精?

好比刚毕业的时候,章越都想搞个’钱多事少‘的工作,但大多数人会告诉你别作梦了,要想钱多一定事多,要想事少一定钱少。

少年人不要异想天开,一定要脚踏实地。

’钱多事多‘和’钱少事少‘择其一就是’惟一‘,就好似变法和不变法,只能选一条路般。

但事实上呢?有没有’钱多事少‘的工作呢?有的,只不过你要’长本事‘而已。

惟精就是‘既要又要’,有两者之长,无两者之短。

长本事就是’惟精‘之道。反之没有本事,别说惟一了,只有’钱少事多‘的工作等着。

章越对郭林道:“师兄,我记得我们当年抄书时,一页字值三文钱吧!”

郭林点点头。

章越道:“抄得越多钱多,抄得越少钱越少是吧!”

郭林点点头,当然抄书就是体力活,按照字数算钱的。

然后章越笑了笑对郭林道:“那师兄可知我如今一幅字值得几何?”

众人都知道书帖都追求古人,但在今人之中苏轼的字可谓难求至极,可若说有一人的字比苏轼的更难求,更贵,唯有章越一人了。

连辽国国主耶律洪基都向他求字,以得章越书帖为荣。

不过章越惜字至极,平日都是让人代笔,要得他真迹极难,所以说是一字百金也不为过。

章越笑道:“为何同样是写字,为何我如今远胜于当初呢?”

“师兄,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要在惟一中惟精,在惟精之中惟一。”

郭林想了半天道:“我甚是愚钝,不能解。”

章越道:“师兄,很简单,古今豪杰哪个不是力排众议而能成事。”

“其实不在于要不要变法,只要我能成事,即是不二之法!”

章越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这一次章楶攻湟州兵败,自己立即上疏请辞出外,然后将家小都安顿到南方去,静待几十年后两帝北狩。

司马光这样大佬都反对自己了,这杆旗帜都竖起来了,自己岂不成了旧党的众矢之的。新党又不容自己,迟早玩完。

变法不变法之争,已经变成了立场之争,彼此为了反对而反对。

若大家都拘泥于此,将眼光放于党争内斗上,大宋势将完国。

拘泥变法不变法的路线之争,眼界就浅了,就会困在其中左右为难。如果要打破周而复始循环,就必须让自己的眼光看到更高的一个层面。

所以对章越而言,没有变法不变法之争,只有‘惟一’和‘惟精’之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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