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第1394章 召见

第1394章 召见

万历二十六年会试。

这一科可谓名士云集,不仅有学功书院的周如磐,曹学佺等名儒,还有如温体仁,侯执蒲,熊廷弼,袁世振,亓诗教,官应震等等当今名士。

至于同考官中也都是翁正春,史继偕,周如砥,顾天峻,汤宾尹等朝中公认的饱学鸿胪之辈。

其中文渊阁大学士林延潮作为正主考,当然若林延潮不曾入阁,沈一贯会是这一科主考官,但林延潮先至一步,沈一贯即要等到下一科了。

但往往就是这一步之差,在官场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至于副主考则是翰林学士曾朝节。

曾朝节乃万历五年的探花,且是湖广人,当初张居正遭到清算后,满朝楚籍大臣都被牵连,唯独曾朝节无事。

那因为曾朝节对变法持反对之见。

现在曾朝节执掌翰林院,还被提为会试副主考,这都是沈一贯提议的,用意就是制衡林延潮。

张位不在阁这一段日子,官场上风传三辅林延潮与四辅沈一贯二人矛盾闹得颇大,故而天子不得不请张位重新回阁视事。

二人闹得不和,但沈一贯的儿子沈鸿泰却参加了这一次会试,不仅丝毫不避嫌疑,也不怕身为正主考的林延潮怀私心对沈鸿泰的打压报复,这倒是令不少人看不懂了。

开考前数日,林延潮与曾朝节及众同考官们尽皆锁院。

一直到开考前一日,林延潮与众官员们这才允许抵至贡院。

礼部于贡院宴请考官,林延潮与作为监临官礼部尚书于慎行商议了会试流程之事。

然后内外隔绝,林延潮与曾朝节在至公堂内闭门商议明日会试的考题。

“总裁这一次会试题目虽名不见功利,但其五篇却篇篇不离功利二字。谋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如此题目岂非在教唆读书人厚利之心,如此取士如何对得起圣人之教?还请总裁三思啊!”曾朝节向林延潮苦口婆心地劝道。

面对曾朝节的陈词,林延潮道:“曾总裁,这义利之辨为我儒门第一义。何为利?何必义?天下最大的义又是什么?”

“本总裁以为这天下最大之义,就是社稷百姓之大利。大利即是大义,谋国为官不至道于此,其心可诛!”

“圣人不言利字,是不以自利而害他利。好比商贾卖货于人,他是为了义吗?非也,他是为了利,买货之人是为了义吗?也不是,他亦为了利。人人之利合起来,就是天下之大利大义,这就是我等读书人应谋之之事!”

曾朝节踱步道:“总裁,人人皆求利,但有人才长,有人才短,何谈一个均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人心就乱了。”

林延潮道:“难道不言利就得利,天下就不乱了吗?当今早已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我又何必掩耳盗铃呢?”

但见曾朝节还欲再争,但见林延潮脸已沉下。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是懒得继续用言语去说服别人。

面对林延潮的凝视,曾朝节顿觉心底似压了一块大石头般,额上已是渗出汗来。

尽管他是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但权势上还是不能与林延潮相提并论。而且林延潮是会试正主考,有最后之决定权。

何况对方是林侯官,张居正势大时尚敢直犯其锋,张居正死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之复名位,自己的言辞又岂能令他动摇半分。

但是本着一名读书人的‘良知’,还是令他心底有些不甘。

房内二人一句话不说相持了一会,曾朝节终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道:“一切按总裁之吩咐。但今日之事,就算曾某不言,以后千秋功过自有评说!”

林延潮对曾朝节道:“如今天下已非圣人时之天下,一代必有一代之法,新政之事已为大势所趋,君不见朝野上下于变法之呼声越来越高?当然我等依着祖宗之法为之,再有错也不是自己的错,而依着新法为之,稍有差错也是自己的错。”

“可是我等读书以圣人之言为经,却不可全拘泥于此,读书人每日作千篇一律的文章,整天老调重弹固步自封,又如何日新?如何新民?只要事事依着为百姓求利,为天下求义为之,此为仁也!”

林延潮说,此刻心间砰砰直响,犹如大鼓擂动。

古往今来变法必有阵痛,即便是温水煮青蛙也有反噬一日。

他知道这一次题目一出,必然是惊世骇俗,引起官场上的震动,但这还是次要的。

他将要面对的是千百年之积习,天下读书人的众口。

林延潮仿佛又看到了一座高山立在了自己面前。他又怎么不惧人言,这一刻他将何去何从?这一刻他又何尝不是在如履薄冰。

当年董仲舒将儒家与法家经义融合,这确定了两千年封建之制。

而今他要将义与利融合,但是林延潮不能一开始就这么说。

没错,后世会告诉你走得这条路是对的,但在这一刻,他也不免自己怀疑起自己来,这一步跨出去到底会如何?要破除积习,何谈容易。

次日。

会试开考。

林延潮默然坐在至公堂前的公座上,审视整个考场。

眼下考场上空无一人,但他的精神不是太好。

到了临场最后,他还是改了两道题目,两道皆五经题。这并非是因曾朝节的意见,而是他一开始的决定。但对于曾朝节而言,倒似自己争取来的。

本来昨晚七道题目已是下发给众同考官,并刊印为考卷了,而今日早上又改了一番实在令人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

不少同考官由此可以感受似‘高层’上面有所斗争,对于如何命题也在反复。

但至少昨晚拿到七篇题目有些担心的同考官们,心底也是舒了一口气,但仍不轻松。

五经题虽说删减两道。

但从头三道四书题也是可以明白考官的用意。

这第一题,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是则平。

此出自于大学。

第二题,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此出自论语。

第三题,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此出自孟子。

本来还有如易经两题。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其余的经义题也是如此,但今日已尽数修改。

众考官们昨晚拿到题目时已经不淡定。林延潮出得这几道题,任何一道题目在会试中出现都不稀奇的,但合在一起出现,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众考官们即便是支持事功变法的,看见此三题也是倒吸了一口气凉气,他们不知考完后朝野会是如何一个态度,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心底都有些不知所措。

至于考生们如何是想,他们已是不太在意。

然而如何对这考题作答,才是三千举子们要最切乎自身的事。

龙门一开,考生们陆续到场。

午时卷子已下发至每一名考生的手里。

但见考棚里一位名为温体仁的二十多岁读书人,待看到考题时也是吃了一惊。

温体仁是浙江乌程人,容貌极英伟,可以称得上美男子。

通览全部后,温体仁坐在考房里久久不能下笔。

但见左右考生再如何这时候也是已经开始撰文了,但温体仁却没有如此,而是重新审视起题目来。

温体仁见这第一题,生财有大道,这题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是最要害的。

为何这么说?

因为这道题考过。

哪一年考得?

嘉靖二十六年。

对于读书人而言,背昔年会试范题程文是基本功,所以温体仁能够一眼看出不奇怪。但是这在科举考试中是基本不可能出现的,而且还是朝廷最重要的会试中。

那么身为主考官为何要出这一题呢?

因为嘉靖二十六年那年,张居正中进士。

到今天这个考场来的读书人大多背过这篇大明第一权相的程墨范文。

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盖务本节用,生财之道也……

没错,这就是张居正写的。

不过今日的考题加了‘生之者众……是则平’这一大段话,考生再照抄张居正的范文是不行的。

但主要今日重新提之又是什么用意呢?

林延潮以为张居正平反而拜相,今日提此就是要为‘新政变法’正名了。

这也就是孔子说得,必得其名。

所以这一题要从变法上答。而林侯官主张变法在于通商惠工,那么生财有大道,即谋利也。

义,利也。这是墨子之言。

尽管不是儒家经义,但剑走偏锋可以令考官耳目一新。

温体仁稍稍有了思路又看下一题,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圣人言只要能求富贵,那么给执鞭之事也是可以为之的。

执鞭就是仆役之事,圣人连仆役都不以为下贱,又何况于工匠,商人。

此可以引出四民平齐,太祖定下的贵农贱商已是过去,只要是百姓所好为之,又有何不可。

周书曾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所以破题可以从此开始。

温体仁想到这里精神一震,继续看到第三题‘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这题倒是最容易了。

这不是管子所言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吗?

新民报上月为管仲正名,已令不少考生从中观得风向,他们本以为会将管子这一句话放在策问中考,没料到却用在四书题中。

当然这一句话是孟子说的,但与‘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吗’都是一个意思,其宗旨都在于富民而教。

这就是所谓的‘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是也。

这每一题都与林侯官主张的新政有关。

考棚之内,三千考生下笔疾书。

林延潮这一日从诸考官中的态度中略窥一二,欣喜有之,畏惧有之,反对有之不过很少。

但朝中那帮清流,以及御史台,又当如何?

可是剑已是出鞘,没有回头路了。至于有些考官考生不淡定也就由着他们不淡定好了。

林延潮率众考官走下考场,检查考生卷子。考生们都在平静地作答,就如同平时一样。林延潮看了几十份卷子,但见年纪稍长的都答得很保守,至于年轻举子们就答得很合自己心意。

当林延潮走到温体仁的案前,先将他卷子看了一遍,心底微微惊讶。他仔细看了一眼这考生,但见对方相貌极好,见自己看来微微颔首,态度不亢不卑。

身后曾朝节也是将对方文章看了一遍,心底惊叹不已盛服其才。

林延潮,曾朝节随后离去,到了无处人曾朝节问林延潮道:“方才那读书人文章如何?”

林延潮道:“文章很好,句句切中题意。”

曾朝节也高兴地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此子文才盖世,可冠这一科。”

林延潮回过头看了曾朝节一眼笑道:“莫要说得太早,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文章。”

“哦?在总裁心底,什么是好文章?”

“好的文章似大川归海,洪炉炼过,读来有澎湃金铁之意。此人文章好是好,但却似全而缺,充其量是蔡京之才而已,但就算如此也算难得之才了。”

说完林延潮抚须笑了笑,寻又暗叹,何人可继我衣钵?

三场考毕。

考官们议卷论卷,最后定出名次。

其间林延潮很少说话,只是评卷之前对众考官们道了一句,国家社稷之将来,皆权衡于诸公笔下,还请诸公秉持公心,想一想当初自己困于场屋之时!

说完林延潮即作壁上观。

考生名次主要由曾朝节与众同考官们各自议定。

其间不免几个同考官为各房里卷子争一争名次,林延潮最后调解几句,所言无不公允,众人皆服。

现在横鉴堂上,二百九十三名考生的卷子皆按事先议定的名次铺满大堂上。

屋内四周红烛高举,照得满堂皆红,考吏一个个拆卷唱名,然后由书吏填名榜上。

烛火下,曾朝节与众考官们各个面有喜色。名次已定,他们也不再彼此面红耳赤争辩个什么,这一刻他们神情放松,有说有笑。

林延潮闭目听着官吏们唱名。

正所谓取法乎上,得其中也,取法乎中,得其下也。

若一开始即言事功,反对的人就会抨击事功,若提一个利字,众人抨击利下,事功便容易接受了。

这即是他的用意与苦心了。

会元卷出了!

林延潮睁开眼睛,但见曾朝节与百官们一脸高兴地向自己贺喜。

“何人?”

“莆田周如磐!”

林延潮笑了,此吾门生矣。

外面官员定然会质疑,但议定名次林延潮时不置一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此御史还能有什么说辞。

林延潮从椅上起身来到榜单前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然后点点头对左右道:“文运昌盛,文脉传承,此是国之盛世,传令将此速送至礼部张榜公布!”

“谨遵总裁钧旨!”

曾朝节与众考官们同声答道。

众官答完但见堂外夜空,一道烟花腾起,于夜空璀璨绽放。

众官员们都是一笑,填榜之时,早有小吏将堂上的名字往外通风报信,让报喜人前往考生那道贺,故而这还未到礼部张榜,早有举子知道了及第的消息。

大家也是这么中进士过来,对此陋规不过置之一笑。

林延潮也是笑了笑,但见一道又一道烟花,从各处陆续升起,给这漆黑如墨的夜空带来了一点点光亮。

京师里不知多少人正经历着人生的大喜大悲,而于国家而言,他们代表着将来。

林延潮抚胡望之夜空,从前路迷茫之中,看出了一丝希望了,无论将来如何,他始终对这个国家怀有信心。

顺便说一句,沈一贯之子沈鸿泰高中第七名。

文章里他对新政变法表露出坚定支持的态度,与他爹的政见大相径庭。

放榜后,林延潮从贡院返回府中。

锁院一个月未见家人,自令他十分牵挂。

这才回到府中,林延潮却见情况不对,但见府门前后都是着飞鱼袍,手举火把戒备的锦衣卫。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自己的考题之事传出去,遭到御史弹劾,而令天子……

林延潮此刻心底一沉。

轿夫问道:“相爷是否停轿?”

“不必。”

自己还能逃到哪里去?

林延潮来至府前下了轿子,但见来迎接自己的不是陈济川,而是一名锦衣卫上前道:“锦衣卫千户莫嘉宾见过阁老。”

林延潮看着他问道:“此何意啊?是骆金吾的意思吗?”

莫嘉宾躬身行礼道:“启禀阁老,指挥使大人也是奉命而为。近来京师中妖书风传,皇上恐有奸人作乱,故而特命卑职率锦衣卫来护卫阁老及家人。”

“阁老放心,此地万无一失,只是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这几日内还请阁老与家人不要外出。”

“妖书?是何妖书?”

“回禀阁老,这此非小人所知,只知南镇抚司与东厂已全力稽查此事。”

“那么其他几位阁老与大臣呢?”

莫嘉宾一犹豫,但见林延潮露出微微不悦之色。然后莫嘉宾赶忙言道:“回禀阁老,赵,张,沈三位相公皆有锦衣卫护卫,以策安全。”

林延潮心知这就是名副其实的软禁了。莫嘉宾三言两语,还是将妖书之事的来龙去脉与林延潮说清楚。

大概就是京师有人散布一封妖书,语侵郑贵妃以及数名当朝大臣,论及储位,此事牵连甚广。

林延潮明白这是猜忌多疑的皇帝认为此事背后有自己几位内阁大学士指示,故而派锦衣卫先软禁他们几人。

林延潮心底虽怒,但面上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有劳莫千户了。”

“不敢当。阁老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小人。”

“好。”

莫嘉宾松了口气退后三步向林延潮行礼,然后林延潮这才返回府里。

府门一开,陈济川已等候在此。

“相爷!你终于回来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府中已被软禁几日?”

“已有五日。不过老爷放心,府里一切安好,下人们也没什么惊慌,这多亏夫人操持得当。”

林延潮心底一松,点点头道:“好。”

说到这里,林延潮来至卧房外,从窗外望去但见林浅浅与林用,林双已是睡下。

林延潮驻足看了一会方才离开至书房休息。

一盏油灯点上照亮书房,自入阁以来,林延潮处理公务至深夜,在书房睡上一觉已是平常。

因妖书案,可知皇帝对内阁不信任至此,林延潮虽未参与此事,但不免心灰意懒。

架上案上满是书卷公文,随意搁至到处都是。

林延潮查找公文时,随手一碰但见一卷书掉落在地。

拾起再看却见是《太岳张文忠公集》。

记得当初刘楚先托林延潮为《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作过序,当时林延潮怕担风险拉上沈鲤一起作序。

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而此书是由张嗣修、张懋修二人整理编撰而成,遍录张居正诗文书牍奏疏等。

此文原名《张太岳集》,但去年就改作了《太岳张文忠公集》。

书成后,张嗣修、张懋修一并至府上,恳请自己为《太岳张文忠公集》作序,林延潮答应了。

但见文章写道。

国家于辅弼之臣,笃始终之谊。百凡经理,起衰振隳,运天之佐,实盛世之贺、中兴之象!汉之丙魏,唐之姚宋,宋之范韩,我朝前则三杨,后继之,无以如公者也。

此张文忠公序也。公讳居正……既以通识时变,勇于任事。运帷幄于珠玑,经纬业于北斗,其道如此。而今见诸文字,后学读之精悍激励,足以立懦廉顽,使人气壮。

当时事,公立于朝,锐意志匡,艰任巨繁……然位重多危,功高取忌,谋身近拙,虽许国之忠,难逃罹灾,惜哉!幸天恩涤荡,圣泽增崇,得全公之嘉名,复褒功业,天下为之颂。此史笔之幸乎?此天下之幸也……

读至此林延潮翻过一页。

盖公雅抱殿邦之略,手扶日月,才比韩忠献、策比武侯,受两朝之顾命……

今子孙索序于余。余自辞词馆,十五年矣,今别公亦十五年已。余不才,碌碌于位,诚可愧公之冀望。强颜而序公集,岂敢曰知之乎!

最后落款东阁大学士后学林延潮撰。

看到此处,林延潮有些欣慰。

今夜林延潮心有所感,决定拾起张文忠公集掌灯夜读。

入阁为政这一年来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此刻余惊之时,读张文忠公集时总算稍稍一安。

次日,林延潮看到了那篇妖书。

妖书是一名自称朱东吉的人所写,这名字也很内涵,意思是朱家东宫太子一定大吉。

此文起于吕坤之前所上的《闺范图说》,后来吕坤又上了一疏为《忧危疏》,大意是劝天子节约开支等等劝谏的话。

于是朱东吉为《忧危疏》作跋文,故而又名为《忧危竑议》,意思就是将吕坤《忧危竑议》里内涵的意思告知天下。

文章由朱东吉与人一问一答而成。

疏内写得是绘声绘色,而且内容极翔实,初读起来实不像栽赃陷害之词。

吕坤上《闺范图说》被指为虽无易储之心,却不幸有痕迹。

另一人问说,不对啊,吕坤是正人君子,怎么能干出这事?

朱东吉说,吕坤为谋吏部侍郎行道,又恐礼部侍郎朱国祚捷足先登,于是结交宫闱。说起来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中间怕大家不知道《闺范图说》讲什么,于是又说了一遍里面所记载的明德皇后由贵人进皇后。

然后还说了吕坤进疏的时间地点。

当时大内失火,中宫减膳,天子居住在郑贵妃殿内。这正是郑贵妃以妃进后的良机,于是吕坤乘此时进书,可谓正值其会。

另一人问,听说当时郑贵妃给了吕坤五十宝镪、四匹彩币,有人亲眼所见是吗?

朱东吉说,诶,这是贤妃敬贤之礼,却之不恭,这点上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另一人问,但吕坤上的忧危疏里,遍列天下大事,却为何偏偏不谈立储之事。

朱东吉说,你见事太晚了,眼下大事未定,一旦册立储君,归之在谁?

另一人说,没错,听说吕坤曾在宫里散布言论,说皇长子之命不过清淡藩王,皇三子之命却为太平天子。

朱东吉说,没错,想想管仲,魏征,再想想公子纠,李建成,人各有志,做人不可以太苛责别人嘛。

另一人叹道,吕坤如此作为求吏部侍郎不得,连本职刑部侍郎也干不了,最后功亏一篑。

朱东吉说你见识太短浅了,非常人成非常之事,我等岂能以成败论英雄,大事未定,这策国元勋终有召起之日。

另一人道吕坤如此下作,你还为他作跋解释什么?

朱东吉说,你知道什么,外戚郑承恩、户部侍郎张养蒙、山西巡抚魏允贞,以及邓祚、洪其道、程绍、白所知、薛亨等九名官员对吕坤都评价极高,要以母以子贵为旗帜,共建奇勋呢!

据说天子接到此疏时气得发抖,直接将此疏掷于地上口称妖书!

其实林延潮也明白,这所谓妖书实在是破绽百出。

但因言东宫之事,无论皇长子,皇三子,郑贵妃,还是宫里各个大臣无不自危。最后才有了锦衣卫监视林延潮等几位内阁大学士之事。

妖书案在京中最近必是传得沸沸扬扬,但自己锁院一个月竟丝毫不知。

如此看似自己有‘不在场证据’,但按阴谋论成风的官场而言,反而有嫌疑在身。

林延潮于府中静候天子圣裁,这殿试在即,肯定不用多久就有结果了。

果然三日后,林延潮一大早即被召入宫。

林延潮被带入内廷,来至西六宫中的启祥宫。

原先天子住毓德宫里,但住得不舒服,于是搬至了启祥宫,而眼下被焚毁后三殿也正在由工部施工重建。

这启祥宫原名未央宫,因嘉靖皇帝的生父明睿宗朱祐杬生于此,故于嘉靖十四年更名启祥宫。

启祥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外檐绘苏式彩画,门窗饰万字锦底团寿纹,步步锦支摘窗。

林延潮来此后,一名内监即迎上来道:“小人见过林老先生,陛下还在后殿休息,请林老先生先至偏殿候驾。”

林延潮闻此道:“好。”

说完林延潮拿了一块玉佩放在对方手底。

进偏殿后,即有内监来升了炭火。

这里没有地龙,故而要靠炭火取暖。

林延潮站在炕边打量殿内摆设,这时御膳房的太监送了一桌子的茶食摆在下首的炕上笑着道:“陛下还在更衣,请林老先生先用膳。”

林延潮点点头顺势坐下,但见御膳房的早膳实在……实在是太油腻。

除了几样甜腻的面饼茶点外,大多是清蒸肉、猪屑骨、荔枝猪肉、鲟鳇鲊、蒸鱼、猪耳脆、煮鲜肫肝、玉丝肚肺、蒸羊、燌羊等等肉食。

林延潮皱眉道:“平日早膳都是如此荤腥?”

内监答道:“皇上喜之。”

林延潮摇了摇头心想,难怪天子……

内监看林延潮似不喜欢,立即挥手道:“撤下!”

片刻后内监又端了一桌茶点,茶点很精致的,大大小小有二十几样菜。

林延潮微微点点头,于是端起一碗粥来,粥还很是烫手。他喝了一口粥,再拿起一快糕点就着吃了。

明朝大臣规矩不像清朝那么多,皇帝赐食每样吃个一点,不敢多吃,这样的事是不存在的,正常表现就好。

林延潮喝粥吃茶都有内监在旁侍奉的,吃了一碗即撤下一碗,随即外头又捧了一碗新鲜出炉的茶点来,没有一样重复的。

林延潮每碗都吃得很干净,外头两名御膳房的火者不由感慨,林老先生俭朴至此。

内监见林延潮甚喜‘玛瑙糕子汤’,当即又命人再作了一碗。

吃了这么多,林延潮方才舒坦,手抚长须肚子微微鼓起。若每日都如此吃,自己的体型早晚要往狄仁杰那样发展了。

林延潮忽问道:“其他几位阁老到了没有?”

内监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然后伸手朝外指了指。

林延潮心知有异,于是起身来到窗边,但见一人正跪在正殿前的青砖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武英殿大学士张位。

见此一幕,林延潮不由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

“张老先生一至,陛下即命他如此了。”

林延潮神色一凛,天子故意让自己看这一幕,这是什么用意?

正说话间,但听远处传来一连串咳嗽声,但见首辅赵志皋出现在殿门处,左右两名火者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赵志皋蹒跚行至张位身旁,驻足看了他几眼,正欲说话又大声咳嗽了起来。

赵志皋咳得满脸通红,几乎气也喘不上来。

张位抬起头看了赵志皋一眼,脸上满是讽刺冷笑。赵志皋见此一幕,摇了摇头,悠悠一叹然后举步往殿上走去。

“林老先生,还请你在殿内稍等。”内监向林延潮提醒道。

赵志皋进入殿后,张位还是在殿外跪候,过了好一阵,但见陈矩步出殿外在台阶上道:“张老先生,请入殿陛见!”

张位这时才从地上起身,举袖拂了拂膝头,然后僵着走上大殿。

陈矩降阶问道:“张老先生,是否要相扶!”

“不必!”张位硬着声言道,然后走进殿内。

张位入殿后,林延潮即从窗旁离开回到座位上。

这时又过片刻,内监前来相请道:“林老先生,陛下召你觐见。”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也好!”

说完林延潮走出偏殿,正巧从对面偏殿处,一名着蟒衣的大臣也是相向行来。

此人正是沈一贯。

他见到自己时,面上也有一丝错愕。

随即二人都明白了过来。

林延潮与沈一贯各自点了点头,然后一并走至殿上,期间二人不交一语。

二人步入启祥宫正殿时,但见屋子站着跪着很多人。

天子高坐在正中的地屏宝座上,看不出喜怒来。

天子而下赵志皋坐在宝座左手侧的花梨木高背椅上。赵志皋神色有些憔悴,但他平日都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到底有多憔悴故而也看不出。

天子右手侧坐着则是郑贵妃。郑贵妃凤目圆瞪,看起来极不好惹的样子,而目光中也有几分不善的意思。

至于张位负手站在殿中一旁,看起来格外眨眼。张位神色冷峻,似有桀骜之色。

张位身旁所跪的不是旁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张诚。

作为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此刻张诚跪伏在地,头垂得极低,身子有些发颤。至于皇戚郑承恩,田义,陈矩都站在一旁,神情不一。

殿内早已是剑拔弩张之势,现在又多了林延潮,沈一贯二人。

PS:这篇林延潮作的《太岳张文忠公集》序,由书友propheta代为创作。

全文在评论区,文中篇幅所限,没有全载。

(本章完)

1416.第1395章 定策之功

第1395章 定策之功

启祥宫。

自上一次为张居正平反后,这还是林延潮第一次见天子。

按照惯例,明朝阁臣入阁时,天子一般会赐见一面,以示亲近。

但是碰上宅男天子当朝,这条规矩就不存在了,如陆光祖,陈于陛等阁臣因此甚有微词。

陈于陛甚至入阁后至死也没见着天子一面。

林延潮倒是见得挺多,但区别不大。但一年不见,林延潮不料是因一封妖书见到天子。

而在场的大多数人恐怕也是没有如此料想到。

眼下妖书闹得是人心惶惶,任何大臣牵涉进这样事,换在朱元璋那会无论有没有嫌疑,恐怕都要先杀了再抄家。

对于当今天子而言,以他当年整治张居正的手段而言,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自古以来,因无端被牵涉进议储之事而枉死的大臣,不知有多少。

林延潮知道在场之人都是恨不得立马在天子面前剖析心迹,于此撇清干系。

他方才进殿时与沈一贯交换了一下眼神,自己刚取了他儿子为第七名,二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也不是在这时候相互拆台。

林延潮,沈一贯站定向天子行礼。

他心知方才入场顺序,大臣赵志皋先进必是先有一番说辞,然后是张位,再次则自己与沈一贯,这样安排手段显然是防止大臣之间串供。

天子目光严锐道:“田义,你来替朕问话!”

“是。”

秉笔太监田义站出来,目光之中颇有得色,他向林延潮,沈一贯问道:“咱家斗胆代陛下问林先生,沈先生,可知妖书之事?”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臣略有所闻。”

沈一贯也是附声言道。

“事先可曾听闻一二?”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微臣一直在锁院之中,不曾听闻半句。”

“哦?”田义看向沈一贯问道:“听闻妖书事发前,沈先生一直辅佐张先生在阁?”

沈***:“回禀陛下,微臣一直在内阁辅佐次辅处理国事,但是所议所论都有人在场,文渊阁里诸位阁吏都亲眼所见,除公事之外并无半句私语。”

张位听沈一贯之言,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色铁青。

“此言不虚?”

“回禀陛下,微臣无半字虚言。”

“怎么沈先生与张先生私下没有半句话,难道平日不睦吗?”

沈一贯答道:“回禀陛下,微臣心底只有国事,文渊阁乃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并非是阁臣间叙私交之处,故而臣与任何阁臣都没有私交,不仅是与次辅一人如此。”

田义闻言看向天子,但见天子点了点头。

田义又向林延潮问道:“妖书事发先后,林先生却在锁院之中,为何如此恰巧?”

林延潮心底冷笑,果真不在场证据反而成了疑点。因为一个妖书案,竟成了天子用来逼迫阁臣站队的案子。

在这样大案之中,真相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赵志皋,张位肯定都先表态了。

但他们表态如何?从田义的话里可以看出张位定然是站了太子一方,反对郑贵妃。

赵志皋如何不知。但他的态度很关键。

赵志皋的态度,又取决于张位,林延潮,沈一贯的态度。

现在沈一贯反对张位已是划清了界限。林延潮的表态即显得举足轻重,一旦自己落井下石,张位肯定难以幸免。

但自己若是支持张位,说不定就被一网打尽。

所以林延潮猜测赵志皋之前是如何表态的。

他与张位不和,落井下石的可能性很大,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若他支持了郑贵妃,难道不怕皇长子登基为皇帝后被清算吗?满朝清议舆论的口诛笔伐吗?

此刻已容不得林延潮多想,但见田义近了一步道:“林先生,为何不言?莫非心虚?”

林延潮看了一眼天子,然后对田义道:“田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也是心虚吗?”

田义笑了笑道:“哦?林先生入阁近年与张先生十分交好,在多件事上有所默契,比如之前银币成色之事就是先生的主张?”

林延潮道:“祖宗制度,内阁阁臣同寅之间,当协恭和衷,以事上而风下也。若说交好,我与张次辅确实是依着朝廷规矩,同心同德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何况之前田公公与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之间不也是交好吗?”

田义干笑道:“林先生,你不用冲着咱家来。咱家只是为陛下问话,至于张公公的事,咱家与陛下另有交代,不劳动问。而今咱家只问银币的事。”

林延潮道:“银币之事,涉及朝廷机密之事,此间有外人,还请先屏退答之。”

说完林延潮看了郑贵妃,郑承恩一眼,言下之意众所皆知。

有人道:“陛下不必再问了,大臣林延潮与作妖书者乃是同党!”

此话正出自作壁上观的郑贵妃之口。

林延潮听此看向郑贵妃神色冷峻。

林延潮道:“敢问皇贵妃,你有何证据,指责我为同党?”

郑贵妃冷笑一声道:“你心知肚明。”

林延潮道:“臣不知妖书,倒是知道闺范图说,敢问一句,此书是不是皇贵妃续作?”

郑贵妃冷笑一声道:“本宫就知道你们这般大臣,会将一切都推至本宫头上。今日本宫正好说个明白,这每岁宫中所进之书不知多少,而这闺范图说之书乃陛下于乙未秋赐予本宫,本宫捐赀重刊有何不可?”

“至于妖书拈此为发端,奸贼假托此书实包藏祸心,幸陛下圣度如天,明察秋毫故才没有责怪本宫。”

郑贵妃说到这里,一副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样子。

林延潮道:“哦?陛下赐书之意,是望贵妃古之贤妃和睦修德,以睦宫闱。”

“但微臣读此书时记得贵妃娘娘重刊曾于书前作序。其中有一句话‘近得吕氏坤《闺范》一书,是书也前列《四书五经》,旁及诸子百家,上溯唐虞三代,下迄汉宋我朝,贤后哲妃贞妇烈女,不一而足’。”

“这汉宋我朝四字犹值得商榷,吕坤刊此书时止载至宋朝为止。但贵妃娘娘后刊此书增补了十二人,其中贵妃娘娘本人也在其中,而序中贵妃娘娘又以贤后哲妃自誉,岂是陛下之原意?”

“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质问本宫?”郑贵妃拍桌怒道。

林延潮闻言不屑笑了笑道:“吕坤不敢问之,百官代为问之,百官不敢问之,微臣代为问之,若微臣再不能问,那就要天下众口,史书青笔来问之了。”

郑贵妃凤颜大怒。

殿内众人都是好笑,本是田义质问林延潮与张位是否结党,但不知为何却被林延潮引到了郑贵妃身上,这好一顿抢白,引经据典,有证有据,实令郑贵妃狼狈不堪。

当然在场之人于政治斗争上都是高段位的,唯独郑贵妃不熟稔文官斗争里龌蹉这一套,故而林延潮挑了一个最弱的对手,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这一下子局面都变过来了。

林延潮道:“皇贵妃,臣没有他意思了,所谓妖书,不过捕风捉影之词,切不可宫外未乱,宫内已自乱阵脚。”

田义道:“林先生,若真是捕风捉影之词也就罢了,陛下只担心有人利用此事来为表面文章,在朝中藏得更深。故而此事必须严查,必须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郑贵妃有田义下场壮胆,立即道:“陛下,田义所言不错,这是外面文臣求胜朋挤异己。虽诬及宫闱,也在所不惜。好好一个清平世界,化为戈矛角斗之场。眼下唯有先发落首恶,然后再追查余党!”

所谓杀人者诛心是也。

林延潮冷笑,但这时候自己不可再出面硬扛,唯有先观望才是。

但是一直不说话的赵志皋开口了:“皇上,贵妃娘娘容禀,宫闱之事素来波及深远,此事又牵涉到议储立储之事,实令老臣想起了汉朝的巫蛊之祸啊。可是话说回来那些离间君臣,父子亲情的奸人也不可放过。”

“故而老臣以为既要严查,但也不可大张旗鼓,否则人心惶惶,众大臣们无以自处,动摇社稷之根本!”

赵志皋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态度。准确说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时候国舅郑承恩开口道:“所谓清者自清,只要不为亏心事,又何必担心朝廷追查。”

郑承恩这一次正名列妖书名单上,与张养蒙,魏允贞等人结为同党。

这时候张位冷笑道:“我就奇怪了,怎么事情败落时发奸摘伏时一个比一个厉害,但平日事之的时候却一团和气,甚至于阿谀奉承,不知廉耻。”

张位此言说得不少人都是脸色一白,特别是郑承恩本人。

林延潮料想应该郑承恩曾有给张位好处。

此刻张诚则道:“内臣执掌东厂,却至今不能捉拿作妖书之人,以至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内臣失察之职,难辞其咎,但如赵老先生所言,此事不可大作张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郑贵妃道:“张诚,妖书在京中流传,妇孺皆知。但为何东厂至今不能有一个答复给陛下,实不是一个失察可以解释的。其实张诚你在袒护何人,陛下怎会不知?”

张位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臣为千夫所指,还请恩赐自裁以示清白!”

田义道:“张次辅,贵娘娘娘岂有指责你们的意思,只是你身处嫌疑之地,不图自辩,反欲一死了之,岂非让此事更没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张位于田义怒目而视骂道:“竖阉,本辅岂能容你如此栽赃陷害!”

眼见一团杂乱,这时候天子出声道:“够了!”

御座上的天子终于发话了,众人都是向天子请罪,以示御前失仪。

“吵成这个样子,岂能吵出实情真相,又如何能水落石出!”天子怒斥道。

天子胸口高高起伏,显然是圣怒非常。

“林卿。”天子点了林延潮的名字。

“臣在。”

“诸臣之中,属你见事明了,也很敢说话,此妖书一案到底如何,你来说一说。”

林延潮闻言,心知此话不好回答。

妖书案来龙去脉要说明了很简单。

天子当初赐给郑贵妃闺范图这本书的时候可能确实有些暗示,大意是你好好等待,将来会有明德皇后以妃进后之事。但是赐书之事只有天子与郑贵妃知道,其他人不知道。

于是郑贵妃将此书重刊,表面上是感激天子赐书之意,实际自作主张将名字列入其中,同时透过此书在官员们寻求强援。其实当初郑贵妃拉拢林延潮时,就用过这样的手段了。

吕坤是名臣,最重要是与清议领袖沈鲤交好。郑贵妃借吕坤之名的,一个是因为吕坤官声很好,二来暗示清流大臣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但是此事被张位抓住了。

清流官员的立场,是既支持皇长子为储君,同时也批评皇帝与执政的内阁。张位入阁后,与吕坤这些清流官员即成死敌,但是他也拥护册立皇长子。

所以当初他授意戴士衡弹劾吕坤,一个是搞倒搞臭这些清流官员,给他们按上一个两头下注的恶名。其二也是利用此事,斩断了郑贵妃在官员中寻求支持的打算,制造一等不利于她的舆论。

之后吕坤罢官算是如愿以偿。

现在又作妖书案(历史上妖书案时,张位已经罢官),罗织了魏允贞,张养蒙等政敌作为郑贵妃的同党。

这件事不用张位和林延潮明说,林延潮都可以猜到他是幕后主谋,当然天子,田义,郑贵妃他们也都不蠢。不过张位在自己锁院的时候发动此事,也算给林延潮洗脱嫌疑。

场上众人都有利益牵涉其中,唯有林延潮可以说真正置身事外,尽管田义方才还想拉林延潮一起对张位落井下石。

林延潮想了一遍所有人的立场后言道:“启禀陛下,妖书之事本来就是捕风捉影,其实要查也不难了。”

“比如书中乃云,五十宝镪、四匹彩币,此贤妃敬贤之礼。既然贵妃娘娘赠吕坤钱财为十目所视,那么十目所视,非一人所视,宫中必有人看见,从宫中查一查即知道是不是子虚乌有之言!”

郑贵妃听了点了点头。

她根本没有送吕坤东西,闺范图说就是她一人重刊的。

“还有书中所云,张养蒙、刘道亨、魏允贞等九人共谋大事,这九人乡贯不同,科第不一,甚至为官也不在一处,如何能结党,又如何能相互为盟约?查问一番也有真相。”

“另外妖书中最大的破绽在于,闺范图说由皇贵妃刊于万历二十三年,而宫中遭遇大火是万历二十四年,书中称中宫减膳时,吕坤进书给皇贵妃,只此一事即可知全书皆一派胡言。”

众人听林延潮说来都是点点头,同时也都舒了一口气。

天子微微笑了笑向郑贵妃问道:“皇贵妃以为如何?”

郑贵妃嫣然笑了笑道:“回禀陛下,臣妾以为林先生之言所谓明察秋毫,看来林先生不去刑部大理寺审查冤狱,着实可惜了。”

林延潮心底大骂,这是要自己‘贬官’去担任刑部尚书,甚至大理寺卿吗?

林延潮继续道:“启禀陛下,由此妖书可知,撰写之贼固有文采,也略懂宫闱官场之事,但所知不详,耳听附会成文。若是身居高位者授意,怎么会有此混淆,以至于贻笑大方。”

天子皱眉问道:“那么依林卿的意思,就不要大举追究了?”

林延潮道:“小民之言能掀起什么风浪,以微臣之见,不必明察可以暗访,最重要是安定人心。天家骨肉亲情,才社稷安危所在。”

“不过微臣有一言,不得不斗胆直言,此妖书在京中流传如此之广,以至于人人于字面上牵强附会,望文生义,这都是因为储位空悬,东宫无主。若是陛下早立太子,何人会在意此书,此为陛下之过!”

此为陛下之过!

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

林延潮骂完郑贵妃,又把锅往天子头上盖,何等熊心豹子胆。

不过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今朝堂上恐怕唯有林延潮一人敢如此吧。

但见天子也习以为常地皱了皱眉头。

林延潮续道:“微臣冒死直言,而今唯有伏乞皇上大奋乾断,俯从群谏,早建皇长子东宫,并速举冠婚之典,谗言自然而然可息,其祸自然而然可杜,如此社稷幸甚,万民幸甚,天下幸甚!”

这是要定策东宫了。

众人心道。

天子道:“林卿的意思,朕知道了。《闺范图说》是朕付与皇贵妃所看,朕因见其书中大略与《女鉴》一书词旨仿佛,以备皇贵妃朝夕览阅,此外并无他意。”

郑贵妃闻言脸色苍白。

“至于册立东宫之事,朕决定定在明年春,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大臣妄图进言,议论储位,朕再推至后年!”

我呸!又是这一套。

林延潮心底大骂。

但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争了十几年的太子之位,就由林延潮今日办成了吗?

天子目光又看向林延潮道:“林卿,你之所请朕已是办到,但朕的事,你需用心着力去办!”

众人闻言都是羡慕地看向林延潮,此事若办下,恩泽享用不尽啊。

林延潮却知,天子早已要立皇长子为太子,但对方居然拿此当人情送给自己,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若不能为朝廷设立商税,就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但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面上笑呵呵,心底mmb。

“微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又对地上伏着的张诚道:“张诚,东厂的事你就不要兼着管了,这彻查妖书的事交给孙暹吧!”

张诚身子一颤,哭着声连连磕头道:“老奴谢陛下恩典。”

大臣是可以怼皇上的,但太监却永远不行,哪怕是张诚。

离宫后,张位与林延潮二人同行。

张位对林延潮道:“宗海是否有空与我同游。”

林延潮笑道:“次辅相邀哪有不从的道理,不知去哪里?”

张位想了想道:“今日甚是烦闷,不如去悦翠楼吧!宗海以往去过吗?”

林延潮道:“这不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楚馆?有所耳闻。”

“哈,难道宗海真去过?”

林延潮悠然道:“初至京城还未登科,当时与同乡曾往此楼一游,想了想已是有十几年的事了。”

张位道:“吾也是如此,吾少负大志,但初至京师,不过无名小卒一个,踌躇满志时目睹满地繁华,不知如何自处。而今吾已白发苍苍,去这样的地方实已有心无力了。”

林延潮叹道:“我辈有志于功名,但要荣华富贵不难,难得是如何不荣华富贵。”

张位闻言大笑道:“好,好。”

随即张位又苦笑几声然后道:“宗海今日就陪我去此繁华之地一趟。”

二人当即一同前往。

进了悦翠楼后,一路之间自见了不少莺莺燕燕。

张位虽位高权重,保养有方,但已是六十有许了,倒是林延潮年纪合适。

一路进来,自有不少女子投来目光,外头大堂也有宾客酒酣大醉,搂着女子大喜,正是一副销金窝的样子。

二人进入一间雅间坐定,老鸨正热情地道:“两位客官……”

张位打断她道:“你们翠悦楼的头牌是何人?让她来。”

老鸨殷勤地笑道:“这位客官,好生不巧……”

话音未落,张位身旁的仆从即丢了一锭银子。

老鸨见桌上银子却是不接陪笑道:“这位客官真是不巧,咱们翠悦楼的头牌颜如玉颜姑娘今日有客在陪。”

“无论如何一定要请来。”

张位的仆从又丢来一锭银子。

林延潮见此不由心道,这算是报复性消费吗?

老鸨也是犹豫,但见张位颐指气使的样子,知道对方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有钱的土财主而已。但对方这把年纪,估计也非争风吃醋什么的,只是讲个排场这样。

老鸨笑了笑道:“客官,好大的手笔,奴家这就去看看颜姑娘,让她抽身来给客官敬一杯酒。”

说完老鸨不动声色将银子收入囊中,然后转身离去。

张位喝了一杯闷酒对林延潮道:“而今因妖书案,张诚已是失势,取而代之必是田义此人。以今日田义清算我的架势,老夫就算没有妖书案也难安其位,辞相是早晚的事。现在轮到你了,宗海你入阁不过一年,即将当国,不似吾与赵兰溪在官场蹉跎岁月,而今熬白了头发,想干一番大事,也是有心无力,真是再羡慕你不过。”

林延潮欲说话,张位又道:“什么是有心无力?吾羡慕读书做官之人故而立志,此为心也,但恨不能有始有终,此为力也,此为有心无力也。”

说完张位举杯,林延潮默然片刻也是陪他同饮道:“次辅,吾本欲劝你,但你既说有心无力,我想起当年王太仓也与我这么说过。”

张位叹道:“是啊,似王太仓这等君子从不争什么,越舍才越是得。”

林延潮与张位说话之间,这时门一开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在老鸨款款步入雅间。

老鸨笑着道:“贵客来此,如玉失礼不能远迎,特自罚一杯向贵客赔罪!”

颜如玉笑语嫣然的样子,正要饮酒。

“且慢!”张位出声打断。

除了林延潮外,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但见张位言道:“你是翠悦楼的头牌,除了以色事他人外,必有什么长处。这世上能出头者,必是忍人不能忍,能人所不能,你是忍也?还是能也?”

颜如玉闻言微微惊讶后笑道:“这位客官说笑了,头牌不过是外人给的区区薄名而已,至于客官的话,在奴家看来忍就是能,能不就是忍吗?”

张位闻言抚须大笑,对林延潮道:“宗海,你看这颜姑娘能否坐下来与你我喝一杯酒。”

此话众人听了都是笑了笑,这等口气,难道这翠悦楼头牌还不能坐下来与他们喝一杯酒。”

颜如玉一饮而尽后道:“两位客官失陪,如玉还有贵客。”

张位笑道:“是什么样的贵客?”

“是仓场侍郎的三公子,宴请来京的河道官员。”

“无妨,”张位说完对一旁的仆役吩咐道,“拿老夫的帖子,给颜姑娘的贵客,让他今晚不要等了。”

仆役称是一声离去。

过了片刻,仆役回来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也没说事情办妥了还是没办妥。

但老鸨见此不安心,走出雅间正要吩咐几句,却见那位不可一世的仓场侍郎的三公子已是与几名官员,躬身站在雅间外的走廊上,一脸小心的样子。

老鸨见此大惊,回身看去但见那位老者正与颜如玉谈笑风声。

酒过三巡。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张位大笑吟诗后,端起酒杯道,“酒是二十年一酿的美酒,佳人自也是二八佳人,可惜老夫却不是二十年前了。”

“正如今日之事,老夫是放手一搏,因为老夫知道没有二十年后了,若是当年老夫未尝不忍一忍,当然也为官低位卑时为不敢为之事。宗海,老夫真羡慕你,当此盛年,正是为国为民一展抱负的时候,揆地之任在你再好不过,但难就难在戒急用忍,守住本心二事上。”

张位说完,一旁的颜如玉听了宗海二字,抬头频频目视林延潮,眼底绽出光来,但她知道分寸未出一语。

林延潮道:“次辅醉了,宗海岂有这个本事。”

“功名不醉人,人自醉也,酒兴到此为止,走吧!”

说罢张位起身走出房门去,林延潮也离去,而颜如玉则恭身行礼相送。

不久自有人来交代颜如玉不可将今日的话泄露半句。

妖书一案,余波落下。

先是刑科都给事中侯廷珮上疏弹劾张诚。

史笔有云,往日张鲸之逐,言路弹章山带积,至内旨严罪张诚,事后助焰者,则仅廷珮一人而已。

确实如此,以往弹劾张鲸时,申时行,陆光祖各率两京官员弹劾,而至张诚失势时,只有一人而已。

张诚被免后,去南京养老,算是得了善终。

至于田义继张诚掌司礼监印,兼掌酒醋面局印,总提督礼仪房。

这些职务虽是重要,且油水丰厚,但田义终不能如张诚那样同时兼任提督东厂。提督东厂事交给了另一秉笔太监孙暹。

可见天子对于田义还是心底有所疑虑,不敢全部信任。故而司礼监对于内阁,百官的制约,于田义任上终不如张诚之时。

以往张诚为司礼监掌印时,是可以与首辅抗礼。至田义时,只与阁臣抗礼,遇首辅则避道。

张诚失势后,众人都以为张位也要走。

哪知杨镐在朝鲜三战三捷,甚至连有鬼石曼子之称的倭军名将岛津义弘也在他手中惨败。

这时丰臣秀吉重病,倭军向明朝求和,约定每岁向大明朝鲜入贡百万两白银。

张位上疏求退,却因朝鲜之功,为百官一并挽留。天子也不得不挽留张位,只将妖书怪罪于戴玉衡,将其戍边。

但张位去意已决。

有了一年近百万之巨的白银,如此相当于明朝掌握了倭国的石见银山等等,此产量足够明朝发行银币。

然后大臣提议在朝鲜铸银币发行,不少大臣纷纷上疏响应。

而这时张位上疏要求天子以八银二铜铸银,最后两边各退让一步,改七银三铜。

此事成后,张位上疏求去。

天子也巴不得张位走人,但最后还给了他以文华殿大学士之荣下野。

比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张位因妖书案革职为民,遇赦不宥,已是天差地别。

张位走后,天子让久疾的赵志皋回阁主事。

却说赵志皋,张位当年因反对张居正夺情,一起被贬为州同知。

而后又因申时行举荐同时入阁,当时有人写了一首诗讽刺二人‘龙楼凤阁九城重,新筑沙堤走相公,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两州同’。

如今张位离去,只余赵志皋一人。

众人都以为赵志皋年事已高,继张位之后马上要退了,哪知赵志皋又精神抖擞地返回内阁。

阁中除了大事由赵志皋参与相商外,其余票拟都由他心腹议改后再与次辅林延潮,三辅沈一贯商量后再行票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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